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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初选] 蓝色空间 (ID:蓝色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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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5 10:09: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01:38 编辑

从树开始的十四行诗(九首)
1.

秋天内部,时间深处,一排排树木站着
腰扎麻绳,手摸天空
夕阳的光照中,它们像一些崇高的人物
或伟大的灵魂,迈着轻松的步履

远过土地和天空
一年有四个季节,有四个窗口让你探望
而树木凝然不动,枝叶婆娑
根深叶茂,无边的静默

仿佛巨大的事件,正在慢慢降下
尘世上的人们,在树下出生,在树下死亡
在树下出工,在树下进入梦乡

有时,也会坐在树下话一话世态炎凉
树木微微起身,无数只耳朵听见他们
而对于这一切,人们却毫不知情

2.

一棵树总要把双臂举到高处
因为要拥抱天空,我们必将赶往的地方
一棵树总要把根须埋得更深
因为要融入大地,我们终生囚禁的居所

这些土地的孩子,宽厚的肩膀
凝聚了大地的血、秉性和力量
它们与黑暗进行秘密的交谈
它们甚至把自己的心脏交付给了黑暗

而光明正是从那里起身
我们也是从那里起身
呵,黑暗恒久,寂静深邃

这打开光明的钥匙
它曾经在我们手上,就像雪花曾经在我们的唇上
却在光阴的尘埃中得而复失

3.

一棵树就是一个宇宙,它的体内
藏有雷声和闪电,音乐和爱情
很多身影在庙宇里进进出出

只是那一刻,我们手中的蜡烛被大风吹拂
是谁吹响了大地经年的口哨
是谁听到了天空坦荡的声音

千般话语叠叠重重,外面是巨大寂静
里面是风暴呼声
割开树木的皮肤,十万个儿童
顷刻间融入大地,是归程,也是启程

树呵,大地的内部
风砍伐着你伐骸骨中的灰烬
生于斯,死于斯,疏朗的骨胳
倒若冰山,深比黑暗

4.

我愿意对一棵树说出自己的歉疚
甚至对一块雨中发炎的木板
回过头去,看看你斗室的四壁吧
多少树木的好兄弟,被终生囚禁

一棵树失去了叶子就成了哑巴
一棵树折断了枝条就成了残废
一棵树砍掉了臂膀,就失去了亲人

我们听不到树木的歌声
因为习惯于用耳朵,而不是用心灵
我们看不见树木的伤口
因为过于相信眼睛,而不相信灵魂

但是此刻,我却听到了那个声音
它们从天空传来,在麦子空荡荡的胃中起伏
在村庄所有的风向里,隐姓瞒名

5

我多么羡慕一棵树张弛有度的秩序
夏天来了,它从体内抽出一枚一枚的叶子
小心翼翼地表达对世界的思念和看法
它的表情多么丰富

秋天到了,它又把自己的闲言碎语一枚一枚摘下
对这个世界而言,“说”是多余的
它把大部分时间用于回忆和沉思
它的内心多么宁静

一棵树木拥有的知识不是知识
一棵树木眼中的人类不是人类
呵,树,我们都来自同一只温暖的手

一个共同的声音住在我们的体内
永恒的事物始终停在原来的地方
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

6.

没有一棵树被我们真正认知,直到午夜熟睡
雷声又起,当我们用语言给树命名的时候
我们即已远离
我们也对自己进行了命名

但就在这一刻,神,离开了我们        
我们用斧头劈开树木的身体
拷问尘世的欲望与尊严
但灵魂却保留在它内心的雨水里

当一棵棵裸体的树木,终于喊出疼的时候
我们也深深地伤害了自己
我们每一天添加的事物,只是靠近坟墓

不,不是坟墓,而是一次机会
一生一世只有一次
而我们最终选择了放弃

7.

一棵树仿佛站立不动,但却日行万里
我常常看见它们匆匆的身影
穿行在我们中间,就像传说中的修士
双手干干净净,心怀广大和慈悲

一棵树的一生拥有数不清的叶子
每一片叶子就是一滴水
每十片叶子就一个小小的波浪
一棵树就是从大地上站立起来的海

一棵树经常做的运算是减法,秋天一到
这些寂静的树木,听从一种内在的声音
减去春的躁动,减去夏的负担

它要干干净净地迎接雪的时辰
而我们最擅长的运算是加法
对于永恒却是倍感迷茫

8.

抚摸着皮肤粗糙的一棵棵树木
就像抚摸着在风中掩面的方言
我一 一敲打它们年深日久的沉默
和岁月深处沧桑的回声

每一枚叶子都说出对世界的赞美
每一枚叶子都说出全部的生与死
每一枚叶子都在说:到来,即是为了离开

我想起了那棵远在西土的菩提之树
呵,有福了,你冥冥中的神灵
谜底我已知晓,那大神所在的住所不是西方
不是东方,而只在这当下的轻轻一念之间

而这是我们唯一 一次靠近它的机会
但却迎来了更加短暂的自己        
既不能亮丽燃烧,也不能顺从灰烬

9.

