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艺网

查看: 5957|回复: 33

[诗歌奖初选] 罗霄山 (ID:罗霄山)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3-8-14 17:14: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18:53 编辑

《十方十方》


一、◎三十里黄沙

副歌:三千金甲唱着歌谣赴死,三千鸟雀
离了家园,三千白发生长于悬垂的大地,三千
头牛,扎进了大海,再没有回来。

1。

王漫步在沉沉的宫殿,末世的气息
如灯笼里暗淡的光影,隐隐发散
革命者的旗帜插上了高岗。遍地饿殍、浮尸
枪炮声隆隆。

潜伏于时代心脏里的暴民,有着深厚的仇恨
万千黔首汇聚在大野
沉默的力量,如一束光
照耀了创痍的祖国。

谁打马而来,在无比长的距离
悄然审视和打量,王朝破烂的红肚兜
桃花零落,于泥土里重复生长的梦
那些油腻的瓦罐和陶器

幽暗的光泽里,浮现出魔鬼的面容
一个修史之人,纠正了一个论断。
三千里黄沙之下,埋了忠骨,亦埋了
杀死人自己的,符咒。

2。

史学家再一次陷入了历史与现实的真空状态
他与古人的博弈,染上了一层
悲怆的夕阳。其中关于战争的想象
被一再重复于笔端。
譬如这一场末世的颠覆
有着诸多的不可能和不确定
而运行的历史自有其命定的轨道
史学家陷入无边的虚妄
在真实与虚假的各类信息里
找不出解开的麻线头。
传说里一名将军骑白马急驰
手里的长枪饱饮了鲜血
在阳光里显得饱满而圆润。
凶器从来都与呼吸有着相一致的节律
成了将军随身的一个器官。
长河注满士兵的尸首
巫师在高山之颠,迎风抖动蟒袍
口中的祷词,重复了好多遍。
史学家回到现实中来,对
黄沙下埋骨的考察,失去了线索。

3。

菜场里喧闹声如煮开的沸水
失陷于俗世生活的史学家,脸上的苍白
证明了他的主食,缺少鱼肉
一切譬喻的成立
有如一张纸上的图纹,暗含了
很多隐秘的符号。
作为历史的复制者,在考察中
需保持宁静致远的恭敬。这与喧嚣的菜市场
多么格格不入。其间还要越过
当下的陷阱,具有长跑运动员的坚韧素质。
在物质丰富的时代,趋之若骛的
世人已不再关心黄沙下
那些陈旧的痕迹。这注定了史学家
必须在寂寞中,完成一次
诗意的叛逃,给世人捧出
烙印上时代特征的合理解释
满足他们无限制的猎奇心理。
史学家抬头望天,看见高悬在学术头顶上
那些迷雾中,蛛网般交叉的路。

4。

诸多讯号难以载满时代变更的
天线,可循迹一二
而有人充耳不闻,或刻意回避
对一个个事件的精确把握
构成了它的大致轮廓
重复的、交叉的灾祸
与现场有关的流言,流火,流产
而它拒绝忏悔
相通的御人术、语言编造的新词
拆散又组装后,呈现出的
有异于前物的张狂
侧漏出的某些气味
使史学家又一次陷入迷茫
和那个已经腐朽的王朝相比
现实似乎没有改变什么
包括神龛上的锈骨
一样散发出腐尸般的臭气
这即将烂透的墙体
到倒塌时,将会埋葬些什么呢?

5。

一些不可忽视的声音,逐渐聚集成
一首叙事曲的高潮部分
这段副歌需要很多人
一起来完成。他们散落各地
从事不同的职业
具有不同的籍贯和秉性
他们隐藏在社会的沼泽里
如附着在水草上的鱼卵
正在孕育一场生命的暴力
这些黑暗之物,必有一天逼视光明
史学家在夜晚翻阅古籍
对一个地名的考察逐渐有了眉目
隐匿的一切
即将掀开它的面纱
地上的万物缄默不语
他一再寻求的生态逐渐被破坏
一个地名与一段历史
逐渐撕裂,正如今天一样
历史又将重演
作为一个凡人,他无能为力


