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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奖初选] 张泽雄《武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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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5 15:26: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5 20:03 编辑

诗集:《武当之上》目录

序诗
序诗:武当,武当

第一章  寓意与真相
武当:形状。或奔跑的火焰
武当:峰顶。或一个夜晚的坠入
武当:远方。或火焰的另一部分
武当:时间。一个下午的局限
武当:秋。从时间的顶端滑落
武当:陷阱。或瓶子里的那个人
武当:太极。悬而未决的光阴
武当:剑气。遗落指间的深渊
武当:拂尘。被灰尘蒙蔽的一个暗喻
武当:日出。在金顶的香炉里
武当:风。一座山的寓意
武当:雪。在黑暗的阴影中
武当:信。在符与咒之外
武当:祈。或者内心的仪式
武当:斋醮。或一座山的秩序
武当:道。火焰里的阴影
武当:茶。道中隐者
武当:真武。一座山的真相
武当:悬空的岩庙。或者升——
武当:灯盏。或手里的深渊
武当:朝顶。或与风语,或与云晤

第二章  众妙之门
玄岳门:一页薄坊就把人间隔断
天柱峰:一根柱子把武当升上了峰顶
金殿:我的内心布满金属
金顶:一堆堆的金子
在金顶:等一句真言后坠落
金顶上的锁:一个被锈蚀的词
太和宫:潜入云朵的内心
转运殿:午夜的一截空袖子
九连蹬:被攀登的时辰
紫金城:圆。或弧边的切线
清微宫:一个多么渺小的词
琼台:雪,或高处的寒意
老君洞:众妙之门
太子坡:内心早已被一卷经文翻破
磨针井:铁杵,绣花针。或纸上锋刃
一柱十二梁:光线的一把梯子
乌鸦岭:用一枚钉子来隐藏内心的疼痛
乌鸦:夜晚已被你搬空
榔梅:用一棵树蒙蔽
南岩宫:把美和绝望一起收在眼底
南岩石殿:或一块镂空的石头
龙头香:向前一步,就可以与自己重逢
飞升崖:天空收起遗失的经卷
试心石:这个深渊还是太浅
紫霄宫:陷在紫气里的云外清都
紫霄听杉:一截空木的低音
紫宵神灯:天空是一盏灯的影子
禹迹池:不要用水去伤害一块石头
九渡涧:陷入河涧的梦寐
滴泪池:眼里的灰烬被水灼伤
五龙宫:大海回到池水里
龙与井:或从一个雨点开始
隐仙岩:被一朵云停在悬崖边
尹喜岩:被一团云雾埋下伏笔
玉虚宫:陷在时间的阴影里
龟驮碑:时光被你摁在地上
玉虚岩:搬运石头里的时辰
歘火岩:一块岩石的隐语
遇真宫:赭石和陶土穿过潮湿
冲虚庵:一个人最后的绝路
悬鼓石:陡峭的身姿被风吹弯
圆石:一个个圆,一个个
太极峡:一个形状的核心
太极•湖:或致隐士
白鹭岛:一只鸟隐藏了湖水和天空
逍遥谷:一阵阵太极
逍遥谷:一个盆景
月亮谷 :月光做成的梯子
野合欢:山野一样简单
篝火:或枕水而眠
观音洞:一个词语的阴影
净乐宫:人间低在水里
一座山:从一棵古树上静了下来
古银杏 :等祈福的红布条
一座山:被一种颜色统治

第三章  内心呈现
玄武:一段失落的影像
张三丰:一部身体的隐喻史
倒地盘柳:或致朱棣
镂空的石头:或致张守清
太极:难以逃脱的深渊
太极:没有停止和开始
缆车上:一根线的距离
杖:扶住悬崖和倾斜
寻:香炉只剩下半炉灰烬
致:在宫檐下听雨
道:或内心呈现
修:被一种颜色说服
修真的人:用一个阴影穿过另一个阴影
修真的人:月亮用它的清辉
朝山的人:黑暗转过脸去
香客:或被黑暗捕获的词
还原:一年一度
紫宵听课:岩面没有回声
紫宵晚课:这个通真的时辰
虚度:或一个人的葬礼
青灯:一座山在等一个人莅临
寂静:直到把自己转移

跋诗
跋诗:升真的人。被雪一层层覆盖、遮掩

后记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29:04 | 显示全部楼层
【前言】
    武当所蕴涵的一切,我们无法穷尽。皇家道场、皇室家庙、自然、灵性、瑰丽、奇崛、玄妙、神、道、太极、虚妄……当我从这些陷阱里抽身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所有的一切都在阐释一个朴素的哲学命题:生命与时间。生命的平衡、和谐,时间的无形、无限。武当是我的一个梦魇,挥之不去。何时我能把自己的笔磨成一把刚柔相济的武当太极剑,写出我心中的武当?
    世界上多少名山大川被诗人和诗歌记载,道教名山武当山为什么没有一本系统的诗歌专著,作为武当山脚下的一个诗者,当我酝酿多年后提笔来写的时候,我才知道做这件事的难度,甚至觉得自不量力。但我愿意为养育我的这块土地去冒险。
    如何去触及和触摸诗歌中的武当山,这不仅仅是个诗歌问题,我不揣浅陋,试图用属于我的内心和视野来洞悉它的真相。或许,它们离我的初衷还很远。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29:16 | 显示全部楼层
序诗

序诗:武当,武当

峰涌。纠集的火焰,朝向顶礼的时辰
安静下来,我听见了一个王朝遗失的喧嚣
和一阵蹄音

一卷经书展开的光阴。一根柱子的圈套
满山的青草、砾石和云雾都深陷其中。一个人的
缺陷和梦,可以通过一座山反复修改
2011.8.18



       武当山,又名太和山、谢罗山,古有“太岳”、“玄岳”、“大岳”之称。位于湖北省西北部十堰市境内, 属大巴山东段。背倚苍茫千里的神农架原始森林,面临碧波万顷的丹江口水库。武当山是联合国公布的世界文化遗产之一,是道教名山和武当武术的发源地。
    武当山绵亘800里,其自然风光,以雄为主,兼有险、奇、幽、秀等多重特色。自元代以来, 就有72峰、36岩、24涧、11洞、3潭、9泉、10石、9井、10池、9台等。主峰天柱峰海拔1612米,犹如金铸玉琢的宝柱雄峙苍穹,屹立于群峰之巅。环绕其周围的群山,从四面八方向主峰倾斜,形成独特的“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的天然奇观。被誉为“自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
    武当山以宏伟的建筑规模著称于世。其古建筑始建于唐、宋、元、明、清均有修建,在明代达到鼎盛。共建有三十三个建筑群,100余万平方米;历经数百年沧桑,现仍存有近5万平方米。其整个建筑系按照“真武修仙”的道教故事,采取皇家建筑法式,统一设计,又因山就势,错落有致,前呼后应,巧妙布局。体现了建筑与自然的高度和谐,达到了“仙山琼阁”的意境。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29: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寓意与真相


它的形状和格调,它的弦外
之音,一座山的全部寓意。低处的核心
仍在原地。一枚钉子
和沿途被风疏散的物类,大都依山傍势
或急促、舒缓,或恰如其分的等待
像典籍里的文字,它遗落的偏旁与标点
每一个停顿和拐弯,都是对一座山的注释
和误解


武当:形状。或奔跑的火焰

八百里,不是平川。
一座山的辽阔、浩荡,蔓延在
秦巴褶皱里的一个个断片
如风中的一根根黑羽毛,拒绝
奔跑,倾斜
直到陡峭的光线,缓慢、柔软
悬崖丈量峡谷的落差
溪涧里的水,把收集到的流淌
放在岩石的脚背上。
谦卑的殿宇
在石头的夹缝里值守。悬空的
直角,内部枯死的树
空虚的身体
殿里的神像、法器……被啃噬
被埋葬。可云雾
把经书中最隐秘、晦涩的部分
挂在山谷、树梢
等天空变紫、变空
变成一个个莫须有的形状。或
奔跑的火焰
再用一个个地名阐释。像狮子
紫盖、灵应、香炉、聚云;
像老君洞、隐仙岩、玉虚宫……
沿着风的去向,在岩石的沉默
与孤寂中,在阴影和
时间的下面,只有隐秘的洞穴
没有打听到深度。
青衣人合上经卷
丢下身后的天空,黑暗的锋刃
在火焰里消失。生死之间
没有疼痛,没有深渊。这座山
是你最后的遗物
2011.11.7


武当:峰顶。或一个夜晚的坠入

来自峰顶的沉默——
被时间停滞。每一个岩凹和洞穴
都深藏奥秘。青衣人
躲在树叶的背面,隐匿或者遁世
甚至用一棵草,替自己遮掩
洞里的黑蝙蝠
闭着眼睛,在经文里乱撞。那些
经久不息的石头
在把黑暗一次次加重,就像一个
夜晚的坠入
直到你成为你的深渊。回到内心
拆去四周的栅栏
活在一块石头里,没有羽毛
没有阴影和疼痛。让一座山陷入
生与死的悖论。就像秋天
飞快地,把一些东西移走、搬空
颜色、虫鸣、水……
以及被下午磨掉的光阴。就像你
一个手势拖着长长的尾音
反复迂回,再迅速离开
布道的人,一只手,在凿岩搭景
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暗算
哪一段经文
轮到自己的那截指骨;哪一棵草
可以隐藏一根羽毛;哪一块云朵
会放下梯子
磨光岩石的寂静,响灵杉
传来的声音,比死亡还空虚。从
时间抵达时间,就像
从一座山峰,逃向另一座山峰
生,已被死反复注释。天空没法
收场,这只是一座峰顶
2011.11.8


武当:远方。或火焰的另一部分  

倾斜,奔跑。一张张空洞的脸
在陌生人中间,等秋天水落石出
沿途的铁皮树在卸去盔甲
榔梅的供词——
插在一座山的册页里,已经成为
典籍;虫子的声音
已经托付给脚下的溪涧;几丛
野菊,在揭示草木
枯萎时的内心;远方翘起的檐角
留下最后的手指,除了空旷
什么也没抓住。陷入
岩石的金属,藏在时间里的锋刃
一阵失语。用一个岩庙
弹去指尖的灰尘,再用一块石头
打听峡谷的深度,远方不是
一种假设。它是火焰的另一部分
那里的天空和雾霭
已经被一首诗,反复使用
已经,在无数的幻觉里沉没
剩下的文字,交给一场雪来默诵
一座山的静谧和空,被一页页
经卷覆盖……伏地的枯叶、香灰
瓦舍里的炊烟
无法改变黄昏的去向
在一块石头里重复
在自己的影子里打捞,需要光线
和另一个深渊
让陡峭的夜晚攀上悬崖,让时间
完成它的旅程——草木的轮回
不会在一个人的身体里
发生。从灰烬里直起身子,远方
不是一种假设,它是火焰的
另一部分
2011.11.12


武当:时间。或一个下午的局限

它将时间搁置。陡峭、倾斜
瞬间加速了一个帝王内心的秩序
和寂静。石壁上的刻痕
檐角上的弯月,镜子里的口型与
手语……喑哑的天空与峰峦
互为背景,再用一块云雾来阐释
完全多余——
藏在皱纹里的光阴,从另一个
伤口敞开,就像被金顶
滑落的一个音节
孤单而迅疾。伸出去的手指总在
拖泥带水,总是陷入某个事物
让我们分辨
一个下午的局限。生与死的纠缠
不会因为黄昏的莅临而停滞
一座山的核心和重量
正被一只手派遣。信使拿出一根
鸦羽,说出了另一个秘密
这座山——
已经被水溢满。太子坡,真武
遗失的那截指骨,早被五云楼的
一根柱子穿过。青衣人
手中的纸符,一堆时间的废墟
草木从时针变成秒针
破碎、枯萎,却没人搭理。灯盏
和一柱香的灰烬,被黑暗
反复描述。那么多的峰峦、溪涧
和石级,被金顶的一小束时间
接收。卸下肉体
我们空着身返回,头顶依然寥廓
生命是一种存在
它将时间搁置,又将时间丧失
我相信——
现在和将来,天空,不会在一个
帝王的统治里
2011.11.29


武当:秋。从时间的顶端滑落

仿佛被秋天祝福——
他的茅庵、洞穴,他内心的石头
从时间的顶端滑落。落难的季节
用菊花的手指
和它的灵魂,在抚慰遍地的伤痕
再用空洞的气流
将岩石的孤独磨光、擦净。草木
戚戚,生命交替,深渊——
他被一个峡谷的阴影加速,又被
一阵风轻易折断。老姆的那口井
枯了又枯,铁杵磨掉了
无数载光阴。磨针人,把一根针
藏在心里。那些破损的音节
和隐匿的虚妄,那种锥心的寂静
像浪花,在石头里
默诵经文;像黑暗点亮黑暗——
灯盏、火焰,缄默的青衣
无声的琉璃、砾石、枯草,脱光
叶子的树,失贞的锁……
天空,不会使用一件零乱的衣衫
将一座山遗失,也不会
在途中被时间搁浅。秋天,总会
拾到水、落叶和丢失的往事
还有破碎的内心——隆起的山脊
盲目的沟壑,散佚的光阴
被溪水一一归拢。时间里的帝王
借来一座峰顶,再次
完成自己的造型。秋天留下最后
一道风景,将一团气流
归还给泪水。我所能理解的寓意
他的茅庵、洞穴,他内心的石头
从时间的顶端滑落……
2011.12.27


