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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初选] 七夜 (ID: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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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42:41 | 显示全部楼层
田夫思王女喻

我在昨日的时光中,见着长公主
我对她的痴迷如她所吟唱的上邪
我的病便是这么得的
我想与她交往,我在梦中与她喜乐
我醒时便痛苦万分,我仍孤身一人
你们要为我作伐要公主悦纳
你们想尽办法将我的病况说与她知
她怎会同意,我只是她父亲治下的田夫
我岂能与她相好,让她劳作
又或,我岂能做她的土驸马
我便喜我在长眠中拥有她
亦忠诚于她,我本在俗世中一无所是
只知从土壤中觅食,如今我却升腾
要在恋爱中做那维特。


搆驴乳喻

那是极遥远的国
人们说它在西边的西边
极西之地,连驴子都没有到过
好像驴子除了那儿
随处都去过
有人告他们,驴奶鲜美
他们便向往,直到得了一头公驴
他们便抢它要先得着喝
他捉头他捉耳他捉尾他捉脚
另有一个无从下手
便捉着驴根
便说,这就是乳
他使劲施为,要从中得乳
他能得着什么呢
在这西边的西边,极遥远的国
没有人教导他们向常识靠拢
哪怕一小步
惟独我愿坐在这极遥远的山头
看太阳是否在此下落。


与儿期早行喻

我和儿子说
明天要同去别处
有所取索
我的儿子天没亮便独自去了
他走到疲乏时
尚未到达
便又回转来问我
怎么走法
我说,怎不等我同去
我的儿子嗫嚅着
他要代劳
他要我免罪
他大呼“父亲,我不愿你……”
我拍他额头
叫他醒来
天刚刚亮
行程伊始


为王负杌喻

王要作乐
要去无忧园中坐坐
他便命臣子负杌
择一小凳
先去园中
如此小事,仆役能做
大臣掇凳,岂非笑话
臣子便说
我不能负,且背两把
王便让他背三十六杌
诸人都能见着
臣子如何
在王治下,仆役一般
王要作乐
你先作了一乐
是名臣子背杌


倒灌喻

他得了腹胀
坐卧不宁
医师说要倒灌
便在床前置下器物
药食,又去做准备
他不等医师来
便将药食吞尽
胀上加胀
终于鼓出肚皮
准备漏气
医师问他,怎不等我
怎不听我嘱咐
自行服食
如今到好,又要催吐
又要倒灌
你得受这两重罪
方可瘥耳


为熊所啮喻

你从熊爪下脱身,便来告我
有一长毛怪把我伤成这样
我背弓进山,要为你寻它出来
要将它伤害,却遇着山人
也是毛发委地,一身古怪
我要射他,又被人阻拦
这是谁人,你怎不知
这是修行多年的道长,你怎不知
你为何不去找那造孽者
却来扰攘无辜者
我便羞惭,因我的识见只在外相
尽管我的力量出自内心。


比种田喻

我看他们种得好麦苗
郁茂葱盛,我便发喜
我也要种得这等好麦
我央他们告我如何种
我便回去如何施为
平整好土地,多多施肥
我得着治法我便发喜
我又担心我脚大力
要将土地踏实
麦苗无法拱破
我便雇人抬床,分捉一脚
我在床上撒麦种
我要得丰收
那景况,我都能预想
我因这预想越发不介意
眼下便得着的荒凉


猕猴喻

他打了那猕猴
那猕猴便嗔怪他的儿子
因为能欺负的
只有这小的
它便时常来捉弄
要让小儿哭
等他出来,它又远遁
它的报复实在高明
这令他起了悔意
当初实不该与畜生为敌
它竟然知道
凡人的弱点在于凡人必有子女
必有情爱
只要稍微触及便能生效
它实对凡人抱有大信心
然它所信
眼下却在失去


月蚀打狗喻

他遮蔽日月的时候
也遮蔽了人心,人们在地上打狗
因为他们相信天上也有狗
天狗饿了,便把日月当作食物吃下
因为地上的狗也这般作为
它们能吃尽地上的一切
只要得着机会
因为它们所吃的,不顾污秽
他们便着力去打
仿佛打影子的时候也打着主人
疼痛可以感应,让天上的狗们吐出太阳吐出月亮
还回来的光明他们也不珍视
他们只爱打狗的瞬间
泄他们的虐欲
像主在十字架上,我们要钉他一次次
以便洁净我们自身。


妇女患眼痛喻

她得着眼痛时我便问她
痛的如何,不能忍受么
她便称是,令我忧惧
我的双眼也必有眼痛的时候
我怎生是好,我作是想
不如剜去,没有眼睛的时候便没有眼痛
我们盲目于光明与黑暗
从未有过开眼的时候
其实不如剜去,兴许空眼眶里
能够住星辰露水
便像髑髅中,盛着过往时间
我作是想,不着边际
因我思着她的疼痛
便知疼痛于我也是真实
只没有她这般真实而已


父取儿耳珰喻

他珍贵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把自己的儿子斫下头来
复又按上,他说,为了保住金耳珰
情急之下,只好如此施为
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现在,他要哭了吧,他的儿子手脚完好
头又回来,他怎知这不是游戏
许仲琳能让申公豹这样做
他为何不能如此
我且许他一个奇迹,因为另有其人
能使面包分出无数身,美酒分出无数杯
但那人仅有一面包一杯酒
我若说,接上吧,头
他的儿子便会回转气息
因他们都在我的施为中
语言赋予我神权,我能造作一切,不及自身


劫盗分财喻

我们到底抢劫了多少
我们不知道,我们都将财物分尽了
我只得着最劣者
一件钦婆罗的羊毛衫
它出自鹿野苑
我太吃亏,因我只替你们望风
我得着的已经算多了
我不敢计较
只好将它往市集上转手
谁想它得着大价钱
比你们手上的更多
我多欢喜,以为最劣者,却是最贵者
我蒙住双眼要向上天祝福
因你无量功德尽披凡人身


猕猴把豆喻

猕猴捉了一把豆
它满心欢喜,它得着异物
谁想中途掉了一颗
它便将手中的所有悉数舍弃
要寻那一颗
它才知道,惟独那一颗失掉的,让它挂心
它遍寻不着,脚下骨碌的豆
又被鸡鸭食尽
它无所有,它的怅惘该有多深
它原该满足于缺憾
却要完满
那完满并非众生能得
它却妄作,以为可得


得金鼠狼喻

我拾着一只金鼠狼
我便踊跃,置在怀中
中心特特。
逢着大河,我将金鼠狼
放在河边,下水挽衣
待我回头,只见一蛇
宁可为它咬着
不能让它伤人
我便取蛇入怀,要过河去
谁想蛇又变作金鼠狼
仍是原先模样
我实踊跃,天在测我
我发心向善,才得善果
另有一人见我如此
蛇能变作金
便怀蛇如我要过河去
谁想,蛇仍是蛇
将他咬着,他便覆没
天实难测,怎不怖畏


地得金钱喻

他拾着一囊金
当下便数了起来,他数着一个
便有一份无名的欢喜
他要数尽
以便得无数欢喜
谁想失主,正在这时,赶来了
他现在又空无了
只身一人,在路上,被无数苦恼烦煞
要是不数要是先走
我便得着所有
那该多好
他不知无的好处,以为有便是好
失主失而复得欢喜更甚
但终有失去时
我若周身空虚
何有失日,我作是想,只是妄作
因我所失不及此人
因我所得悉数在手


贫人欲与富者等财物喻

他手头有一点点钱
他觉得便是大有
要与富人争较,谁想,富人一点点
便是许许多
他的羞惭更大,他的恼怒
也如江河,随即奔涌
他便舍了手中物
我要它做啥
我要的富贵必是王侯
人们笑他
性命堪虞,又做傻事
实不知天下之艰难也
笑声犹在耳
世事已千年
他终于得着一切
斗倒了地主
分尽了家财
他手头有许许多穷苦的往事
这便让他有了许许多
分钱的权力。


小儿得欢喜丸喻

她睡着的时候
我便拿欢喜丸诱惑她怀中的孩子
我要悉数得着孩子的
银钳锁,璎珞,衣物
孩子贪我的食物
便不哭啼,便让我解他的东西
他只知道吃的好处
他的感觉实在美妙
我想复返他的时间
却为器物所惑,日渐贪婪,所取甚多
他只爱欢喜丸,因他的贪婪最小
他的手所能抓取的仅是实有
而非虚空。
我却在虚空中遍觅所有,希图再造
最后又是失却最大,性起原本性空


老母捉熊喻

她睡在树下时,梦见熊
谁想熊从梦中出来,与她绕转
熊抱住树,她得便,将熊掌捉住
相持不下,巧有人来
她便说道,赶紧帮我捉住
我们好分它的肉
那人信了,赶来替她的手
捉住熊掌,她便得脱,一走了之
那人的结局谁也没有明说
我想寻着老母,问她结果
然她告我,后有一梦
熊开口说,我本那人的夫君
被熊所食,才得熊体
前来相见,面目全非
是故有此一遭,与你全不相干
何不放手,我俩同走
原来他是我的熊郎君
老母唏嘘,醒着的人,都在说梦
梦中人莫非都在苏醒


摩尼水窦喻

当她说摩尼时
你不解摩尼的意思
一是水窦
一是摩尼珠
她让你从水窦出去
你却要寻那摩尼珠
你被杀害
因你与她本是有罪
她的丈夫将你捉住
将你剐尽
你能怎样
他拿刀杀你
他未免也要受那刀伤
人都死在人的作为上
当我们有了时间
我们便在时间中
选择将自己告罄


二鸽喻

鸽子在劳作
雄的雌的都在觅果
将巢铺满,它们得丰收
然而,果子渐干
一巢又作半巢
雄的便恼她吃了
雄的便将她啄杀
等到天下雨
果子又得湿润,又得饱满
半巢又作一巢
雄的便哀鸣
雄的便苦恼
声声念叨:
你往何处去,为何不回转
为何不回返,何处召汝去


诈称眼盲喻

我跟王说,我的眼睛坏了
再也不能为您营造宫室
我的初衷和我的身体相背
请宽恕我,这无用的人
王便允我离开
从此我得自由,得有天地
为自己营造房屋
但有一人,见我计成
便要自毁双目,好让王成全
他实不知人间的技巧
在于低眉顺首,巧作答辩
因那最上者,自有怜悯可施
他们以为神只是工具
全凭他们的手,把恩情赐予
我等怎好让他们空置着恩情
而不赐予。


为恶贼所劫失氎喻

我在草丛里想起
衣领上还有一枚金币
我便出来,与那贼说
我可否出一枚金币
赎回我的棉布
他说好,我便把衣领上的金币取出
为使他相信,我便说
要是你不信,前面草丛尚有一金师
你可以找他验验
他又将那金师席卷一空
唉,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使那贼富有,我让他成就
他们得意时须让他们更得意
这样,他们才能摔得更重
因他的罪必须够数
才能将他判得更足


小儿得大龟喻

他捉着一只大龟
欣喜异常,他要将它杀了吃
但不知怎个杀法
他向路人讨教
却是个沙门
沙门告他,放诸水中
大龟即死
他信了沙门的诳语
将大龟掷还水中
便无踪影
沙门告他,这便是死
入水即化,全无身形
他后与旁人说
沙门是大龟
他们亲兄弟
不然他怎让我放生
不是亲戚
这般救护
怎么能呢
要知沙门求法时,那大龟
也曾驮了他一程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43: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00:38 编辑

透气孔(四十九首)


01

我听见鸽子在窗外的黎明中叫唤
它是否也是你听见的那一只
来自废墟的树上?
和它一样叫唤的还有一只大公鸡
在刀子看上它的脖子之前
它有多少个黎明如此啼唱
而不必担心一场毫不起眼的杀戮从早到晚
都在毫无悬念地进行。
我困惑于我读到的阿波利奈尔
他说,人和弱小的昆虫一样也存在拟态
所以他穿得很少,为了成为墙的一部分
他赤裸裸地成为平面物
孤独是因为有人出于嫉妒将他狙杀
并且能够摸到他的脸
在墙上凸起,属于我们的光阴没有计算在这次斗争中
就像躺在晨曦里的死者他们将它归纳为一个数字。


02

他们有一种精确的魔力
在我尚未动身时,村庄已经移出了好几公里。
我站在一片空旷之地,回想这里是我家
隔壁应该是一对老夫妻的小屋
但这些他们都让它消失
今后不会有乡亲出来跟我说,嗨,你回来了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肉身还在
储存我肉身的盒子却移走了?
他们有理由做这一切,为了这个我们称之为祖国
却又始终不明白祖国究竟为何物的存在
生命将一如继往地成为燃烧物        
不论它装在瓶子里
还是填进火炉?
这些年我必须活得更有力量,以便他们抽取我时
我贡献的不只是血。


03

好吧,我投降,像影子投降给大街一样
匍匐在地,蛇游进我的阴影而不必游走
人们慌张的时候是否真实我不知道
但他们的恐惧比恐惧的东西更真实
这我知道,就像知道明天要是醒来
有张床的话,我不必整理床铺
因为另一天恐怕要钻回被子底
跟鼹鼠一样躲过这个冬天,在自己肮脏的气味中
埋下去一个日子就腐烂掉一个日子
生命之树扎根寂寞
人们把宇宙想象成球体,或者别的什么
都没有一个洞来得形象,我看见
自己在一枚镜片里徘徊,镜中森林
如同女子发丛,以致她要是有篦子
我和虱子一样筛选至太空,在黎明的光线里
你将如何分辨我、虱子,还有尘埃?


