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艺网

查看: 2288|回复: 16

[诗歌奖初选] 钟硕 (推荐者ID:白垩)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3-8-14 16:05: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秦晓宇 于 2013-12-28 22:07 编辑

  钟硕,贵州女诗人,虔诚藏传佛教佛子,已出家,去年留稿给我,代发。感恩这个诗歌平台,但愿能把她的诗集传播,留存,出版。
         

●山间事
  
  我读史,收敛坐姿,远山有大美
  替我活过的人们都去了
  我读到黄昏,寂寥的红
  替我死去的人们都来了
  
  我开始承认命运,并体会到轻松
  离风更近的事物自然是我
  一只快乐过的胃
一副形状完整的性器
  一个无人记得住的黄昏
  什么都会消逝,包括安祥和从容
  
  或者一切未曾有过来或去?
我知道每一种事物自有周期
本来就该如此艰深和隐秘
  包括你甩开膀子吃酒
  与一棵老树共用一副经络
  后来起身扛柴禾,枯草,它们的黄
  夕照从不停止,跟随一切事物
  那样的轻盈而透明
  
●详情已略

窗户无力,就得仰仗幻觉
无需告之身边的人,他已宛如静物
入秋以来的黄昏详情已略
只有海岛比想像的更像海岛
一直是这样
夕照透过高矮不一的树
秋风里,它们的绿色也不一至
仿佛一根根明亮的花蛇
透过那些斑驳、暗影
一会纠缠,一会解缚
风总是越吹越冷。海水漫漫退去
天黑前渔家要在那里忙碌
白色的泡沫就在他眼前
不停聚拢又散去
仿佛他对命运安之若素
我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
最后一个被观察者就此产生
●以野蒺蓠的语调讲述

我迷恋过的山坡又绿了
一个词汇,一把钥匙
我忠实的老山羊
有着并不多余的平静
它专心吃草,偶尔望一下我
动作缓慢而随意
阳光多么透亮,为我们撒下万缕金丝
那一天我摘下许多蒺蓠花
满脸通红
不停地更换羊角辫上的彩绸
仿佛为了一辈子的臭美
我担心羊膻味,一直心神不定
我的老山羊从来是个默契者
我东张西望时,它就去溪沟喝凉水

●秋声赋

坝子上的枯黄呜呜作响
收稻穗的人全都在那里
他们反复地弯曲
远远看过去,像在割秋风
自从年轻的人们有了婚嫁
他们就越来越像他们的父辈
那些荒草中的栖居者
其碑文尚还清晰可辨
稻穗之后
有些花儿还在开,有人
捧着它们又上了山
仰头看上去,那人越来越轻巧,如浮云
顺从不同的路径
疾风已在秋天的弯刀上
获得人类并不知道的梦境



●海的女儿

我们住在海面上
我们在身体里安装人脑
做最好的祷告
不时抬头望望夜空,望穿雨滴
一个激灵后,会没完没了的做爱
那时我把自己的形体置予微光中
光要转向

那时我以为你的指尖会发光
其实你没有我要的光
我只会做出一个譬喻:你摸上去
海风和嘴唇一样柔软
而我也没有海风

有许多海鸥绕过我们的帆
它们那么的高
我的思想没它们那么高
你的体温
却能漫过那样的高,漫过我
谁也看不见的,那消失的盐
我长出过修长的腿
我一直在进化论里哭泣

●半 生

这个春天,狱卒还说我纨绔
我从不应他,也不看那扇几乎不存在的天窗
总之皇上并没有驾崩
我仍是那个五谷不分的我
眯缝着双眼,暗处我已聚光良久
对着这巨大的高墙
整日我认真地练习撒豆
那么专注,用力,从不会疲倦
我一把一把地撒
不紧又不慢
阵阵脆响尤如裂帛
豆子的大小,数量
方向,速度和落点,墙体的位置
闭上眼我也全都清楚
光滑的墙壁上
它们滚落时像极了珍珠
我是说清晨一柱阳光射到我脚边时
仿佛我是愉悦的
唯独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不停地撒豆





●中年女人

风偶尔吹过她,她咳嗽
半掩了嘴,作短暂的伫立
我的中年女人她咳得那么轻
像一首老掉牙的情歌

几只小狗懒懒走过
她也那么走过。偶尔
与周围的事物轻碰影子

我的中年女人
又把双臂抱在了胸前
像整日不断的细雨
不惊动任何细微的芬芳
还有那些残红和几枚黄叶
固执的幻觉里
芬芳如线。人如线下的钟摆
造霜的季节里,她的香
见风就散。三分钟一个样