二、◎尘土飞扬

副歌:大路上走来一群人,走来一群万恶的混蛋
他们不知道是哪儿的人,他们似乎很悲伤
他们急步走着,像是被胁迫着去赴死

6。

王还未及分辨季节的鬼脸,春天就已来临。
臣工们大多虚妄,且怀了虎狼之心
对于一座江山的觊觎
他们有着花样繁多的计谋。

征远的大将军不在朝堂
这使王的指令失却了武力的护佑
许多事情摇摆不定,把握不住。
譬如南方大旱,饥民遍野

派出去的钦差,又收了一房小妾
沉湎于南方的软语里,兀自不知今昔何昔
而王鞭长莫及。史官一再催促纪年里的大事
须有一个着落,定个调子。

王无奈,叹纲常不举,意识形态涣散
上层的建筑,出现了裂痕。
后现代的历史观,把人性植入其中
史学家感觉,把控不住的轨道,又偏离了。

7。

对面住着的小公务员,不知何事又与妻子
争吵。于体制里,苟延残喘之人
双手握不住,昭示命运的圣旨。
他每天深夜才回家,沉重的脚步
将整幢楼布满了挣扎的烟尘。
他的小妻子,脸色红晕,看起来很健康
却有着令人揪心的肺气肿。
他们不关心历史,不关心那个王
如何掷出了一个朝代的生死签
小公务员又一次猎杀了自己
将罩在脸上的面纱,撕下来
“哦,我必须在准则里,获得爬格子的
机会。与对手周旋,将脸裸露
呈现给命运的审判者!”
他带领妻子在黄昏穿过庞大的广场
与史学家对视。而他不知
史学家就住在他的对门,在门孔里
窥视了他们很久

8。

时代呈现出了它狰狞的面孔
在温和的蜜语中,有着突起的峰峦
雾气总是散不尽。有人离乡
揣着一把故乡的稻谷,难以喂饱良知上
大群遮蔽季节的乌鸦。

梦幻的英雄已经被软语融化
躺在时代的陈列馆
供人观瞻。这个表演和复制的年代
小公务员与史学家
同样面对着,生存的困境。

喧闹的大街上,成群的流浪汉
操着不同方言,讨论一个王朝的结局
以及从正史里散佚出的,关于文明进程的猜想。
人们进化了身体的感知能力
于无形鞭子的催促下,骤然快速起来

哦,他们溅起了漫天尘土
从最隐秘的故乡出发,以控制不住的绝望
冲向命运莫测的深渊。
有人趁着浑水摸鱼,有人于火中
取出栗子。

9。

泼皮牛二,并未死在杨志之手
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来到欲望弥漫的市井
重操旧业。
顾主是在夕阳落下之时
来到他租住的小屋
借着幽暗灯光,来人取下面罩
露出一块铁板样的脸。酬金
用美金还是人民币
牛二一时拿不定主意
猎物此刻正在
寻欢作乐
在时代美人的小腹画下了一树梅花
他在糜烂的生活里,寻找到
财富聚集与之相对应的胃
牛二拿着他的照片,迅速消失在
虚拟的城市夜色里。

10。

史学家面对横空而出的众多牛二束手无策
野史里的主角,还需要时间的验证
方能确定下来。而关于正史
是另一个领域的事儿。
在坊间寻找一些历史的线索
得以还原历史面目,是史学家毕生追求的
学术观。价值判断必须退场
用白描的小说语言来描述革命
是否能更为接近真相?
史学家在泡面里发现了历史的隐秘轨迹
牛二必不可少。

三、◎耕种

副歌:云雀的声音来自空旷的原野。扶犁的老男人
心中孕育了伟大的爱情。土地里生长了叛逆者
他们的旗帜里有麦穗和镰刀。

11。

王对于两淮的盐税抱有成见
时值西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
而中原的麦子却遇到了一个丰收之年
这对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
多少是个安慰。

王发下谕令,要去征收盐税的钦差
于黎明前动身。两淮乃富饶之地
也是温柔乡,须得一名清正之官员
才能扭转此种尴尬局面。

王深知,朝堂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有如一早弥漫的浓雾,笼罩在江山的上空
这些油滑的蛀虫,已经到了该下决心
进行清理的时候了。