04

要是我们可以随意作恶,
那么恶即无限。
然而我依然受困于恶的有限
甚至是它的平庸促使我惊醒
与一切聪明没有瓜葛。
人们坐在办公室里闲谈一季
为远方的战祸唇枪舌剑
却习惯在自己的领地
做一个犬儒主义者,这让第欧根尼
情何以堪,他坐在木桶里让
亚历山大走开的气魄
从来没有出现在我和我的同胞身上
而我也像只鸵鸟一样
拥有自己的沙漠和坏天气。
挑逗我,试图将我置于愤怒之中的人
他们算是成功了,可我不介意
自己在灰烬中有些硬块要拣
我不够纯净,因为我和这个世界的战争
总是在内心展开,并且从不愿意
把自己当作一个士兵看待
逃得快的那个自己
与落后的那个我仍是处在五十步与百步之间
的一个笑话,尽管这样可笑至极
然而我并不懂为什么哭泣?


05

我并不在意你所表达的世界
并不属于我看见的这个热闹而糟糕的世界?
可他们所要指出的还没有成形又兼具幻想的世界
我不同意应该安装在我们
生活的这个星球上。
尽管我和虫豸一样只能微弱地发出声响
可我一旦出声即是我不同意
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万物需要统一步调
向天安门敬礼,或者只遵从一个领袖
怀着这样一个意见死去
好过苟活在泥土下伸懒腰、打哈欠
这有什么妨碍,出于尊敬,我想伟人们没有什么了不起
他们最后成为铜像的时候就证明了
他们随时都可能生锈
而能够腐朽的我们比这些废铜烂铁要好上很多。


06

你怎么可能相信一个开出租车的
会跟你谈论哈维尔?尽管他只是你在小说中
看见的人物,可他活的真实
而你每天和我一样都需要一件谎言制服
以便生存的时候不见有什么生存下来
追求物质也在追求物化之身
和物品一起陈列,就像我们摆放在橱窗里
跟塑料模特没什么两样。
对貌似强大的政权构成威胁的不过是一枚真实的石子
每个人手上都有这么一枚,可谁又愿意
从自己的精神上拆掉一块指骨
来敲打这个国家呢?
一面我们不断作恶,另一面我们期待改善(竟不是改恶)
遭遇事故的人要上升为事件还需要加点什么作料
人们把自己的习惯视作正常
由此才分化出异类,不在习惯之列者
都将获得一个流放的权利,布罗茨基还有一架飞机好坐
我们的祖国提供给我们的最多不过千万人共用的焚化炉
你怎么可能相信哈维尔谈论的一切
也适用中国?不,如果我不相信,我就不必斤斤计较
这到底是黑夜还是白昼,当我看见黎明的时候
我就不必看看脚下躺着的是什么?!


07

因为我出生的地方早先时候就称之为祖国,
生养我的父母之前生养他们的就成了祖先。
这是我精神的脐带,也是我黑暗的渊薮,
无时无刻我不在这样的处境下成为困兽。
我知道,或许我并不知晓,引领我走下去,
而弃我如敝屣的——它曾经也是一个理想。
就像我爱过一个女人,最后在她的怀抱中,
我获得的是她分娩的一个婴儿和她的死亡。
这就是人们视之为悲剧的东西,但悲剧并不能充实
我们业已成形的生命,它使一切都破裂——
像一块生铁落进我储水的瓮,让我的生命
成了一道泉眼,它始终在溢出,并不因为它丰满
它的伤口使它迅速干涸,它的过去却奔腾如江河
我所生养的孩子你所拥有的祖国依旧是我所深深厌弃而又爱过的。


08

我们为同一件事痛苦
可我不曾察觉你所承受的痛苦
也和我一样是个深渊。
我无法面对一群恶劣而尖促的亲戚心生善念
更无法眼看和他们相差无几的父母
而心怀安慰。
这就是我的绝境,比海浪拍打下的礁石更丑陋
也更嶙峋的生活始终将我击溃。
人的一生竟然在两种纸钱之间度过
如此可怕的一生他们沾沾自喜
企图让我也遵从这个定律?
我如何跟他们谈论我所仰望的星空在黯淡之中
我所默守的道德像碎布一样无法缝补?
可你从不相信永恒(因为他们人多势众?)
但没有永恒,我们岂不和虚无面面相觑?
要走出这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地
既没有船也没有翅膀,如何像他一样行于水上
而不必介意黑暗将我们裹藏?


09

即使我在失败中度过一生
也好过在奴役下过活。
我可以和普罗米修斯一样贡献我的心脏
为秃鹫的食物,但我不可以
和普罗米修斯一样戴上宙斯的石头项圈
因为我不是神的子民,我不必为神负担
我的心脏不能日夜生长,我只有一颗
比普罗米修斯更加懦弱的心
它跳动的时日不会长久。
可我仍在通往奴役的路上亲自锤打我的脚镣
就像他们亲自把收割我们的镰刀
和锤子绘成了旗帜
我们在旗帜下宣誓,要效忠这些奴役我们的人
直到我们的下一代也置身被奴役的队伍
他们也会为之做出贡献,为了祖国
或者为了祖国提供的任何一个谎言
他们都会贩卖更多的谎言给身边人
甚至起我们于地下,忠于谎言如同忠于祖先。


10

现在,我跟恐惧联姻了
窗外呼啸的风仿佛出自一个巨大的肺部。
如果你在深渊之中
你怎么能忍受别人在深渊之上将你观望?
因此,你愿意为魔鬼效劳
为了众生平等?
我痛苦的灵魂在蜗牛壳里分泌黏液
生活只是一条它缓慢爬过的痕迹。
谁能够超越自身的重力
谁就能够使流星升空?谁能够将自己高举
谁就不必担心脚下的土地成为浮冰?
没有一个好年份可以让自己像葡萄一样成熟
甚至可以酿造自己的灵魂在芬芳之中。
我所能获得的惟有痛苦,比痛苦更多的是他们所不能理解
的一场内心的战役,我只有一个影子小兵
拖着又一次惨败的我在黄昏降临之时,我像神灵一样
败于它所创造的低等生物,他们强大因为他们够卑鄙


11

我醒来的时候有一颗星辰
从梦中滑落,我不善于捕捉这些流逝者
它们的光芒曾经使我在梦中有路可走
但如今我只走黑漆漆的夜路。
谁呼唤我,谁就应该为我点一盏灯
像她给偷渡的情人一个信号
或者给亡者以火光,谁呼唤我,谁就和我一样
漂泊于自己残败的理想无处生根
仿佛我们已经习惯了斑鸠的生活
只能寄居在喜鹊的巢穴。
我空洞无物的双眼,来自我千疮百孔的祖国
有一座同样目空一切的伟人像。
当我痴迷于一片阔叶林到底要落尽多少叶子才够活时
我没有任何一片叶子可以凋落。
我何尝知晓他们会视黑暗的时代为光明初期
而不是在黑暗时代之后世界更黑暗了?
因为我们无所遁逃于这次遍布的泄漏,
每个人都是黑暗之子,每个人的死都是黑暗的胜利。


12

象征性的寒冷无所取代,
比实际的凛冽更深入我们的骨髓。
我们的被子不够暖和,我们的柴火也不够烧掉这个冬天
藏身雪洞的狗熊它们有办法捱过冷箭
可我们的皮肤太过细腻,不够粗糙的肉体等于不够资格
在达尔文的理论中生存。
要是我们能够背负岩石般的身躯,我们
就能够比岩石存活更久,我们心如铁石的时候
身体却是一块嫩滑的豆腐,最引以为傲的大脑
也仅仅是一盘上了保鲜膜的豆花。
死神为了保障他的食欲向人间这个冰柜里寄存了这些
他取食的时候向来不介意浪费掉多少
尤其这些豆花繁殖起来尚且甚过杂草
象征性的寒冷,其实比寒冷更严重地威胁着世界
我们已经无法说出这种寒冷已经抵达了哪个地步
然而紧迫性不会在一个屋子里出现
除非人们都在荒原上,为了抢夺一个岩穴开始杀戮
他们才懂得世界的冷酷在人类的尽头都不曾减少几分?
温柔却是我们必须学会抚摩这个世界的唯一方式
就像它是我们家养的小兽,要爱它
等于我们自身有一种超越冷酷的东西,它可以软化
我们生存之下的这个不完美的星球
不管造物主曾经造设是否为了完美
历史的延长线上从来没有获得过
一次可以让人庆贺的宁静
从此,我们不得不爱邻居,为了获得些微的光合作用
制造和平的叶绿素,听树叶在风中吹响
塔钟在四季敲打不会令我们疲倦于活着
我们的生命有了超越于活着的一点
始于我们不仅为了活着
也不仅在死的一天忏悔


13

人们应该计较什么,在这个世界上
我看见眼前的山在儿时的嬉笑中
仍是完整的一座,并没有今天这样豁开一个口子
人们从这座山里挖走的仅有石头
就像他们在自己的生活里挖走的仅有庸俗而可笑的日子。
可我必须和他们一样保持喧嚣
以免我孤独地坐落于一座城市
像他们给那些鼠疫患者
一个洞穴,仿佛这种疾病可以使他们成为老鼠
只在黑暗中奔跑。
面对昏黄的月亮,我首先想到的无非是黄油面包,而不是
他们口中的圣体——对他的景仰,也同样分给
和他一起悬挂其上的两个盗贼。
保持罪恶的人尚且不能使我们警醒这种生活将导致更多的
败坏以致不能从败坏中复原。
就像一个得了败血症的人,一只蚂蚁都能在他身上咬出一
条河流,让它汹涌着流干净。
干枯的世界,你还能期待它恢复什么呢?
除了我们的坟墓是簇新的,人类居于欲望放纵至死也不会
明白他的一生究竟都在思考些什么?
我又怎么说穿自己藏身的房子
仅仅是他们打好的牢笼,就像有钱人为画眉干过的一样
为了一听它的叫唤,这些精灵在黎明歇下嗓子
他们的喉咙里已经没有火种,直到他们的心脏
在火焰里跳到破碎。


14

雪花飞到泥土里
人们把烟花放上了天空。
摆放在雪地上的祭桌在遥祝我们不远的祖先
能够亲临这一次祷告,因为维系我们存在的惟一线索
只有香烛纸钱和低声的诉说——对于困难
我的父亲善于忘记,我的母亲在遭受新的打击之下
常常能够倒背如流。
人们一旦处于老弱病残的行列,形同面目可憎
死亡何尝放过任何一个,但他们只顾目前
不能念及岁终之日于事无补。
不能过分地缅怀死者,也不能使他们归于虚无
这是我们设下供品的初衷,烟花飞散时
就像他们的魂魄也随之飞散
这种近似梦境的作为恰恰是我们存在的旨意。
没有比中国更亲近鬼神的国家
因为你看到的鬼神
都来自人间,并非善恶的创造
这一切使我们悲欣交集,直到我们也成为鬼神
听见祷告声,驱使自己的魂魄远行。


15

我们已经没有失败的理由,
甚至连死亡都不能将我们从胜利中剥夺。
这就是我们能够置身的事业
就像当初他们从马克思那里看见一个幽灵在欧罗巴徘徊
最后我们发现这来自马克思的幽灵
在古老的中国成为事实。
但希望并非事实所塑造
我们的未来通过每一次绝望反而更渺小
也就更成其为最后的审判——抵达那个席位的人们
永远不会在他们尚未抵达的时候举手反对自己
在利益面前他们可以弃权。
但他们的手像鹰爪一样,不能丢掉兔子,不能丢掉小鸡
我同意我所握住的流沙来自恒河
神圣在淤泥之中,他们把洁净看作另一世界的基本方式
以致肮脏如同毛细血管般遍布我们的生活
从任何一个创口都可以窥见
我们失败了,老板们似乎手握永远的操作杆
把我们当作旧建筑拆卸完毕,或者,我们的生活如同被套
永远,对,永远被一个老妇人拆洗干净
像一面前朝的旗帜,引领一些幽灵在亡国的哀悼中。