武当:陷阱。或瓶子里的那个人

死亡是一口陷阱——
多少误入歧途的人,越陷越深
反向、拒绝。像瓶子里的那个人*
停下来,想从一棵草叶的背面
抹去时间的痕迹。用一个废墟
寻找另一个废墟;用一口钟
去敲另一口钟。还没有等到回音
众峰都想起身
你在原地,像一根柱子
手不释卷——在等时间和下一卷
经文带来的寂静。
没有灯盏。岩洞里漏下的光线
老姆手里的隐语,就是用肉体和
石头比耐心,就是掘一口井
让一根铁杵——
带走铁屑,和所有细小的光阴
让你的胸腔,被浩荡、空茫填满
悬崖与溪涧,奔跑的火焰
与水中的玄帝,闪电与雷声……
生与死,被时间隔开又在时间里
相逢、消失。我们还可以忍受
石头里的黑暗和寂静
茅庵里的孤独与潮湿
还有一座山的重量和宽敞;我们
还可以,从另一面镜子里逃走
靠打渔为生,稼穑日子
在人间的炊烟里,被时间遗忘
学习草木,蜷曲在自己的枯萎里
被季节一再经历。合上经卷
天空——是遗留在时间里的典籍
翻过云雾和空虚的符号
就是它的真相。
2011.11.30

*注:一则希腊神话说,阿波罗爱上西比尔,施予她预言的能力,并且告诉她,不管多少年,只要她手里有尘土,她就能活多少年。然而她忘了问阿波罗要永恒的青春,所以随着时光流逝,西比尔日渐憔悴,终成空躯,却依然求死不得。孩子问吊在瓶中的西比尔:“你要什么?”她回答:“我要死!”


武当:太极。或悬而未决的光阴

界限,怀里的手势。太极
停在时间的末端,像一些言词
一阵风,一块崖壁,和一条溪涧
使用后又被遗弃
一把把利剑,缄口。悬在铺子里
真武的身体——
布满灰尘和阴影。金属里的光芒
被沧浪的一颗水珠锈住
被石头里的黑暗
隐藏。剑柄上留下了火焰的呼吸
和脉动。苦修的人
脱去青衣,仍在一根鸦羽里摸黑
天空,蜷曲在一个岩凹里
只剩下分分秒秒。锋刃上的空旷
与杀机,没有密码和钥匙
可太极里的时间
不会终止,也不会加速。孤独和
妄想,悬而未决的光阴
会占用你全部的黑暗。去隐仙岩
向一块石头问询
道祖脚趾上的隐语;去牛槽涧
打听那串蹄印的去向;
去尹喜岩——
向那块时间熏黑的岩壁
借来经卷的注释……行踪,还有
迷失的口音。生命的蔓延
没有形状,词语的意义
在于死里逃生。岩洞和青衣人
构成一座山的偏旁;崇台、廊柱
檐角上的琉璃兽
交替腾出位置,将午夜容纳。
苔藓里的经卷
在乌鸦岭的石阶上,滑动、倾斜
一个人带着自己的绝路
被一群乌鸦驱赶。
飞升崖上,天堂在深渊里
打听时间的下落
2011.11.28


武当:剑气。或遗落指间的深渊

执剑的人走了,天空还在那里
落在道袍里的峰峦,被夜色
反复磨砺。一座山,陷进一场积雪
天空用一个影子缝上;我知道
一根鸦羽,无法带走,全部的黑暗
你的长发从镜子里铺开
生命被一阵风扶起。埋葬
在石头里的水和金属,它的软弱和
锋利,它的气度
都隐藏得很深。你用身体把它交给
我们,像一团气流
从一陡悬崖消失,又从另一个峰顶
升起。偏锋上的光芒,没有声息
擦去泪水和血腥
只有黑暗,记下了你的齿痕。时间
从你的锋刃,留下了一个
难以愈合的伤口。我用太极的招式
寻找、拆解——手指间的深渊
这些难以把握的光阴
只留下了很少的一部分。分分秒秒
都在被一座山挽留、收集
离开江湖,一把空鞘
仍然,有纯正的黑和潮湿,有足够
海拔的寒冷与火焰
它隐忍的锋芒,似在等待凌霄惊鸿
这些,缠在山间树梢和
手指上的气流,接近,散开,坠落
反反复复,像英雄落魄尘世
被一棵草怜惜。生命戚戚
时间,在早晨的一团雾霭里衰老
穿上青衣,你的那颗孤傲之心——
仍在人间逗留
2011.12.18


武当:拂尘。被灰尘蒙蔽的一个暗喻

黑暗总想从黑暗里抽身
修真的人没有睡眠
只有消耗掉的时间,一再拾起
梦里的锋刃。很多事情
像被灰尘蒙蔽的一个暗喻
反复被黑暗驱赶。抛掉肉体和
疼痛,岩洞里失去
方向的灯盏,恍惚中又
被一页经文校正。你必须忍受
马尾,丝麻……
或者一根柳枝,仍然难以把握
清溪、流云、晚风,它们表面
干净的没有一点深度,却已
衣袂飘飘,须髯匝地
幽暗里的光阴。被隐藏的部分
几只秋后的蚊子
不知道就要
拂去尘缘。摸着黑仍咄咄逼人
一只手拂去名字
和名字里的灰尘;而另一只手
拂去了香炉上
紫烟滑落的尾音。渡你
彻底撇清与尘世的联系。道具
也有刀刃上的锋芒
怀抱太极的人
天空都是他的武器。云雾闪电
是这个喻体最后的杀机
2010.8.22


武当:日出。在金顶的香炉里

黑暗滑倒。此刻,武当只剩
一件漆黑的道袍——浩荡的空袖子
鼓满云雾和风声;只一个太极手势
一截收藏了天柱峰,一截落入
汉水的圈套。七十二峰,只露出些
无根的山尖尖,稀疏、有致、模糊
像一群得道者,手执拂尘
盘踞在空中。袖子里的云海把天空
一分为二。早晨浮在上面
浮在金顶的那只香炉里,青烟袅袅
朝觐者仍然扑倒在黑暗的路上
多少虔诚被雨泥泞;多少时光
被风唏嘘。帝王仍然执剑端坐云间
满面紫霞,通体光芒。抛却尘世
抛却人间烟火。峡谷仍然仙境气象
一个王朝听凭传说
借来一座靠山。云雾散去
高处必有,悬崖和深渊,更不必说
满山坡匍匐的野草和石头
到处都是陷阱。一个朝代一个梦寐
皇室家庙里的武当日出,也只是
一场虚惊——远去的繁华
与奢侈,在我们面前依然依山就势
依然摇曳生姿。可金顶上,南岩下
紫霄宫,一定有二十万民夫的白骨
脱去妄想和阴影,我们也只是
香炉里的一把灰烬
2010.2.23



武当:风。或者一座山的寓意
  
风。它的形状和格调,它的弦外
之音,循着山势。草木弯曲、倒伏
被磨光的侧面。一座山的阴影,它
暧昧的抚摸,它无所不在的触手
空洞而又深奥。被卷走的那抹紫气
一再回转、弥散。隐匿于,另一阵
脚步声中。扔掉钥匙,擦去峰顶
铜柱上的灰尘,它不断减弱、聚集
像一片滑翔的落叶,偶尔一阵失语
停在檐角午后的方向上,等下
一个影像出场。紫宵,从一个旗面
展开,却在一根线上消失;风推开
仙侣岩的南面,让我们顺势
频临绝境;庄老驭风失蹄,逍遥谷
放逐了青牛、鹏鸟,独自于僻静处
闲散、静默、自在;我只想循着
九连蹬,在小莲峰转运。置身事外
做一朵闲云,悄悄藏进山凹。与你
风。它的形状和格调,它的弦外
之音,一座山的全部寓意,低处的
核心仍在原地。一枚钉子,和沿途
被风疏散的物类,大都依山傍势
或急促、舒缓,或恰如其分的等待
像典籍里的文字,它遗落的偏旁与
标点。每一个停顿和拐弯,都是
对一座山的注释、误解。风吹天籁
浩渺的山脉峰顶,陷入内心的栅栏
迷途知返。生命的机杼,没有时间
纹理,只有谛听——空茫的风语
卸下了远处的山峦和整个黄昏。它
没有休止。像我写下的诗行,一阵
叠句,一根枯草,就把我搁浅
2012.5.24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30:21 | 显示全部楼层
武当:雪。或在黑暗的阴影中

万物有它的轨迹。帷幕落下
雪,没有让一座山失去真相。玄武
换了个身姿,仍然盘踞峰顶
接受众峰的顶礼;崖上斑驳的红墙
依稀让一个王朝终老山中
被天空覆盖
被时间还原。顺着梯子
在小莲峰的黑暗里转身,钟楼传出
一座山的寂静;赑屃仍然,把我们
摁在原地——一场雪
一个季节,无法减轻它的重量;
飞起的檐角,一只瑞兽
陷入草木的内心,收起翅膀和空旷
匍匐在真人的脚边;
皇经堂里的经书,正把黑暗
一页页合上;掌灯的青衣人,抱起
另一堆阴影,在黑暗中停止;
被淹没的道路上,一拨一拨的信使
一只手拽着黑暗的衣襟
等另一只手,把香炉里的青烟升起
岩缝里的时光
被一片片落叶卷走,又被一阵阵
冷风折叠。云上的日子,反复来临
夜——熄灭了雪的灯盏
镜子里的寂静
被一个影子取走;一个岩凹和山坡
敞开的温度,落在道祖的前胸;
石头冰冷,时间
顺着一条小溪的痕迹,留下了足音
一场雪——这些突然
来历不明的山峰,这些寂静和黑暗
让我们此刻,变得澄澈、干净
2011.12.15


武当:信。或在符与咒之外

什么也不是,画出来的
那些莫须有的形状。风中的密纹
枯叶的脉络,风干的蝶
一阵阵云雾袭来,又莫衷一是地
离开,在我的手掌之上
只剩了一把潮湿。接下来的词句
离我太远。陌生与无知
——神的旨意让他们容忍了下来
一块伪装的石头,妄想
转动一座山峦;一碗水里的火焰
被一张薄纸熄灭。仿佛
稻草人眼里的麻雀。思想者深藏
不露,得道的人活得谦卑,只有
半拢清风与浮云
在天空相互虚假地造访。我喜欢
草木的虔诚,石头的笃定
和溪水的执拗。在相遇的时间里
它们从不虚度;花朵会
在离去的背影里盛开,云雾也会
在天柱峰顶,等万峰来朝
让昨天——
走失的影子重逢;让破碎的日子
聚拢;让我的惦记
成为你头顶的落羽。顺着九连蹬
把我们,留在金顶的空地
留在八仙的木刻里,我想用一把
钥匙,打开皇经堂的经卷,打开
你的前世今生。那些
画出来的形状——像一页页暗器
那些熟稔的咒词,像一句句偈语
符咒里的机杼,似已被时间放逐
我们仍在生命里漂泊
2012.1.25


武当:祈。或者内心的仪式

关闭外面的尘土——祈!
用一个仪式,接近内心的柔软和
宽敞。生命抛开自己,神灵
总在现实之外。在我们的妄想里
哪怕一场雨,一次停顿
一个长久的等待。在黑暗落幕前
在赤脚的田垄和空虚的头顶
没人吹灭自己的月亮。生命渴望
一粒星光的滞留。并拢十指——
让内心跋涉,让远方更远
抛掉肉体,外出的灵魂难以持久
回到泥土和我们本身,才可以
洞悉,落日的寂静和草木的声音
时间的容颜,在一面镜子里
——反复、缓慢。无法阻止生命
它的发生,它的倔强
它的衰老与停止。涧水依然绕过
岩石和草木的尺度,殿内的钟声
和经卷里的时光。一座山
在进入内心的海拔与陡峭,一树
迷途的叶子,被秋风脱光
又在春风中,安静地找回了自己
传说中的黑虎、真人,去向不明
乌鸦岭的乌鸦一直在飞
舍身崖下的白骨,无法禁止
龙头香的青烟,又在把白天变暗
信使,仍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提着灯摸黑。被时间的手指折断
用一块石头释放自己
再用一掬夜露,洗去内心的污渍
——金殿开始积雪,朝顶的人
已经出发。
2011.12.31