中原的某巡抚报来喜讯。某村麦子
亩产万斤,这是祥瑞之兆。
有大鸟从养心殿飞过,拉下了白色的屎丸
这让史学家忧心忡忡。

12。

麦子的事情更为迫切
谁也抵挡不了,初春的旱情
仿佛一场瘟疫弥漫在天地间。

还是有人背井离乡
为了寻求安身之物,他们的出走
使时代的背影充满了感伤的末日绝望

空巢里留下妇女和儿童
他们以粗陋的食物充饥,却
如野草般那样顽强。

更多的人离去了又回来
在饱受异乡的白眼和蹂躏后
他们回到自己的旧巢穴清洗着伤口

有部分获得了更多的表演机会
在制度的大网里挣扎
越来越,濒临死亡。

13。

小公务员带领妻子来到人民医院
来苏水浓烈,沉闷的空气让一切看似变了形。
蔬菜又涨价了,生猪市场比往年冷落一点。
小民顾着一日三餐,求个温饱
史学家连续吃了两天泡面,脸上稍有浮肿
在历史与现实的对立中
他难以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怀念村庄前头的小池塘
童年时候,扎着马尾巴辫子的小姑娘
现在已经长出了圆滚滚的腰
作为时光雕刻出的伪劣艺术品
他们各自活在自己的相框里
表情时而阴郁,时而晴朗。
史学家的胃溃疡再次发作,这个被食物
破坏了的皮囊,气孔里弥漫着
腐烂的物质。这多像人们时刻在
精心维护的大厦
——上层建筑的街道里,释放出的超标尾气
史学家与小公务员再次邂逅
他们在彼此的脸上,发现了属于村庄的
乡愁。

14。

粮食是一个值得关心的问题
官员在台上侃侃而谈
扶犁的老男人有风湿关节通
至今他还没做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而粮食就是他的妻子
他的爱情,他的黑色的咏叹曲。
他已经被时代甩在了后面,守着村庄
一盏孤寂的油灯,
继续进行自己的耕种事业
今年的二亩水稻
实现了预期中的增产,那些金黄的稻谷
有着女人的奶香味,他想
他很幸福,在众多奶子当中
继续微系着生存的裤带。物价调控
并不影响颗粒归仓的喜悦
那些岁月的酒精,制造了幻觉
他屈从于一只无形的大手
这出于本能,出于生存的需要。
官员报告,物价调控已实现预期目标

15。

一群手持锄头的暴民,敲碎了洲衙老爷的头
饥饿是无声的号角,更多的人
加入到暴乱的队伍,
历史再次还原了某些真理

动荡的年代,适者生存
当所有工具变成武器,每一步
都会有鲜血淹没脚裸
这些非常时刻的鲜花,是对
生存之战的礼赞。

每一次起义的号角吹响,都预示了一个
时代的完结。史学家对此
很是无奈,这些轮回般的谜语
丝毫没有满足人好奇的心理

史学家躲在历史与现实的缝隙里
对真相的偷窥
使他养成了斜视的习惯,并渐渐
转化成对真相的模糊曲解,他在一粒麦子里
看到一个庞大的祖国,正拖着臃肿的身躯
艰难爬行。





邮差笔记

(一)
  
1968年,欣欣向荣的人们。
  
  
二月,这个细腻的男人
开始清洗被灰尘浸染了太多的绿色帆布包
温暖的阳光摩挲着他
这个叛逆的儿子
大逆不道的诗人
父亲曾指着他额头大骂:“没出息、杂种、犟驴!”
他违背了父亲的遗愿
那个崇尚权力的老人
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揣着对于工作的甜蜜向往
像一只勤劳的鸽子
人民的忠实仆人
成百上千次地穿过小弄堂
或者是明亮阳光照射的
小乡村
油菜地、烂池塘、碎石小道。
蝴蝶飞舞
蚂蚱在路途向他问好。
某个夏天
他接过某老太太捧出的一碗清水
咕噜咕噜喝下去
如此幸福、明澈、欢畅
这美好的时代
伟人指示、挥手,救赎的良药
广播和报纸,连篇累牍的歌颂、神像。
他是一个庞然大物
四肢柔软,无限地伸长、伸长
像乌贼一样,像海水一样
渗透这个行政区
从市镇到乡村
到一些隐秘的角落。
每一块土地、每一个村落
村庄宁静
地上散落的饭粒
被鸡崽清除。
黄牛反刍,羊行苟且之事
人民朴实,张牙舞爪的大幅标语
仿宋字体
老头儿兴致勃勃地说起最新指示
是那个穿绿色衣服的男人
带来福音
外界的烟尘
圣都北京,巨幅画像下灰色的人流
顶礼膜拜吧、这集体的盛宴
乌拉乌拉。
你好,不相识的人们
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我的兄弟
我给你们带来远方亲人的问候
那些政治犯、流亡者、亵渎了圣人的
该死的人
还有最新动向,报纸里的
阶级斗争
这多么好,与时代保持一致
像射精一样
因参与到这伟大的建设中
而颤栗起来。
  
  
    (二)
  