一片树叶就是整棵树木,一棵树木就是整片森林
一支歌就是整个世界
而这一切都源于同一个词
没有一样事物不是神的启示

没有一棵树木不对我们打开房门
没有一次叩问不会得到回答
没有人在大地上失踪
是树与我们在一起攀登,它有菩萨的心肠

火的热度,棉的柔软,雨的身子
让我们以为大地就是永久的故乡
我有太多的赞美要送给那些风中的树木

而语言对于它却是一片茫然
因为本没有赞美,也没有痛恨
一切只是存在,真到合二为一,世界的门即对我们打开

2012年11月26日改



我的父亲母亲(10首)

1.沉重的季节

骑着那头,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的叫驴
父亲,一个面容模糊的人
人们称他为医生,从远处归来,又向远处隐去
像一个流浪诗人,屈原或者杜甫

而我只能仰望他的背影一次次出门远游
空旷围拢过来,没有边界
我不知道父亲所经历的是一个人的悠闲
还是空旷中的孤独

他的思想像天空中寻觅的群鸟
他的心情是大地贫瘠的山坡
而杂草依然卑贱着
跌跌撞撞,像秋风一样,走向荒凉的尽头,

既要治好病人,又要维持生计
现在,身负良好的中药和医术,我的父亲
一个心怀浪漫事物的人,内心充满矛盾
整个季节都将成为他沉重的压力

2009年6月6日

2.肩膀上的落日

回过头去,我仍能看见,黄昏中的父亲
挑着两座小山似的干草
像挑着两面巨大的落日
远远地,从东梁坡上走下来

而我看不清父亲的面容
落日的光芒隐藏了它们,阴影的部分
成为肩上的重,烤暖远去的往昔
也烤暖匆匆的今日

我怀疑,这么多年,父亲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脚下是起伏的山坡,前面是巨大的落日
肩上是全部的生活
而他的身后,乡村的黑暗正慢慢地降下来

我想那时,年轻的父亲,一定有瞬间的骄傲与豪迈
一定在瞬间用自己的胸膛
囊括了这面落日
并囊括了黄昏中落日全部的辽阔与温暖

2011年4月23日

3.田野长了力气

这些比青草更卑贱的事物
这些被抽掉了骨头、抽掉了血液的事物
已经完全不能认清自己
但是,惊蛰一响,我和父亲还要把它们再葬送一次
我们把它们搬上牛车,之后送到田野
这单调的动作,我们要重复好多天

好多天,我和父亲被太阳的鞭子打黑了
那头老迈的黄牛胃口有些不好
但是,田野那么广阔,天空那么赤裸
但是,这些都是风开始之前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我们必须做好手头的活计
就像后来的我写诗,不能有任何谎言

站在无边的田野上,有时望一眼远处
我发现,父亲那么渺小
黄牛那么渺小,自己那么渺小
内心的呐喊那么渺小
但是,我们还是要把这送农家肥的动作进行到底
离开田野的时候,我突然感到
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父亲说,那是田野长了力气
我说,是春天也长了力气

2009年6月7日

4.泥土的声音

在夏日的田野,靠近泥土的根部,你会听到一种声音
轻微、细小、颤动,起初它们从泥土的皮肤上传过来
接着就从泥土的血管中走过来
像深埋的呼吸,像寂静深处秘密的交谈

而这却是锄头在泥土内部行走的声音
是锄头在泥土内部与草根碰撞的声音
偶尔,坚硬的锄刀不小心误伤了庄稼细嫩的根
你的心就会疼一下

我和爸爸轮流歇着,轮流听着土地内部的流水
我们在田间地头平躺开身体
我们把头靠近土
更深地靠近土,好像本来就是它的一部分

通过这种声音,我知道,爸爸刚才直起腰来,擦了擦汗
因为,泥土的内部突然寂静起来
并有一点小小的不安
因为,它们早已习惯了爸爸永不停息的劳作

我让爸爸歇息一会儿,但他却只一刻工夫
就走过来接替我,接过锄头时
他说:儿子,你误伤了四棵玉米

一会儿,我去接替爸爸,就说:爸爸你误伤了两棵玉米
爸爸说:不对呵,儿子,是伤了三棵
有一棵爸爸以为是草,土地以为我从不骗它
所以就没把这个声音分辨出来
爸爸老了,眼神儿不好了

