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艺网

查看: 1665|回复: 3

[诗歌奖初选] 陶杰 (ID:陶杰)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3-8-14 17:19: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7 00:16 编辑

就过去了

已经阴下来的天空
突然放出闪电 
一秒钟
就像一条红舌头
在窗上飞快地一舔
一声欢呼卡在喉咙里
一个光明的词来不及睁眼
横哽在心的硬块来不及现形
来不及啊
这道一闪而逝的亮光
只是薄薄地
掠过落满尘埃的表面
还不曾深入一个蛛网的中心
照亮一只苍蝇的腹部
就过去了





血痣

我一直试图证明,我的体内藏着花朵
懂鸟语不算
知道月亮的耳垂长在哪里不算
看见妖精们飞来飞去不算
被一滴从花蕊坠入尘埃的露珠惊醒不算
越来越恍忽,记不准人名
不相信三加二减五等于零
跌倒的时候把“妈妈”叫成“花花”
白天唱“我们都是木头人”,晚上
却把树影当鬼魂
那几次,我挺住了
以一朵花在雨中的姿势,挺住了
我看见花枝一样颤抖的双腿
那上面托着一朵花是我凭空想象的
迷人的绽放是我凭空想象的
我能亲眼目睹的
只有那些血,它们从我体内洒落,犹如
残花瓣瓣


距离

他走在路上,前往一树桃花。两个人
赶在前头:一个挎着袋子,一个提着斧头。

他说:“桃子万岁!”
他笑他:“桃树是虚构的。”

他让他们让一让
他说你们两个无赖

他看见了桃花。空口袋是个问题,藏斧子是个问题
一个人与桃花的距离也是个问题

一只胃。一道锋芒。你说这两个前仆后继的家伙
应该减掉,还是加上


一位牙齿过敏者的告子书

我儿,切记:
不要与水和空气为敌,不要龇着牙说:
我看见你们软中带刺。要学会
在脾胃里叫她们温柔的名字
不要仇视甜食,要相信别人嘴里的好滋味
我照样买冰棍,握在手中,一直握着
直到升起一个凉爽的早晨
瞧,多了不起
你爹不仅能望梅止渴
还会用手解馋。用脚趾。用耳朵。
用不通气的鼻孔……
这种本事,我不敢肯定
一个牙齿好的人需不需要。最好还是
头疼治头,脚痛医脚
不要说“我”,说“我的牙齿”
如果不是满口牙疼,不要称“它们”,称“它”
门牙?还是板牙?
左边?第三颗,或者
第四颗。如果需要拔除,要让钳子
一下就能找到具体的位置


潜泳者和他的影子

有人看见他在陡坡上坐了很久
看见他的身子呈现出
倾斜之美:一天比一天
靠近水中的影子

后来他深入湖水,一丝不挂
仿佛回到一个透明的子宫
他在水下打开卷曲的手臂
吹着口哨,追逐一条美人鱼

不用闭眼,他也看得见
他的影子以何种姿势
游入他体内
金鼓齐鸣的河流

一朵系裙子的云在岸上等他
一只高音喇叭在呼唤他的学名
潜泳者沉到深深的湖底,目送他的影子
穿着自己的衣服离开了



悬而未决

多年前的一天。我数着楼梯
爬到楼顶,又数着它们
下来。先迈那只脚的问题,想多了
像喝了胶水。也许可以
静下心来读一读耶胡达•阿米亥。我只知道
他来自灰蒙蒙的世界尽头,他的故乡
遥远得让我结结巴巴念不准:
耶路撒冷!
也许那天,我打开过一页
但什么都没记住:之前我对他的幻想
犹如一片耀眼而坚硬的雪景,模糊了我的双眼
伸出手,雪花
未曾落下,未曾打湿我
反复在空气中打捞的手掌
我合上书,想揉揉眼睛再读
尖利的指甲刺痛了我
仿佛一瞬间,埋伏在指尖的敌人
冲入了体内
剪指甲是一件麻烦的事
翻箱倒柜找剪刀,剪刀不快
又得找磨石。可在我手上
一把旧刀永远磨不快;而一把新刀
只要被我扫过一眼摸过一次
就会变得锈迹斑斑
指甲却疯长,有如九头怪的脑袋
我们渐渐老了,厌倦了,无力
或羞于与指甲为敌
听之任之,咬牙忍着,或像老榆树那样
忘掉枝叶,忘掉疼痛
正如此刻,我依旧留着
长长的指甲,手臂下垂,等待着
遗忘像无所不在的尘埃,将我
和书柜一角的阿米亥,一同包围。