武当:斋醮。或一座山的秩序

就像这落日,与所有朝代无关
一座山的秩序,被一种仪式统治
就像这依山就势的庙宇
和奔跑的峰峦,他们有一个共同
朝向。悬崖和坡度
迷失的直角,云雾里逃逸的光线
以及风在树枝上的位置
都深蕴其中。就像一座山的宗教
陷在心里的存念;像季节的宿命
被时间架空。沐浴更衣
或者干脆抛掉肉体。找一块平地
设坛摆供——
焚香、化符、念咒、上章、诵经
配以烛灯、禹步和音乐
一阵青词的黑暗,一曲《东华引》
从心里落下。我记住了
三月三和九月九,它们的日出和
日落。在所有朝代之外
在时间和生命之外,在虚无之外
让一座山重获秩序
让一座山通真近神,需要每一块
石头、每一棵草的悲伤,把
天空照亮;需要每一个信士弟子
交出所有的黑暗;需要我们匍匐
与膜拜,需要……谁能猜度
——修真的人,穿过苍茫和捷径
落在金顶上的时刻;谁能算计出
抵达天堂的高度和距离,被
你的一生填满。让一个仪式抵达
让更多的人隐身,再让
青巾道袍、木鱼鼓磬、铃铛铙钹
……失去戒心
2012.1.24


武当:道。火焰里的阴影
一个根源。加速了一座山的陡峭
与海拔。云翳是藏在火焰里的阴影
谁在群峰之上驰骋
山坳里的天空
顺着风,转进又转出。一个人献出
了自己全部的黑暗;一个词献出
它的内心。是什么,让一座山变轻
让一切捉摸不定。金顶的云雾
没有来路和
去向,却把天空隔开。凌空的时光
那把梯子,仍停在原处等你
草木循着季节蔓延
殿宇和风仍然依山就势,木鱼声声
将一个个黄昏敲暗……
被青羊涧追回的蹄音
从一团紫气
从岩石的隙缝里逸出——循着山脊
将散佚的经卷归拢
再一页页装订。老君岩抛下了一个
深渊,修真的人
不想转身。被空虚纠缠
被生死误解,被大道蒙蔽,我想带
着天空一起离开
2010.8.23


武当:茶。道中隐者
  
承受潮湿、海拔和雾霭。承受
春天溢出的枯萎。这些匍匐的矮树
这些山中隐者,正穿过季节的复眼
被一个个叶芽卷起
释放。像青衣里伸出的手指,想用
一个缓慢的弧线,离开人间
仿佛在另一个眺望里,与仙人相遇
或者换上一件更轻的衣衫
遮去天空的秘密,随一朵野花,从
山谷里升起。一个水滴,一片树叶
一棵草,一个停顿,可否退去
这一座山的荒凉。卸下曾经和偶然
一些光阴,被春天反复租用
像这些肤浅的云雾,总是不肯离散
镜中的容颜,你还没有来得及衰老
就在一阵细雨中,安静地轮回
等雨停下来,我再把头顶的那片天
擦亮。透过陶或者玻璃
我从一片重叙的叶子上,取出云朵
和星星,取出时间遗落的钟声
梦想在一棵树的折叠中,找到归属
问道的人,回到骞林
回到一杯水的寂静里,让日子填满
或者靠在道祖的趾边,挖一口深井
埋葬山外那轮明月和所有的脚步声
然后,坐在内心的经卷里
默不作声。独自饮下,一片叶子
布下的阴影。
2012.3.27


武当:真武。或者一座山的真相
  
用一座山构筑。一个真相虚度
人间。从水边出发,一座宫殿安置
你的生辰。你携了肉身
低缓的庵堂,木鱼敲落溪岸的黄昏
一掬晓露,洗去心灵的尘垢。
太子坡的茅檐。没有栅栏的风——
残损的竹简,漏掉了典籍的刻痕和
标点。一句真言,反复坠落
将光阴,一层层叠加。倦怠,停滞
失语。没有觉悟的时间,让人灰心
在磨针井。那抹深奥的紫气,那根
铁杵上的光芒,闪烁——
失踪的经文,寻找到了返回的地址
仙山。黑虎与乌鸦布道,重重关隘
莫须有的假想敌,总是遁形于沟壑
绝壁与深渊。风止,帆破
道远。虚构的指骨,让人信以为真
每一个脚印,都用一个岩凹,或者
一个榫卯命名;那些波折
和传说的细节,被沿途的宫殿庙宇
一一装订,删除。譬如紫宵,譬如
玉虚,譬如遇真,譬如复真
一个人在悟道,在交出初心。直到
耗尽——冲虚,飞身,金顶,这些
与死有关的描述,这些绝望的词
被人到处命名。撇下肉身
直到成为玉虚师相玄天上帝;直到
一个人,把一座山洗净、掏空。从
人间出发,再回到人间,途中丢失
掉的部分——那些留在纸上的光阴
被一个真相反复虚构、涂改。
2012.5.22


武当:悬空的岩庙。或者升——  

升——火焰已尽。峭岩上
时间一次次撇下,它的众多短暂和
瞬间。修真的人
一大段寂静的篇幅,枯在指间。夜里
与一盏灯默诵
与渺远的星宿相向。一个行将就木
之人,看见自己灵魂的轨迹
一串上升的弧度
正离开肉体。悬空,或者失势,时间
是你唯一可以放下的理由
隐秘的岩庙,一棵开金花的树。扔掉
经卷最后那页拖腔
扔掉命中注定的那截空袖子
结束在云影的尾翼里。悬空的,羽毛
雾霭和一页巨大的孤独
在返回的路上,仍难以启齿——
持续的,不可磨灭的
这最后也推脱不掉的呼吸
反复被黑暗减弱。离开这个秘密掩体
生命从归期中伸出手指
绝壁上的人。在升真……在迫使
更多的黑暗离开
2012.10.13


武当:灯盏。或手里的深渊
  
如果它从开始,就无动于衷
火焰静止。我们很难找到风的去向
和真理的隙缝。就栖身岩洞吧
如果所有弧度都能拉直,那些逃逸的点
不会受到控制。那就交给太极
如果光滑的表面,没有一个漏洞
那些复眼,会贯穿石壁、揭去伪饰
如果手里的深渊无法释怀,去紫霄听课
去金顶等日出吧。冥想中的经文
与道乐,和太阳初升时一样干净、澄明
心无杂碎,心有戚戚焉
如果离开是为了回来,锁在金顶的锁头
为什么没有钥匙。人间多少恩怨无解
如果众多白骨从山坳里苏醒
武当山的每一棵草,都会为他布道
都会请他做回玉虚师相
2012.8.22

武当:朝顶。或与风语,或与云晤

朝顶,朝顶。所有的时间
都在滑向深渊,都在走向末日
多少亡灵,想借棵草木的梯子,从
谷底和岩缝里起身。风顺着山脊
携了山谷的炊烟,在太和宫的钟声
里走远。朝顶的人,没有来路
只有去向。群峰之上,奔跑的火焰
在朝圣者的眼里燃烧
直到最后熄灭,直到灰烬。蜿蜒在
山中的殿宇,缓慢如一处处
隐匿的停顿,指引朝圣的人。天空
裂开一条道路,黄昏
从金顶的反光里一再失踪——那些
消逝的真相再次坠入黑暗。生与死
一起被时间驱赶。神在高处
他的行踪被尘土和坍塌的洞穴隐瞒
他的内心一直离我们很近
风已在清扫云雾,万物腾出了
自己的天空,信使一再修复庙宇和
壁龛,朝天门一直开着
朝顶的人,一拨一拨,像一阵云雾
暗淡在另一阵云雾里
我的诗句,陷入暮霭中。让一座山
成为自己的天堂和墓地。需要多少
时光漂洗;需要多少,帝王的旨意
问问脚边的垒石和草芥
问问山涧的溪水。从净乐宫的瓦片
玄岳门上镂刻的雕花
乌鸦岭上的乌啼,九连蹬上的锁孔
到天柱峰凹陷的每一个褶皱里
都填满朝圣者的目光。金顶的云海
涌出阵阵无边的空寂。那么多神仙
眷侣,只在云雾里居住。没有定性
没有根。聚拢又抛弃
影影绰绰。与风语,与云晤。那抹
紫气,也无法阻止他们匆匆的身影
灵魂真的成了一座山的灰烬
我们才有可能接近天空
2012.1.27
(21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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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众妙之门


那块石头,那眼深井
被一根铁棒放弃。一座山空了
就会放下整个天空。人世间,多少
拐弯和停顿,多少风浪和寒冷
等在路口,等你一一经历。一根
绣花针,一句偈语真言
在穿过那根铁棒,穿透时光的锦缎
绣出天气,缝合散佚


玄岳门:一页薄坊就把人间隔断

一页薄坊,就把人间隔断。一块
镂空的石头,加速了一个帝王的孤单
一道道缓坡。众多凡尘往事,匍匐
在草丛,望向天堂的入口,妄想随时
起身。灵官一脸凶相。我用沧浪之水
洗去长缨上的污渍,再洗去
赤脚上的尘土和心里的幽暗。谁想在
山坡上枯了又枯;谁想让泥土草草
埋掉自己。把肉身脱在门外,把云雾
和仙气穿在身上,把你的内心收好
月光隐现,黑暗会看穿你所有的秘密
先人留下的足迹,像一个个陷阱
一不留神,会被道路出卖。远方越陷
越深,每一次接近都是泡影。悬崖上
是什么跑得比风还快,后面还被
乌鸦追赶。乘着月亮和星星,道袍在
乌鸦的羽毛里乱飞。信使的尺度
没有边际。二十万民夫,十四载光阴
需要多大一个废墟,才可以完成
九宫八观三十六庵七十二岩庙,像是
给先人立的一块块墓碑。“治世玄岳”
就是嘉靖皇帝御笔题写的墓志铭
只要灵魂飞升,没有人在意经书变成
灰烬。没有人相信,雪会融化
山顶的寒冷。一座山门,陷入了一个
王朝的背影。没有正面也没有反面
像一枚没有答案的硬币,抛出去了就
想落地生根。所谓江山——
是如此的顺从和简单
2010.3.8

天柱峰:一根柱子把武当升上了峰顶

悬崖壁立。一根柱子,就把武当
升上了峰顶。一位不死者,怀抱深渊
用去身体和灵魂,端坐云端。握住
闪电,远空仿佛一声鹤鸣。帝王们都
以为自己就是那根柱子,高高在上
看着旁边的峰峦,倚着浮云,俯下身
像万国来朝。还有远处的烽烟,化成
脚下缠绕的浓雾……可现实,不忍
相看。哪个朝代的版图不是千疮百孔
谁家的天下,不是累累白骨。借一处
幽境,制造太平盛世。纸糊的天空
花草树木,都形同虚设。刻在天上的
经卷,最后都会散在血泊里。离开了
泥土和地气,一座峰仞,一个帝王
足以让世界,空空荡荡,形同废墟。
没有谁可以擎住江山。只有风景总在
绝处逢生,只有天柱峰的云雾,像停
不下来的信徒,一茬接着一茬
似在搜集,满天的寂静。不齿于虚浮
更不屑于别处的豁口,只被一座峰峦
挽留,只为一页天空汹涌。攀岩寻幽
结茅为庵,都想修成正果。不怕最后
只是一堆虚无,飘进云雾里。把经卷
还给悬崖,还给悬崖上的石头和树叶
把我还给诗歌。卸下虚伪,靠着人间
烟火,在纸上生活。流云带走了
我的佳句和败笔,也带走了,沉淀在
时间里的黑洞。没有了海拔和重量
天空一样空在那里……
2010.2.24


金殿:我的内心布满金属

把皇宫,把紫禁城一一卸下
装船,托运,安放在一座山顶
离开人间,殿里的帝王
变成了山里的神仙。不用刀剑
只一把拂尘,就能拂去
天下灰尘。寂静堆在云朵上
金殿被太阳反光。
铜柱金瓦,气宇奢华;仙人瑞兽
伏于时光的秩序里。
两只仙鹤,收拢翅膀
似在等真人露相。现在我要回到
现实。回到游人
和香客身边,看他们扶着云梯
上九连蹬;看他们
躬身焚香化纸;看他们指指点点
用疑惑,甄别一座山顶的宫殿。
日头落进香炉
一座山顶——被人虚构。转身又
被月光隐藏。
远去的背影,带走了内心的火焰
留下一屋子的黑暗
帝王们习惯于,一只手杀戮
一只手为亡灵超度。一个凶手
想用一个山顶来原谅自己的阴影
沉默是金。
多少年了,真人仍然守口如瓶
抽去骨头——我的内心布满金属
那个初衷,多少年后
我们才能重逢……
2010.3.2


金顶:一堆堆的金子

一堆堆的金子。像被云朵
交出去的光阴,又带来
另一个时辰。天空,用一把
没有钥匙的锁,反复记下
一只只乌鸦失踪的过程
游人散去,金顶
只剩下一个背影。金灿灿的
我想说——
它离天空很近,度人无数
自己却无法离开尘世
2012.1.24


