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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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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投稿] 《小调·清明》《小调·周老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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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6-4 09:39: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汤凌 于 2013-6-20 12:35 编辑

《小调·清明》

中巴车行驶在清明时节的“村村通”
车箱里来回播放张学友的歌曲
“隆隆”的马达声缠绕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离愁别绪
阳光透过车门,照在售票员的脸上
她斜靠车门扶手,背着收钱的挎包
双手叠放在包上,身体随着车身摇晃
她的鼻子在逆光中呈半透明,细密的汗毛清晰可见
蓬松的头发,在肩上波浪般有节律地弹动
头发里有农村后院的味道
——或许,她刚喂完猪食、和过鸡食
为上小学的孩子做完早餐,在门前水塘里洗了衣服
红红绿绿地晾在后院的晒衣杆上,或许刚从集镇回来
购买上坟用的魂条、小花圈、纸钱、线香
五块钱一瓶的烧酒,就像我刚在集镇购物一样
——乡镇集市充满乡村后院的味道
她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扑面而来的路面
像一头在耕地间隙休息的黄牛,肩上背负枷绳
站在树荫底下小憩。她的红色羽绒衣有些褶皱
但在灰色的车箱里非常醒目
她就这么倚着,等待中巴司机和乘客报站
开门,上车,下车

有人高叫“踩一脚”(停车的意思,家乡土语)
司机踩刹车,车箱里一阵骚动
她回过神,开门
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人下车”
像是刚从梦中惊醒的声音,职业,却不乏礼貌
她接过乘客的箱包,待他下车后,再把箱包交给他
显然,他是从外地赶回来的
身上的新夹克有缝纫机的机油味
应该是回家前在某城市街边店新买的
(车里有不少从外地赶回来的人,背着大包、小包
穿着新衣,像是赶赴一场隆重的仪式
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起步,开车。车箱里很快恢复平静
她靠回扶手,回到怔怔的神色。窗外
山上的油茶树长出了新叶,水田里草籽也冒了新芽
一掠而过。中巴驶过一个又一个村子
紧挨马路的村子,红砖,挑檐,水泥浇制的平顶
玻璃窗在阳光里反射新时期的富有
而在不少山脚,有新挖地基
袒露着褐红色的黄泥
——不久之后,又将有许多新房长出

有人在路边招手,一位中年男人,扛着锄头
带着两个小男孩,提着竹篮,里面有上坟用的
魂条、线香、米粑、肉和廉价的烧酒
两代人,他们要去给先人上坟
他一面招手,嘴里一面喊着什么
我想他在喊“踩一脚”,但他的声音被汽车马达声
吞没了。司机“踩一脚”,她又忙碌起来
一面清理车上的空间,一面去接乘客的竹篮
中年男人说,这是我的魂条。是的,这是他的魂条
是他给他祖先的礼物,不让别人接碰
但他的锄头却碰到了另一个人
他们互不相让,争吵,谩骂,打架,直至一方
被踩在地上,两个小男孩吓得
哇哇大哭。但他的目的地很快到了,他带着
脸上的伤痕和两个小男孩下车了,提着丝毫无损的
竹篮,走进了山里,那里,葬着他的先人
人们劝导着车上的另一个
他在东莞打工,特地请假赶回来上坟
他还要赶路,我们都要赶路
评理,安慰,息事宁人
车箱慢慢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她又靠回车门扶手,望着窗外,眼神略有不安

中巴车继续行驶在“村村通”公路
人们默不作声,仿佛被沉重的树枝压着
他们中有医生、教师、学生,更多的是“打工仔”
我无法调解他们的矛盾,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我小的时候,这里还是土马路,尘土飞扬
我随爷爷、奶奶顺这条土路走向集市
卖鸡蛋、红薯、米,买回碗、勺、刀等家用之物
中学时候,我骑自行车与同伴赶集
薄薄的阳光把水田照得晃晃发亮
路边,那些曾是青砖黑瓦的屋子
已没有了,我还记得屋子里黯淡的光线
黑乎乎的桌凳、沁凉的井水和老甜的酒糟,以及
在屋前坪里三桌五桌打牌的人们
后来我的爷爷、奶奶去世了,现在
我从外地赶回家,给他们上坟
他们永远躺在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上
而我们,被命运抛石子一般抛向外面的世界
只有春节、清明才找到回家的借口
若干年后
我们的儿孙,会不会还记得
这里曾经生活过一群没有离开的人