如她没头没脑的张望
几个跳皮筋的小女孩
圆滚滚的起伏,挡在她返家的路口
上前去蹲下来
摸摸她们头上的蝴蝶结?
只是想想。就这样
除了咳嗽,她偶尔为一些视野伫立
掺杂的梦魇或悸动
早已隐姓埋名
我的中年女人
她走得那么缓慢
从不吭声,轻度的,胸腔里的那个小尤物
看不见,摸不到。低眉的小调
雨在听



●男 香

虹,不请自到,到上半身
胜过美术家的天份,小溪跳深潭
我看成飘带,上面的碎花绕过他
绕过蛇,绕过大地。世界不会有直线了
除非我爬行,除非天然的香
而我嗅或不嗅,它都比女人还短暂
不时它还挂一片风,予风中动弹
但从不自由落体
这时如有朝觐者,完全是在曲线中形成
它钻无数细小的缝,这丰富我记忆的
降到我体温以下,低速地扩散,低速地



●自古春天多歧路

你信任的油菜花
没有杂念,一路开过去
顺着十八弯的河床
一些字眼眯缝着眼
任由三月亵玩。这周而复始的
仿佛从来就不是现实主义
仿佛长出尖喙和羽毛
白云已然飘向远处
万缕的阳光满地乱跑
你埋葬好自己的喉咙
任油菜花、春衫与河风尽情欢聚
露珠越来越细小,适合匍匐
待河床更为直立时,冷不丁
临近产籽的鱼儿唰地跃出水面
通体黑黝,发出光,弯曲的光
哦,这刹那,春天之鱼的刹那
四野云样的碎裂,无边无际
 楼主| 发表于 2013-8-14 16: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21:23 编辑

◆ 一次午睡的叙事


-1-

作为植物我不思茶饭
枝桠,无声息地脱落,太阳后退
我面色发绿,失忆,有口难辨

朝太阳凑过去,我只是凑过去
一场正午开始了,所有的荤腥停止
一派昏昏欲睡

天花板越来越近,一次无效的偷情
拉直最后的虚荣,那是一种真正的慢
进化成老树桩
任19岁时的肖像枯坐。被风划开,进入野趣

她竟野得崩出了裂纹
那样的绿无人比肩,而我无力分担
昙花的鼻息一直昂贵,知道泥土渺茫
女人从窗下重复走向别处,带着她的小蛮腰

是时候了,谁来告诉我一次爱情该多长?
有思想者的贱性啊,植物的唯美不为人知
那就来吧,臆想,又是一株臆想,我用食盐揉碎你

张牙舞爪,裂纹,慢动作地游向天花板
哗哗的响声,肖像,咧嘴笑了
笑吧,你说我不在场,不如说我无所不在


           -2-

你的天花乱坠,比天花板更能荫庇一个女人
我承认,你承揽着梦的硬朗,实实在在
如一次雨夜的奇遇,昙花游动

那就去吧,去讲述我的想入非非,我当叩响暗处
我所知道的蛛网、灰尘,生锈的铁钉,臭袜子
来到眼前。昙花也开到眼前,但败着就出来了

陌生的生活一直发生在我熟悉的地方
我总是水土不服,模仿一条鱼,以你的身影
怀抱青菜、食盐和大米

我总是继续发芽,树桩灌入水,暗含鱼的赌注
是的,从没有什么被禁止,我们起居正常
当昙花缩回阳光,我从不说一个不字

从一个老树桩里走出来的男人,比我更植物
其实还在摇篮中
我就打算同他离开这个地方

在异地,我匍匐在陌生的泥土
我熟悉的日子,我是自己的第三者
横在美妙的陌生感中,那一脸安宁的笑
啊,正是时候,彩虹入室,黄土把我们埋了

窗户框住的老树桩,少年的花环开始发光
奈何,喜鹊与杜鹃仍是同时降临
我哭完了盐,就顺着昙花一路开过去
一个硕大的摇篮缓缓升起



●年轻的女鬼带着它的幽兰
     
         -1-
是夜,细碎的马蹄声哒哒漫过
熟知的那团黑雾,哑谜样的
不停对我说,打烊了打烊了

我仍旧是呆坐。或有人要与我做爱
仿佛都在等待死期。为了禁止白日的任何习惯
整个过程我拒绝一次郑重的对话

一缕幽香漫漫扩散、聚拢。顿了顿
我对窗外的那只女鬼说,我是幻想的
俗人。你慢慢拨亮我的焰火吧
     
    -2-
一团黑雾倏地疾飞。万籁俱寂
年轻的女鬼带着它的幽兰
经荒山、沼泽、荆棘、冻雨
旷野的小野花,鹿鸣、青草和幽径  
在一个固定的绝壁嵌入。那空谷缓缓降下,降下