在金顶:等一句真言后坠落

一根柱子的尽头。一座山顶推开浮云
被金属反光。爬上去,每一个信徒
仿佛一片树叶来到秋天,等一句真言后坠落

一串野菊穿过城墙,像是带着神谕莅临
在金顶。香炉里的灰烬被风卷起
无边的虔诚凌空伏地、稽首

青衣人默不作声
殿里的神像欲言又止
终点和方向,就停在跟前——

偶尔一只乌鸦划过,我们的内心变得更加干净
就那一小块平地,只容得下一个转身
然后带着背影离开
2011.9.24


金顶上的锁:一个被锈蚀的词

一面模糊的空镜子
金顶的天空隐藏在雾中
石栏杆一路扶起
没有钥匙的锁。它们默不作声
锁在夜的褶皱里
等时间经过。它不能预知衰老
和终点,甚至真的平安;
一个被锈蚀的词,它已经
用一个借口停止
2011.10.8


太和宫:潜入云朵的内心


琉璃、石头和金属。离开神龛
潜入云朵的内心。把梦
安顿在逼仄的峰顶,会连同风景
一起陡峭;人间,依然伏在地上
等阳光雨露,等风吹草木
凿开城墙,每一块条石的隙缝里
都有盐粒和血渍。
南天门里,灵官仍然,一脸阴森
转过身去,向上的石阶和
扶栏,立刻陷入,金属的沉默。
落地的光线,在寻找钥匙迷失的
去向——九连蹬上的每一次转角
都会有一把锁失贞。
天空没有虚构,是我们在被一种
假象蒙蔽。朝拜殿中
木纹和石头里的隐喻
在与金属的撞击中,发出声响;
没有指针的钟,被一柱香掌控,
它靠声音寻找时间的方向。
在石头和云雾的听觉里,我们已
从小莲峰转过身。失踪的琉璃兽
被脊顶和檐角放逐;
栩栩如生的雕刻,仿佛,是仙人
来到人间……这些,都抵不过
一块石头的份量——大岳太和宫
被一块块石头耸立又
被它们泄露。嵌在铜柱里的那块
金砖,隐藏了唯一路径;
一盏神灯,就可以镂空肉体
就可以洞悉风雨雷电。放弃黑暗
洗去回声里的尘埃
回到内心的词根——经文像片片
枯叶坠落,云里的宫殿
除了时间的重量,就是它自己和
它自己的影子
2011.10.11


转运殿:午夜的一截空袖子

白天突然被午夜的一截空袖子
取走。扶壁、侧身,循着呼吸和脉动
黑暗狭窄地跟在后面。转角
仿佛坠入一口阴冷的枯井——

黑色的日子就两三分钟。转过身来
小莲峰上依稀的光线
递来一种简单的温暖。神龛里的青衣人
仍然一脸深渊
2011.10.9


九连蹬:被攀登的时辰

没有尽头。它迷失在
金顶的香炉中。

——一页页
把自己的经卷打开。笔直,陡峭
甚至晦涩。一句一句上升,贴住石阶
磨光的青石

仙人随手丢弃的云雾
搭成一把梯子
送你一程。远处一片混沌,脚下游动的斑点
随“之”转身

向着金顶——
一群蚂蚁,在匆忙地搬运粮食
和尘埃。用一个个石阶,收集呼吸和脚印
朝圣的人群

这个被攀登的时辰
雾气散尽。树枝上枯叶坠落,一座空谷
辗转,在自己的影子里
2011.5.27


紫金城:圆。或弧边的切线


下一个音节。弧边的切线、交点
被风扶起;掌纹里的时间一再流失
一根圆柱子,它的孤单和危险
它的圆心上的那个点——一圈绝壁
一样的城墙围绕。貌似倾斜的条型石
稳定又亲密,按住天平的另一端
和金殿保持平衡。围住,说可以聚气
藏风,江山永固。所谓紫金城
就像一个圈养的谎言,俗世关在门外
真言早已从经卷里散佚,梯子没了
我们仍在原地。一座山的秘密
陷在一个圆的形状里,找不到出口
忘掉悬崖。回到云朵的弧度里,顺从
像草木一样顺从——像乌鸦
永远守在乌鸦岭;像金顶上的那盏灯
白日打坐,夜里收集闪电和雷声
2011.10.10


清微宫:一个多么渺小的词
  

一个多么渺小的词——
置于天柱峰。它要完成秋叶的形状
纸上符号;它的一生
就在等一阵雷电,或一场雨。祈祷
日子可以在一件道袍里相遇
重逢;时光倒流,你只想,为别人
点亮夜晚的星星和月亮
一座渺小的宫殿,把天空抱在怀里
让人间彼此慰藉、温暖
修真,得道。一册散佚的经卷
被雨淋湿、晾干,被风聚拢、装订
反反复复。一棵树的方向
被一根羽毛降落;一个水滴的奥秘
没有在天空留下痕迹
一个人的深渊……剩下最后的悬念
在天柱峰顶
2012.2.25

琼台:雪,或高处的寒意

翅膀折断。缆车冻在空中
只一条线索。神仙府邸,神在雪地
没有留下脚印和踪迹
琼台,褪去绿树、衰草和万丈悬崖
我看见天空,和一群乌鸦
被雪覆盖。空寂的须弥座上,坍塌
在雪里的那段光阴,已被
游人清理干净。神像和负重的赑屃
仍在废墟的旁边,像在
等一场雪,好洗去征尘。还有一棵
千年古银杏,满地的黄叶
刚把金顶卸在地上,就抱雪而眠了
往日群山排云,松竹梳风
一夜之间——草木尽失,溪涧停滞
山影遁形。琼台只有琼楼玉宇
一派仙山圣境。仰望流云里的天堂
我们的目光被雪一阵阵擦拭
我们内心干净得耀眼。高处的寒意
让我们如何离开尘世
让青衣人,把刚刚清空的身体装满
等真武的那个时辰
我们一直用肉身撑着,但我们依然
把自己寄托在一柱香烟里
来到神仙府邸,一座山隐匿的秘密
被一场雪泄漏
2012.1.23


老君洞:众妙之门


被时光洗劫——
词语的锋芒,从岩壁上
剥落;内心的灰尘
像一座废墟
被洞外的枯叶卷走。
石窟,只剩下一些刻痕
和道祖的一个脚趾
岩洞被寂静填满。峭岩上
一只路过的乌鸦停下
仿佛从前的信使,用一声
长唳打听往事的下落。
洞里灯盏晦暗
蒙难的词
潜入智者的冥想
没有回声
——众妙之门。搁置太久
迷失在
自己的答案中。
用思想抵抗时间和落叶
用词语制造玄机
用宁静寻找宁静
用虚空填满虚空
在有无中辗转,在道德中沦陷……
一个人的深渊
让我们看见石头里的阴影
和灰烬。
2011.10.12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31:10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子坡:内心早已被一卷经文翻破

悬崖挂在低处。那面坡,依然陡峭
依然梦想葳蕤成堞,成冢
星星和月亮,被经书点亮的灯盏
黑暗离开我们。树梢折断,叶子枯了
又枯,日子总是卷土重来。一动不动
只有坡上的石头,像是在打坐
清风还是失去了耐心。窗前的暗影和
内心早已被一卷经文翻破。
十载可以金榜题名,四十二载呢
光阴,还原了人间屋顶的一把山茅
和一片青瓦。那块石头
还有那根锈铁杵,一再被一滴水误伤
坡顶的背影,早已失去支撑
五云楼里的那根柱子,已被万箭穿心
涌上坡顶的信士、香客
多少前程被风吹走,多少愿望在悬崖
失足。修真,复真,科举,考场
灯盏,拂尘,阴影……我们
都不是擦亮星星的人
2010.3.21


磨针井:铁杵,绣花针。或纸上锋刃

一个转身,山就空了。
云雾随峡谷下沉,石头在风中搁浅
树叶和鸟翅一同消失。溪岸
被时光隐瞒。天道寂寂,一粒种子
一不小心在自己的内心遇难。
那块石头,那眼深井
被一根铁棒放弃。一座山空了
就会放下整个天空。人世间,多少
拐弯和停顿,多少风浪和寒冷
等在路口,等你一一经历。一根
绣花针,一句偈语真言
在穿过那根铁棒,穿透时光的锦缎
绣出天气,缝合散佚。
姥姆的铁杵,让真武顿悟
让苦修的信士弟子,止于岩洞。
用一盏青灯,一边误解,一边失眠
拂去月光上的灰尘
也没能看清纸上锋刃。羽化,天梯
只是传说中的捷径。时光远遁
此刻,我摊开满把铁锈,像摊开
一部经卷。太阳升起
铁屑锈掉了所有锋芒,而我们总是
被一句偈语,反复验证
2010.2.28


一柱十二梁:光线的一把梯子

光线的一把梯子——
隐藏了天空的高度。也隐藏了青草
和树叶的踪迹。这个隐喻互为身体
又彼此支撑、盘踞
让我们身不由己。一截木头的辽阔
就是不怕,一次又一次地凿穿自己
拥有或失去,如黑白相接的两尾
游鱼,离开水草
却在石头里,深藏不露。意念之外
万物不分彼此。山被遮蔽
点石成金的那根手指,在云雾里
一脸坏笑。此刻,悬崖和力消失在
那截红木的方向上。抱起一团气流
再掷过去,推手里的太极
一再反复。天空暗淡下来,一个
下午的时光滑过山顶,在一个荒坡
被一根柱子截住
脱去铠甲。十二道伤口,血渍里的
匠心已干成枯蝶。没人路过
也没人读懂蝶衣上的密语。目光
在一根柱子上相遇、破碎;不幸和
苦难,仍像黑暗一样空虚。
2010.3.12


乌鸦岭:用一枚钉子来隐藏内心的疼痛

一枚枚钉子。一根生锈的羽毛
在我的目光里疼痛难忍;还有那声音
无须打听,都会让你心慌。左手
去金顶,右手谒南岩。你把游人送走
就被山势岔开,留下一幢背影便迅速
失踪——云雾落下,石头空悬,天空
变浅。道袍,青巾,黑羽毛。彼此
呼应关照。乌鸦岭,一座山顶和一面
山坡的黑暗,被你命名;一枚钉子
离开天空,它的形状和泪水依然渺小
苍茫。野板栗,山核桃,木灵芝
榔梅果,都被一个神话叼走;香火和
游客,还有信士弟子,顺势离开人间
步步都是抬高的石阶。直到无。直到
目空一切,仍然有人迷失。独自承担
独自把所有的黑暗,收集在自己身上。
像一枚枚钉子,在天空奔跑。望一眼
你都会锥心。所谓道术,就是用
一只乌鸦,把白天忘掉;再用,一个
动作,把天空据为己有。没有悬崖
山会不安;没有乌鸦,夜晚平静的不
像夜晚;用一枚钉子,来隐藏内心的
疼痛;远方再次搁浅
2010.3.18


乌鸦:夜晚已被你搬空

  
亮光一点一点聚集,又一闪即逝。没看到谢幕
你提了谁的心脏去黑暗里赶路
一个无枝可栖的踪影,一根黑羽毛的呼吸
回音在峰峦间折返、减弱。夜晚已被你搬空

乌鸦岭上。我所能够的就是用一件衣裳模仿
你打开的经卷;然后,循着一个黑影的指引
抵达这座山的核心。时间被一只鸟圈养
涂黑的亮瓦,是先人递来的名片。还有这些缓慢的针叶
与阔叶。年轮没有逸出树心
停在我肩上的仍是千年前的那一只

一大段遗失的距离,仿佛被一只乌鸦捡回
那些隐秘的岩穴,失足的绝壁,断流的溪涧
风干的浆果,漏掉的风声,枯萎的梦……
用黑暗测量黑暗的深度。道在道中。一只乌鸦
让一座山敞开
这个冬天,我们注定被寒冷击中
2013.2.2

榔梅:用一棵树蒙蔽

时光停在别处。石缝里的雪还在
天空很低,头顶布满乌鸦的身影和
叫声。我换了个身姿
在树林里,寻找二月的伤口与种子
两棵不相干的树
隔着一只鸟的距离,长在一起
像一个修道的人,与一个岩凹相遇
时光,可以在枯萎里
找到一棵草的真相,也可以
把一棵树还原——
生命的嫁接,仿佛被另一只鸟祝福
一个帝王的宠幸
一粒种子,在一座山的影子里辗转
又把它擦亮……
真人看出了天空的玄机
用一棵树蒙蔽。送来清风、潮湿和
荫凉,送来满山的福祉
典籍里的花朵和果实,早已被时间
取走,用完。甚至一个树影
也没留住。一些传说,在榔梅祠旁
随涧水流淌——二月的天空
所剩无几。风带走了形状,和鸟声
我仍然觉得
两棵不相干的树,忘掉距离和时间
仍在守着同一个月亮
2012.2.25