虚构的老虎

它丝毫不顾动物的颜面:跟着我
走人行道。说普通话。立正。敬礼。用毛茸茸的爪子
数人民币
我们从城东走到城西。然后
从城西走到城东,就像从1数到100
又从100数到1
我命令它乱跑,我在后头追
一头动物领着一个人
没头没脑地跑:践踏草坪,惊扰玫瑰,颠倒晨昏
十字路口比祖国辽阔,你问执勤的警察:
“广寒宫怎么走?”
他用警棍敲你的脑袋,提醒你
迷路的甜蜜感是虚构的,领跑的老虎
也是虚构的



乌鸦


一只鸟飞过,投下一片
比羽毛耐磨的影子,我们称之为
乌鸦

一只乌鸦停在树上
我们一瞅它,一赶它,它马上
变成一群乌鸦

一生害怕乌鸦的奶奶,死后回来说:我们搞错了
它们一直在唱歌
——为死去的人

乌鸦在枝
桃花灿烂
桃树不倒

一叶不系之舟总有某些不可见的
压舱物,比如
乌鸦的影子

乌鸦的叫声告诉我们
它的本性更适宜于
沉默

一只乌鸦占据了整个天空,狗尾草
掐住自己的细脖子,喊了一声
“狗尾草!”

你以为自己会掉进一道深渊,其实是
掉进了
一只乌鸦的眼睛

一个亡命飞奔的人,你说不准
他是为了追赶,还是为了摆脱
一只乌鸦

天平的一端
永远多出
一只乌鸦的重量
十一
人长大了就会说
这件事
乌鸦可能不答应
十二
心里蹲着一只乌鸦
风不吹
草不动
十三
你在纸上画出的每一只鸟
他们都叫它
乌鸦
十四
你穿白衬衣
看少女跳舞,故意
不叫它的名字
十五
你把乌鸦和乌鸫混为一谈
用这种方式,为它辩解
遗忘它
十六
给它安上羽毛、翅膀
找不到天空,只有让它
飞到一棵光秃秃的槭树上
十七
乌鸦离去,槭树化浓
彩旗飘飘
鸡毛飞上天


双面胶

1
为了拍出清晰的照片,一架照相机
学会了打坐。
2
你看得见的面孔,当它们的表情
凝固下来,遂成界碑。
3
白炽灯和一双毛茸茸的手臂,将无边之夜
还原成一个黄种人促狭的胸怀。
4
两手深藏在裤兜:
石头剪刀布。
5
太阳照着一双汗津津的手,
一粒豌豆被捏得太紧,从手背挤出。
6
你喜欢朝着满天大雾哈气,
直到体温遍布每一个,隐秘的角落。
7
捉迷藏,只有找不到的时候
你才叫她亲爱的。
8
一万枚印章中,你寻找一张
背对你的脸。
9
一张脸找到你,用她的背影
注视你。
10
牢记一个背影,会让它
变成一张熟悉的脸。
11
叫它的名字,叫过之后
马上忘掉,给她一些雾。
12
有些恍惚,分不清
谁施的雾,谁忘了谁。
13
一个在雾中行走的背影,在橱窗玻璃上
留下深深的烙印。
14
那些雾,是为了掩饰,
还是擦亮,那个背影?
15
凝望它。为了那张躲在背面的脸,
把它当白纸,还是当深渊?
16
一张白纸上
站着小梅小艳安娜和玛丽。
17
深深地凝望。第一眼
被它吸进去。
18
当你第二次、第N次朝深渊凝望,
感觉是,从里往外跳。
20
边跳边叫她的名字,
胡乱叫,就像踩在高低不一的弹簧上。
21
在人群中挤过来挤过去,
无头苍蝇撞在乳峰上。
22
抬头不见人,以为雾气是花香,
让它牵着鼻子走。
23
人群散去,路旁的桂花树
寂莫如寡妇。
24
含苞欲放的花枝
鞭子一样抽打你。
25
她要你咂她的苦汁,叫她“guì huā”,
只要你咬准读音她就绽放。
26
你终日苦练穿墻术,却始终无力
穿越一个自己命名的背影。
27
跑着跑着猛一回头,你以为
打乱逻辑可以看清那张背对你的脸。
28
一片鸟鸣拔高松树,山风吹拂,
却不知吹向何处。
29
在一个梦里,你终于
超过那个在现实中无法超越的背影。
30
那张一直背对你的脸,也是一个
背影。宛如一个,双面胶。