是谁多梦的肉身已沉沉隐去
仅剩一团无声的光?而未知的
就像这一路上的幻想,从傍晚到午夜
托起众多光明之景相,以及一切荒凉

我的空谷果然轻巧
却注定陡峭而立。皓月轻碰它的娇躯
摇移一地星光
耷拉着眼帘的,那白色的马匹,于远处徜佯
几声清脆的鼻息扩散我所有的冥想

      
       -3-
开始了,冥想又在自舔伤处。只等诺言的实现
或破灭
哦,它最后的幽香和烟尘
像只巨大的锦囊把我包容在内

听见这起伏不定的呼吸了么?
对,我就为这口清奇的仙气
守住袅袅烟尘,又攒得肉身结实,热气弥满
就算来自白日的任何习惯掐灭了它
我的肉身仍旧漫不经心,且毫不含糊


哦,我年轻的女鬼,对死亡我从来漠不关心
请你继续谋杀我
请你继续验证我
请你继续发育我
我早把幽兰当成你此行的唯一目的

 楼主| 发表于 2013-8-14 16:11: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21:21 编辑

●小蜡染,小高原
  
他们不需要平原
  不需要耳语。他们在梯田上
  垂直进行的
  有大嗓门的说笑,有偶尔的沉闷
  就像山腰的那朵灰云。这十八道坎
  我的外婆,幺舅,卫东哥和小翠姐,都曾来这儿打谷子
  他们动作单调、重复,汗水在脸上的皱褶里流
  微微发光,细细的,像顺梯田而下的溪沟
  
我看到的就是这样,几只鸡被他们的石块撵走
  那吆喝声碾碎了云块。浮在梯田上的他们
  有时很近,有时移动成些小黑点。
  那么薄的秋阳下,他们身旁的谷草正在生霉
  其实梯田更像一块商店里的蜡染
  总有许多蚂蚱飞来跳去
  勤劳地找它们的口粮。人类的秋天
  遗落的谷粒早在田埂上发芽
  很像青草。总有几只蚂蚱有点儿笨,被鸡吃掉
  
向上的,再向上,谷子被捆进一只只麻袋里
  压在我亲人们的背上下了山。这时,
  仿佛有风,机灵的鸡们安静下来,睁眼看着他们
  顺梯田而下,溪水圈过一些黄,一些绿
  隐略中传出土家族山歌,唇红齿白
  山下的村庄冒出几缕炊烟,浓浓的涌向天空
  剩下的那几只蚂蚱,还在田埂上飞来跳去
  在人类的秋天,它们一次次振翅的声音
  让梯田变得格外安静



●未知或天涯歌女

坐在窗前,双手轻敲着双膝
后来我越敲越慢,歌声里落下的嗲
偶然掐掉了臆想。我爱的戏子
挤进一个完美的软壳。偶得
一份与我一样重的空气或体温
然后由远至近,成群的马和蜗牛
草地、露水,一些异乡人
还有夕照之后的星空和月光
都被我慢慢吹进灯芯。噼啪的响
某些老东西啊,零零星星地展开
倚在记忆里得到了完美。待软壳模糊
顺利通过幻美的人间,歌喉与舞姿
鼓点、睾丸与子宫,任何器官
都是彼时的瓷器,守着各自的大雾
是的,都拒绝了臆想。我一会就要把傍晚坐黑
此生,我也只是偶尔才会这样


●无 为

群山无语,牵引一阵唏嘘的北风
在大地的掌心逃亡

贫僧看那口破钟
心事,最终悬挂在躯壳里

或许情非得已
不能展开的暮色钟声
经年不变。倒扣在岩石
闷着。等岩石开花


   ●无所不为

当南山积满白色
窗户内我是这场茫茫风雪的静物

是这朵最大的雪花
轻轻掠过雏燕的喙
惊动我所有的春天

我相信这团细绒绒的羽毛
这个解冻的新贵
靠近三月和似是而非的假想
断编及残简
或粘滞的雪水

正午从屋檐开始发亮
并没有更多事物的衔接:
一朵雪花,一个雏燕的喙
还有一袭移动的人形静物
有风或无风
染指无语的群山



●后童话

全人类都已入睡。侧过身
我们进去,据说是地道战

这原本安静的树林,先于我们来到西岸
小鸟也先于我们穿梭其间
甚至所有的人也先于我们离开
多么惬意的玩打仗呀
让20世纪六十年代使用N次的我们
此前都未曾想到过这些:
一颗呼啸的玻璃弹子,一次萤火
一张猫头鹰的怪脸,一次不知光源的光
掠过,极速地,我们压低树梢的欢叫
完全和草本植物一样,顺势撒向四周
远山,猛烈摇晃,就像一次简单的旅途或暴力