16

要是和绝望并列,你的眼神
何必冷酷?雨会一直下到明天早上
那时候人们都起来上班
昨晚赌输了球赛,就像你坐车夹伤了手一样
我想这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属于时间
可时间是什么,一旦起疑
它就成为死结——
亚历山大没有把他的剑留给后人,人们既是迷宫的建造者
也是线团的拥有者,迷失往往来自表象
阿里阿德涅为谁而来并不重要
在希腊,我们要读懂一篇神话,等于读出一句咒语
从中解除横亘两个世界的禁令
能够穿梭其间的却只有你自己
当你领略了微妙之事
也是你察觉微小之时
我们从尘埃中起身离开,并且以尘埃为我们的身体。


17

当这个国家过于无赖、况且他有各种说法来
维持他的无赖是有道理的,我们如何
能够比他更正直?
如果不是以隐形的身份来完成我们的事业
到最后仍然是个寡头,人们传承对欲望的见识
因此,没有比成为自己所反对的更可怕的事了
沉闷的世界,人们乐于看它沉没
像目击一艘海盗船成了章鱼点心
幸灾乐祸的是别人的末日,但战争始终在
波及每一个人,直到人们开始追问“为什么是我?”
这个扎根于所有人舌尖上的词语,使我们
遭受灭顶之灾,像个坐在船头的小提琴手
为这最后的葬礼演奏安魂曲。
灵魂在水面上如同泡沫,孤独是每个人所要面对的——
就像生命本身将我们拖入寂静,却不给我们
打破寂静的石头,我们只好用头颅
向这寂静投掷,希望它炸裂,如同一粒种子。


18

危险在时时刻刻之中
但并不存在时刻。
一切热气上升到高空,都将和冰雹一样
砸入他们的熔炉。
破裂在一个国家的内部形成气泡
我们住在气泡里面,像一只苍蝇住在树汁中
经过了亿万年,晶莹剔透并且成为美的
不是苍蝇,而是那一滴树汁。
人们艰难地旅行,从一座城市前往另一座他们以为
可以生活得更好的城市,最后在梦想破灭以后
生下还乡的一代,可是他们已经拆干净
作为故乡的街巷,他们盖好了商场
买卖我们的时间和我们自身。
他们分篮子给每一个公民
每个篮子上面都有一只巨大的气球,可以将你送入太空
直到你习惯了太空生活,在漂泊之中,回忆如同
乌云一样覆盖了你所拥有的和失去的事物
却不能使你的心再次泉涌。


19

他们射穿你的颅骨时
却不能堵上这个已经出现的洞孔。
黑暗从中流泻
如同黄果树瀑布,人们看见晨曦在红色的树林里
冉冉升起,炊烟在各家各户未曾散去。
我想我害怕过,疼痛始终
使我戒惧和他们作对会有什么下场?
我的想象令我惶恐于我该怎么办——这可让人彻夜难安,
我的手绝不能沾染别人的血
在活下去的日子里。
尽管我不诚实的时候言辞闪烁,我有懦弱的疾病
要我坚定地相信一种纯洁的、手术刀般的理想
我还做不到,我想我会把那些死在
黎明前的尸体埋掉,并且
在心里给他们以墓碑
但生活中,我仍然是个微不足道的苟且者
不给他们以理由射穿我的颅骨。


20

这个时候,我面对黄昏的窗户,
看不见自己到底站在什么地方?
我以为熟悉的城市渐渐
掉进一个口袋,像土豆一样发芽
可它有毒,却无害于这些饥饿者?
我不知道,我并不需要和他们一起吃掉这些
人间各有各的口粮。
餐风露宿的人呵,我不懂你们的艰辛
你们可曾懂得自己的疼痛?
为了能够说出,你们把舌头拔掉?
眼巴巴看着风吹皱了你们的身体
将你们吹成一张纸
也不在上面写一行“我控诉……”,这个不义的国家
他欺骗了你,而你并不为之悲伤。
甚至我在为这架机器上油时
你们还乐于鼓掌。
我看不见自己在黄昏以后的城市还要彷徨多久,
才能够遇见你们的队伍在怒火中前进。


21

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我要的不是你能够解释它。
在这里,遗忘和发生一样迅速,
生死只在一个频率上。
我试图描述我所见到的,可人们一再地说
即使你目睹了,也不代表真实。
他们把相对主义当作猫一样放进了老鼠洞
于是,抱头鼠窜的就成了我
这样的敌对分子。
未来在还没有到来之前始终是个陷阱
它可以捕获猎物也能够让猎人掉进去——
当没有野兽可抓时,他们就开始抓人
每人发一件制服,每天只负责提供一个动作
或许能够十分之一秒生产一个螺丝
可你永远不知道它安装在什么上面?
别忘了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在虚无的深处,人们靠发出“果实”这个音节
获得一个回声当作了果实。


22

必须对自由抱以热忱?
我想我应该如此。但是否也苛求别人
在奴役之中对飞鸟另眼相看
这就是个问题。
人不能孤独处世,世界却使人孤独终老。
哪怕我们缔结了盟誓,向神明许下
永结同心,但我的心绝非
你所能窥见的那个盒子——隐私近乎隐人之恶。
我们不能合乎道德地活着,
所以洁净才更堪追求。
能够不掉脑袋自由地生活自然最好
可不自由而多个脑袋似乎累赘
这就是E•B•怀特的看法,人应该怎样生活
那就是人应该有千万种活法而不必在意
活成一个样子才好,就像死法
也自然是花样百出为上。
可今天呢,我们生同一个娘胎出来,
死同一张床上死去,烧成灰烬还是同一簸箕的尘土。


23

人们缺少一个冷静的太阳,
不同的镜面集结许多乌鸦。
它们啄你的眼睛,让你充满破洞的瞳孔
呈现奇观社会没有抵消我们自身
成为围观者的把戏。
革命者开始匿名,他们了解对手甚于了解一个保险箱。
随时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间屋子被占领了
把所有的天花板和墙壁都给我打穿。
布朗基的《武器制作指南》派上用场,嗨,别想
从我们的窥视孔里逃脱。
我们要抵抗自己的生活成为一个冰激凌花卷,
我们要更多的时间跳舞。
“巴黎像一个没有水源的蓄水池”,布朗基说,
“现在的一分钟等于一年。”1
所以,我们只争朝夕,能够从风暴眼里划船
就不必和他们谈什么风平浪静的时候
我们需要靠岸。


1.见布朗基的《祖国在危急中》。


24

是的,我相信蜗牛和蚂蚁也会起义
这个世界,任何被人类践踏的物种
它们在死亡中起义,人们刚上澳洲
“象鸟”就成了象形文字。
以每小时一个物种的灭绝速度,人类该什么时候
登上它的绞刑架?
我似乎在人类内部发出自杀的悲观主义论调
如果不走上街头,我们如何对付得了寡头们?
这些黄金、钻石堆砌而成的机器
他们所有的发明比任何一群杀人鬼更有效率。
除了破坏,人们只能生孩子玩
死亡的生育率更是高不可攀。
大地要龟裂,森林在毁灭,江河湖海全部变作碗筷大小,
该死的,没有一次性玩完的灾难,
我们如何能够让他们陪绑下地狱?
当我一开口说“是的”,你还没听懂么?
这不过是完蛋的同义词,就像党卫军伸手说“嗨”一样,
他们踢着正步掉到坑里不比犹太人差。


25

我爱上“似乎”这个词语,
我告诉你,我一直在等,等他们给我绳子
好让我晃荡在树上。
这样的事情以前经常发生,以人民的名义
他们相信他们做的对,一切反动派
最后都会一动不动地变成僵尸。
那些向我们高喊“同志们,要有耐心”
可他们怎么没告诉我,越是年轻的心,越是糟蹋掉了
如今的我急不可耐,准备去睡别人家的床
让那些睡惯了暖窝的人
尝尝冷窑的滋味。
他们那么喜欢台风天,围在窗前拍手叫好
终于可以凉快了,为什么不把他们丢到海里骑鲸鱼去呢?
这样,他们的夏天永远是个夏威夷
穿短裤、戴比基尼生活得
跟上帝姆妈一样。
似乎永恒离我们看见永恒之日的台历只有一页纸,
轻轻一撕,我们就到了终点站
亚当问你打哪儿来,你怎么敢说,你就是他的子孙——
从所多玛逃出来的没有回头的罗得呢?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44:19 | 显示全部楼层
26

人在衰朽的时光中并没有因为他所经历的事物而再次年轻
直到他消失于自身的困惑听见风声吹彻了夜晚
才苏醒于另一个清晨。
人们追逐辰光,忘却制造辰光的事物并非不可磨灭
正因为永恒是一种预先的期待
我们才置身期待之中。
怀有梦想的人们最终濒临于梦想破碎的边缘
却没有继承者,以致每一个人的死亡都带走一点温度
世界将冰冷下去,波德莱尔说,这热得有点冰
寂静之门从你摊开双手的时刻敞开
你将看见,绝望如同士兵擦亮的步枪一样
闪耀着鸽子灰,“这野兽正在咀嚼着的嘴巴突然停下来不动
了,一根长长的禾本科植物还挂在它的牙齿上……”1
可我不得不提醒你,挂在它牙齿上的禾本科植物
就是我们,就是我们每天面对着现实
举起手来让自己成了一个俘虏。


1.见米歇尔•图尼埃的小说《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灵薄狱》第九章。


27

什么是爱?垮掉派们说,爱就是止痛剂
可你首先得明白什么事让你痛苦?
在冬天早起让我痛苦,
为他们起草唯心的报告让我痛苦,因为
爱着三四个不同的女人,但只能和其中一个过日子
这是痛苦之中最不能容忍的事。
在仙人掌酒吧,眼看我们喝到双眼充血
舌头像打滑的车轮一样
准备葬送一堆词语,等于往地狱运一车酣睡的乘客。
可我还在说谎(我想我有一个说谎的高峰期)
惟独我自己能够察觉其中的真假
喝上毒芹酒的苏格拉底
柏拉图和克拉苏们肯定不知道他的胃已经开始痉挛
痛苦还没有爬上他的面孔
变成苏格拉底的皱纹。
确实有一种高尚的生活值得我们去过,
但是否值得为之一死?
我不清楚,我只能真实地与你谈论爱在我身上没有发生
就像奇迹没有在拉撒路身上出现
他们只靠听说完成了奇迹。
那些招摇撞骗的大师们,一脸严肃地跟你说
这个世界就像倒挂的蝙蝠一样
在白天睡觉,夜里又飞得糟糕
我们是否也该给蝙蝠装上导航系统,为了让一切生物
都在科学的统治下有个机器大脑?
我痛恨自己没有起来反对这些
要知道我正为他们实验着呢,就像浮士德博士
为我们做了一次灵魂的买卖
才知晓甘泪卿之美,欲使这个世界能够停一停
但它下坠如同挑战号——
没有生还者可以告诉你,爱只是因为抵御虚无
穿上了它的疯人衣。


28

人们在废墟上是否比他们
在温室中生活得更好?拿贝多芬第九唱片
换来的纸烟是否抽起来更顺口?
什么是我们道德的责任,在占领区,和侵略者
和平相处的任何一位艺术家
他们是否都是叛徒?因为死亡过于庞大,用推土机
将死者掩埋有如翻耕一片荒地,这样的行为
我们应该追究始作俑者,还是连司机
也一并惩处?在远方
我们又是如何优越于上个世纪的人们,使自己
可以随意臧否他们的抉择
究竟是对是错?因为我们处在一个水平线上
那些落入我们视野的风景
都成了一场噩梦,但噩梦终归要醒
即便使你在午夜喘不过气来
你记得,他们在梦中向你呼喊:一切权力归于公社
阿克顿爵士的告诫言犹在耳
以致你把自己的脚当作钉子,敲进了盖亚的心窝。