喻体(组诗)



喻体(一)

“明月朦胧”。十三四岁,她的身体
刚好呈现出此病句之美
她把水弹到我的脸上,命令我
不许说话不许动。然后,
飞快地跑开。她还没长到
嘴巴让我做个木头人心里却
盼着我去追的年龄
嗯,我不动,我静下来
听着泉水“叮叮咚咚”地从身上流过
幻想自己被某种飞行物镇住了
如果她大一点,芒果晃动,我就会
像狗一样乱在墙上蹭痒痒
如果芒果渺茫,风吹不动它,手够不着它
我伸出舌头你能看见一片味蕾的海洋吗
上午我把它画成圆的,下午
改为椭圆。一会叫它“芒果”
一会叫它“梨”。直到今天
我还不能确定自己喜欢酸味还是甜味
没关系……算了吧!请来一杯
白开水。要不就练习
望梅止渴。她还小,尚方便
转化为喻体,比作陷阱也正适合跳出跳进


喻体(二)

她还小,不够丰满,只适合
挠胳肢窝。她笑的时候,一个人
颤动成几个。这年头,
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满足自己
有人从20层楼往下跳,有人闭着眼睛
在浴池里遨游,我的做法
比较简单:伸出手掌,但及时
弯曲四根手指;食指的状态
命名为勃起
向少女的腋下挺进,别担心。就像纸飞机
不管怎么飞都能安全着陆
她笑糊涂了,要我叫她老师。
叫她姑姑。叫她企鹅。叫她枫叶。
她语速过快,一天换一身衣服
我更抓不住她,跟在她后面,一脸
小毛孩追蝴蝶的呆相
回到家,我继续说胡话
妻子让我照镜子,朝我泼冷水
最后她不得不露出白花花的肉,口袋一样
摊开在床上。她一点也不理解
我要在她身上涂一层水彩或者
把一只桶倒扣在自己头上才能脱光衣服的感受。


喻体(三)

最近出现幻听,耳朵里
老是有“哗哗”的流水声,不由自主
地把身体想象成一截塑料水管
晃脑袋。戴耳塞。使劲朝便池里撒尿
拧开三个水龙头,任它流
看着那些声音打着漩消失在下水口。
有人让我学学心如死水的老会计,从1数到100
再倒回来。更像在一根管子里
滑过来,滑过去。
我试着和校长聊聊朝鲜人民的性压抑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不明白他用一阵咳嗽作答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小姑娘用跳房子解决此类问题:从1跃到3
不理2,管它什么意思!
给她一颗棒棒糖,听她说胡话:
萝卜爱上白菜,妈妈告诉它,近亲
不能结婚。给我打个大叉叉,我又不是奥特曼……
她罚我蒙上眼睛去捉她
我东摸摸,西摸摸。她不作声我就
伸出鼻子像狗一样嗅。分不清东西南北我听到
“叮叮咚咚”的滴水声。水滴
比流水糊涂,它会
莫名其妙地,落到谁的头上。它飞溅的样子
仿佛鸟儿看见蓝天奋力跃出闷罐车。


喻体(四)

我是个糊涂的人
只相信流水,不相信冰块
一边吃糖一边把一朵蒲公英
高高举过头顶
说到少女,我闪烁其辞,甚至
不敢把她们比作一种固定的水果
不叫名字,让它比梨、比芒果
更辽阔。我一天比一天衰老,她们
“哗啦哗啦”地流走了……
为了缓解孤独,我将“她们”
称作“她”。为了
控制她的长速,让她唱童谣
用手背轻触她而不用手掌
抚摸她。呆头呆脑地
追着她跑。她说“哇”,我也赶紧
跟着说。也许她说的是“呜”,或者“哈”。
“呜”代表什么
“哈”又代表什么
扭头看看窗外的大雪,我像哑巴一样吐出一句
“咿哩哇啦”


喻体(五)