一路上,不时有人喊“踩一脚”下车
不时有人招手上车。开门,上车,下车
车箱里的乘客换了一茬,但仍然
拥挤,售票员倚着车门的扶手
双手搭在收钱的挎包上,眼神随车摇晃
这里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她的眼里没有欢喜,也没有厌恶,她已
习惯了她的生活
是的,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一群
沉默,狭隘,暴力
为两元钱争吵,为一言不合斗殴,似乎
只有这样,才能尊严地活着
我们最终将回到这里,也似乎
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一点的安慰
我整理好竹篮里的祭品
彩色魂条和小花圈在上午的阳光下发亮
我要喊“踩一脚”了,离开这个充满伤感音乐
拥挤不堪的车箱
爬上山,走向先祖们的坟地,插上魂条
给他们锄草、动土、敬酒,然后放一挂鞭炮
告诉他们,请放心,我们活得很好

注:村村通:“村村通公路工程”简称,中国通过该工程实现所有村庄通沥青路或水泥路,以打破农村经济发展的交通瓶颈。农民将该种公路简称“村村通”。

           2013年4月4日 清明节


小调·周老倌

每隔几天,我会走进这家超市
闲逛,购买商品,带女儿坐摇摇车
她欢快的笑声
会让十万平米的空间快乐得摇起来
这里人流密集,每天会有数万人光顾
要是重要节日,会有十几万顾客
超市入口处
廉价衣服像乡下晾晒的萝卜干
挂在衣架上,上面用腥红的油彩写着
“2折至3折”,引诱人们翻捡
往里走,商品被归类分区,有
黄金区、手机区、家电区、日用品区
再往里,是食品区、蔬菜区、水果区和水产区
你会发现,商品的历史就是你脚下的历史
规范,制作,流动,速朽
来超市的人,大多是附近社区的居民
他们把这里作为购物和休闲处
(在进城的口号里,这座城市把修建公园的
土地都规建了商品房,雀鸟般迁徙而来的
人们在这叙述庞杂的超市小说里生活
穿行于货架间,紧张地兴奋着)
虽然人流如织,可超市的地板永远干净
找不到一点垃圾
仿佛来这的人都是脚不落地的影子
其实,是因为有清洁工不停打扫的缘故
他们身着白蓝相间的工装,手握
七八斤重的丁字形大拖把
在棕色的方格陶瓷地板上来来往往拖动
然后弯下腰去,把垃圾收拢
倒进大垃圾桶,把拉圾桶抬出去
他们大多年过花甲的老人
也有几个身体壮硕的中年妇女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背着各种身份
各有所因地在这里成为同事
这首诗的主人公,便是粮油区和蔬菜区
的清洁工周老倌

周老倌,福建某山村人,黑瘦,小个子
瘦削的脸上堆满乡农的褶皱
里面写满皱巴巴的黑黄色谜语
混浊的瞳孔深处,透出
与众不同的的精明和小心
几年前,他与老伴被儿子接到这个城市
刚步入中年的儿子,大学毕业后
应聘在一家工程公司做设计师,儿媳妇三十岁
是一家酒店员工,他们几年前在这个城市
买了四室住房,生了儿子(很聪明的小家伙
现在已上小学二年级了)
并一次性还清了房贷
虽然二老与城市儿媳和亲家之间会因
生活习惯、地方风俗、消费观念、育儿方式
之类的问题发生一些小磨擦
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幸福小康之家
自从小孙子上学后,周老倌在家闲不住
便应聘到这家离家近的超市谋了份清洁工
他负责的粮油区和蔬菜区
跟我朋友的父亲打扫的水果区相临
他们休息时常在一块抽烟,聊天
老年人的孤独让他们有聊不完话题
把紧张的工作过得松驰有度
两位老清洁工很快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
周老倌的老伴经常为他送来晚餐
她向我朋友的父亲抱怨,她得照顾两个孩子
一个是调皮的小孙子,另一个便是这个老小孩