南岩宫:把美和绝望一起收在眼底

悬崖上的宫殿。把美和绝望一起
收在眼底。入云、接天,摇晃、坠落
飞升。错一步,再多的言辞也无法
挽回;再美的梦也难以生还。山体的
一个断层,葬送多少信士弟子的风花
雪月。修真的人却在此寻找云朵,
寻找梯子和翅膀。壁立千仞南朝大顶
这里疑似通天的捷径。南天门是一座
空门。留下来路和去向,想以此,把
天人隔开。望风的银杏,用不同年轮
像在沿途接力;云雾擦去了脚印
檐雨淋湿了鸟声。笼子里的龟,忍辱
负重。一折圣旨的重量,没人能承担
所谓青龙白虎,让龙虎殿,显得局促
狭小,后面宽敞的庭院,聚气、纳凉
藏美——就像甘露井里的水。
转角处的青苔,让一面石壁成了植物
在玄帝殿,柱石座和须弥座上,游人
还是看见了,被修复的时光。石殿
倚岩而成,廊道就嵌在绝壁里。是谁
在让它们绝处逢生?龙头香上的灰烬
已被风和深渊密谋;飞升崖畔的云霓
加速了脚下和头顶的距离。太阳
月亮和闪着寒光的星星,一个真实的
天空,总是被人虚构。我已离开
我的背影仍在绝壁上挣扎
2010.8.17

南岩石殿:或一块镂空的石头

在绝壁上凿岩、搭景——
不是仙人驾云。被天空挽留、相遇
石头里的时光一定苦难深重
把一块岩石掏空
再把石头变成柱子、梁、斗拱
卯榫和门窗,甚至瓦片。像
修真的人,脱去肉身,让灵魂布道
在身体里凿,或者水激火烧
打开经卷,我看到——
一块镂空的石头
是它们全部的真相。殿内神龛倚岩
真人一律恬静安详,只是五百灵官
个个呲牙咧嘴
煞有介事。殿外凉亭接天太阳初升
云雾拢来——龙床上
留下多少睡眠,袖子里的道场
局促逼仄,一个转身
留下云雾,留下龙头香上的灰烬
就可以把石殿和石殿外的凉亭带走
就可以把黑暗和黑暗
以外的光线熄灭
凿岩的人,是想把内心、道和妄想
悬于绝壁让人绝望。
这种危险的暗示不会是真人的本意
飘渺的云烟,早从神龛的背后
失踪;被二十七载,
凿穿的这段光阴,崖壁上还有
它们的回声。我在等悬崖下的白骨
苏醒
2010.8.18

龙头香:谁在如此绝情

谁在如此绝情——
让信物空悬万仞。把一腔赤诚
引向深渊。真武的御骑
从信士弟子空洞的目光里,驮来
一尊神灵。南岩上的龙头香
把天空不断升高,升高。万物渺茫
石头在溪边打坐,牧羊人
驱赶着云朵,鸟雀也在退出,人间
流落他乡。风中的事情
一团没有根基的云雾,向前一步
就可以与自己重逢。世间的隐痛
不会这么轻松。岩庙里的信士弟子
需要多大的一个洞穴
才能过完一生,才能记住那些经卷
把自己藏在梦中——
到了金顶,你也会反复迷路,直到
被一个深渊加速。天空失去秩序
那件神器,被人冒领。人间
真的一场地震。你离开的分分秒秒
我开始迷恋杂草和飞鸟,那里有
露水和云雾的去向。
我还想,借来真武的御骑,去那陡
悬崖敬一炷香;用一把香火,截住
闪电,听凭雨水和雷声……
2010.2.26


飞升崖:天空收起遗失的经卷

收起翅膀。一只老乌鸦,满怀孤单
和执拗,被雪覆盖。现在只能,两眼
空空,抱紧身子,等修真的人。
崖畔醒来。石缝里,只剩几枚锈蚀的
钉子和零落的枯树枝。像乌鸦的尸骸
草木枯荣,时光把崖壁一再升高;
修真的人,仍神游天外,飘渺无迹。
乌鸦岭伸过来的这只手臂,一直呈
托举状。托着月亮和星星,和真人
深渊一样的背影。梳妆台前,云雾被
太阳一再挽留,像是天空,想收起
遗失的经卷;试心石边一个魅影失足
滑到,跌落云端。古人给每一块空地
石头,都赋予灵气。传说被想象
一再误解,直到真相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们知道古人没有恶意,他们只想借
一座山、一个峰峦、一陡悬崖
一棵树,或者一个峡谷,来忘记尘世
来说出他们的真理。最后,还要让
修真的人,把乌鸦的羽毛,把黑暗穿
在身上得道飞升。我们知道,飞升崖
只是一处纯粹的风景
2010.8.14


试心石:这个深渊还是太浅

没有房屋,没有铺盖。甚至没有
悲哀。一座空谷。寂静的云雾和低语的风
它们在树枝上
交换信物;它们悄无声息地,来到舍身崖上
麻雀叼走了头顶的谷粒
鸦在反哺途中
羽翼未丰,灰林鸮在黑暗中张网
等走丢的山鼠——导引。辟谷。符箓。修真的人
单衣薄裳,一脸无辜与荒芜
平原已远。面对这块石头
生命只剩下一副枯肠。不用试了,这个深渊
还是太浅。纵身。一个枯萎的影子
随戴孟失落的那顶帽子
从云雾里坠陨
2013.4.28


紫霄宫:陷在紫气里的云外清都

用一面旗做背景,山峦从四周
围成一把椅子。这样的福地
早被神话与威仪附体。一抹紫气
端坐椅上,用它莫须有的眼神
为一个个帝王超度
禹迹池边,仍有先人筑堤的痕迹
金锁桥畔,雨歇云散。
远处的山影,像倒在一泓静水里
妩媚苍翠。层峦叠嶂,草木葳蕤
先人怀里的峰峦、溪涧
一再被光阴藏匿、尾随。帝王们
总在时间里,寻找平衡
对称,所谓中轴,就空在殿门和
石阶上。你想要偏离,都没门路
作为臣民,只有进门
只有拾级而上。紫霄殿前的崇台
青石铺面,栏饰丹墀,沉重
诡异。重檐下 “云外清都”题匾
收去了山中所有紫气和云霓。
琉璃铺满殿顶,殿脊檐角
瑞兽值守。用三十六根杉木柱子
就可以让一座宫殿腾空。
一根柱子,就耗去一棵树的一生
又要砍掉多粗的年轮。
埋葬几何学的斗拱,又给力学和
建筑学多重含义;至于廊柱斗拱
穹顶上的彩绘,则是另一种匠心
真人居中。从人到神
用三尊塑像就在这里过完了一生
两侧的铜质礼器
在游人的目光里反复暗哑;只有
那截空木,还有点灵气
还能发出些沉闷的低音。再往里
右侧的父母殿里,住过红军;
左边的云水堂,来过听道的领袖
紫霄宫里,每一块石板,每一条
石栏,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琉璃
每一幅彩绘……依稀藏有往日
武当道场的遗韵
2010.8.16


紫霄听杉:一截空木的低音

玄音漫过一截空木——几许
幽暗虚掷,像云外清都难为人识
沿时光回转
殿外杉木成林、成塚。一棵树
能否,让另一棵树开口。一开始
就让你落单,就让
你成为绝顶。与磬、镲、香炉等
铜质礼器置于一室,成为斋醮的
一个低音。现在只是一截空木头
耳蜗总是陷入年轮的纠缠
它只能靠游人的目光虚度。山间
云雾才俯下身子
雨水已滑过针叶,湿了你的衣衫
雕花石栏夹道,云纹里布满青苔
光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染料
它让石头变绿
让崖壁生锈。石栏柱上的圆球顶
多像我的一件遗物,多像一个
水滴的瞬间。
石栏上的每一处裂痕,都是岁月
传过来的声音。
只是它隐匿在血脉里,在石头的
缝隙里。不似那棵响灵杉
一截木头,通过年轮
传递给我们的声音
谁能无动于衷?殿里的真人——
总是使用同一个表情,善、空、
安静、悲悯……看我们如何洞悉
一棵树发出的声响
2010.8.15


紫霄神灯:天空是一盏灯的影子
  
三月,递我一把雨伞吧
再递我一盏灯。我要看看金顶的浮云
是怎样把黑暗开成了一束绢花
日夜兼程的雨水
没有回头看你。修真的人,那截空木
发出的低音,已从宫殿檐角的瓦片上
滑落。你在另一个时辰里
伸出太极的手指,等一根青草莅临
云外清都,一个下午的时间都
朝向了紫宵。风擦去榔梅千年的唇印
擦去经卷里的文字,一曲《步虚》
让天空敞开,让溪涧里的水不知所终
一座山的全部遗物
只剩下一盏灯和一把梯子。修真的人
仍在妄想里摸着黑赶路。天空
是一盏灯的影子,不在我们的视线里
收起雨伞,悬崖上的雨水
换上另外一个身体,借着灯光的深度
把自己转移
2012.3.20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31:42 | 显示全部楼层
禹迹池:不要用水去伤害一块石头

洪水失势。一条溪流,在一个名字里失踪
无数平静的日子,绕过紫霄殿前的廊柱

绕过炊烟的归属,没有谁还能改变它的去向
顺从。唯一只有顺从——大禹刻在水里的这句真言

被一座山尊崇。不要用水去伤害一块石头
越过悬崖、谷涧,每一条神道,都可以通向金顶

和金顶上的浮云。
2011.8.20


九渡涧:陷入河涧的梦寐

九渡。陷入河涧的梦寐。一个身影
随一座山峰,滑向更深的深渊。金顶上的浮云

它奔跑的内心,在一些形状里翻来覆去
沿途的地名、溪涧、悬崖,乌鸦的落羽和枯枝

朝一根柱子倾斜。放下尘世,在黑暗中打听
一块石头和云雾的去向。耗尽一片虚影

我只能借这些关隘,归拢时间被你经过的痕迹
河涧,使一个灵魂的阴影变得干净
2011.5.21


滴泪池:眼里的灰烬被水灼伤

涧边。母亲的声音,喑哑、浸湿——
她的唇印。菊花上的霜迹,低沉的鼙鼓遗失的重音

铁杵,经卷里的灯盏。误入歧途的云朵
和时间。眼里的灰烬被水灼伤。泪的手指长出阴影

山顶的积雪。它隐藏的秘密,等夜晚分娩、融化
一眼空井,母亲。我会对你守口如瓶
2011.5.20

五龙宫:大海回到池水里
  
龙。大海回到池水里。祈——
太多的干涸与枯萎,被纠缠。反反
复复。那个叫姚简的人,用一场雨
点燃祠里的香火。寂寂数载
榔梅真人,将一棵树,做成了天梯
还给修道者,留下一截发青的指骨
道或有无。灵应峰下,无数喧嚣与
一个巨大的孤寂,湮没在衰草
瓦片之中。唐时明月宋时风,还有
元人的马蹄音,在山岩、草木之上
在廊柱、瓦缝间,那些枯黄与蛛网
那些斑驳,到处都是
它们遗下的痕迹。青石板上的足印
宫墙、门楣、扶栏和穹顶
一堆倒塌在山中的废墟;夹道的墙
在九曲十八折中走失。假寐的时间
沉默的赑屃,空洞的须弥座上
一把火取走了所有真相。玉中的神
碎在时间的漏洞里,无声无息
它的灵魂还在。道人仍在五口龙井
汲水灌溉,地池天池,隐伏的龙嘴
还是方圆之间。修复的大殿,难有
几块旧砖。泊来的立柱,油漆里
散发出桐油香,那尊鎏金的真人像
锈在时间的疤痕里,留下一个
安静的坐姿,无法起身。龙能达天
道可载物,直到把自己装满。洪水
与泥沙,没能堵住废墟下
暗合的通道
2012.10.13