●杀戮:给天底下的赝品

念我是私设公堂的人。写下这些文字
羽毛杂乱的一堆肥肉,总会去陌生地
向不知情的人
反复表演它的蓝色与飞翔

多么失态
我们没做好准备就遇见了这怪物

这从未飞翔过的戏子
以三流的伪抒情
口吐毒汁、做腾云状。有人建议
把它拆散成蓝色和羽毛、肉
采用小利刀和各种化学药水

我是潜伏在荆棘中的阴影
屏住了呼吸。星星布满它的脚背
忽然那堆鬼怪的肥肉哭了。念我是慈悲的人
仅是唤回戏剧的效果
我吹了声口哨。他们手脚利索吗?
我看到虚拟的蓝色堕入黑土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春去也

没有人得知水性与扬花的来历
正如没有人得知
女人最不喜欢的事物会是爱情

昨夜我梦里的桃花
那真正的天使对我说过:
永远无人知道,一滴水的面孔

就像溪水里的花瓣流向它的倒影
就像她当着身边的你公然对神祗撒娇
为了永恒
她不停爱上桃花,还有春天的褪色
而我褪得更快,我不停地褪
只有你还敢对我大胆示爱

爱人,桃花就这样开了谢了
就像我和你共用一个帐蓬后
一边说我爱你,一边誓不两立,同时手拉着手
游人们走过,扫一眼我们会移开目光
也有的说上几句闲话
或者还会回忆一下那些春天里踏青的古人
不,关键是他们那些躺在文献上的词句

而你总是低着头对我说,不是这样
哦,不能这样


 
●走神的溪水或伪献诗

   -1-

流进九月和一个人的失语
走神……总是走神
“你阳光下散开的脸庞像一幅画”

是的,只有我真把它当做一幅画
而你不知道,所以它迟迟不肯降落
我一直流淌,流淌

我的幻觉里是你带来了世界
还有,“世界对我的怜爱”
但你来时口衔着恐怖之变量
不停巅簸。肉身在乌有之乡

“我的神,阳光是软体的重
一百斤重的城堡。覆盖了自己”

——日后我定有眼泪落下,你会把一句话
放回它原来的虚无。不过为了我再沉默些
请不要再捡拾我的肉身,你要盖好它
“它永远比黑夜更严实……”


     -2-

“我的神,我心里开的花全给你”

为了抓住你,我身下的泥土一直塌陷
你却越来越小……好象我一生的努力
就是印证你用背影为世界下毒

所以我后来腾空了双手
从咒语中打开着自己
杂草疯狂生长,污秽更加酽稠
“是的,当你习惯一切
这一切比阳光更为透明”

所以我头低下来——
眼里饱含热泪和童真
作为这个世界无可逃遁的爱人
你见证我欲望衰弱:这最后之河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已金币满手
可是,我总想抓住些别的——
静静河流:底部滚动着幻月、鹅卵石和污秽
“这些我全要。这是我的过程”


     -3-

“我的神,我多想不再打搅你
因你将永远不能发现——”
窗帘上尘灰扬起,一点香头明明灭灭
在文字(它们叫着戏论)中,快乐的人们
渐渐退出视野。谁使劲的咳嗽
想穿透秋天或这个时代之云层

是的,你不再看我
我总是说自己是个受害者
不敢站起来说:“呸,我只要清净的花”
为此我常常跑出我的视野
云样轻淡,蜕去身上的空虚

我的青年时代,或许包括我的壮年
我都活在你的这幅画里
后来我活在哪里?我没有想过
你虚弱时的诺言挽救不了我,何况你
危险的秋天,你知道我会因你重新轮回
 楼主| 发表于 2013-8-14 16:12: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21:18 编辑

●六只角,于失物招领处

   之一

活够了的女人,六个时辰
一直未被命名。带着被搜捕的表情
中年时她长出六只角——

一个通俗而不粗鄙的故事
他们转生的时代
丝绸仍旧名满天下,玄想的草
结出了软件和五色的帝国

那些影子巨大,随意捕捉他们


之二

要以瞬时的悲欢来证明
能量与物质的互换

她总会记得布施出那些剩饭剩菜
对那些多余的瓜果和杯盘
说永远的单身汉
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而她是他们共同的假想里的仙女,梭叶子的
仙女。而六只巨大的角
埋没在一块不规则的煤里

尤如坏女人幻想的新寡
一截不规则的黑
跳出发光的钨丝,说古代
一个永远正确的词


之三

春日的正午多么悠闲
女人会定时接收当日的新闻
在那些记不住主角的故事里
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的爱人