她早晚会长大,胸脯
像心事一样明显。
我不停地催促她跑,让她晃动出
果汁溢满玻璃杯的样子。
为了保持新鲜感,我屡次
故意失手。一天换一种发式。
夜里睡不着,挖空心思
找一个新奇的比喻安慰自己。
第二天我忘了她的名字
正好叫她“安娜”,或“玛丽”。
随你怎么想,这也许是
所谓形而上的需要;也可能
仅仅是因为我喜欢白种女人的浪叫。
我不是那种念一句“芝麻开门”
就能找到好感觉的人。
给我一架梯子,我也不知道
应该爬上还是爬下
向她求救:伸出舌头
舔她的裸体,一边叫她
魔术师。穿衣
还是脱衣的问题,可以用
睁眼还是闭眼来代替。


喻体(六)

跑着跑着渐渐感觉不对劲,仿佛
手持火车票,追赶大巴。
如果停下来,空虚,会像你的裸体
突然呈现在售票大厅的镜子里。
继续跑,或者
维持跑的幻觉
替代物是必需的
诸如此类的叙述:“火车穿过我们的梦
呼啸而来。”也是必需的。
如果忘了脚,要记住口令:
“一二一,左右左。”
看见雾中晃动的人影,感觉雾是
甜蜜的,人影也是。
跟着他走,你的甜蜜感,会把“他”
变成“她”。她这样
她那样。抓不住她,我就
一个接一个地编以她为主角的故事。
现在我累了,不想再
欺骗自己。不想故意
“叮叮当当”地弄出一些声音
来安慰自己。抬头看看天,作好了
迎接一场大雪的准备。


喻体(七)


辛波丝卡死了,我没有
感觉更孤独。我又一次
读她的诗。天黑了
我有些恍惚,仿佛
从另一个世界返回时,道路
被积雪覆盖了。走过来
走过去,“咔嚓”声
比双脚更清晰。
置身雪地,我不敢
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寻找安慰。
“她的前方,白茫茫一片
身后,同样如此”。这样的表达
让大雪更辽阔。
“死去的人,可以从天上
垂直地注视人间。”
这种想法太虚幻,需要
养一条金鱼。金鱼的眼睛
看不见角,鱼缸
总是圆圆的,游过来,游过去,都是水。


喻体(八)

金鱼呆着不动,我不习惯;
它的尾巴摆动得太厉害,仿佛要
甩掉肺部的空气,我照样不习惯。
为了忘掉它的身体,看它吐泡泡。
泡泡太单调,送它一口
四壁都是镜子的鱼缸。
耳廓晃动,搬鱼缸的时候
大声喘气是必要的。
接下来,总要为摆放的位置争论几句。
眯着一只眼,东敲敲
西敲敲,半日过去了。
从上往下注水的过程,可描述为
“我创造了直立的水。‘哗哗’声
是它的,也是我的。”
黄昏降临,流淌声
渐渐转为滴落声,一群
被一个代替。金鱼
从肚皮里看见自己是灰色的,不承认
鱼缸的固体性,它叫它
四边形。四边形漏水
“一条金鱼靠观察自己在镜子里游泳的方式
来渡过旱季。”这样的猜想
金鱼和我们都不反对,对不对?


喻体(九)


为她写一首诗,就像
打喷嚏,得有触发点。仅仅有爱
是不够的。她的皮肤,她的发型,她一穿上
就让我们忘记其姓名的衣物
如何如何,也不够。
她太瘦,我只有
闭上眼睛凑近我的鼻子
变成瞎子的人,容易找到
误入花园的恍惚感。
“她四肢灵活,让人
联想起某种濒临灭绝的鸟。”这样描述
的结果是她的浑身长满了羽毛,我得赶紧
用“乳房”之类的字眼
来替她解围。它太小
还得想办法促使它发育,由名词
转化为动词。她的
乳房还在胸腔里沉睡
她一声尖叫,羽毛
又回来了。我的两手
沾满乱糟糟的味道。如果我说
我摸到一只鸟瘦骨嶙峋的肋骨,你不要以为
这是一首献给鸟类的诗。

喻体(十)