29

当你看见毒气室、焚化炉、成堆的尸体在集中营里
仿佛进了一个废品站,当你听见德国党卫军
有的是欣赏瓦格纳、贝多芬的家伙,你不堪忍受
艺术为邪恶之徒服务,可是上校,当魔鬼都心折于
富特文格勒的指挥艺术,你却质问他
为什么不在1934年离开柏林?
他回答“这里是我的祖国,我能怎么办?”
就像靡菲斯特里的那位一样
懦弱找上门的时候,我们反抗有限,只能握紧手绢
擦掉那只和他们有过接触的手。
我们怎么能要求每个人的心里都配备一盏探照灯
让他们自己无处躲藏?
在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阿多诺只是
过于武断地摔门而去,就像你随手
折掉一根指挥棒,但艺术并不至于
这样随手一折就失去生命力。
那些死于暴虐与恶劣的人们,如果我们不相信音乐
能够安抚,不相信诗歌能够记住
那么在今天这个世界,值得谴责的就该是
我们这样的追随者,因为我们错过了
一生之中应该坚守的时刻,放弃
即是背叛良知,在一切都堕落了
或者貌似都无法挽回之时,我们难道必须迫使
那些口中经常蹦出“我不知道”的人们
也置身无法挽回的行列?
可是上校,有过贝多芬、歌德和马克思的民族
并不能够控制魔鬼的入境
就像有过孔子的中国,一样会有幽灵的行踪。
即使年轻如美国者,明达如华盛顿
他又怎能预见这块为自由所呼吸着的土地
会把黑人吊在树上打死?
我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另一场庞大的葬礼
就像不知道黄石公园何日夷为平地?
人们相信玛雅人口中的末日
会在这一年降临,可是上校,这个世界有过多少个
末日,直到我们在末日以后继续醒来
并且听见不知名的小鸟
齐集在春天的树上,为又一次新生唱响了头曲。


30

他站在街角,像一层凝固的烟
人们从他体内走过,他的五脏穿上套装
跟小公务员似的搭车去上班。
在透明的城市中,人们为了获得实体而工作
邪恶从来就在此翘足以待1
我不免惴惴不安,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有些魔术的诀窍仅在于目击者
足够多,才构成铁证。
就像人们把女巫绑上木架子,需要围观群众
聆听市政厅的宣告,这样的杀戮
几乎被看作为了城市安全?
一如西方各国最近关于打击恐怖主义的老生常谈。
这个时代不会差到哪儿去
以前也没见它好过。
世界分裂为五大洲,可不幸的是
你的邻居坏了事,自然跑不了你
他们所要承受的仍是同一个命运

1.出自威廉•巴勒斯的《赤裸的午餐》。


31

痛斥如何是一种罪恶?
这是我需要思考的来自于你的提问。
在一个顺从超过数千年的国家
人们并不愿意反抗加诸他们的枷锁。
那么,我是否应该学会宽恕,而不是愤怒?
一个从来不在愤怒之中的人
他如何知道什么是可贵的?
构成我们生命中最可贵的东西什么时候打破了?
我看,妥协就是信访办的主要工作
但他的目的不过是安抚情绪。
哦,你我固执己见,所以这个世界才是地狱。
萨特没有说错,荒诞的事情
需要荒诞的方式解决。
毛主席竖了中指,中国就像他指头上旋转的红手帕,
极权能带来什么后果我们有目共睹?
或者,我们的眼神都不好
愿意和任何谎言的对象形成共同体
以期在这里面有个安身之地。


32

我不懂在这些年的挥霍中
究竟时间过去了,还是我的生命?
存在于我记忆中的那些蝌蚪
并没有长成青蛙,仍在太空漫游。
苦涩而年轻,梧桐站在
一条失踪者的街上,他们以此为路标
在雾中摸索,仿佛小屋在尽头
或者在树的中央挖一个洞
就可以过剩下的日子。
彼此所能交流的词语如同涓涓细流
触摸我们的舌头一如鹅卵石上
长青苔,这些年我看见
他们运走了青春,只把骨头当作铁锹一样
狠狠地插入岩石的哀声
我不懂如此坚硬的梦
为何不堪一击?
他们摇曳日光下,像夭折的婴儿
手舞足蹈于未曾降生的世界。


33

修理阴天的管道工忘了
上帝的房间不能用中国口径的水管。
这样很多天使的排泄物
通过粗疏的管皮,像粉尘一样飘洒
人间这个下水道很多花伞
撑开来如同荷叶。
人们能够使空气腐烂,却不能奈何光线
在西方早期的泥金手抄本上
天使们背着黑翅膀
吹响长号,一个末日就像园子里的荆芥
是时候收割上桌了。
对比例即美的人们来说,四位体
等同桅顶上观测员手中的望远镜
从中窥见宇宙永远和谐。
达•芬奇欣赏柏拉图,能够画出空心的七十面体
我却茫然无知于这一骨架像个趴在镜子上的刺猬
浑身上下支棱的麦芒,并没有戳破
上帝手拿圆规安排下的世界
处于动荡之中,如同一个傅科摆,停下来就完蛋。


34

有个老妇人在我的窗前总是经过同一棵樟树
数十年如一日,某天她经过时
拍了拍樟树就进去了。
人们并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佝偻的老女人,
就像皮圈下面那只小狗是白是黑都不重要。
终日为日光灯所覆盖的人
不习惯为太阳照耀,我们明确指出
过于热烈的都过于冷酷。
沉默的大多数也就是动摇的大多数
一场灾难紧接着他们的沉默
我下楼去拍樟树,树干粗糙,像鳄鱼爬到了沙漠中。
眼看一代人坐在广场上比捅马蜂窝的熊还迷茫
里面不是一座制造蜜饯的作坊
人们尝到了苦头
跑回家里蒙头大睡——恐惧令人嗓子眼里冒火。
结局写在沙盘上,人们善于扶箕请神
一切,如果苦难能一切了之,
我就不必在意切到哪个部分?


35

“不可说的是人在其真实、其在的深层里所遭遇的那种真实”,H•奥特

围墙白的就像你的面孔套在一副石膏里
人们还把手中的镜子让光线在上面摇晃
你是否因为光线过于集中在你的面孔上
才抱住黑暗这个皇后,和她讲明了身世
从此骑一匹白马夜下奔驰。
哦,再也不必,时间悠悠而下,像滑梯上的小孩
他们会爬回滑梯上去,抽陀螺的
更不会放下他的鞭子。
我和你搭把手上到水塔顶,就像翻身上了茅草屋
把稻草铺整齐,为了星星落下来
能够落得漂亮不伤毫发。
从中我相信生活在于你所爱的人织毛衣时
你给她盘线,洗脚时两双脚
交错在一个水盆里嬉戏
尽管你孤独时我也孤独,就像一颗星熄灭
另一颗还不知所措地闪烁着。


36

黑暗是一只铅笔削到最后笔心孤零零地站在
一堆刨花上,忘了这些就是从它身上
剥离的鳞片——像荒野的榕树
不断地分出气根,使自己看起来是片森林
羚羊和草原鼠也会打这儿路过
但谁的家都不在此处。
人们寻找光源,却在反光的玻璃上浪费了一个世纪
随后又和水母周旋了好多年,对太阳
视而不见,他们看穿了阿波罗
和缪斯们的联合作战计划
从后视镜看见追尾的狄奥尼索斯,拎着他的威士忌
一路赶来和你相见,嗨,“文明始于酝酿”1
不来一杯,黑暗就不会像个婊子
让你舒服起来——
尽管你为此喝掉了口袋里最后的几张老人头。
马路坍塌了,像彩带一样喷上天空
你看,我踩着斑马线跟琴键一样快
这是爵士的夜晚,1900从他的巨轮上演奏着风暴,
可我们的城市打起呼噜像个患了支气管炎的老头。
你跟片警一个德性,拿手指头当枪
对着飞马铜像蹦出一串“哒哒哒”的数秒表声
没有人倒下,没有建筑因此多了一个弹孔。
哦,那些年我们一起约好投湖的壮举
到了三十岁以后就不举了。
打卡、打领带的日子,和打架、打炮的日子一样
日复一日又不知今日何日。
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为虚无主义贡献力量?
或者,我们已经是这么一个
社会主义旗帜下的务虚派?
站在桥头无所事事的叼根烟、吹口哨,看人来人往
都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上了条形码。
黑暗和行道树一样
黑暗刷上绿漆就放到马路上变成栅栏,黑暗
每逢节假日或者重要会议都会拉起条幅
恭祝他的胜利,这一切看在眼里
我知道无可挽回了,一个人如果还能
像萤火一样亮一下,就跟点着烟似的立马要烫嘴了。


1.出自福克纳。


37

我在雨天坐上一辆犀牛牌公交车,
彪悍的女司机开车像做爱。
乘客如同落在犀牛背上的鸟群,从他们的座位上
往车顶弹跳,袋鼠要是见了
会以为这是开往澳洲?
装在育儿袋里的小袋鼠还不习惯刷卡的生活
人们从政府大院每天要说掉
一两公斤废话才能回家。
银杏树站在警卫室的后面就像一群囚犯
等春天一到穿上斑马服,伪装的如同环保人士
他们习惯自带筷子,向植物学习光合作用。
期待革命的不是穷人,他们
努力加餐饭尚嫌困难,没必要扛着床板当盾牌。
哦,革命往往不期而至,爱凑热闹
在一切破灭之后,我想看看
是不是破灭的够彻底?人们坚守什么,
他们就从中盗取什么,譬如黑暗这种顽固的物质,
也会使他们手如铁钳,往火中夹栗子。
只好等女司机的高潮到来
让我下车为妙——
像一次抽射,我们集体死于墙上
自慰的青年受困于虚无的声音
直至虚无成了器质性疾病,“人们会不遗余力地去
躲避思考”1,仿佛思考是个躲避球,
你擅长挥拍,却疲于奔命。
我关好窗,不去接受他们的节日,他们庆祝时
就像在轰炸一座城市,哦,德累斯顿
每一个书架都有一个思想家
为他的思想而颜面无光,人们,你是否相信
我们从黑暗出来抵达的却是一个
黑暗所孕育的沼泽地——
吐属不凡的人,试试看,回答我
当地下的人们载歌载舞随一块漂浮的土地远走高飞
南斯拉夫如今会在哪儿?

1.出自怀特海。


38

当我想起沃罗涅什,
曼杰尔施塔姆在他的流放地上捡贝壳。
人们遗忘一个先知或者天才
甚于遗忘一张彩票。
谁把铁路铺到西伯利亚,谁就可以建苦役营了。
旅行到悬崖上的契诃夫
他的嘴唇和手一样颤抖
忠实于自己所记述的竟然在这一刻变得困难?
因为我们不敢相信苦难的根源
同样来自于幸福的允诺?
托翁在冬天的夜里出走,濒死于候车室
没有行动的灵魂就称不上伟大。
所以沉迷于轮盘赌的阴郁家伙,比谁都更看透世事
深渊无处不在,我们所走皆是,
白痴梅涅金公爵才是真正圣人。
到哪里不需要通行证,
我们就去哪里?这样的地方他们怎么可能不占有?
连死亡都要分一杯羹的人
他会放过你的生活?
要在你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里诅咒追随者
他们将步你后尘,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你率先倒下,他们前仆后继。
长老西拉给予的教诲和百丈禅师的丛林规矩
并没有什么不同,费希特呼喊行动
因为守成的人们贪恋他们的败局
使其维系受虐者的感官,人们患得患失
一如蜉蝣朝生暮死。
步入天空为墓地的女子,她过于激烈
只是跳着山巅舞者的狂乱步法
陷在一个巨大的子宫里
使自己流产于时势
却获存于永恒,当然,我们为时间设下藩篱
进殿者几乎都和拉雪兹公墓里的人一样
对这个世界动了刀子,又为之包扎伤口


39

在孤独中,我喝我的浊酒
无人和黎明相仿佛,汽车穿过街道
人们把衣领高竖,寒冷在春天的夜晚像索道一样滑。
房门洞开了,凶手和鹦鹉一样
善于重复教给他们的口令
一切会是美好的么?哦,他在何处漂泊,
带着他的枪支弹药和他无法表达的愤怒。
鬼魂终日轻薄如面纱,
画室里的花猫趴在框架上打盹,中世纪的仕女像
在有人欣赏时尚能眨动眼睛,但塞尚
让他的风景像热气一样氤氲其上。
他们通过针孔摄像看到了一张被破坏了的脸,
他的眼睛如同磨刀石,将你的眼神磨得锋利。
人们会欢呼杀了他,这是节日的祭奠,
他每杀一个人都让自己跟岩石一样长满白垩,
聆听他哭声的农民误以为这是
一只发情的公猫在主人家遭到了宫刑,当一轮红日
穿过云雾,将腐烂的城市烘得硬邦邦的像张牛皮纸


40

我还不知道颧鸟长什么样子?
但里尔克和这种鸟类不分轩轾,他们都苦于踯躅
却又对漂泊极具耐性?今夜,我随手翻阅
这些年的书籍,热衷于断章取义
并且也满足于不求甚解,哲学家说了那么多道理
竟然不抵一位乡下老汉的几句俚语。
我们的灵魂来自芬芳的泥土
并非词语,直到我的双脚习惯了钢丝上行走,
底下是高楼大厦和虚空。
久尔吉能够继踵奥威尔,莫非这个世代
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并不少于以往?南极今天有了
一道三十公里的口子,明天是否就该
开辟出南极裂谷?
好吧,死亡有他的航程,我们既不是水手也非船只,
填充船舱的货物就是我们和所有物种。
和方舟一样,死亡是只圆桶,堆积在桶子里的万物
如同压缩饼干般充满了分子式和胶囊宾馆——
哦,里尔克,颧鸟,诺氟沙星胶囊。