那些悲喜,等同于没有悲喜
柔和的春雨和风声
适时漏进她的窗
并带来幽谷淡淡的泥腥。她的六只角
总是反复弯曲和反弹


之四

似乎又坐进了青草没踝的
庭院
四周安静,以更多的意在言外

一些无关的同名同姓者
任他流淌,流淌。阿弥陀佛
他,不是那个他;她,更不是那个她

你别以为她心怀糙石
这种缓慢中的抵达无人比肩


之五

为了起居正常,她从不心口如一
空气里残存一袭红杏的
阴谋
让她的阅读更为专心

有多少他们通透的木纳啊
寒枝于窗外按时吐芽
鹅黄与翠绿镶入无边的玻璃

这真正的障眼法,没有形色
最大的秘密总是肆意进出


之六

按约定,你当挺身为她带来好梦
化虚为实。为她澄清
那些不堪质疑的失落

其实你不会懂,真澄清了
她就丢失了方位。所以
她需要的只是六只角。众多的消耗

当慢慢散发于空气
六个时晨她都忘记了那些判断句
她习惯随意裁剪,来回摇晃
要养活一只魔幻现实的胖鱼头
还得加上一个喷嚏的力量


●北盘江

生怕这个黄昏又埋下秘密
埋下口齿不清的祸根
我打算这样描述一个黄昏:
“一个诗意的女人,总会有人宠她
她走在北盘江的岸边,像一束火光
走进深秋的枯草……”

她身后的田埂缀满了血红
缀满深秋的大风
仿佛世界已不需要答案
仿佛北盘江注定丧失定语
仅是相信这深秋的枯草
江水曾经清澈,曾经有先民的过往

秋虫的鸣叫和这些小野花
都在讲述,大千世界,好心情才可以百废为宝
十月的北盘江,已没有别的机会——
我已走过岸上的村庄,从那些树下取下蘑菇
吃下它们的无毒和鲜美
还有老乡们的明前茶
临别时的感动

我边走边消化,那些传说和古迹
还有这深秋的大风
仿佛道具一样,随时被我拣选
被我挽留,随时被我化成一束火光
酒后的北盘江,一个抵押已久的故事
不问归期,只顾散发野马的体味
任爱情越来越遥远,比远山更遥远

苍翠之间,几片碎叶、一只小飞虫
依旧一丝不苟,秋风中做着某种练习
想起曾有人说我是个热爱旅游的人
有人则说不是
说我只不过是痴迷于猎奇
而我已沦落到如此地步
从不和人论理,论说此间的丰盛
因为生活里谈论政治、大自然和历史
包括爱情和信仰等,该是多么的居高临下
我乐意承受的是这道具的简单
一个无脸的戏子
应该没心没肺,享受傻冒的快活
有无古夜郎的遗址不重要
唐宋元明清和革命事件
庭院深深,谁使了坏,或又大丈夫了,私奔或乱伦了
都不重要,历史已不重要,开发旅游产业更不重要
历史与政治,那些利益点不同的家伙
他们有不同版本的记忆
干卿何事啊?重要的是臆想成癖
重要的是臆想是一具不挂饰物的裸体
我正与这个裸体同行,知冷知热,但不置一辞

十月的北盘江依旧向南
我却看不到这风从哪里来
怎么就吹过了大地,吹过碎叶与小飞虫,吹过枯草
就那么一下,还吹过了我
我算一个真正有诗意的人
能够心绪庸常地走在河岸边
走得身后的秋阳越来越红润

十月的北盘江
无数摇曳的小野花模仿出我的美好
秋虫以鸣叫替代我永不开口的絮语——
同行的那个男子的确富有,但他喝高了
他无趣地走在十米之外,颠沛流离的样子,秋风
让我想像他应该比我孤独。远远的
和沿岸那些古迹与传说一样
他的越野车和手提电脑在岸边纳凉
和他一样安静,像另一堆呕吐物
但我来不及嫌恶
也来不及悲天悯人
它们的存在,是小剂量的电光火石
让人对一切的一切,都发出诗意般的嘲笑和怀疑
发出心酸和虚伪的慰籍。我轻松地走着
发了个短信给远方的友人
说你若不小心发情,注定想玩弄人或被人玩弄
不要在酒后,但一定要在河边,在深秋的河边