上课铃一响,我的身体
马上被拉长两厘米,就像一个
火车的挂钩被拽进教室。
我必需轰呜。嘴巴
呈汽笛状。“哐当哐当”地
以火车撞击铁轨的姿势踏着方步。
舌头要灵活、有劲,最好是
一通电就能勃起。
我标出方向,但不是
用箭头,而是用
一只吹得胀鼓鼓的气球。
气球满天飞,有人
觉得壮观。但我更喜欢
听它们“噼噼啪啪”地爆炸的声音。
要是我分不出哪个是张三的
哪个是李四的,我要的
就是“啪”的一声炸掉的那个。
当然,你还可以
用许多人排好队一起击破气球的方式
重新使我陷入混乱。

喻体(十一)

医生,你怎么解释
一个男人希望被人从窗帘后
偷看的怪癖?我站在楼下喊:
“你试一回,我就上楼。”
天黑了。我掏出钥匙
在锁孔里转动。没用。因为
门开着。我敲敲门,但我
不能让妻子明白我这么干
仅仅是为了听听“咚咚”的敲门声。
她也不理解
一个独自赶夜路的人,为什么要
莫名其妙地干咳。
她空虚的时候,也会说
使劲点。我不能像她那样
通过高声尖叫来制造
自己从镜子后面跑出来的幻觉。
我半夜从床上爬起来
抱着酒瓶使劲摇晃。而我
真正想干的是让你将我催眠
然后用加冰块的冷水浇醒。如果你
手忙脚乱让我忍不住担忧,这样的效果
肯定比你慢条斯理好一点。

喻体(十二)

让她学狗叫,她就学。
樱桃小口“汪汪”叫,仿佛
花园乱了,玫瑰发出兰花香。
她静下来,身体
变得更薄了。桌子上
放一把椅子,让她站上去。
她的臀部星体般升到我的头顶,线条
和凹凸感像一座倾斜的建筑。
她尖叫着,用一个
随时准备扑下来的姿势把我填满了。
我喜欢玩一些小把戏,让她们
变幻出女人的立方根。
这不是爱情,也不是性。第三种,或
第四种,没有名字。在你
打哈欠的嘴张开一半时瞬间
由“啊”过渡到“茄子”的东西。
她站稳了,我一摇
一条瀑布马上出现在我的头上。
我一边摇一边得克服
用一只杯子接住她的念头。


喻体(十三)

考场上,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仿佛
一滴露珠溅湿了我们仰望挂钟的脸。
她的条形码不见了。在晃动中
我不知道用液态还是固态来描述她的身体。
我们手忙脚乱地寻找,同时朝地上
的一张纸弯腰,碰了一下头:一个和旋
在教室里无声地荡漾。
嗯,再弹一下嘛。我的头上
有一根弦。这样的幻想
比老想着自己是一架梯子舒服得多。
有人靠养一只狗来逃避现实
有人靠吃药,有人
上下楼梯都要数一数。
我擅长把杯子里的水立起来,制造瀑布。
在一群弯曲的考生中,我只能
酝酿结石。“是不是
粘在你的衣服上了?”果然
在袖子上。她笑一笑,埋下头
静下来,就像溪水
流进了管道。我只好收起
附身凑向一泓清泉的姿势。看上去得像
一株有半截埋在黄沙里的耐旱植物。
其实我不是。我更乐意
做一头一伸出舌头就能添到自己的动物。


喻体(十四)

我说话越来越含混不清。有时
想狠狠地掐自己一下,让指尖
就像摁在开闸泄洪的按钮上一样。
我甚至用幻想自己是一匹狼的方式
来修改声带,但没用。一张口,依旧
嘟嘟囔囔,犹如漏水。没人的时候
我偶尔发出一两声神经质的嚎叫,嘴巴呈O型
不停地吐泡泡。如果
这样还不能打消嘴巴只是一个洞的念头
只能伸出舌头观察它的形状。
没有得出结论就缩回去,舌头
仿佛打了结。我的脸
既不是方的,也不是圆的
简单地说成椭圆真他妈叫人沮丧。
我在街上接通一个电话,但选择
一言不发。我这边“嗯嗯啊啊”,他那边
也“嗯嗯啊啊”,或者假装不知道
裤兜里痒酥酥的振动,都会让我
产生陷入一堆气球找不着北的感觉。
我喜欢听气球“噼噼啪啪”地爆炸像我们小时候
在太阳穴上抹风凉油。一只气球飘到东边
你犹豫地等待着,如果它“啪”地一声炸掉
你就会一点头直接说:东边!