龙与井:或从一个雨点开始

如果用一个雨点,能说出
一座山的秘密——我想从坍塌的废墟里
找回姚简的那根手指

仪式上的法器一再失声
道行太浅。另一半的龟甲,一掷皆空
灵应岩。五气龙君。重复的仪轨
潜伏井底的龙。一个雨点的渊源,从唐朝
脱颖而出——

那只唐时的水罐,倒出来的水
依然完整——太极、八卦与鳞甲上的掌纹
断开,游离,再聚合、击中。像我
推开的影子。所有生命的符号都隐身于此
又被它们诠释、点亮

一座山被掏空了,云雾会
越聚越多。五口龙井,被兵患被泥沙淤塞
被时间一再超度、放逐。
信使捎来大海的回声,交给了修真的人
我们听——

唐时的那个雨滴,深渊一样
在溅起水花——姚简祈雨的那块石头
还能听见远处的风
2012.10.28


隐仙岩:被一朵云停在悬崖边


……一块默诵经文的石头
被一朵云停在悬崖边。

天空没有找到踪迹
岩壁上,只留下时光的背影和刻痕。

一只老乌鸦收起黑羽毛
栖息在自己空洞的低音里——
2011.10.14


尹喜岩:被一团云雾埋下伏笔
  
紫气散去。一个人从牛背上失踪
另一个人成了他的回音。手执拂尘的人

在岩凹里,移动内心的风景
他想用一根羽毛,分担天空的重量

远处。被一团云雾埋下伏笔,被一枚
落叶加速,被一块石头停止……
2011.12.5

玉虚宫:陷在时间的阴影里

像一句真言。搁置太久——
在荒草丛,在石头残存的痕迹中
借着瓦砾的反光,我看见一件道袍
被黑暗反复遗弃。废墟
倒塌的线索。石头里的寂静,从一
颗水珠里失踪;你的影子,和某些
未被看清的事物,迷失
在自己的顿悟中——遗忘再次莅临
像秋风吹过。从一棵草尖转身
那个影像,仍陷在,时间的阴影里
所谓赝品,就是用一块石头
忘记另一块石头,真相都深藏其中
那些固执的楠木柱、石座、青砖
琉璃瓦、斗拱、脊饰以及城墙中轴
早被灰尘湮灭。穿过时间的背影
我们仍无法完整地看见自己。往事
如墟,山顶的积雪
化在一个盆子里、六里坪陷入沉默
涧河的倾听没有回声
只有草木的枯荣,仍然在情理之中
黑暗里,我们掘到宫墙倒塌的骸骨
像拾到一句先人的遗言。纸上日子
文字和诗,会把一个人的内心掏空
半截赑屃驮着的残碑,依稀……
时间的光线,在阴影中寻找破绽。
从黑暗回到黑暗,乌鸦的影子早已
抽身,一件衣物的盲点,不会掩盖
事物的本质。把灵魂扎成火把
去点亮对面的回声。作为一个营地
多少雕工、石匠、苦力和抄经人
多少虔诚的信使,丢下尘世的死结
从这里消失
2011.5.15

龟驮碑:时光被你摁在地上

慢……或者根本就没有动
我知道,时光被你
摁在地上;我知道,你也在想抽身
在想回到水里,回到龙宫
做你的赑屃太子。彻底摆脱世俗和
乌龟的挟持。可是,你的身上不是
一块石头,也不是一座山
它是一个帝王的天空。山川、河流
庭院、花圃、草木、云雾……谁说
文字没有重量,一折圣旨,就让你
失身,就让你终生负累。
武当山,一个王朝,十二道圣旨
催的你,像在满山奔跑。皇家道场
每一处景致,都有你
蜷曲的尾巴,奋力的脖颈和
沉重的爪痕——靠一只龟,就想让
江山永固;靠一座山
祈求万世长存。时光会让它们一一
剥落、褪色,退到一个个
空洞的风景里。我不想用一块石头
来减轻自己。我想用一根羽毛,来
卸下你的一些重量。我还想
用这首诗剩下的几个句子替你——
擦去脖颈上的汗水
2010.8.19

玉虚岩:搬运石头里的时辰

黄昏,顺着悬崖倾斜。一座山影的轮廓
被一阵晚风擦掉。借一个岩洞,先让自己安静

再把怀里的月亮推开。无休止的经卷
让相同的日子,彼此跟踪、重复。一个人的前世

今生,注定一个岩洞全部的秘密。至今
修真的人,仍住在岩洞里收集光阴。坐在阴影中

和石头比耐心,或者搬运石头里的时辰——
记下洞里的尺度和落叶的轨迹
2011.5.22


歘火岩:一块岩石的隐语

叠字峰上,谁能读懂一块岩石的隐语
谁能熄灭石头里的火焰?一层薄冰
覆盖了游人的踪迹,一树雪花
就交出了一座山的寂静。
此刻,神在高处,在一个隐秘的岩穴里
蛰伏、虚度。
一段走失的时光,万物缄默匍匐
真人手握清微雷法,在空旷的天宇里布阵
叩祈!

金顶的雷声,被这个岩洞注释
又被它挟持。那种幽暗与潮湿
那种声音的幻觉,被一樽神像宕开
闪电上的梯子
将青衣人的愿望送抵
醒来的季节,褪去枯萎,重新回到草尖
树丛、田野。时间,在静止中折断
在轮回里深入。

蛟龙沉于渊底。火焰交出石头里的秘密
洞中灵池,一句不涸的偈语
叠字峰上,谁能读懂一块岩石的隐语
谁能熄灭石头里的火焰
歘火岩,歘火岩——我要开垦、种植
为修真的人准备过冬的粮食;我要取来纸笔
给路过的人抄写你译出的经卷……

2013.2.4

遇真宫:赭石和陶土穿过潮湿

如许凡尘往事,至今仍没停止
——所谓灵境,就是把自己的一生
交给一座废墟。一个空谷
几截残壁,陷入野草和树丛的迷宫
被欲望挟持。在尘土和
天空之间,有一个人他在一支散曲
里等我。背倚凤凰的鸣叫
迎面九龙缠绕。被凡人命名的仙境
多半只有凡人。木鱼顺着
时间的指针,敲暗青灯的光线。以
信使的名义,我收起
一滴檐雨的愿望,守候另一个雨季
清风卷走一堆纸灰
赭石和陶土穿过潮湿,时间遗失的
苔藓、树荫、草屑和盐粒
没有留下真人袖子里的污渍。天空
就空在那里——黑衣、斗笠
草鞋,和一粒尘土的去向,被一个
缓慢的手势收藏;所谓真人
被一尊塑像隐瞒。就像一个弄丢的
名字,用一块石头的残片拾起;再
用一棵野草忘记,它的颜色和光斑
它消耗的时间和耐心
谁都敌不过一株植物,一个人没有
年龄和牙齿,瓶子里的躯壳,只有
等另一只瓶子收走。一件遗物
一座废墟,它深藏的奥秘和恢宏的
内心,仍然被黑暗统治。
无数次寻找,又无数次拒绝和疏远
如一只甲虫飞抵,带着阴影降生
每一陡断崖都不会影响山脉的走向
每一个闪电,都不能终止过往
——面对一座空谷我们却在镜子里
寻找回声
2011.5.17

冲虚庵:一个人最后的绝路


凌空。一个人带着自己的绝路
恍惚中,那棵古柏上的金花,被一个谎言

证实,又被一个树荫遮蔽。那口古井
至今没人舀干。断墙、瓦舍、炊烟,还有人

不肯离开。何处的天空会交出黑暗
那个人跃起的侧影,与我们毫无干系。无数

日子的堆积中,干枯的灵魂,渴望借一眼
井水和一树苍翠还原
2011.5.22

悬鼓石:陡峭的身姿被风吹弯
  
一块巨石。陡峭的身姿被风吹弯
在你辽阔的前额,此生
我们无法相遇。悬在空中,我只能远眺
和仰视。女娲的这件遗物
让我怀疑所有人的直觉。可我还是
用意念敲了一下——
时光留下的硝烟,仍然不肯散去
草木皆兵。十里青嶂,像磨亮的刀戟
随时都会揭竿而起;一阵风来,松涛里
埋伏着千军万马;血泊中的花朵
多少残局和碎片,等你……
只有龙潭河,像一个得道高人
总是置身世外;或者,将一潭宁静舀干
再沉入心底。来了又去的天河
多像一个信使,可我们仍然两手空空
太平盛世,我们需要喜悦和安宁
也需要出发——
这一面鼓。黄昏落下,一个沉闷的低音
在身体里虚度
2010.4.13

圆石:一个个圆,一个个

圆。一个个圆,一个个。
是的,从水边。从湍急的漩涡里
俯下身子。再用一个仄音
给这条河流押韵。圆。一个个圆,一个个
我看见镜子里返回的时间;我看见
远处的沧浪,经过汉水
留下的形状。

圆。一个个圆,一个个。
在金街,在时间的旁边
一个人,收集了满屋子的水滴。隔着石头
隔着。在寻找内心的缺陷
道。太极。黑溜溜的。圆……容忍,伤害
一次次。一个人的道行
深不过一棵草
和一块石头。

圆。一个个圆,一个个。
水里的黑暗,被一块块石头收集;
白天,道袍里的黑暗
一定接着广袤的夜。圆。一个个圆,一个个
摸……365个目的,都能抵达
一屋子的缄默。一个个预言家
扔掉了手中的兽骨
和龟甲

圆。一个个圆,一个个。
一块石头,被光阴和流水寻找
寻找丢失的棱角,寻找湮灭在黑暗里的声音
和风的指纹。
让丢失的脚趾,与迁徙的秘境
重逢。

圆。一个个圆,一个个。
失散的云雾
还在寻找悬崖和石缝;一个殉道者
像在收集时间——收集了
它们的脚印和旅程。为它们洗去污渍,擦亮
搁在秋天的门口。在圆石馆
等月亮抱走
2010.8.25


太极峡:一个形状的核心

沿途的溪水,被石头磨亮
又被堤坝一级一级折叠。仿佛秋天
从慢下来的斧头上
放下脚步。我们的旅途,变得宽敞
而幽深:门、阁、亭、石梯、栈道
和蜿蜒的桥……沟壑与峰峦
白天和黑夜,鱼和飞鸟,都在相互
依靠、阐释——一个形状的核心
在一条山沟沟里
反复出没。用一个词修饰另一个词
就像一个消失的地名,一个手势
就扶起峡谷的两岸。据说还要剥开
一座山头,为道祖造像
在老子广场,我们空旷得只剩下
一种假相。直到瞥见瀑布下的一丛
虹影,才知道我们来到这里
仅仅是为了遇见,那抹紫气。此刻
匍匐在草丛中的虫子
把一天的光线,从一颗砾石的东面
正搬到西面。我们知道——
一个下午的伤口,接下来的黑暗
难以愈合。
2012.9.30


太极•湖:或致隐士

通过一面镜子。湖水穿过湖水
黑暗降临在道祖的趾边,青牛循着溪涧
独自下山。岸留下相互的弯曲
和空旷。时间
仍从一座山的怀里释放。可那个嗜睡的人
还没有醒来。还在与黑暗交换经卷
怀抱寂静的人
默不作声。湖边,众多凡夫俗子
在模仿仙人的睡姿,想用一湖净水洗去尘埃
摆脱宿命。所谓平静
在风到来之前就已消失。信仰的方向上
日子仍在。偶尔一阵风,会把
这面镜子弄得支离破碎
2013.4.29


白鹭岛:一只鸟隐藏了湖水和天空
  
在远处——一只鸟隐藏了
湖水和天空。
视野消失,一个个黑点拨亮
在一个崭新的时辰
然后是飞翔的羽毛,是一只只鹭鸟
它们展开的身体
滑行在回家的路上。像一朵迁徙的云
望穿一只鸟的天涯——
水边的人收起翅膀,回到岸上
一座孤岛脱去黑袍
他们用一弯新月垂钓,用满天的星星
撒网,用一树清风交换身体
他们留下惦记,把一湖净水
还给远方
2011.9.16


逍遥谷:一阵阵太极
  
水面展开。宽敞的风,没在
谷口收住,随心所欲地散了。几只
鹅来回荡漾,在水面梳理晨光
和雾气。岸上,竹林隐士遁入八卦
阵中,一阵阵太极,与一阵阵
捕风捉影,来到道祖的趾边,聆听
一渊静水的妄语。溯。上行又折转
水面渐趋窄而疾——
道祖那头青牛,已化成满谷的石头
排着队渡你。在瀑布上,没有翅膀
我们与一只鸟儿多么相似
水边。深渊里的季节沿途放缓
秋叶毫无戒备之心,恣意,且隐忍
补丁大小的水洼,被绣花针
一样的鱼儿缝着。仿佛道祖身上的
那件青衣,只缺一袭月色莅临
绝壁上的猕猴,借一块傍晚的云朵
逍遥地攀援、散步,与我们相望
仍然迟疑。我还是,通过一只猕猴
看到了石头后面的栅栏。退回去吧
退回绝境。远离了自然,我们
难以找到灵魂的归期
2012.10.1


逍遥谷:一个盆景


就是一个盆景。局促,狭小
不可能大开大合。
这盆里的植物,大家都是亲戚和近邻
习惯于自花授粉。矮矮的生长
散漫的开——
一只小鸟落在枝桠上,收拢翅膀
没有鸣叫,像是完成一个构思;一只猕猴
留下了寂静和一个镜头
就是一个盆景。被你修剪的如此得体
桥下的浅水,峡谷落下的惊慌
那道挽着水花的堤坝
远处的山峦,随溪水蜿蜒
幽远……
借一个散漫的名字,把一盆风景种下
让所有的日子,停在一个季节里
浴风,沐雨——
你就是一个盆景。就是一点点,一点点
露出内心的高山流水
和疲惫。草籽里的光影和寂静
还有伏在草丛,不易察觉的低音
直到听出——一颗水珠里
隐藏的滔声
2010.4.11