41

沉湎于幻象不必求真,
终日浮在世上如蒙尘。
马赛就在你的死期上架起了风箱,
拉着你的小调烧掉彩图集。
缺少创造的人酷爱控制
在沉闷的午后,时间马儿一样飞跑,
一匹胶在木托上的玩意,和独腿锡兵一样
心脏向着公主,但绝望背着他们
上好了发条,看它转得多快——
地老鼠般四处找吃的,别管
埃塞俄比亚了,那里的人们
心肠好过巴黎,可你的一条腿蹦达不了那么远。
眼波像流星一样飞逝,如同你手上
用来引火的诗,在微弱的呼吸之间
魏尔伦可不可靠,都要干你一枪才算,
“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把我送到码头……”1


1.兰波临终时对法国邮船公司经理说的话。


42

一只灰鹤独立于庭院
像个神秘主义者在沉思存在的最高形式
人们不能获救于宗教和艺术,但趋向于二者的平衡
跨着门槛的人,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他进的不深,又出不了门。
唯物者坐在厅堂上欣赏他搜刮下来的摆件,
虚无者徘徊于乡野和狗一样愤愤不平,
他要拆掉所有的篱笆和墙。
我的每个时辰就由他们消耗殆尽,前一个小时
我接受专制,后一个小时我喜欢自由散漫。
人心浮荡于幽草,枯荣岂可待时?
不必和锄草的农夫说什么话,你就知道
一切看上去都被铲除干净了,遗毒在我们体内
是个肿瘤,跟胎儿不同的是,它吸收你的性命
胎儿却使你有了宗嗣。
换上飞木屐或者能够腾云驾雾的那些家伙,
从来不曾给百姓一点好颜色,
却在流传中花样百出。
淮南王过于执迷丹鼎中的化学反应,
当他从密室逃逸,人们就相信天地造化之神奇
即是不可思议之所在,
何况鸡零狗碎的东西在他的汤水中自得其乐。
林先生没有别的办法,他在孤山上
种了许多梅花,一旦开过冬季
灰鹤随他走回房间,将一身羽毛换下,你将看见
那些年我们没有相信的奇迹
不过是它刚刚发生,就如昙花一样谢了。


43

孩子们排成一个队列消失于解冻的春风,
时代尚有未可言说的痛楚,在他的冰窟之中。
幽灵满大街像灰尘一样密集
像汽车尾气一样污浊,人们侧目而视,如同比目鱼。
无助的环卫工人和流浪汉
翻倒同一个垃圾箱,青年们把精力都投放在
一次嚎叫当中,喊着“有没有希望”——
就像你在杂货店里问老板“有没有火柴”一样
光明颤抖于芦柴棒,小女孩划着
一支焰火,和上帝划亮一颗星辰似的,你不能理解
这种苦难到头来并没有终结之日——
橱窗里的蜡制烤鸭依然鲜亮,灌气球的老人
知道这种状态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黑暗如同红绿灯,人们遵纪守法,
他们的童年缺少违拗期。
从一个时代的孤苦无依中,我如何与这些
为制度说话的人达成协议,将损害在被损害者身上
一直扩大到吞没他们自身的地步
而不必为之惴惴不安?


44

一只墨西哥鹰占据了朽木和磐石,
拍过一只安达鲁狗的布努埃尔知道墨西哥
离地狱最近。
人们经常往地狱自驾游,经过仙人掌树和蜥蜴,
在容易获得安非他命的小酒馆里
开始摇晃他们的头颅,仿佛那是个拨浪鼓。
哦,我读过波拉尼奥的荒野侦探
到沙漠里寻找先锋派诗人的伙计
他们找到了一顶帐篷,里面坐着一个玩蛇的印度人
如果他们听懂了蛇的语言,其实就能够
超越诗歌,直接踏入死亡的音步
像俄耳甫斯干过的一样
亡者紧随其后,不必去目睹你将看到的腐烂
这是仪式的部分,我们剥除那些脆弱的
换上永恒的面具,在归途中——
人们朝拜他们坐在祖先座位上的孩子,让他吃喝
因为在不远的将来我们恐惧自己
在生死之间手足无措。


45

我们在雨天谈论儒释道如何分工,为了抵挡
基督在中国的攻势?
他们在乡村布道时总说“我们的主呵……”,所以
他们占了世界的主要部分,并且不准备
给其他宗教以次要部分?
但这一切都是夸夸其谈,我们美其名曰:共同进步?
关于极权主义的起源,西方将它推到柏拉图
中国自然有孔子做替罪羊,人们
在现世的安稳全靠惩罚鬼魂——
这一切说来漫不经心,干起事来也没有章法可循。
开发出一系列体系的哲学家们
最后都死于体系综合症,蜘蛛还是被它自己的网
给下到了针尖上,像一个咖啡馆女郎
拿牙签挑着她的樱桃。
我相信庄周在他的漆园里粉刷那艘独木舟时
惠施还在一旁放冷箭,为他那个大瓠
后悔不已,无何有之乡究竟有何
就像飞出去的箭如何不动?
人们从不关心,多能鄙事才是立身之本,
所以本立而道生。
寻求政治避难的官员,最后逃不出
殉难一途,死的蹊跷也是中国特色——
人们困惑于自己如此清晰的命运
才在奴役中埋头苦干?
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阴间来客在妆饰上不分彼此,
因为他们往地狱已经安装好电梯。
玩文字游戏的孩子,他能够把马克思扩充为
“马上克制思考”,他也可以崇尚
毛派分子是个毛片派对分子。
世道荒谬,以致我喜欢阴道独白,人间苦涩
仿佛我习惯了寡人好色——
无能是最好的,不论政治还是性,无能就是我连
螺丝钉都做不了的时候,我又不愿意
把自己的身份腾出来给国家
一个计划生育指标。
谁在乎呢,哦,我的理想是只抽屉,
抽出来的都是空气,嗨,蟑螂空气。


46

读完《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只有两条路好走:
一是自杀,一是杀时间。
连叔本华自己最后都选了杀时间取乐,我们怎么
好意思和一根筋教授那样给自己的脖子勒条领带?
加缪称之为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
中国人偏偏能让它变成秀场?
爬上铁塔准备像鸟儿一样在高压线上走钢丝的人
最后捧着自己如同滑石粉般的骨灰下了地。
一个连自杀都滑稽的国家
生活更是无稽之谈。
人们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个梦,梦就像遗精一样
有了自己的子孙,不论它在哪个动物的子宫里
发育一如发射般都会成功。
我们需要一个好运气——
自古以来,手气好的才能当家作主,可我们的人民
一直没有摸到穿彩衣的小丑。
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我们还是会伸手,
那些点着蜡烛烧烤掌心起誓的人会不会把手挪开?


47

我们穿行于一个辽阔的前夜,
看似要到头了,但漫漫长路非你我脚程所能走尽。
黑暗像树上的灯笼湿漉漉地照着
人们红光满面坐在他们苍白的生活中
汽笛声从窗外响起,忧郁是我的乐器
让我可以演奏这些年凋零了的朋友
他们在地下的日子未尝不是
霓虹闪烁?城市就像一个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孔
就像一个面孔落满了天花撞击下的坑道
人们和螨虫一样,在底层蠕动。
“超人就是大地的意义”,自俄狄浦斯王以后,
领会尼采,才能领会悲剧。
对于真相我没有什么特别需求,我只看不说?
言之凿凿的事情往往有穿凿附会之处。
因为迷失于这个时代如同亡羊,
自由在于你能够在歧路上奔跑而不必回到羊群。


48

像植物一样静默,任凭雨水进入
我们的四肢,如同注射一次吗啡
画中鹦鹉与枯黄的秋天
巨大的青铜鼎以及微弱似奥菲莉娅的一束铃兰
构成我孤独的一天。
我不能徒步他们已经画好的溪流之中
那些棕褐色的水杉,雪洒满山坡
像你洒给鸡群的米粒一样
开出成片的雨花。
街上有潮湿的人和物,有飞鸟落在无名树上
孩子们坐在药店前的电动木马上摇晃
几个护士在柜台里支肘发愣
孤独的症状大同小异。
“我不知道明天将带来什么”,佩索阿在圣路易斯
对他的肝老弟嘀咕了一句,“我是空无。
我将永是空无。
我甚至不期待成为别的。
此外,我包含世间所有的梦境。”1

1.出自阿尔瓦罗•德•岗波斯的《烟草店》。


49

随风而逝,在风中起步的人
和风筝一样落入了旷野。
你将守护什么,这里已经是悬崖
底下波澜万丈——
在岩穴中筑巢的海燕飞掠于巨大的轰鸣
我们的日常生活已经失声尖叫。
解决沉默的人
只向你做了一个手势,他婉拒了伯利恒。
人要在自己的孤独中成长
又如何自孤独中反出——
如同风遇到不同的障碍物都会吹奏别调
当流氓往维特凯维奇的碗里吐了口唾沫
你是否有勇气像他一样掏出手枪
从自己嘴里打死自己——
而不是在你所厌恶的状况下变成那个厌恶的东西?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45:53 | 显示全部楼层
招    魂


序章

黑鸟在白昼引领飞禽们歌唱,
一切堕落于声响。
孤独的少年爬上铁塔,向下观望
城市开始和漩涡一样围绕他打转
他的脚趾没有绝缘层。
死亡像个女仆,找到了裁缝
把孤独裁作一件衣裳,少年
已经消失在褶皱中,人们乘坐黑鸟
——堕落于一切声响。
桑树自裂隙生长,但太阳
不能从海水中还原,树枝和石头
堆成岛屿,眼睛仿佛玻璃珠
跌进了黑洞,绿意取诸时间
人们把梧桐排列于
机枪扫射的广场,如同一群观摩者
为精神病院的表演艺术家们
鼓掌欢呼,淹没了
他们试图说出的“我只害怕一件事,
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痛苦”1
自我就是虫豸,少年将它们
封闭在罐子里,像拧掉天牛的头
一个五分钱,他在夏天干这活计
为学习而准备杀戮。
坦克开到我们的皮肤上,履带
使我们有了纹路,一切声响
堕落于最初的嗫嚅。
我将战胜遗忘,因为比它更可怕的是
我会扭曲,时钟跳出了它所应走
的范围,人们并非徒步
死于纪念碑下,噩梦像藤萝一样
攀上了华表,橡树是我们的睡床
欢爱如同斧锯
把我们的心脏折腾成
一个树桩,你把巧舌者刻成神像
不就是为了愚弄笨伯们
祖国是亡灵的乐园?
地下充满蛇的足迹,冬眠
在冬天将不再持续,火光烧出
宫殿的时候,人们拆下
他们用来渡河的桥
把石头埋进眼睛,冷视
数千年来奴役他们的国王
悬挂在歪脖子树上。
今天我们会敲起战鼓,应和雷电
让死亡像个播报员
把收割的气象送达每户人家
人们穿过镜子,只留下肖像
一个种族灭绝于毕达哥拉斯所崇拜的“数”
是的,劫数如同雾水,使我们的骨头
发出击水的声响。
推销仙人掌的神灵,让我们
和鹰隼一样喝掉稠绿的汤汁
从此落入卡戎的口袋,像一枚枚罗马金币。
我们是亡灵的一分子,
黑广场,黄五角星,红墙上的那副面孔
依然统治着日渐失灵的地狱。
逃生的人们和赴死者一道属于庄稼
有的堆积谷仓,有的烂于荒野
哀悼如同喜庆,小提琴手
面对万人坑调好了弦——
落泪的女主持人已经准备好
把她的身体献给下一档节目
只有沉默的父母,怀着可憎的孩子
从广岛或德雷斯顿,或布痕瓦尔德,或北京南京
巡游他们自己的葬礼,垂手侍立,
一切供人凭吊的地点都成了风景区。
黑鸟翻飞在明信片上,
斜阳如同红气球挂于树顶
人们会想起那些插于后颈的草标
使围观者津津乐道?
死亡既不明显,也不隐晦,人们自始至终
能于戏文中细细品味千刀万剐
艺术降低了死亡的门槛
令幸存者侧目。
但他们说出的景象都衰败于词语匮乏,
没有冰块用来保存词语
没有词语不是速朽的,时间
令万物脆弱,让人生锈。
我们和锈蚀的字迹一样失去了姓名,
而孤独能够分享所有人
不就是因它名副其实——如同空气
终日为我们所呼吸。
黄昏破腹而出,黑鸟自少年手中放飞
我们哀悼过了就步入酒席
我们将和死者共饮
堕落于一切声响,还回来的是死寂
哑巴举手示意这个宇宙
将毁于喧嚣,而我所能阻止的
惟有让舌头舞蹈?
从广岛或德雷斯顿,或布痕瓦尔德,或北京南京
人们在噩梦里抽枝展叶,日渐茁壮
像他们昼夜建造的楼房,针眼绵密
封死所有出口,只靠密码进出
线团不必了,迷宫到处都是
打手鼓的老人忘了
这些节奏源于酒神的祭奠,但酒神
已经遭到撕裂,化作血水传诸后代
在午夜,黑鸟鼓动翅膀
庞大固埃般的身影使我们通体生凉
门房要来清点人头了,把脑袋
伸出窗口,好让灯光照进瞳仁
就像盖戳一样,死亡如同老母鸡
拼命把蛋下,牙齿还在咯咯作响
黎明的光线在机杼之间纺织着阵亡名单
不论我们死于床上还是死于其他