喻体(十五)

我说东边的意思是,气球
在东边炸掉了。这是一个
比气球本身更明确的事实。我问他
你听到了吗,一个气球
刚刚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炸掉了。
他说混蛋,他还是不能
判断出我所在的位置。
那只拿过气球的手,空了
如果它空了却固执地举着,就像
猎猎作响的旗帜间一根光秃秃的旗杆那样尖锐
多好,但它垂下去了。
我也是,要手指上
缠满扎气球的线才好意思举起来,更不用说
在背上大大地写上:我是树,别理我!
我当然不是树,但这样
可以避免人家一会叫你张三
一会叫你李四,叫得你
老是怀疑自己头上戴着几顶帽子。
我现在明白了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不停地
晃动脑袋,他们甚至认为
头疼也是对头的一种肯定。

2012年月10月

喻体(十六)

我是老师,不可以
随便晃动脑袋。既不表示摇头
又不表示点头,那是什么意思。我说
没什么意思,我仅仅是
像晃动鼠标防止电脑休眠那样
晃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而已。
我在黑板上画了个头像,他们先是争论
那是谁的脑袋,最后得出结论
那是一个有点变形的西瓜。
有时候我急了真想捏一个雪团
扔过去。最后我将它
对准自己的后脑勺磕碎了,雪掉在
脖子里的感觉清晰得
就像白茫茫的雪地上一只鹰
在通过一面镜子认字的身影。
很快,雪会化成水,我可以
潜到水底继续保持这种幻觉。但不能
为了练习憋气而把自己
想象成一条对着太阳看也不眨眼的鱼。
我估计长着一双死鱼眼的人
会感觉脸上镶了两颗玻璃珠子。他看见
三只脚的鸟没有嘴用眼睛吃东西的人
有一天还会神秘兮兮地告诉你他是一面哈哈镜。

2012年10月

喻体(十七)

一口水含在嘴里,我想清楚地
念一声“shui”再咽下去,看喉结滑动
以确认水经过喉咙。过于小心
听不到“咕嘟咕嘟”的声音,耳朵
依旧是干燥的。这可以解释
为什么人泡在浴缸里脚还要
伸到水龙头下去淋浴。
在洗车场,为了向一个司机证明
我的身份,我用水枪射向天空
并请他观赏我制造的彩虹。
这种矫情的做法影响了我的心情,接下来
我会小心翼翼几个星期不提彩虹。
为了找到把水声喝下去的感觉我闭上眼睛
甚至把自己关在黑洞洞的屋子里,仰起脖子
往嘴里灌水。这样做
忽略了肚皮的感受,仿佛
塞进了一只动物的胃。时不时
我会跳一跳,以避免
因顾虑重重不知道用哪种方式
喝水而导致水在嘴里变成胶水。

2012年10月

喻体(十八)

水搞成了胶水,我有些
厌倦了。仿佛垂柳。
东风来了,摆一摆;西风来了
也摆一摆。不是
指南针拿不定主意。
跟随一只狗,它要小便,你就
倚着栏杆等一等。它打转转
徘徊不前,你就伸出五指,插入
并理理它带着体温的毛。
下雨了,抬头看看天,像别人那样
朝着家奔跑。雨滴打在河面
不要猜那是一种什么表情。
一口水在嘴里,不想喝
就吐掉,不要观察
舌头在水中和空气中有什么不同。
辣,就说辣,麻
就说麻,或者说
一种黄莲混合着音乐的味道。
我喜欢凑近小姑娘,听她
“咿哩哇啦”地耳语。她像产卵一样
把气哈在你的耳朵上。

2012年10月

喻体(十九)

经过一座大山,忍不住
想哭。群山苍茫,将你撞成一张
拾不起来的蛛网。暮色像一块
巨大的橡皮。咳嗽一声
找回嘴,打个响指
找回手,你得赶紧
把自己拼凑在一起。
晚年像挡风玻璃前方的落叶
迎面扑来。车声,人面
仿佛去年。黑夜将一群人
变成一个,将一个人
变成四壁通风的房子。
你在纸上画舌头,然后
用纸去补那些漏洞。
你的味蕾一失灵,它们
又开始“呼呼”地漏风。
风深渊一般,灌满你的耳朵,从里面
摇晃你。你把洗脚叫浇水。
为了将体内正在发炎的U盘说成发芽
你不停地舞动四肢以迷惑自己。

2012年10月


喻体(二十)