月亮谷 :月光做成的梯子

这个深渊还是太浅。从谷底上来
没有疼痛和血渍,不经意的几道划伤
像我拾到的几片月色。很容易消失
我们没有深入。浅浅的,像扒在蒺藜
上的碎叶子,被一些形状敷衍;
那些刺,暗器一样,就藏在袖子里
我们都没有涉及。你递过来一片秋意
说这谷里的树,怎么没有季节;
光线弯曲,我们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悬崖,怎么不能让声音返回;只有
虫子和流水,把白天也当成夜晚……
一颗水珠,让一棵树终身铭记;修真的人
让头顶的天空一再失忆。一些过往
一些缺陷,注定不能被月光照亮
就像你拨亮灯花的手指,让我停止
身体、乳房、腰臀,都会在阴晴圆缺中
不了了之。就像这条峡谷,月亮只是
我们身后的一条游踪。在城市的
灯盏里忙碌,然后用一把山野的月光
洗净内心。再打开一本线装书,让
目光变旧……可你在暗处,一把月光
做成的梯子,已被很多人许诺。
2010.10.12


野合欢:山野一样简单

我在等一场绝恋。为什么是两棵
还靠得那么近。没有被雷电和时光分开
也没有一根枯枝。我在想一棵树的孤独
想尹喜戴孟们,如何放下官场和尘世
埋葬山野;想张三丰李素稀……那些羽毛
和梳子,倾向白天,没有遮掩,没有目的
习惯于在黑暗里收起自己;
你不属于月亮和星星。不属于岩凹
大地敞开着,还有天空和山野的风
一圈一圈的年轮,日子挨着日子,固定的季节
时刻和花期。把时光、流水、云雾和爱收藏
在身体里。忍受、等待……百年千年
时间还停在原处,无风无雨。可我等到的不是
一场绝恋。平静地羽化、升真
一茬一茬苦修的人,他们靠得那么近
伸向空中的枝桠,相互交织、搀扶;
地下的根须,在一页经卷里厮守、形影不离
你拿出梳子轻轻梳拢日子的空隙。你的影子
一阵风就会把你的喊声送回。山野一样
简单和幸福,在每天重逢。溪水递来
满杯子的月色,今晚我无法为你守口如瓶
还好,在时间的隔壁,我们都没有被剩下
2010.10.10


篝火:或枕水而眠

夜幕,在时间里下沉
在传递山的深度和灵感。石头,草木和
衣裳颜色,仿佛被一块乌云过滤
天空,安然回忆着前朝往事,可一个山坳
一阵失眠,空茫中不知所踪;一堆篝火
在我们脸上摇晃、燃烧,噼噼啪啪
像是在叙说内心的黑暗。那种远和距离
那种直接,都交织在火焰上
缄口。溪流止于远方的流速,向核心围拢
一段小岁月,它黑暗,干净,青葱
看不到一点尘埃。夜露拾起草丛的杂音
被一阵风厘清、埋葬,再被一曲小调更换
暗处的山峦和悬崖,都不露声色
像一群围猎者,被一堆火隐匿或退下
溪边的磨刀人,他手里的词,声音和锈迹
——从夜色上剥落。磨亮一首诗,剩下词锋
单曲与和声,陷落在一堆火焰里
乡音找到隙缝,将下一个舞姿提示
篝火之外。那是一块草地,或者一株树
黑黢黢的,潮湿、暧昧。空气拥挤
篝火在抚弄地上的影子,斑驳,细致
夜色和溪水混在一起,不肯分离——
短暂的舞曲被一根木柴戛然而止
松开。黄酒分泌出的香味,一曲民间小调
高亢,悠扬,旋转。以山中最高的礼节
把篝火浇灭。散场——或者隔岸听溪
或脱掉羞耻,赤裸
沐浴着天光,枕水而眠。或者抱着道祖的
一个脚趾,度量出,它的长短和我们的距离
我还想请出替身,忘掉水边这场燃烧
让余下的日子,被未知指引。
2012.5.6-19


观音洞:一个词语的阴影

一座山的寂静,远远不够
山顶上的天空,夹杂着些许禅意
一个念想,在云朵
和灰喜鹊之间,不停转移
直到与岩壁
撞出回音。

一只花蝶打着伞
匆匆,让我们迷失。陷入一个花瓣
和一个词语的阴影
梦想让季节反悔。
是潜伏在身后的石阶,一步步
把天空抬高。

千年春桂,斜在门前夕阳里
与洞合影。
金属的光芒,充满质感
没有谁能看清,观音在晚风中
留下的指纹。

虫子醒来,还有鸟鸣、钟声
岩洞里的寂静,被尘世围困
我多想
我的诗歌,潜入观音的手心和指尖
让我写出天堂里的幸福
和安宁。
2010.9.1

净乐宫:人间低在水里

这片净土,被谁认领
又被谁,亲手埋葬。没有岸和褶皱
人间低在水里
我在等,一直在等,你把一座宫殿
浮上来——宫墙蜿蜒
水里的闪电,没有真相。水面蛰伏
着月光和波纹。紫云停下
水草妖娆,明朝佚失的气息,早已
不知所踪。没有理由
神话的锋刃,被谁折叠又被谁磨亮
血腥从水里散开
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直到我们信以
为真。一个人的出身
通过另一个人看见;一座城池正被
另一座城池替换。林子没了
宿鸟们流离失所。岸上,仍然炊烟
灯火。低处的人民一再迁徙
衰老死亡,没有例外。水里的帝王
仍在为水所伤。
我还是把自己打开,替你赎身——
时光仍在记忆的废墟上,缓缓移动
直到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直到没有疼痛。传说中的容颜,在
一面镜子里沦陷。往事被心灵召见
天空覆盖了我们,所谓大隐
——在人间的旁边。
2010.3.16


一座山:从一棵古树上静了下来


一座山,从一棵古树上静了下来
这些优雅的新叶,山峦一样,逶迤
铺陈,天空已不在纸上;缓缓
吐出的心声,被春天的花瓣隐匿。
随着夏天的莅临,撇开肉体。很多
往事被生活卷走,又被记忆找回
像一些散落的真相,擦去锈迹仍然
锋利。错过了四月的花粉雨,还有
远方漫出的云朵,还有晚风和鸟翅
这段公开的隐情,会慢慢长成
一个树荫。让雁过留痕
让月流有声。一年一度等绿裳加身
等白果满枝,等秋天,与蝴蝶一场
艳遇……一身浪漫气质
可溪水浅薄,内心沧桑。一棵树
也可以心藏山川和闪电;一棵树
哪里也没去,却途经了时光和人世
间所有的路途。瘟疫,兵荒马乱
饥饿和寒冷,以及太平盛世。
你姿态从容,没有例外,拿出翠绿
蝴蝶和干果。一千多年,你的内心
需要囤积多少风雨和静谧
需要修来多大道行。你不是一棵树
你是这座山上,和恐龙一起活到
现在的一块石头
2010.4.30


古银杏 :等祈福的红布条

时光,在一棵古树上静了下来
这些优雅的新叶,山峦一样逶迤、铺陈
天空已不在纸上;缓缓吐出的心声
被春天的花瓣隐匿。
随着夏天的莅临,撇开肉体。很多往事
被生活卷走,又被记忆找回
像一些散落的真相,擦去锈迹
仍然锋利。错过了四月的花粉雨,还有
远方漫出的云朵,还有晚风
和鸟翅。这段公开的隐情,会慢慢
长成一个树荫
让雁过留痕,让月流有声。一年一度
等绿裳加身,等白果满枝,等秋天
与蝴蝶一场艳遇……等祈福的红布条
一身浪漫气质。可溪水浅薄,内心宁静
一棵树,也可以心藏山川和闪电;
一棵树,就停在南岩,却途经了时光
和人世间所有的路途。瘟疫,兵荒马乱
饥饿和寒冷,以及太平盛世
你姿态从容,没有例外
拿出翠绿、蝴蝶和干果。千百年啊
你的内心
需要囤积多少风雨和静谧
2010.4.30


一座山:被一种颜色统治

有没有一间屋子,不要烟火气
没有灰尘,没有噪音。
只要有光有树叶,被一种颜色统治
身体通透,肤色如玉
靠呼吸空气就能过完一生。把地上的落叶
缝成被子,把草叶尖的露珠收来
做成饮品;避开光线的直射
在一个树荫下,和蝉一起练嗓子。直到把
自己练哑;一定收好月光留下的琴谱
争取秋后,技艺超过蛐蛐;脱下青衣
不领俗事,不关心是非,打开天空,清除
内心的矛盾和污渍;让自己
像一棵树一样安静。倦了,把睡眠集中
起来还给黑暗。不要担心孤独和风餐露宿
每一棵杉树,都是你的亲人和邻居
对于那些,寂寞难挨,无所事事的日子
去看看鸟儿怎么梳理羽毛;老掉的叶子怎么
缓缓落下;一棵比草还低的树
怎么能将头顶清空;柔软的光线,怎么把
一颗水珠灼伤;月色,怎么被溪水流淌;
石头没有重量,浮在水面
它的体温令人心慌;皑皑冬天就藏在雪地里
等一只松鼠和一朵野花经过;花开时节
也可以像一棵小草,满含感激……
时间留下,记忆也会消失,但生命
可以变缓、变慢。
2010.10.9

(55首)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33: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内心呈现


……声音穿过肉体
穿过塑像的耳际,窸窣、细碎
又从梁柱间被反复弹回。直到一个
声音抵达另一个声音——《步虚》
迁出内心。宁静的黄昏,仿佛溪水
磨亮枕头里的锋刃。一阵青词
一个个身影,扶着月光,在禹步里
倾斜。时间放缓,或陷入记忆
整个大殿,只有经书的声音,一再
被摔碎又起身。像是七月
倒塌的废墟,又像是妄想反复确认
“心是身体
最硬的部分。”


玄武:一段失落的影像

一段失落的影像。或者剪辑,瞬间
蛇在龟背上打了一个挺,直起身子。脖颈
留在九连蹬。在先人的遗言里
水与火,被迫相遇。凌空俯瞰,这个灵物
就伏在金顶。天柱峰的火焰,
让龟甲变硬,变玄
变成一件道袍。时空在大地上投下的阴影
把经过峰顶的刻度,升了又升。直到
太阳、星辰,直到极地
和神话中的雾气。“经久的事物即将解体”
我向别人,借用一句提示语。至今
都不肯分开。就是雷击火烧
龟背上的金殿
黑暗中,一条蛇,仍吐出黄橙橙的铜信子
把人的灵魂交给神,把一个空壳
还你。一个神话,靠它滋养,靠它虚构
被证实的谎言。和青龙、白虎、朱雀一起
一件灵物,一个符号,一种发音
都想和先人押韵。
2010.8.28


张三丰:一部身体的隐喻史

时间,和这座山,一再陷入
一个人的行踪。那个怀抱,那个
夹在草木里的形状,被一个人长久地
停滞、覆盖——暮色反复
递来一树枯枝,递来一部身体的隐喻史
缓慢。龟没有尽头,一只鸟的极限
在剩下的骨骼里,脱去肉身,仍然
须髯如戟。一衲一蓑,铺云卧雪
陷入生命里的时间,没有长度,也没有
流速。太极,仍习惯于在一个深渊里
捕风捉影;在身体里寻找
岩石的缝隙。真人的踪迹,像一阵风
越打听越可疑。一座山的真相
从一个人的影子里逃离
2011.10.3


倒地盘柳 :或致朱棣

一个生命活不过百年——
与死后的时光相比,活着的时间少
之又少。我们现在就活在恐龙
鸭嘴兽、三叶草,甚至朱棣张三丰
死后的时间里。在岩石上寻找
生命的痕迹,我们手里的证据一再
证实,时光是多么脆弱又诡秘
张三丰飘忽的行踪和传说,活过了
一个朝代;最后也没能
活过一棵树。用黄酒太极疏通经脉
用草木的精气和山泉
来清洗肺叶,再用山峦和岩石做成
骨骼。秦岭挡住严寒,大巴山
垂下绿荫,我们就深藏在大自然的
一个褶皱里。怀抱高山大川
和绿茵茵的植被一起,梦想长出
仙人的翅膀。像这棵倒地的盘柳
雷劈火烧,心都空了。只要四肢还
接着地气,它还有思想
还有未了的事情,就算躺在地上
也不能改变,它向着太阳的方向
活着的时光太短。让死亡
活过来,朱棣、张三丰已经尽力
也没能做到。这棵盘柳,站着活了
一千年,倒地还能活一千年
活着的时候,英雄盖世;死后想用
一座山来永垂不朽,这是靠不住的
探矿的蝼蚁,早已打听到了
这堆白骨的下落。除了一动不动的
山岩,多少宫墙和经卷被风推倒
卷走……
2010.5.2