开垦田园的青年,是否知道
他所开垦的也是我们的墓园?
孩子们背上书包消失于街道,
没有走回他们亮起灯盏的家。
哭嚎自深夜传来,
如同传自深渊,杀手已经遍布这个国家
警察也是,守夜人打开鸽笼
放了这些退化的凶禽,让它们传递
一些使我们恐惧的信息,明日世界
将是荒芜者的,精神恢复至
石器时代,钻木取火吧,我们是野人
身处野蛮的时代,手上有血迹的
会成为元首,人们会给你递手帕
孤独是个非洲黑人,善于打击乐
听听,使我们恐惧的一切
滑雪般汹涌而至,死亡
并不是自动取款机,让交易轻而易举
孩子在死亡的课堂上学会了
和死者嬉戏,种子
从他们的口舌之间发芽,昂贵的绿意
父亲磨亮他的锄头,挖一座工厂
给孩子们锻造他们的铭牌
在战场上用来记住:
杰克不是杰弗逊,张三只是张三
简单的事物另有光泽
一如雏妓万般可爱,人们穿梭于她的阴道
寻找无限背后是否存在
类似子宫般的神秘容器?
像个农夫一样为他的收获在春天下种
在仲夏深耕,在秋日眼巴巴一场大风
结束了一年的祈祷,乌云
压住了国家的脊梁,比花朵更悲观的
是我们压制不住人心。
河流倒挂在天上,妇女们举着
她们的洗衣板,嘴巴放飞了哀戚的黄蜂
嗡嗡盘绕整个村庄,别让我们死在
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我们
必死于这个季节。
别让我们的孩子流亡于这个季节,
偏偏他们必将横死荒野。
你会挖到他们年幼的骨头,像头小狼崽
数他们的牙齿就知道
一切还没长完整
死亡就敲开了他们的脑壳,吸光了
花蜜般的脑髓。
但允许我哭泣的并非他们之死
而是我在作弄,死亡
不在我的经验之下,不在我的经历之中。
人们将开垦我的词语森林
建造他们的房屋,我是栋梁,椽子
窗户和门,我是桌椅、烂木头
我将有我的子嗣,在未来的云雾之间
我将照耀我的宗族成为太阳神。
幻觉一如酒精,丰富了我的思想,
就像死者加重我的斤两。
绝望长驱直入,
并不担心通往心脏的路径蜿蜒曲折?
孩子们散尽了,如同树木散尽
它们的枝叶,人们又给
树木安装了霓虹灯,一切假象
是真实的,一切真实委诸虚无
神灵有回来的日子
却没有日历可查,我知道,我将丧失
最后的理性,毁于一旦
像个孩子哭到黑夜入幕
生之光黯淡了,死神与我亲密无间
如影随形,他把镰刀和锤子
绘成了旗帜,他把星芒
缝上人们的胸口,站在死者的立场
你才活着,听听,他们吹号的声音
像只小天鹅,人们为何敬礼
当他们陨灭于晨星?
使我们恐惧的一切,将是我们的血脉
“死亡是我们对天堂所知的一切
也是我们对地狱所需的一切”2
但你所知有限,所需无度
地狱浮于瞬间
你所面对的这个自己永远是这个自己。
你会变成泥土,但需要
一个火炉;你会变成植物、矿物
但需要风;你会是雨露
但需要一个女人
重新给你以爱情,直到我们
自绝望中有把梯子下去。
上帝遥不可及,从很久以前就是
那时天已高远,地已沉陷
神秘走向人群的时候
就像牛走回牛栏。
而我的田园已经开垦,
人们业已入住,城市在我身上
向四肢开拓它的道路,也使道路破败——
他们向我的肺里放烟雾,往血管里排污水
我的心脏成了一座巨大的电厂
头脑却是市政府,
每一条精虫都是个公务员。
我所目睹的世界,不再是我所深入的世界
如同鬼火慢慢飘过它所丛生的坟墓。
人们和亡灵同宗同祖,
可人们总是把亡灵托付给墓园管理处。
到如今,连他们的牌位
都放到寺庙里,接受尘埃的洗礼
和唱盘里的念经声。
只有募捐箱偶尔听到硬币的坠落
一如木鱼的笃笃声响,随同
万物一块失踪的那些时代
并非浪漫主义者的虚构
而是事实,我知道
这也不是我在梦中,却是现实
促使我一病不起,任凭
谵妄将我拖入泥潭
我在我的肉体中成了灰烬
但在我的精神中依然不朽
你将通过看见我
看见这光明。




可我知道,呼唤光明的
必将死于光明;星辰在遥远的边界
回缩一个中心时,人们
必将失去眼睛,当我还在目睹
街上的汽车像海龟一样爬行
死亡已经侵入所有的蛋
高大的悬铃木毫不吝惜它的粉屑
像糖霜一样覆盖车窗,刮雨器
将噩梦刮的如此清晰
如同女模特的腋窝,可我知道
死于梦境的人从窨井下面传出
声响,照明灯只将孤独打亮
人们是黑暗的绝大部分
肥大的母猫除了失去它的子宫
它的欲望只能满足于酣睡
即使在年轻女画家的笔下它曾复活九次
孤独始终徘徊于必将
失明的人群,当硝烟在日常生活里
变成烟囱和排烟管,死者
最年轻也最老迈,他熟悉
所有乘电梯下降到地底的人们
就像给不同的货物打包
将他们带往梳妆台——
通过镜子来决定一个鬼魂的去向。
失踪是张中国时间表,
人们分配到一个时刻,
从这一刻起,他们属于
这一时刻的集合,不论年份、日月。
可我知道,我对时间缺乏概念
一直以来我靠看太阳
或者星辰来厘定日子
尽管我需要这样,我做的不好
我的忧郁症如同咳嗽一般
将我击垮,我呕出的黑暗
并不少于沉船上的
那些箱子,我数过他们搬上去的
直到一个不剩地跌进了海沟。
黑鸟学会了海鸥的悬浮
在空中轻摆翅尖
眼看死亡出自它的一根羽毛般
自海上不停地晃动,像
晃动一根食指说“不”
人们过于轻信他们的制造商
不论上帝还是轮船设计师
亚马逊河的居民
善于从树上找到他们的船
我们却仰仗钢板,凡能
创造庞然大物的,
必有灾难如庞然大物者。
死者越众,死亡越没有分量
人们将之归纳为一个数据
为数据忧伤将会变成笑话
直到你在笑话里
听出自己也名列其中。
你从未想过死神已经将你举过至高点,
现在是滑坡的时候了。
“世界穿过了一千条光的帷幕”3
直到我们再次满足于黑暗,
群鸦集结在桑树上
吞吐光轮。
美丽的事物出于隐匿,我恢复
理性的时刻,在遭到致命一击的瞬息
将为父亲的荣耀而瞑目。
孤独可以取我的身体为巢,
可以取我的血为水源,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人子,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在殉道之中,
死亡不是殉道——
当你平息节奏,独自生活
把所有的门户关上,只开边上
一扇孩子般矮小的门
你知道出入昼夜者
并非昼夜居住此地的人们,你相信
有个隐士般的没有姓名的人
在考验你的行为
如果孤独并没有将你摧毁
你将抹除姓氏,和岩石一样
风化自己身上的世俗之事,神圣之事
忘掉所有加诸事物之上的名讳
从而忘掉自己。
绝望像个寡妇,将你失去
她曾倚门看你的眼神
到最后一刻仍在觊觎
她不会忘掉你年轻的身体有多少波澜
不会把记忆当作收条尘封匣中
除了你的母亲会在
录音笔前一再重申她的苦痛
但这苦痛自分娩开始
未尝稍离,你成了行走的一个伤口
在中国的土地上滴血迈进
直到他们给你包裹
从铁板上将你拾取
你会嘲笑他们这是在挑捡马粪,这是
于事无补的一次大扫除
在拆卸一空的身体上
蜘蛛将会给我们织好严密的网,
为了捕捉从砖缝里飞出来的一只我们的苍蝇。
可我知道,幻觉是主要的
其他皆次要,当意识形态
前所未有的赋予我们骨骼
我们也就前所未有的尝到骨头烂掉的滋味
一直到他们拿出吸管
挤进我们的胴骨里去
咕噜、咕噜的声响回荡空中
但死亡并非情节剧
它安排了一个过于平庸的事故
好让所有人都死在属于他自己的意外
和别人的意料之中——
孤独像黑鸟一样看中了这一顿晚餐
随即俯冲到筵席中去。




烈日使我们身体里的金属
获得了自由,在太阳
下到觥筹中间,人们
捏住青铜的杯脚,喝干
琥珀的精液,没有人会在
今夜的筵席中生还
他们已经回到最初的时光
树上的时钟指向
一个广岛时间,风吹透人体
如同往一个筛子里吹
疯帽子们终于开始换位置喝茶
光合作用下的猫面具
擅长预言,并且始终教人以童话
用来抵制事实的坚硬
不可更改,人们的灵魂便于
典当给资本家,却
忘了金钱上面的头像经常是魔鬼。
呼吁人们醒来的,使劲
敲打窗户,但暴风雨只是
路过我们栖居的废墟——
暴风雨不关心贫富
与疾病,当然它使我们一贫如洗
给元老院以一阵凉意
尽管凉意的另一种
将从民间直达宫廷,像大火
从森林卷走它的子孙们
人们总有一天
将以灰烬为生,如同老鼠
栖息于幽暗,它们来自葛朗台家族。
烈日使干涸的大地遍布深渊
就像给人类打好了水井
直到他们如同水滴
掉到井底
趁回音传来之时,死亡
在绳结上记住了他的收成
而且越来越好,
每个国家都在为死亡工作
每个国家都有
死亡的奴仆,他们佩戴三头犬徽章
像个常青藤毕业生:
通过肥皂剧来吸收那些
性命堪忧的人们,通过他们
咀嚼爆米花的形式,剥夺一切权利
似乎人类只需要咀嚼肌和爆米花机
就能成为供品,为自由
或者自由的其他方面
骨肉分离,而民主降临你身上时
你将多一盆关东煮
以便提高售价,从流水线上
下到手工作业的平台
直到他们把你贴好标签,流入市场。
制造玩偶是门政治艺术,
就像出口尸体是门军火生意。
他们在卡廷森林埋掉的波兰军官和士兵
又被当作木头运到各地造了房子。
你所深信的古拉格群岛
在索尔仁尼琴的笔下,
只是一手命运不佳的塔罗牌
吊死的那个人曾是先知
他尝到了卡珊德拉苦涩的果实。
我们能够为南京做些什么,
当死亡如同麻雀
从我们手上终日啄食面包屑
我们的日常生活就是这些面包屑。
孤独像面古城墙,
一直关着我和我的同胞们,我们
为一出戏剧叫好,但不能
为一次屠杀高举白旗——
即使他们一再命令我们忘掉
连死者的父母都在失去记忆
当然记忆并非诚实可信
可我始终记得
杀戮从那时候起就没洗过刀子。
他们不会为另一批羊羔
把刀子打磨锋利
钝刀子更好使
可以聆听尖叫如同安魂曲。
巴赫未曾想到
但瓦格纳定然有所察觉
死神一直是个古典主义者,一直是
他拥有自亨德尔以来的
所有唱片,他为之
翩翩起舞,搂抱他的莎乐美。
沙龙诗人们赞美
这一位把约翰的头颅当作礼物献给母亲的人
尽管她只进献了一次,人们
已经为她心驰神往
死神也是,他不能放过
任何与他爱好相似的人
他已经厌烦了珀耳塞福涅的冷淡
他的殿堂早该大红大紫
载歌载舞,直到
髑髅起义,跟随他们在人间的领袖
攻打地狱如同巴士底狱
死神的下场不会好过路易十六,
尽管他制锁的手艺高超绝伦,
但莎乐美,她会陪着领袖。
我想丹东不会拒绝
罗伯斯庇尔或许会
他过于深爱自己的倒影
在每一座喷水池下
毛主席更会接见她:
“莎乐美是个好红卫兵,
她打倒了基督。”
尽管基督一直倒在耶路撒冷的墙下。
人们没有忘记他
但人们已经无法认出
每一个经过他们脚下的流浪汉
都身怀耶稣的影子,
可我知道耶稣并不需要追随,我宁愿
在虚无的故乡摆弄无物之阵
也不曾皈依任何先知
也不曾让八角镜挂到我的门楣上
艰难的东西足够沉溺
我已经超过人的尺度