垂柳朝上,还是朝下
生长?在课堂上,我不能说
C才是我中意的选项。
我伸出一根食指又故意
让它弯曲,他们
像等待指南针的摆动停下来那样
等着我宣布:A,还是B。
相信A的一心想
飞到天上,相信B的只希望
像土拨鼠那样呆在地下。
我将一口茶久久地含在嘴里,准备
在它变凉之前再来一口。
有人等得不耐烦,跑上来
在我的左脸上标明S极,另一个
在我的右脸上标明N极。两只眼珠
各自转朝一边,看什么
都只有半个。有时
我想用杨柳来代替垂柳,或者干脆
用一把斧头来解决。其实
懒得说话的时候我只想
做一株垂柳风来了就晃一晃我用鼻子吸
我管它叫气息而不是什么东南西北风。

2012年10月

喻体(二十一)

流水是线形的,哗哗的流水声
是扇形的。指南针
指着南方和北方,它忽略的区域
鸟鸣都变成了哑剧。我的头
是圆的,缺少方向感。
他们问:长方形,还是
正方形?我马上
被杂乱的枝叶覆盖,而不是
那个站在林中把一棵树
吸到肺里又吐出来的人。
你不要指望用分辨酒精和汽油的方法
来使我清醒。凉衣绳上
挂满花花绿绿的衣物,你可以
一把火烧光。也可以
让她们躲在这些衣物后面,一个
变成一群。如果我摸过来
摸过去突然四仰八叉地
摔倒在地上,就会一下子看见头顶上
黑魆魆的天空。如果
非得安慰一下,我宁愿说
我透过锁眼看到一片星星而不说
我站在旷野看到一颗星星鱼钩一样垂下来。

2012年11月


喻体(二十二)

一个只能用是或不是回答的问题
让我想起一根两头尖尖的钢筋。
回答这样的问题,就像
随手扔掉这些钢筋一样让人不放心。
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害怕
做恶梦,只好爬起来
将它扳成一个看不见两端的铁环。
滚过来。滚过去。我喜欢
一个东西骨碌碌地滚动的样子。
学生不喜欢。他们希望
答案简洁、明确,黑就是黑
白就是白,如果你刚点头,马上
又摇头,他们就会陷入混乱。
你只好把铁环拆成钢筋,让他们
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说到
左边的时候你伸出左手,说到
右边的的时候先收起左手,再
伸出右手。你不停地唠叨
一根钢筋有啥好看的你们只需
认识一下铁环的模样你想同时
伸出两只手比一个完整的圆给他们
看他们不看你骂一句去你妈的然后
离开教室气愤得走路都失去平衡仿佛
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只是半个人。

2012年11月


喻体(二十三)

一个小女孩一边吃糖一边
追一张糖纸,最后是
两张糖纸一起飞。我用胡言乱语
代替吃糖。我说姑姑
那只小狗想吃你的糖。她指着旁边
汪汪叫的大狗说,它家爸爸
不许它吃。妈妈来一句
狗不会吃糖叔叔在哄你。
又来了!狗回到毛皮,人回到布,
两只手,各回各的裤兜。
我像扳弯一支箭一样让自己
弯下腰去。我说,快。
我让她用叶子拂我的鼻子,然后
对着我的鼻孔吹气。不行,还是
打不出喷嚏。她不理解
一个打不出喷嚏的人为什么会
突然多出一个洞;他为什么要
心急火燎地找一个人刺激自己。
我想运动,但我不是老头
不能靠“噼噼啪啪”地拍巴掌
来忘记其他感官。也不能
用不停地捡球来忘记打球和捡球的区别。
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做出疯狂的举动我
怎么给他们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打喷嚏。

2012年11月


陶杰:生于1977年9月。教师。现居贵州赫章。有诗入选《2011中国诗典》、《中国网络诗歌十年巡礼》、《百味汉语诗人诗选》、《中国诗人2011年选》。

地址:贵州省赫章县第二中学(553209)陶杰(收)
邮箱:taojie123@126.com

发表于 2013-8-19 18:30:51 | 显示全部楼层
口语富有弹性,伸缩自如
喜欢+收藏
发表于 2013-8-26 11:43:22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运转自如。
发表于 2013-9-4 18:01:04 | 显示全部楼层
真不错。必06、07年那会看到的好很多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gister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9-9-22 14:06 , Processed in 0.055051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