◎我的神

忽然它没有了声响,秘密的甬道
被我箍得更紧

夜风里我弯下了腰身。感激七月半
我终于可以大声地哭,哭得不惹眼

你知道的,儿时在人群中
丢失了心爱的东西我就是这样的哭

雨丝密不透风。起居正常的人
总在掉不出泪的地方哭
在不能掉泪的地方笑。终其一生。所以我知道

这样的哭声中我能撞见你
灰黑的地平线上
你聪慧的额微微发亮,拼命和我说笑

哦,我熟悉的,有些话没人给你说过
我也不说
你说凭借自己的力量
你早看到我的荒芜
最后是我被溪水带走。天空深处,你也哭

哭许多顽石打碎镜子
水波一环一环拥抱远方

远方,我们舍弃了一切
连沉默也得舍弃

但我们从不狐疑,是眯着眼睛走进过阳光的大城
隔世,隔了几世。你是我的人
不,你只是我的魂。那柔软的

等吧,那是他乡的胜境,不同的世界
不,其实没什么不同
熟悉的细雨下了一夜。溪边一样开满野花

我的神,我爱上这明亮的雨丝,快用你唯一确认的心
衔住我眉梢低徊的异香。要快,它不长久

      
◎月  华

请让我反复用重叠的月光
交换你冰凉的躯体。真有了个灵虚的故乡
它被我的爱照出:生动、实体
所以拥抱我时请你有着错觉,仿佛
下一步我就不会迷路。我会长得壮实些

你哭我更像你的孩子。“是的,我就是
来吧,吹吹我溪边的季风
就像故乡的手,在爱的山颠之上
哭着生活或沉默。活生生纪念

你相信与否,需要与否,收到与否……”
溪边的风没有声息,夹杂着银色的冰凉

“是的,天又亮了。”你睁大惊恐的眼睛喊我
不停地喊。细碎的,满地的顽石
是你一路喊我的乳名。哦
我的神,为何你只在别处找我

你真的在找一个孩子吗?记住她吧——
大大的头,削肩,面色苍白
她的模样沉入在涧底。就印在那儿。

当然,为成全一朵幽兰的枯萎
佛祖在天上只说一句话,一句话:
“一尘才起,大地全收”



●原初或花儿与少年

—1—

十几年前的故乡,某朵闲云下
我看过羊吃草。它细嚼慢咽
与山岗发出共振,那动荡的绿,细微而清晰
由此我没有体重。乱石成片,是黑灰的乱

仿佛一只只野牛静卧在山岗
乱石缝间的嫩草,或许只有几束
轻风骑上去,像要集体去远方
我眯着眼看,它们真的就像要飞起来

少年朝我俯身时,一脚踩空云朵
那只低着头的老山羊,一对角
弯了好几圈,每次我一看到它们
我就不想再说话


   —2—

蝈蝈一直叫个不停
满山遍野
我把蝈蝈的叫声听进身体里
仿佛变成大安静,我和大地
天生就混淆不清

少年,是我的少年。我的
青草爬满山岗的时候
他为我讲解三国,最过瘾的
他说空城计不是谁都敢玩
要做还是做一回赵子龙

那是个三月,我有时瞌睡
春风网住我,我拖挎他激越的鼓点
他的叹息划出弧光,细得像根针
真是,我这个听众呀,梦境在树下
紧贴大地,插着赵子龙的长枪
少年不再吻我,他银盔银甲
我轻松地吃着野莓。槽里草料正足
他满头大汗,他找他的马,他不停地找他的马


   —3—

太阳撒下的豹纹,弓弦和磷火
全然摁不住他的四肢。其实
我更热爱少年的醉
我是他酒瓶里没摆弄好的标本
眼含热泪的,没有乱世
没有受难的美人。他的马匹和飞刀
也想陪他去大漠。那里也有泉眼和星光?

他也许一路娶妻生子,直到他想停歇
趁午夜短暂,让我也来献给英雄吧
让一些老妪和孩子在村口,以热茶和泪水
让送别的和做爱的,各行其事。少年啊
这太平盛世,真的只适合热泪和梦游


   —4—

整个三月,学会抒情和想象死亡

不过是只偶然的小鸟。而少年嘶鸣
一个笼子,我只有一堆欢喜心
为了体会生离死别的痛,我学过圈养许多野马

我曾捉野马给少年,可它不去他的疆界
无论它怎样奔跑,一直在我视野之内
正如他借他的皓月给我,我以为月下可以张望
可我从未触及栏杆。夜黑
夜的瘾者要独自饮下它的虚无