在中国,我遇见的人们
都来自太空,他们从未到过
我居住的小镇,所以他们从
上海,或者海南,四处旅行
他们的故乡只是一辆火车
每一节车厢里的乘客都像
他们的远房亲戚,每一节
车厢里的风景都能入画,但我
无法回应他们指出的
——你来自哪里?我不在
任何一幅风景画中,巴贝道勒维说,
“一幅画会很圣洁,当它
被赋予悲剧色彩,或者描绘
神圣色彩的时候。”
但人们厌倦神圣,平庸的日子刚刚开始
我从死者的行列掉了队
苏醒的时刻
比即将出没的黎明还要晚些
比今后任何一个出没的黎明都要晚些
可我不会从太阳下焚化
我盲目于这个世界所能看见的
都将迅速枯萎,不能保护一朵玫瑰
免于凋零,这令人感伤
人们有时候看轻一个少女的死亡
在于她是玫瑰——
我发誓,这是成为一个好花匠
必不可少的事件,为了唤醒
那些遭到刺杀的少女
步入时间的河流,洗掉的伤口
作为年轮暗藏在树的中央。
我置身这样的树上,
对国家的信心比不上一只松鼠
对一枚坚果持有的欲望,
人们奔赴死亡的速度如同
羚羊逃过猎豹,而我无能为力惯了,
像海豚不在跳圈上费劲
死亡是它们的胸鳍,尾巴和肺。
当我的母亲抚摸胸口
一颗心在里面破碎
故园成了一片汪洋
她浮在扁舟上
如同一只蹲踞荷叶上的青蛙
只要这个夏天够阴沉,那就
等着做孤儿吧,我们有广阔的土地
适合在流亡的岁月用脚去丈量
蝙蝠倒挂在你的眼中
使你不能分辨鳄鱼口中的黎明
它们把黎明的头颅
当作山鹬一样咬掉了,只让羽毛
五彩缤纷地化作火焰。
诅咒使你的生活濒临
一次尖利的黑哨——
人们靠墓碑建造了所有房间
每个幽灵之家我都拜访
我通用他们的语言,并且
不避讳自己是个未死的人
但死亡像个记号
不时出没我们的肌肤
年老的布谷在黑蛇的吞咽下
依旧发出抽水机般
咕噜的声响,她听见风扇
在午夜和鸡啼一起完善了梦境
只有死者追踪死者
在末日之间摩肩接踵
人们砸掉
所有镀金的神,却留下面具
成为过渡的灵魂的盖头
当灵魂是只刍狗。
她把所有的针都用来缝补
自己身上的衣服
让自己成为一具活尸
狱卒的性器无缝可插
恐惧于她头上的光芒来自
圣母,她在马圈里分娩时
东方有三颗星辰
率先追随,但今后,东方所有的
星辰都将坠毁。
人们给一位女士的最高荣耀
就是让她死于自己的神
人们就不再尊奉
她所瞩目的,并且呼唤过的
而是属意她、呼唤她。
仿佛她身上另有一座各各他,
而我们,只是丰富了
她的领地上
各种花色的髑髅,排列如
巴黎地下室里的亡灵之墙
死亡并不补偿
任何牺牲,直到我们以牺牲为仪式
为她招魂,风起青萍之末,
魂灵行于水上。
在中国,我们是太空人,虚无
是最有生气的,虚无
如同一棵银杏树,在恐惧中发绿
上面结满了时间的恶果,
我们以恶果果腹。
万物的尺度刻于人的思维,
但我的死亡使人
没有思维。
就像蜒蚰蛰伏在各种树上
涎水出自贪婪者。
要是我们把死亡当作煤块
填进锅炉,火车上了月球
拉着夜之行者,
琥珀般的灯光摇曳天空
仿佛每只黄眼珠的黑猫
乘上了一群热气球,让这个夜晚
像块疏松多孔的埃曼塔奶酪
需要佐一杯波尔多酒。
人们重开筵席
不是因为即将死于今夜,
而是任何一个夜晚都有死者光临。
当他们随风而至,
烛火中站立,像一班天使
站在针尖上演奏虚伪的善意
他们是否知晓送走莫扎特的
仅有一位手握铁锹的掘墓人,并且
雨一直下到他在另一个世界
穿上雨衣,在乞丐和流氓出没的
墓地上,他是个落魄的国王
和幽灵一样擅长厕身
哀悼者和讥讽者的中间,把死亡当作
一口唾沫,吐在任何一张
迎风而立的脸上
我们的死,到最后,无一幸免地死于谋杀。




“人的世界是无经验的行星”4
但死亡永远是个有经验的老人
在所有乘客中间,他擅长
把故事讲得最离谱——
直到他们躺下来,在高速公路上
排成一行雁队,把枪口下的
伤疤像纽扣一样扣上
习惯于朝霞的人们,又落入
黄昏之手,老人在他的杰作面前
束手无策,这不是他想要的
下一个故事或许——
会在一间烈火小屋中开始
死亡成了孩子,把火球摔在
尖叫的人群中间,顽劣不堪
因为孤独爬上铁塔的人
最终像枚针尖
掉进了谷仓,人们会在某个胃里
听见它缝补内脏的声响。
人的世界习于混沌,
所以钟表盛行一时。
制造钟表的工匠并不知道如何
核对自己所要加诸其中的时间
因为原初的那一只钟
他的设计者
没有留下任何图纸,可以
校准我们手上的时间
所有的时间都是臆测的,当我们
习于稳定,在自己的生活中
打下木桩,把思想这头大象
自小拴在上面,使它
忠于自己的影子
更甚于太阳,我们在柏拉图的洞穴中
遇见的那个拖着铁链的囚犯
和井蛙一样相信
天空和井的形状、洞穴的形状一样
天空不会逾越井和洞穴
在自我意识之中。
在他们投掷燃烧瓶和石块之间
你将发现他们也在投掷
和燃烧瓶、石块一样脆弱的事物
来自他们追随的导师
开发出来的一个噩梦
我们是在为噩梦而战,就像
战于泡沫之中,它没有给我们海伦
但木马足够塞下屠城的士兵
以备日后我们把罪过
推给一个女人,她毫无反抗之力
因为她的美丽足以定罪。
从五月的巴黎街头诞生的蝴蝶
飞到中国时,已经
蝴蝶成群,直到它们像蝗虫一样掠夺城市
消失于自己的重负之下
一场风暴
弥于一声令下,午夜的广场堆积着
篝火和失踪的人们,你所抚摸过的
光亮脊背,最后折于它所
承受的一切哭泣,惟独我们的母亲
在黑暗中咬碎了核桃般的牙齿
从此这张嘴巴空洞寂静
一个宇宙毁于张口结舌——
只手抓住的虚空,在残损的手掌中孤鸣
死水在它自己的火候下波澜壮阔。
我把种子撒进了他们开合的身体,
直到蔬菜和树木
将他们的身体扩张为园圃和森林。
会有狼群出没,群鸟栖息于
他们的毛孔之中,每一条血管都会
成为夜行动物的秘道,而在白日
它们偃旗息鼓,出没于
蒿草和灌木丛中,生怕自己的影子
遭到盯梢,从而死于痼习。
影子将合于太阳线群
人们没有更高的阶级
雷声从夔的腹部隆起
一个婴儿在子宫里练习滑翔
跌落于血光之中,黑暗
仅有一拳之握——
蜷缩在他的胎盘上,征伐开始于
我们的灵魂无所适从
当上帝已经无所事事
死亡成了
所有领袖占领人民的第一件事
把奴役写入宪章之中。
青年们像一堆贝壳
叠成了船只炮舰,最后毁于
他们拥有的色彩和单纯。
站在纪念碑上的
总会出现于纪念碑中,以他
仅有的二十几年时光
对抗一个世纪的野蛮,最后
他输了,并且
使他的国家也输掉了德性。
他们把军队带进了城
把刺刀擦亮,掉转枪口,向星辰和花朵开火
直到把黑夜打成筛子
从中有个千疮百孔的黎明
悬挂在野火焚烧的橡树上
死亡端掉了鸽子窝
它装作一只勤快的鸽子送来了信件:
只有死者的世界变动不居
因为他们的墓碑等同羽翼
日渐丰满,每一块
青石,最后都成了一只猛禽
在地狱里使初来乍到者
真正领略了什么是虽死犹生
在这样的生活中,我们比黑夜
更漫长,因为黑夜总是
终于它的漫长——我们却在助长,
死亡一旦将我捕获,
只为了让我成为它的猎人,将它猎杀。





没有一个猎手不是孤独的:
当麋鹿逃出他的视线
野兔失去了踪影
黑暗像芦花一样吹过了湖面
栖于水光中的蜻蜓
在春天的最后一日交尾而死。
他们把国旗升到风雨中去
晴天也不下降
一块红布遮住了人们的眼睛
你看见裁缝把他的名字
缝在不起眼的边角
直到死亡把一面旗帜下的士兵
搜刮一空,另一旗帜下的
死于无常。
永恒没有年纪,就像
置身黑暗的人们没有面孔
铜的声响在工匠的呼吸间
应和了那些死者
他们在粗犷的风格中,骑上
一匹黑马,落于白昼的马蹄
消失于赫拉克利特的河流。
苦役者的眼泪流出了克塞特斯,
无知使我们哀鸣不已。
遍布大街小巷的走失名单
他们从未走回熟悉的小径
惟有黑暗共有
一切流离失所者,在他们无告的时候
摇曳的鬼火如同一盏明灯——
我们将永堕地狱,
这就是共产主义。
因为我们的面包比痛苦还黑5
我们已经属于洪水过后的村庄
贫穷和饥馑是我们的双子座
死亡是把金钥匙,
它使我们有如珍宝堆积在
无名山上,我们将
充斥诸神的宫殿——
就像苍蝇在巨人的尸体上
开启了一个种族,直到冬天
把它们的翅膀收进冰窖之中
世界在人们眼底
有千钧之重,人们在
我的世界无足轻重,我在
人们的世界也近乎失真——
斧钺使我们薄如蝉翼
金色的头脑失之一隅
轮回在词语里
不能壮其声色
但轻如灵魂者,
犹能逃脱风、火、水、土。
我在午间祈祷,
我有我自己的宗教和羊羔。
在树上建教堂的老人
视树下为地狱——
人们只有重新上树,才能得救。
生长迟缓的婴儿
并不能矮化死亡
当他们成群结队地成为阴影,
中国将沦于空洞。
幽灵已经老了,他有好几个世纪
不曾看到如此多的孩子
和他一样老去;
他有好几个世纪,不曾遇见
如此多的青年,和他一样安于漂泊而无动于衷。
柯拉柯夫斯基已经揭开了
恐怖的一幕,“如果除了绝对者外
没有什么事物真实地存在,那么绝对者
就是虚无;如果除了我自己外没有什么事物
真实地存在,那么我就是虚无。”
西里西亚的安杰勒斯为此
不得不高喊,“上帝真的是虚无”
这样,我即真实。
人们不必靠怀疑来寻找上帝,
死掉的上帝是只骆驼,
远大于我们这些马匹。
哀悼我们的会是那些善于变色的蜥蜴
他们手上有支单簧管
用来吹弄
一场灾难在他们头顶盘旋,之后
他们坐上了船,把死亡赶到另一艘上去。
我怀疑,这是死后的世界
殡仪馆里的巨大烟囱
如同座头鲸的出气孔
不断地发出信号——
死神一直都有抽哈瓦那雪茄的瘾
他不会忘记马埃斯特腊山
人们在沼泽地觅食
在森林中酣睡
当危险就是他们自己,而绝望
就是他们手中的几把步枪。
胜利不会在黎明前
像头狮子出现于光晕之中
抖擞它的鬃毛,发一声吼,使万物
猛醒于这一时刻
应该是它们复活的时刻:从遗忘中
返回熟悉的大地,黑暗
不能胜过你所眷恋的
那些光阴,他只能杀死一个人罢了
召唤我们的不是我们的祖先
我们效法自然,委蜕而已矣6
使我们剥落的孤独
也使我们壮大,所有的变革都是毁灭,
完美不依时间而定7,诸神
立誓于斯提克斯河,直到
他们输掉战役,在深渊里
把昨日悬挂在岩石上
当作镜子一样遍照自己的时间
曾经他们是巨人提坦
但之后他们只能肩负地狱
让违誓者失去口舌,葛洛贝斯
会将一切面向他的灵魂撕碎
我没有灵魂——
才能走到最后一步,从绝望中
领着我的妻子走回色雷斯
直到我的头颅
漂向列斯波斯岛,夜莺成全了我的灵魂。