1971年,裂缝的秘密。
  
  
我们亲爱的邮差
开始清洗他的绿衣服
这不是自然的绿,有如变色龙的皮肤
在不同的环境里
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深邃的、明亮的、窒息的、甚至血迹斑斑的
依稀还有浓重的褐色打底
“我使劲洗,我使劲洗”
清洗的过程
变得越来越漫长,越来越不堪忍受。
这已经是一件
洗不干净的衣服了。
与世界一样的外衣,裹尸布
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
摆放在门前的石桌上
里面记录了每一封信送达的情况
李建国收
王援朝收
韩翠花启
杨秀梅妹妹启
8月16日,查无此人
来自江苏
9月3日,地址不详。
来自新疆建设兵团
10月19日,来自上海
邮戳如卵
很多脸随即浮现出来
李建国搓着手
怎么办怎么办?
儿子杀了人,不知流窜到什么地方。
王援朝忧心冲冲
这个干瘦的老头一下跌坐在地上
兄长在台湾,他是个特务
狗特务
韩翠花压住低低的抽泣
这该死的老头子,
劳动改造中还有心情下棋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杨秀梅飞了起来
来自军队的信
印有部队番号的信笺
她挺着饱满的胸脯
如一只风筝般飘过老猪倌的圈舍
这狠心的,升副营长了。
还有很多面孔
已经模糊,狂欢里的忠字舞
手捧红宝书的孩子
殷红的血液汩汩流了出来
沮丧的、雀跃的、焦虑的、甜蜜的
这些花儿
这些鸟
在他的脑袋里反复开放
反复鸣叫
他低下头,使劲搓洗着插钢笔的兜、揣笔记本的兜
神秘地微微笑起来
哦,神,我的父亲
我多么快乐,沐浴在伟人的光辉里
我幸福地工作
快乐地清洗
清洗,绿色的,褐色的,这些奇形怪状的颜色
乱糟糟的尘世
在某些时刻
请允许我狂暴、狂啸
允许我偷偷写下诗篇
这些隐秘的事业
同样闪耀着伟大的光辉
对于内心里的裂缝
我早就察觉了,可我不能说
不能说
这些沟壑,勾镰枪埋伏的地洞
我隐藏好自己
我快乐无比
我要把快乐装给每个人看
我是忠诚的子民
我微笑,永远挂着微笑
我有屁不放。
  
  
     (三)
  
1982年,找不着北的驴。
  
  
有人坠机
有人弑父卖娘
有人一夜回到解放前,唱戏的老头儿叫:
打死这帮狗日的乱臣贼子
伟人殡天,山河同悲
草木戚戚焉
我们亲爱的邮差
三个孩子的中年男人
布包旧了
衣服破了
妻子忠实可靠
腰腿粗大。
三个儿子,三个讨命的鬼嗷嗷待哺
信函多了起来
报纸多了起来
哭泣的人们多了起来
白花淹没了市镇、山村、田野
泪水的海洋,信仰坍塌
神抽身离开。而某些迹象
预示了资本主义的尾巴
已经悄悄露了出来。
他依然穿行在小弄堂里
再也舍不得花五毛钱
买一碗馄饨
而卖馄饨的老头
越发老了
他预感到,世界已经在变
奸商、皮条客、走卒、马帮
皮笑肉不笑的投机分子
他们应运而生
他们解放了,幽灵般从大地里、钢筋里、臭水沟里复活
迅速占领城镇,中间地带,
乡村。他们开始打领带
穿西装,说蹩脚的普通话
翘起兰花指
世界丰富多彩
眼花缭乱
南下南下
下海下海
世界各地铺满银子和美女
邮差,已经开始发福的邮差
每天骑着破自行车
比以前还要忙碌
这个事件的亲历者,各类信息在他这里聚集
他有如一个取景器
王援朝的大哥回来了,
这狗日的特务
气势磅礴,比县长还高傲地
激动人心地走来,与他握手、微笑。
狠心的副营长休了杨秀梅
这个可怜的下岗女工、贬值的尤物
胸脯下垂,了无生气
他记下这些变迁,新鲜的、陈旧的
可笑的,凄凉的。这勤劳的鸽子
不苟言笑的诗人
介入一个个时代
找到一个个,接近主题的坐标
他躲避其中
仿佛一个旁观者,细细打量
他病变的灰指甲。
在一团麻线中,费力地抽出
命运的绞丝。
  
  
      (四)
  