  —5—

春天如此快速,学会抽万宝路的少年
像一个经典的传承,老掉牙的三月
被他挂在腮边摩挲。有新鲜的盐
和它绚丽的反光

三月里繁花似锦,我总爱眯着眼看他
没心没肺的词汇,有时只顾往天上飞
飞出令人惊讶的高度

少年和烟草,比蓝天大,更比蓝天稀薄
我以后会哭还是会笑?一个伪问题
许多词汇注定只是我的枯萎
只是在起飞时绽放,这不能声张

当光阴漫过三月,漫过山岗。少年
正用我的水灵打扮他的天真
众多的念头中,我们相互打量,停顿
或擦身而过。体内的芝麻花,一茬茬地开


   —6—

开在春天里的花,都有最美丽的夭亡
二十年持之以恒,小蚂蚂,诗歌的叛徒
更是爱情的叛徒,搬运我的细胞
我已不记得那些站台
空气里也绝不会滑倒。我老得像一首诗

垫起脚尖张望时,那个三月还在山岗
我的老山羊还在
那只偶然的小鸟
重复飞向那堆乱石
在远处之远,我泪流满面
独自享受岁月的自由落体

我的山岗,也许不是泪,是幻相的绒毛
毛孔级的清晰,解放那个三月
向下,如还有安静的荒坟,都适合入诗,填满亏欠的
如果是要我死去,如果春风仍旧散漫
无法聚光,升起火。我请求你
在梦里朝我开枪。就像回到原初



●隐匿者的歌谣(长诗)

1

这时候落日是最大的“圆”
是我们最远古的乡愁

为了那完美的曲线
所有的尘埃聚集成一尾鱼
径直游向无限极的远方

同样离地半尺的我们
只配把陈词滥调放在首位: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最后,所有的悬浮物全部闯入西风
一种红,融入另一种红


2

当小鸟暮至原野的遥迢
一切“圆形”都令人怅然

一切“圆形”被凝视太久
都会有回声。比如一匹骆驼的鼻息
和猜想中的常春藤
一份隐匿者的安静
一份被模仿出来的缓慢


3

焚化之后,一切境像失而复得
一个双耳挂满西风的人
又开始了她的辞不达意:

跟随几箱矿泉水,几只香瓜
我和我的同类结伴远行
在这少数人的国度
排量不会太大
路不会越走越现代
我们仿佛就要回到词典
一种无为法的当下
貌似的简单


4

那完美的曲线的两端
一种内部的生长悄无声息

没有形体,没有过程与看见
为了隐匿者的圣名
我完全就是一件礼物
一件被古老与现代相互退订的礼物——

无数的圆形蔟拥着我
没有起点和终点
巨形的齿轮与履带之内
曾经纵情猜想:
君临天下是一个大梦
起居正常是另一个大梦


5

我曾遇见的,每一个人第一次的微笑
那些歌声与哭泣同样透明

仿佛比原野更加熟悉原野
比西风更加熟悉西风
不惊讶枯枝发出新芽
不在意老人的沟壑与白发

因为隐匿者的圣名
没有影子的事物更令人肃然起敬
阳光让它们无比干爽,哪怕使用临时的形体
也不沾一丁点儿露水
千里迢迢不改初心

它们的确与我有所不同
我为失忆者,对于那些祭坛


6

“那些祭坛,如今在哪里呢?”
请不要与我再说起河流
说一说波浪的生和灭吧

膨胀的只是那些气泡
一切死亡都是一种伪装
每一个枝头的枯黄莫不如此
我们无法打破的平衡是眺望
没有尽头的眺望

因此我更喜爱那头单纯的老狼
它曾是最年轻的头狼
热爱任何的雌性之美
此刻它安静地坐在沙丘那头
与我一样迷缝了眼
虽然我知道就它的鼻子与我有关
上有几粒小汗珠
像金沙

我感恩它让我怀疑这时的天圆地阔
谁会与谁互为天敌呢?
谁能把爱欲的新鲜折腾成永恒呢?
这应该只是我们的游戏
热爱血红中的奔跑
所有的此起彼伏中
冰清玉洁是个难题
香汗淋漓更是个难题

7

为了这方轻度的荒凉
我迷上过一只饱蘸墨汁的乌鸦
它有吃不完的巧克力
口吐我无法识别的颜色
“哦,它是只哑乌鸦,
唱歌的是那只拐腿的狐狸。”

然,对甜头还没有失去耐心的
心事都大同小异——
这才是天地间真正的古老
足以掏空我蓝色的水蛭
叼走我所有的野蒺藜

人们的板斧却一直在这里
沿一袭磨损着的纹路
锋口老而不死,先劳心,后劳力
它从不说话。这个疯狂的世界
已经夭折过无数活物
入我所知的传说,关乎这些变更
这大地坚实,为灵物的尸首所变
譬如龙、凤和麒麟。还有不为人知的哭泣者


8

这会当是我未来的口吻:
如果有一年的春风
被我无限期地放大过
只能证明出一个人的贪恋

热爱柳条挑逗溪水的
有惟一的孜孜不倦
以为今年过去了,还有明年
但无论怎样西风是这里的常客
我是西风的常客
谁可以装聋作哑呢?