作为人子,我已经高不可攀
置身日月之上毫不困难。
不要因为我的伟大将我舍弃
脆弱是人们惟一的武器。
宇宙始于残疾,
他仅剩的一根手指跳起来指认
人们误以为这是亚当触及上帝的那根手指。
痛苦随雨季而来,
只有在漆黑的黑暗中,我们
才是完全的自我8,鼹鼠一定会挖通
通往我们抑郁症的管道,一定把它搬运一空
当我满足于自渎,欲望却没有学历。
人们从死亡中毕业
死亡是座修道院,它拥有全部神学的经验
不然它就无法在神的领域侃侃而谈。
浮士德已经熟悉
他们前来书斋所要探讨的一切:
知识是灵魂的溶剂,死亡是个体的沸点——
人们如同气泡出现于巫师的鼎镬。
而我已经分裂,自镜中窥视
蚕食太阳的黑影
在我的额叶下,发出沙沙声响,永恒的
孤独像凝固的花朵不会凋谢于
瓶中枯水,干涸的梦境
如同沙漠,使我找不到一匹哭泣的骆驼——
人的智慧乃时间之子9
在恶的花丛才有善知识的果实。
当我毁于自身聚集的闪电,
白光将我的灵魂钉在若木上,如同祈祷的符箓。
精神已经进入岩石,肉体面临解构,
我们的心脏住得下两个主义——
只要活一次就能活够许多个世纪。
人们面对家族的肖像
还未成年就已经衰朽——
像一棵长于火焰的树,终年为柴木。
当莫那•鲁道在山巅起舞:
“战士的灵魂如枯叶纷飞,
我们将在彩虹桥上再见。”
人们在森林中触摸到自尽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脸上的图腾为了昭示
人更应该死于骄傲——
黑暗的不只是中世纪或者南北朝,
每一个失去控制的时代
都步入了黑暗,我以黑暗为荣耀
它使我有光明的本能,尽管光明不能自我涌现。
死亡已经背上了人们丢掉的孩子
使他们在地下作战
终有一日,人们会死于那些遭到遗忘的事物
这就是罪孽的根源——
我们连自身为何都遗忘殆尽,
抽身事物之外,反观一切都在抽离存在
没有比今天的城市更让我们看不见自己是否活着的了
因为你不能活的没有身份。
星空高于人的存在,但人们划分了星座,算出星数,
以星期为单位,以星辰为纪年
使我们的生活堕于轮回:
星期一你将属于月亮,星期二你开始生火
星期三你给锅炉加水,星期四你砍伐树木
星期五你在水中觅见金子,星期六你恢复
一切在土中生长的,并且使它们得以丰茂
星期日,主使万物各从其序,并且得休息
主宰我们的时间
并不至于在我们的时间中毁灭,因为
上帝有他自己的时间,他们合而为一时,世界才诞生。
这一切出于——
有时我们并无分别,有时我只是
构成他的一个部件,你永远不能达到他的不稳定
就像你不能置身他的永恒和谐。
如此,我不介意战争
它不过是干燥的松木在炉灶里的一次炸裂——
噼啪作响,万物有它自己的听觉
人们忘了自己仅是物种之一
没有什么不是和死亡一起进入我们的降生的,
当死亡也有他的婴儿期。
孔德不经意地说过,人类的组成,
死人比活人多——死者统治活人——
南方有许多擅长和死人打交道的,他们
以死人的语言描述世界
并且告以真实,直到他们的语言死于机械和老朽。
我自黑夜返回小屋
黑夜是我小屋外的院子,黑夜外面
是我未曾涉足的荒原——
我已经习于呓语
如同鱼的呼吸,我的城市总能供给我水
就像我的国家供给流亡的人
以沙漠,这个国家一直处于雨季,仍是黄沙万里
流亡者总把自己当作骆驼在世间行走。
于是,我居住的城市
如同一只停摆的钟,人们靠它对时间
让自己停摆于这一时刻,我居住的城市,没有好时间
给予我们走向一个自己的时刻——
世界没有源头,弥漫而无中心
最初只有卡俄斯在,
大地、深渊、黑暗和爱皆来自他的解体——
此后人们丢失了黄金城,
如同遗落阿波罗的器皿,
我将是青铜时代最后一个守卫,直到克里特岛沉没于地中海。




最后一个守卫预言了什么:
人们只有肉体,没有灵魂,
寻找灵魂的将以灵魂为食。
我不能接掌他的节杖,献身于放牧
通过流放自己来求索灵魂是否存在?
浮士德不再俯视人间有什么风景
他把幻想的风景引入了人间——
人们在他的幻觉中存在
直到因他惊醒而死。
这一幻觉的种群构成了我的国家,他们终日
经营死亡,从中获利,如同率领野兽
朝觐给予他们利爪的铁匠们
为杀戮致谢——
普罗米修斯偷盗的火种,最后焚毁了人的道德。
为了显现较诸于神的人的优越性
我们无恶不作。
死亡和太阳都不能从容不迫地去注视10,
我们的眼睛和行径都低于鹰犬
预言者最不明智的在于
他知晓众人的死期,在他们无所忌惮的疾病中。
他眼中的太阳已经挖走
死亡自眼角起皱
不惮以灵魂为抵押的人们,最后
赢得了这座城市的未来——阎王是个座上客,
每个人轮流做东,如果人生没有
什么不朽的东西,他将完全不能绝望;
如果绝望能够征服人的自我,那么便根本
谈不上有绝望11,但绝望
使我们酒足饭饱,无暇旁顾,
自我已经在绝望中服役——
这一片黑色的国土上,只有刀刃在生长。
我们的脑袋会戳在削尖的木桩上
像个受潮的火柴头。
给我几个钱,我就为你打开地狱之门
你将看见所有受苦的灵魂
都在乞求方便——
他们在街上随意抓人,把人们
丢进铁栅栏,你不知道
流放你的城市是否还有一块流放地供我们开垦?
沃罗涅什曾是所有贝壳诗人的圣地
下面有曼德尔斯塔姆——
“我还没有死,我还不是孤身一人……”
他们开发出一种让人失踪的法子,
就像你从未爬出过子宫——
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腐烂的中心,当死亡
仍是我们的精神导师。
当我步入黑暗的河流,抱着我的石头
这是一块能够产下时间的母石
时间会像小兽一样
风一吹就跑,嗷嗷待哺的只有人类,他们
再也不知何谓永恒,因为创造永恒的
关掉了他的作坊。
我看见所有的磨盘、杵臼和水车都完好无损,
世界在他的装置下走得分秒不差,
今后世界也只有这个模样——
他曾告慰,“我的孩子,不应该清楚地告诉你
你的实体是什么……因为如果你明白了
你是什么,那么你就不可能再与你的身体
融为一体了。你就不会再注意保存你的生命。”
我们走到的地方都会成为故乡。
在地上,他却不拥有家园——我的坏脚踵
让我吃了亏,一只白蚁拖垮了大堤
它有整个家族用来搬运
我的骨头和毛发,我的王国不能自地上建立。
所有的病人都是我的臣民,
他们的思想就是我的国土——
唯有我的统治则永远无疆12。
哦,如果我是太阳,那就好了,
我会把这个世界变成和我一样,
就像托马斯•布朗爵士说的,“在灰烬里
光彩夺目,而在坟墓中矫饰无华。”
我自白昼返回,可道路漫长
这已经不是我的小屋
他们住在我的两侧,如同肋骨在我身上
横了过去,不必担心这样的生活
是否在死后仍然继续,
因为我们的生活就是持续的死亡。
我看着他们拆掉所有的房屋又建了起来
只有在他人身上我们才能使自己复活和永生13,
在复活的季节,你将无处藏身——
我们没有祭奠那些
出于正义而死于正义的人,我们不知何为正义
但我们膜拜了那些集权力于一身的
僭越了死神的人,尽管
他们死于不可避免的时间综合症——
永恒成了极刑,你不必希图自己受得了
炮烙之苦,在孤立的圆柱上成为黑修士
为了上帝把甘露和吗哪赐予我们
我吃掉了他们奉献的灵魂。




在地平线以下,我不只是海洋
我是宇宙本身,广袤无垠;在地平线以上,
我不只是太阳,我统治元素和形式。
从我身上取火的人
也会开凿他们的运河,行走在我身上——
幻觉如果不将我开拓,我就不会
陷于疯狂而风平浪静。
人们住进乌鸦的口腔,就像一颗颗蛀牙。
死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掌管实验室,把所有生物解剖了,也不曾见到灵魂——
我将告诉你,灵魂来自何方?!
一个夏日即将成熟
从我吐露的秘密中繁衍,那些乌鸦
如同密集的光线,黑黝黝的吓人
葡萄在古老的支架上垂着沉甸甸的乳房
在死亡与生育之间没有门槛。
所有的意志堆积在词语上
如同化肥堆积在树根
直到将一棵树的灵魂彻底烧死,他们不会放过
任何一次凋零的机会,冬天是人造的
就像他们手上的核弹一样:
东方陷于有一棵挂满太阳的桑树,
西方毁于它是一个澡盆。
当灵魂密闭在铜球之中,两边的马群都在嘶鸣
奥托•冯•格里克还没告诉你的
我将替他转达:灵魂来自于真空,
这就是马德堡实验未证明的部分。
你所能回归的巨大子宫
并非虚无,只有坚信这一点,你所能回归的
才是上帝的初衷以及他所允诺的田园。
尽管形而上的上帝
已经死于器质性衰竭,我所挽留的
仅有哀歌,沉默如同螺旋桨,一直
搅动大海,大海起伏于轮唱的福音
人们必须祷告,哦,必须
想象自己臻于神圣和美,必须
告别自己卑微的生活,面向寂静——
在烦嚣的人间像颗尘埃一样贴近
万物的心灵而不必离群索居。
当自我在夏日极为盛大
遮蔽我们的也终将散尽
另一个上帝在期待之中,并非如你期待的
重叠于那个心灵手巧的木匠——
成为一个好木匠,就得挑一棵好树
把精神刨个干净,只剩下灵魂
但没有拯救,就像
饥渴的人没有水和食物
死亡与你嬉戏,如同孩子
以火棍逗弄蚂蚁,上帝更像
孩子手中的那根火棍,而不是那个孩子。
善恶如日夜一样均衡14
失衡者全无善恶之分
我步入真神堂,听见雨声在他们的祷告中
更加喧哗,街头暴力从未在祷告中停止
人们更加夜以继日地忏悔
如同日以继夜地工作,绝望垒起了教堂
希望围绕耶稣的掌心和脚踝
流出了血,自我们眼中
却流出了“父啊,为什么舍弃我”,
闪电击中我的额头,从此,我的名字叫该隐——
流浪成了我的脚铃。
捍卫记忆的人,并没有把遗忘当回事
谁的记忆都不比遗忘更可靠
恐惧是条汹涌的河流
人们将死于观望,当旗帜倒伏在漂泊者的身上
我们的家园就进入了虚构——
在一个可能性的宇宙,
人们想成为未来的主人的唯一理由
就是要改变过去15,直到
我们连过去的真实都不敢把握
流变拓宽了虚无的边界
死者无益于今日的战争
只有重复死亡,才能重复存在
赫尔墨斯送来信件——
最忙碌的一位神祗,他怎么知道
恶作剧般的人生,落幕的时间刚刚好,
谁在鞠躬致谢,他的诡计把所有观众
拉下了水,人们不能逃脱银幕
如同剪影一般跳来跳去,
影子比我更有作用,它是太阳的动物。
当我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猛虎步入我的思想使我颤栗,
他们已经成为植物,未来是否也是一株植物,
他们并不否认,未来已经是一株想象的植物——
死亡作为唯一的女人,使我们重返母系社会,
她诱惑我生存下去,归于她的都不再属于我,
人们不必拥有死亡的深度,
我数着发黑的杏仁,像他们滚圆的眼睛——
我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地平线,庞大的鲸群搁浅于枯叶般的大海。



注:1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2出自狄金森。3出自纪伯伦。
    4出自米兰•昆德拉。5出自瓦普察洛夫。6出自庄子。
    7出自斯宾诺莎。8出自尼采。9出自孟德维尔。
    10出自拉罗克福考尔德。11出自克尔凯郭尔。12出自丁尼生。
    13出自乌纳穆诺。14出自哈基姆。15出自米兰•昆德拉的《笑忘录》。
发表于 2014-7-5 22:23:45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候:学习七夜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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