那一刻
我没敢看爸爸的面容,全部的泪水差一点落了下来

2009年6月7日

5.搬家

那一刻,我和父亲,坐在搬家的卡车上
身后的村庄,从我们的身体上
掉下来

十年的时间
十年的黑暗和阳光
从我们的身体上
掉下来

父亲不时地回过头去,他从来没有
在这样远的距离
打量过村庄

他说:原来这里
是个真山真水的地方

父亲,那一刻
我知道你的所想
我真想拿出一只手来
拍拍你的肩膀
就像亲兄弟一样

2005年6月1日

6.雨中的祈祷

我的母亲,一个中年妇女,一生一世只与土地私奔的人
听着
窗外刀光剑影的雷声和雨声
面容忧伤,心疼不已

她把菜刀、铲子、勺子,所有与吃饭有关的厨具
全部扔给了雷声,扔到了雨中
以一种原始的仪式,进行卑微的祈祷

这是一位母亲的极限
这是那个夏天唯一被闪电照亮的舞蹈
而冰雹,因内心冰冷,凝固成霜

父亲不以为然,但我分明从他的脸上
看到了问题的反面
这个言不由衷的人呵

那些被蓄意抛弃的厨具,接受冰雹的洗礼
仿佛另外一场预谋
我知道,庄稼之于母亲,包括我的父亲

就像诗歌之于我们,它们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那种绝望的感觉
至今还没有一个词能够把它表达出来

2009年6月6日

7.被母亲抚摸过的植物

如今,被母亲抚摸过的植物,都不在了
就像我们人类一样
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一株谷子有一株谷子的命运
而我却不能不将它们怀念
在乡村,我的母亲,有那么长的时间
都与它们站在一起

谷子渐深渐高,母亲渐瘦渐小
有一些谷子像女儿似的
一有风吹草动
就把母亲拥进自己的怀抱

但眼前的这些谷子
我不认识,我的母亲也不认识
但它们善良的本性没有改变

你看,风一吹过
它们就都猫腰下去
仿佛要把疲惫的母亲, 从土地上搀扶起来

2011年5月3日

8.它们忽然之间说起话来

一场秋风,吹散了村民一粒米大的尊严
吹透了骨头
甚至把村庄也吹斜

在这样的时光中,我认出自己的母亲
一个已在泥土内部静默的人
正在黑暗的深处走回来

我穿过旧日的院子,菜园、牛棚、水井
锄头、铁锹、耙子
以及屋内屋外零散的月光
它们都还活在往日的时光中

我经过它们,它们也经过我
我看见它们慢慢地竖起了耳朵,忽然就说起话来
原来,这却是母亲
在往日的劳作中,与它们交谈的声音

2011年5月3日

9.橘树与笑靥  
           
               题记:最伟大的冒险不是死亡,而是活着。
                                   ——(美)舍德伍•安德森

一个身配长剑、怀才不遇的诗人,一位挑担负锄、饱尝忧患的母亲
在同一时刻,回到一个人的雨中,但是,母亲很近,屈原很远
有一次心跳那么近,像一条河流那么远

屈原失去了荒凉的祖国,而我失去了慈爱的母亲
一个诗人,把生命交给了江水,把诗交给了阅读
一位母亲,把美丽交给了流逝,把爱交给了生活

屈原的祖国给了他永久的流放,母亲的河山给了她半生的贫穷
这个怀揣理想的诗人,以水为刀,而水没有改变它不动声色的本性
这位活在当下的母亲,却心装碳火,温暖了我们整个冬天

我只能这么狭窄和局限,因为我是儿子,不是诗人
在这样的阅读中,诗人的橘树,会訇然一声,长满院子
秋天的果实,像五百个亮亮的小灯笼
照亮了一位母亲,蓦然回首时,曾经灿烂的笑靥


2010年6月14日

10.亲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已经不多了
他们有一些走在阳光下
彼此隔膜
有一些走在泥土里
不动声色

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已经不多了
他们有时是豹子
有时是绵羊
而世界从来没有改变模样

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已经不多了
我希望听到他们遥远的声音
就像听到
绝望的自己
从远方回来

2005年7月20日



打电话

像住常一样,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才忽然意识到,电话的另一端早已是空茫一片
青草闪动着,我把母亲的名字分辩出来

我总以为母亲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还在原来的时间和空间里
她读着一本发黄的《西厢记》,不时地扶正眼镜

原始的悲怜和喜悦,打湿了
张生翻过高墙的勇气和元朝的房檐
那些千古以来令人愁肠百结的故事
我的母亲,不能再翻动它们

那些她习惯了的旧桌椅、旧柜子,以及
其它用熟了的旧家俱,正在黑暗中等着她在某一天回来
它们落满灰尘,充满回忆

我宁愿相信,母亲坟墓上那些向着天空举起的青草
是接通我们的电话线
能收到我们这个世界的声音
并能把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传来……
发表于 2016-1-5 22:03:38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隔两年看自己的作品,良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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