镂空的石头。或致张守清

一块石头等在那里——
仙人留下故事和足迹,从金顶消失
高处的寒冷伏在云海里
十四年,可以让一个年轻人变老
可以让一段岁月停滞
一块石头开始并非如此。一个允诺
让异乡人无法侧身。弯曲的身影里
他们是无名氏
他们是筑殿的匠人。他们没有留下
回家的地址。时间驻扎了下来
那个故事,要筑到金顶啊!在武当
每一块石头就是一个墓碑
每一陡悬崖下
都有成堆,晦暗的白骨。回到南岩
回到时间的深渊,我现在
再去推开另一扇门。一个修真的人
花去二十七载光阴
就是要把一块石头镂空——他通过
悬崖和绝壁,他忍受时间的黑暗
他抛弃了灯和天空
他最终和一块石头守在一起
2012.10.28

太极:难以逃脱的深渊

两条鱼相遇。在一个圆圈里
反复推诿。隐匿的弧线,没有弯钩
和陷阱。深藏的玄机
在一个个怀抱里,左右逢源
天空游在水里,我们都没看见。
更接近风。又像水一样消失
先人许下了一个形状,那不是容器
草木的根。身体的行踪
等着,一个莫须有的偶遇,让生命
在此交汇、繁衍。
我只看见。一个个蒙难的手势
悄无声息的,一次次埋葬又一次次
逃脱,像每一个早晨和黄昏
离开悬崖。从深渊
里收起拂尘和道袍,让“生命成为
肉体的园丁”。
2010.9.2


太极:没有停止和开始

把天空抱成怀中的一朵祥云
再弯曲成风的形状。再轻轻,把我们
推出这个尘世——
两手空空。这些仍然光鲜的青草树木
没有离开山坡;还有一些
顽固的石头,一动不动的
依然在借着山势打坐;水中的莲花
交出夜色和睡眠
开在了云朵里……手中的经卷
一页页散开。没有谁可以看清,那些
默诵的面孔,那些失意的刀锋
是否带着月光的含义;
潮水卷走了时光,岸上是否留下石头
和金属的重量。先人留下了一座空城
没有牙齿
没有停止和开始
2008.10、9 初稿
2012.2.18 改定


缆车上:一根线的距离  

对坐。一根线的距离
上上下下,许多瞬间来自心底
飘渺和一丝恐惧。飞升——
头顶空虚。云雾下的深渊坠落
悬崖边的青衣人
打坐的石头,栎树叶里的铁
蒺藜上的锋芒,匍匐草丛的蚂蚁
岩缝里的落羽和雪迹
逐渐消失的斑点……被一根线牵扯
云雾散去。天,空在天上
我们与草木的重量,与泥土的距离
石头的灵性
还有岩凹里的光阴。一根线
让一座山倾斜。瞬间……
2011.10.5


杖:扶住悬崖和倾斜
  
扶住悬崖和倾斜。一棵树的
骨骼枯在手中。龙头。竖起耳朵
远方的波澜与惊悸——
云端的日子。在一个安静的形状里
谛听。等一种绝境,让跌倒的风
再次起身;让一截朽木
失去寓意——只剩下行走,和宿命
那抹紫气和太极的弦外之音
游人与信使已捷足先登。匆匆拾起
瓦片上隐匿的风声。道路依然
只有江山在梦里轮回,只有
倒塌的废墟。那么多欲念,那么多
事物在一截木头上停止。如果
一把锁可以打开黑暗,乌鸦迟早
会带着一个巨大的阴影——
从金顶消失
2012.8.8


寻:香炉只剩下半炉灰烬
  
夜幕和雪。天空覆盖下来
厌倦了,空出内心。你在何处栖身
光秃秃的栗枝上,我担心你的食物
被黑暗推下悬崖。坐在石头里
隐秘的洞穴,让一只饥饿的兔子在
路上失踪;又让洞外多少人灰心
道似有似无,没人数出夜里的雪粒
太极,是藏在一条弧线上的玄机
山脉就在趾旁蜿蜒,金顶俯下身子
游人散去,香炉只剩下半炉灰烬
醒来,你已记不起自己。在太子坡
在磨针井,在玉虚岩,你用一页
经卷就放弃了满天的星星。我已寻
不到你羽化的地址。丢下时间和
距离,我想要坠落和飞。我想与你
在一树空枝上邂逅
2012.8.2


致:在宫檐下听雨
  
乌鸦脱去过冬的棉袄,用一颗
饥饿的钉子,在石缝里寻找青草
下雨了。你隐藏在哪个岩庙
你俯身的地面经卷散佚。雨水早已

洗去了你的足印。那些磨光的石头
是被你带走的光阴。半个陶罐
在你的脚边,与一盏灯干枯。
空心树上的叶子,布满时间的玄机

现在,我掸去斗笠和蓑衣上的灰尘
在宫檐下听雨,听千年前的风声
等天黑下来,辽阔的黑暗,会把你
像夜一样升起,赤裸地摇曳
2012.7.16


道:或内心呈现

青衣人住在一块石头里
怀里的清风明月,藏得很深

重复一条弧线带回的尺度
时间把你流失

而万物无所不在。石头上的刻痕
没有减弱你的行程

时间仍在原地。似在等下一次
相遇。无始无终——

通过你的内心和呼吸,才知道
我的身体是一座废墟
2012.10.28


修:被一种颜色说服
  
被一种颜色说服。那口深井
已把所有黑暗带走。隐约的山峦、殿宇
在它的形状里垂悬、倒伏、翘……
像一种记忆
被时间折断、覆盖。仍然依稀。只有乌鸦
还在归途上布道——
还在打听信使的下落。捻亮灯芯。被一种
颜色说服,让自己停止。或者
在金顶,用一炷香虚度——内心的经卷
总是失而复得。道是什么
道是遵循是和,是一切的根源。苦修的人
他们漂移不定的踪迹
被一座山固定
被众多悬崖和岩穴释放。太子坡、磨针井
飞升崖、玉虚、太和……他们把
指路的影子,沿途开成一束束墨菊
等天空升起
2012.7.9


修真的人:用一个阴影穿过另一个阴影  

岩凹和洞——山的深处,寂静、隐秘
不易被人察觉。修真的人,避开
光线的直射,习惯于用一个阴影穿过
另一个阴影;就像用今晚的夜色
洗去昨夜的黑暗。反反复复,在草木
和云朵间轮回抄袭,不知疲倦——
你扼守的经卷,被落叶卷走。你捡回
一块石头压在心里,直到肉体等到
来生。我用一个时辰,去抚摸一面被
时间熏黑的岩壁,我看到了火焰熄灭
之后的灰烬,已化成满山的枯蝶——
青衣人在默诵经文。石窟里缄默的
人像,仍深渊一样虔诚
2011.10.20


修真的人:月亮用它的清辉
  
整座山都是你使用过的痕迹
漏掉风,或者缄默。无数的瞬间
从悬崖上消失。从落日的悲伤里
抽身,橱窗只剩下青巾和蓑衣
还有运送日月的背篓。落难的影子
叠在一起咳嗽
寂静的山谷没有回音。一个耗尽了
他自身的人,最终也没有
把天空掏空,没有把黑暗洗干净
飞升——或者自己把自己放弃
月亮用它的清辉
一再提示树下的人影——你要读懂
生与死的悖离。穿过岁月的遗痕
时间,以另一种形状
在揭示你——
2012.7.14


朝山的人:黑暗转过脸去  

黑暗转过脸去——
被阴影蒙住的山色,晦暗而亲密
石头没有回声。一群人围住
一个人的名字,在火焰的形状里
奔跑;几只乌鸦,它们黑金属
般的羽毛,带动的潦草,挂在空中
路边的树叶打出旗语,说不止
一条路通向金顶。接过真武磨过的
铁杵,每一个朝山的人,他们
怀里都抱着一块磨铁石,幻想磨掉
俗世的嘈杂,磨出身体里的寂静
最后,用一根针,迫使太阳的轨迹
戛然而止
2011.10.8


香客:或被黑暗捕获的词

消失。一只蝙蝠的薄翼,惊异的弧线
在它的身后折戟。一束星光,一羽遗矢的弱视
被黑暗捕获——平原之上

夜与谷物俯得更深。从一把泥土和一粒瘪谷上启程
距离不能把一个人的灵魂清空。冥想中的寂静
我们伸出的手指,被它熄灭

用一条河贯穿,再用一把斧子修饰,或者深夜纵火
天门洞开——真人怀揣的那把钥匙一再遗失
丧失记忆的人,会否想起他的路径

此刻,一个被细雨淋湿的词,还在路上;一张
动荡的脸,被寂静充满。天柱峰上
香炉里的阴影,在阳光上静止
2013.4.5


还愿:一年一度
  
在金顶。灯影里的人,守着香案
一次次收起远处汹涌的云雾。等还愿的人

点燃一炷香,像是“掏空了黑暗
找到了向夏天攀升的词”

熙攘的尘世,多么狭小。在金顶,谁都想
把自己头顶的天空

凿开一个口子。可一转身,才许下的愿就
从云梯上滑到俗世——

一年一度,空留一个上升的时辰
将生死超度
2012.7.14


紫霄听课:岩面没有回声
  
木鱼敲击。岩面没有回声。涧水
淙淙,暮霭迟疑。一群羊正与天使
在紫霄,在云外清都
在展旗峰下的一面山坡上
交换翅膀。箫声。一个早课和晚祷
贯穿了你一生剩下的时间
四十二个孤独的连线。也无法洞悉
它的宁静和远——你挥动拂尘
浮云被你早已放弃,你的心被一块
石头借宿。你的眼前只有
一页洗过的经文。一阵空茫的声音
越过穹顶。一个阴影消失
岩石上干枯的爪痕
是一只鸟最后的遗言——在每一天
反复经历。一种仪式,一种隐忍
似在把天空散佚的羊群聚拢
2012.7.31


紫霄晚课:这个通真的时辰
  
黄昏莅临。青衣人把供果洗净
把香案一再擦拭,再把幽暗的灯盏
一一拨亮。这个通真的时辰——
一张嘴就是一件礼器,包括吹笛人
都装上金属的簧片。声音穿过肉体
穿过塑像的耳际,窸窣、细碎
又从梁柱间被反复弹回。直到一个
声音抵达另一个声音——《步虚》
迁出内心。宁静的黄昏,仿佛溪水
磨亮枕头里的锋刃。一阵青词
一个个身影,扶着月光,在禹步里
倾斜。时间放缓,或陷入记忆
整个大殿,只有经书的声音,一再
被摔碎又起身。像是七月
倒塌的废墟,又像是妄想反复确认
“心是身体
最硬的部分。”
2012.8.1

虚度:或一个人的葬礼  

捻亮山顶的神灯。一个人的葬礼
在云朵上举行,世上最空虚的悼词
被一阵阵薄雾敷衍、驱赶。松开怀里的光阴
一堆堆句子,让一首诗
只剩下空壳——
死亡是一根羽毛。或许只有天空才是它的根
它的归属
我们无法确认,一首诗的形状和重量
神说:一块石头
需要用一生虚度
2012.2.5

青灯:一座山在等一个人莅临

青灯递过来一把黯淡
石头陷入回忆
虫在冬眠。没有一只鸟的叫声
破壳而出——
缆车被一根线停止。雪覆盖了金顶
天空只剩下悬崖
坠落的寂静。一座山在等一个人莅临
等木鱼从一棵树上睡醒
掸去神龛上时间落下的灰尘
用一曲《梅花引》,或者一件青衣
抛空肉体和尘埃
一柱香,一把灰烬,就布下了
内心的阴影
2012.2.19

寂静:直到把自己完全转移

寂静。四周没有一点声响
岩洞里,青衣人手执拂尘,缄口
内心被一页页经卷清空

一颗水珠落下,又从石头上散开
反反复复——
石头还没有凿穿,你还得

像钟表上的指针,不停地收集
时光和失踪的浪花。直到
不露声色地,把自己完全转移
2012.2.19(22首)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33:46 | 显示全部楼层
跋诗:

升真的人。被雪一层层覆盖、遮掩
  
断了归途。那些柔软渐硬
风磨得像把刀子,守在金顶。一夫当关
隆冬。一粒雪把你蔓延,一阵青词
把你扶起、又摔倒

离开悬崖。哑然的天宇
用刀刃在树枝上构筑一种风景,想藏住
一座山的锋利。上升的疤痕,正被
一条道路抚平、降低

一盏青灯,已丧失了昨夜的戒心
隔着另一截指骨,可以拨亮锋刃的黑暗
飞升崖下,冲虚庵里,升真的人
被雪一层层覆盖、遮掩
2013.1.3

张泽雄,诗人,20世纪60年代出生,现居湖北十堰。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中国诗歌》《扬子江》诗刊《绿风》诗刊《散文诗》《散文诗世界》《福建文学》《长江文艺》《青海湖》《短篇小说》等刊物。作品入选《中国年度散文诗》《中国年度散文诗精选》《长江文艺60年丛书•诗歌卷》《21世纪中国最佳诗歌》《年度好诗三百首》《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等诗歌选本。作品获中国作协诗刊社等多种奖项。
邮箱:zhangzexiong1961@sina.com
博客链接:http://blog.sina.com.cn/zhangzexi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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