我已经引来了这样的修辞
我们越走越古老
齿轮一直各行其事
无论铁质还是肉质
无论积聚或洒落
一切齿轮都堪可忍受
硕大的圆形之内
继续你我不分的
都光阴里使用,而非超越

完美的曲线的两端
我们轻易就与苍生混淆
不屑造境
更不谈悲喜
无关风月,只想拉风大喊:
大漠孤烟直,了不可得
落日将沉,长河要去远方


9

我只是去远方
去落日永远的家乡
我们没有机会拖泥带水了
个人史也莫不如此
不与刀剑相触
不与贵人相遇
不与假设相遇
也就黄昏里我们奔突于一个国泰民安的苍野
腰肢柔软,还有这个命
吃饱喝足加个自驾游
扬起小脸,暗含隐匿者的一切手艺
使用红色、汽油和灰状的小浪漫


10

为了一个幸运的聆听者
所有的声音都再次说出——
该往西去
你要往西去
因为大风向西
衣衫向西
你一定要往西去

偶尔看到雄鹰掠过天空
会涌出些许小感小觉
正如做爱偶尔相似于骨骸相拥
雄鹰披了霞光——
它还是来自大地
只是作为你张望出来的野种
每次它都要去到有缘人的心里
再次击打

鹰的施暴不由分说
瞎捭好日子在天上,任地上的影子
越来越薄,越来越淡。而空无之时
正是隐匿者的现身


11

拳头大的心脏砰砰跳着。小雀斑
唱出它自己的小调
小虎牙时隐时现
往西去
只能往西去
其实天空里什么也没有,或者说
大地上有什么,天空里就有什么
除了应有的幸福状,或已有的幸福状
天空还映照这个,并甚深理解:
“契阔生死君莫问……”


12

秋虫的沉呤如此柔软而朴拙
远方,陷入沉缓的起伏

一片干净的雨水
一具放射状的透明体
从一个闷局到另一个闷局
见证了这样的身心:
鲜活时释放一些秘密
僵死时释放更多的秘密
如同万物本身,那些未知
射放出黑影和不变的西风

为此我成为天地间的实存之物
这生发与幻灭如此平等
一次次进入硕大的气泡
包裹出五彩横生的边缘

哦,惟我的身心同时融入
不再是古人的延续
不再是来者的前奏
不再是同行者的翻版
我是天地的归顺者


13

河水更近了
落日更近了
一模一样的黄昏
一模一样的普通的黄昏
一头扎进去吧
去驱散鸦群
隐没所有的被拘役者

一副极速收缩着的颅腔
杳无一物的巨大的金色之光啊
无边的悬丝坚韧无比
全都是隐匿者的歌谣
已然赎回那个真实的原野——
这一切与那一切的过往中
没有一种事物能够真正腐栏或消失

譬如一截没有面孔的
深睡的地下煤矿
不变的西风与落日
“生育过的羊群肥美多汁”
青草与枯叶、尘埃欢聚
夹杂两个鸡毛蒜皮的谈话者
情欲偶尔新鲜
眼泪偶尔新鲜
看到工业社会苍野仍旧大风起兮
仍旧容纳我们憎恶或喜好的一切习惯
人性的,文艺的,体温的
仍旧多少不适合猜想的猜想
发表于 2013-8-18 22:04:31 | 显示全部楼层
与钟硕相比,我还是在贪恋红尘,虽佛道双修,却无时不在想着病情好转


为了一个幸运的聆听者
所有的声音都再次说出——
该往西去
发表于 2013-8-18 22:19:48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北网论坛,这是一组最先打动我的诗。
发表于 2013-8-23 22:40: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3-8-23 23:25 编辑

硕子,她走了......
发表于 2013-8-29 21:06: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婉碧 于 2014-1-5 23:33 编辑

说  明

受钟硕之托,她上网不便,把她修订过的诗稿贴出。因这次入选为白垩老师好心推举,但诗稿是几年前给白老师的,尔后她又作了一些修订,近一半的诗作也都修改润色过。她很感谢本次活动和7位评委老师,希望能把自己修订满意的作品贴上来,接受这次高规格的检阅和验证。肯请评委老师以本人贴出的内容为准。见诗集奖的作品贴。为谢!


发表于 2013-8-29 21: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婉碧 于 2014-1-5 23:36 编辑

---------------------------------------------
发表于 2013-8-29 21:10: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婉碧 于 2014-1-5 23:36 编辑

-------------------------------------------------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gister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9-10-15 09:57 , Processed in 0.089241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