1992年,暮晚的光芒。
  
  
1960——1966,送信5765封,未送达300余
1967——1976,送信8865封,未送达2400余
1976——1990,送信7046封,未送达100余
送达报纸、杂志无数
听广播无数
与人除四害无数
见证路旁油菜开花30载
见证李建国死亡
王援朝及其哥哥死亡
韩翠花和其老头子死亡
夭折的、因灾的、枪杀的、刀砍的无数
罪犯、下岗工人、没人性的教师
虚妄的政治犯,地产商
艳舞牌留声机,邓丽君终于没有来到大陆
三十本笔记,散发着霉味
一字儿排开
有如三十个逃出地狱的小鬼
邮差,老年的邮差
退休的时光走得很缓慢
三个儿子像三匹野马离开了他
妻子死于心脏病
伟人的头像供奉在屋子中央
他每天坐在老屋墙角下晒太阳
翻开破旧的笔记本
一笔一笔地
算这些陈年旧帐。阳光细碎
米粒般闪耀着
朴拙而诚实的光辉

2011.03.09二稿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09:47:46 | 显示全部楼层
盲流本纪

从南方漂流到北方,如一截枯木
从高家堡到廖庄。

从官道到航运,码头上的驳壳船
几十种方言,构成的八卦图。生死休克

疲惫是生命的肿瘤
而他局部腐烂的乡情,需一枕黄粱

山川、江湖、市镇,革命老区
他擎着他的旗,交出了钢枪。

谷草垛尚可安家,密林处的野蘑菇
山外的媳妇。走走停停与日行八百。

革命者四海为家。附着于时间的朽木
他是自己的漂浮物,战利品。

唯有这样了,他是自己的甲午海战
自己的过零丁洋。是自己酒酿中的分子。

豪客聚酒楼指点江山,天地
一棋局,他是自己的棋子,和陷阱。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09:48:56 | 显示全部楼层
206块骨头

在夜晚临睡前,能听到它们窃窃私语
骨头的语言,饱含时间
凝聚成的钙和承重后磨损掉的废渣
还是会长出刺来
在某刻刺痛神经,以提醒
活着不易。我常常抚摩它们
起初稚嫩、柔软,逐渐坚硬
棱角分明,并缓慢长到易脆折
某些逐渐弯成一张弓,代表了经过的
尚未完成的一生。
细小的得以庇护,自然地衰老
如果进入泥土
它们必将首先化掉。
206块骨头组成了一个人
他在大街上行走
不知是他撑起了206块骨头,还是
206块骨头撑起了他
如果每一块骨头都是一柄利刃
对这个世界来说
每个人都将至少刺杀它206次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09:50: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临刑者

一定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他频频回眸,记住这些
来送行之人,认识的,不认识的
仇人打起响指,
秋风萧杀,他要记住这
最后时刻,他满饮下的酒
子弹将从枪管里奔出
因摩擦产生热量,进入身体
迅速和血液,融合在一起
应该在胸前,盛开一朵花
作为对生命最后的肯定
他将佩戴这朵花
进入永恒。别了,这个世界
与万物,请遵循你们的轮回律令
将残简收拾,对新生之物
命名,铺设好通达死亡的
方形砖块,这条路上
熙熙攘攘。他伸出双手
握了一把秋风,在最后时刻
多了一位神交的朋友。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09:53:05 | 显示全部楼层
论雷峰塔的倒掉

雷峰塔摇摇欲坠
一场大雨,使它显出了原型
剥蚀的墙体
反衬了楼顶金身,无数光芒普照四方
许仙呢?白娘子呢?
那些不食人间烟火
只食特供的神仙们呢?
雷神震怒
水神挥动水袖
云卷云舒,天空漏下的窟窿
谁来填补?那撑伞的人
可是传说的另一个版本
雷峰塔就要倒掉了
这用青砖红墙垒成的镇邪之物
它就要倒掉了
他的庄严、肃穆
在一场大雨里,只剩下
斑驳的油漆,和残喘
它就要倒掉了,就要呈现出
基座底下的累累白骨。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22:28 | 显示全部楼层
岁末度亡经

1。

谁在池塘的一滩泥水里探出身来
将时光的一小块切片
磨成晶亮的云母,他嘴角荡漾神秘微笑

徒弟梦见长蛇缠身
青幽幽的佛龛后面,一颗掉落的珠子
呈现出年代久远的斑泽

大师父正在入定,名唤小晚的女子
不时在眼前转动胶片,回放某一年的山花烂漫。
他低头寻找经书里的某一个章节

这些影像,浸染了太多青靛的碎布头
他扶起倒地的太师椅
在岁末陈旧的气氛里打马奔跑

2。

深宅大院需有噩梦伴行
烛光摇曳,鬼影重重
他倏忽忆起打更人梆子的响声,依稀分辨出
前世他只是一个看门人

丫鬟脚步声几近于无
她托着太阳大小的磁盘
用井水泡了一壶好茶
可是有怀念的人在远方,于此年
不打算归来。

在午后,他叫徒弟用低沉的声音
念古旧的经书,那些箴言和智慧
像蝙蝠一样翻飞,好嘛
关于五行,天地运转
人在死亡时摸准了自己的脉搏

他依旧默不作声
打扫落叶时,思绪又飞去很远

3。

这四方的院子唯一的好处是
当他开始仰头看天
天空逼仄得仿佛一段历史的夹层
某一段经书欲言又止
让人不免着急。

小晚的面容开始模糊
这是时间的缘故。他深知一切随缘
可安然于世。
而徒弟噩梦依旧未除

冰屑未尽融化
似乎此刻该有三两友人
温酒煮茶,可不是这样的
他们依旧忙碌,在尘世里匍匐前进
有的快接近死亡的点了。

这个岁末有点异样,隐隐的不安
使空气粘稠,那该是命运留下的臭气。

4。

小晚又在梦中唤他,向他招手
他总也赶不上小晚
小晚是一团模糊的雾,无形的流体
随空气移动,随物赋形。

近几天来,他食欲不振
清茶很苦,素斋里兑了太多童年的酸涩
这不打紧。在修缮大门时
他打定主意,要将经书读完

这是第几遍了?每一遍读过后
他几乎虚脱致死,谵妄得无以复加
眼前一片片南瓜叶般的冥币飞扬
一定有人在恸哭。

在午后他恹恹欲睡
又害怕小晚在梦中引领
那个深深的洞穴,至今不知出处

5。

徒弟每夜必呓语不止
有时会惊醒老鼠,这些友善的
动物,对他的放任满怀感激

生与死都平常不过
经历了太多,他似乎不再着急了
他没在意天依旧阴沉,雪霰飘散出
完美的曲线,仿佛“生死契阔”
就在天地之间。

马车将会被赶进春天
苏醒过来的事物,将遵循节令和农事
在此刻想起这些,暂时
还较为遥远。

还是扫扫地吧,满地的落叶
和内心的灰尘——都须清理。

6。

傍晚云层几乎散尽,天空重又
空阔无边,一道光芒斜斜照射下来
仿佛是他的最后时刻。
该有礼乐之声,万物静穆啊。

“人身难得!此世幸得人身,机会如盲龟遇浮孔”①
他在此批注:
“前世不知何物,深究者
终不得法,渺渺乎便老矣!”

他还是抵挡不了睡眠的催化剂
带着“老也”的感喟
昏昏然进入梦境,小晚
从雾气中走出来,清晰无比

他遽然惊醒,方悟:
近来颠三倒四,不分晨昏黑白
经书也被打乱
时空无序,想来就该如此。

注:①见《西藏度亡经》:人身难得!此世幸得人身,机会如盲龟遇浮孔(茫茫大海中,一片木板,中间有一孔。一只瞎了眼的乌龟,每百年浮出水面一次,头刚好插在木板的孔中。几率甚微甚微!)。

2011.12.31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对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的观察

是的,血液已经凝固,而且我们听不到了
他劳作晚归时响亮的口哨声
他已经不能感受寒冷,他死了。

这个球体正在紧缩
空气带走它们——温润的水分子
它在最后一刻强有力地搏动,然后静止

它会作为消失的事物被遗忘掉
当坟墓里只剩下白骨
我们尚能想起他黑色的脸和瘦削的身躯

这个球体不能接受任何指令
它在它的位置,显得无所适从
它因引发一场死亡而陷入静止的不安。

如果肉体是透明的
我们能看见它还悬挂在那儿
这生命中的句号,有很多缺陷。

针一样的肋骨织成一张网
美好的囚笼,使死亡变成一场戏谑
我的堂兄,一个马车手
躺在那儿——直直地望着我。

发表于 2013-8-18 15:33:59 | 显示全部楼层
祝贺霄山!
发表于 2013-8-18 20:28:00 | 显示全部楼层

邮差是第一次读。难得的好作品啊。
发表于 2013-8-18 20:33:10 | 显示全部楼层
人身难得!此世幸得人身

喜欢读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gister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8-11-20 03:49 , Processed in 0.071016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