自称命运不济的周老倌
自他爷爷把四大进的新房建成
于龟头地形的村头后,几十年的恶运
便如阴云笼罩在他们家族头上
他出生时正值老家解放,大地主成份的爷爷被
绑上刑场枪毙时,他才一岁
后来,他大胆的叔叔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把他爷爷从刑场临时土坑偷挖出来移葬
只摸捡到几根骨头
他的地主爷爷已腐烂,皮肉溶入泥土
与因之获罪的土地溶为一体
随后几十年,他的家庭被打入另册
生活在战无不胜的革命群众的
口号和拳头下。四大进的宅子
被没收充公,分配给了他家以前的长工、
短工们。五百亩良田,以及
让老地主引以为豪的
红木家俱、雕花大床、瓷器珍玩和三房姨太太的
各种金银手饰,也被没收充公
被远近认识和不认识的革命群众
瓜分,下落不明。他的小脚奶奶,在一个批斗会
的晚上,悄无声息自沉于池塘,几天后
她浮肿的身体被打捞上来,在
“畏罪自杀”的口号声里浅埋在后山土坡
他胆小的父亲,虽然公然与“地主婆”
划清界线,没去为畏罪自杀的地主婆收尸
但终究没能挽救这个家庭的命运
周老倌和他的兄弟,被
剥夺了上学、参加红卫兵、入团、参军和
入党的一切机会,不得不面对
做不完的农活,开不完的批斗会
在革命群众的严厉监督下小心翼翼地生活
二十多年,周老倌家从没有开过家庭会议
从没在煤油灯下聊天
即便是大年三十的团圆饭,只能默然吃完
因为,警惕性极高的革命群众很可能趴在窗下
偷听余孽们的言谈,并随时以反革命分子罪行
对他们进行专政,他被捆绑在
那个山村几十年,像农忙时的水牛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关进牛栏

后来情况有所改变。他娶了一位跟他一样
家庭成份不好的女人,生了儿子
这个儿子为这个绝望的家庭带来了新的希望
当他“地主狗崽子”的父亲终于不支
病于肝癌晚期的时候,这位坚强老头
强忍剧痛多活了两年,在小孙子的摇篮边
讲他记忆深处的四书五经,讲仁义礼智信
讲一个与现实不一样的世界
仿佛要把他的生命之光给他的小孙子
他确信小孙子能听懂,并传承下去
老头死的时候,只有五十斤
周老倌看着儿子灵动的大眼睛
像在1960的饥饿岁月时
看着一垅刚莳下去的禾苗一样
他仿佛看到了破败家族茂盛的未来
他决定用全部的爱和心血送儿子读书
把他培养成材,走出山村
这个信念成了他和老伴生活的全部
到他终于能够
不需要村委会开证明走出山村的时候
周老倌被禁锢了三十年的舌头
已木讷得讲不出自已的历史
但他决定像他不堪受辱而逃亡的叔叔一样
走出那个生他村落
像是被迫孤身与世隔绝生活了几十年的人
无法再在那地方生活下去
是的,他的地主爷爷曾请人算过
他的命理与家里的“风水”相克,宜外出
他讨厌田地和农活,讨厌与人相处
更因为,那片地已无法给他们家庭什么
不能满足他儿子
生活和读书所需要的费用。于是
他不停地出走,游走于或远或近的地区
游走于各行各业之间,他去过的地方连自已
都数不过来,只依稀记得做过砖窑工、挖煤工
建筑工地挑夫、走村窜巷的货郎
进城摆过杂货地摊
为儿子赚取学费、买书费和每天两个鸡蛋三两肉的钱
为此,他的左手无名指手在私人煤矿被煤石压断
腰被建筑工地上从二楼落下的红砖砸伤(至今落下病根)
左腿被土狗咬掉了一块肉(阴雨天里左脚便隐痛)
头骨,曾在讨薪时,被人用钢管打裂
但他依然坚强地活了下来
按时给家里寄钱,让争气的儿子顺利读完小学
初中,高中,直至大学毕业

现在,周老倌终于好起来了
他“终于熬出头了”。他儿子
大学毕业后,找了一份乡村人羡慕的
“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工作
买房,娶妻,生子
把二老从山村里接来,让人眼热地享福
“船到码头车到站”的周老倌
把这座城市看作是自己的终点站
陌生而熟悉的城市,他曾游走其间
曾仰望过那些高楼和通明的灯火
却没想终会有一天
成为这里的主人,不再被铁栅栏拦在外边
被保安当成身份不明的人
被好心老太太怜惜的眼神淹没
现在,他可以用门禁卡
把那张曾敬而远之的铁门轻松打开,可以
堂堂正正接受保安的敬礼,可以与邻居老头
老太太们聊天,共同探讨育孙心得,甚至
会接到了社区广场舞蹈队邀请
请他参加老年舞蹈队
(当然,他诚惶诚恐地拒绝了,对他来说
那永远是另一个世界的活动)
他和老伴是这个家庭全职保姆,他们
一面手忙脚乱地照顾小孙子
一面洗衣、打扫卫生、交水电费
做好儿子和儿媳次日带到公司吃的午餐
要是他们回得晚了,还得专做晚餐
事情多而杂,也辛苦
但乐在心里,他们把全部的生命之光
注入这个家庭。但
艰苦和流离的生活
让周老倌对幸福时光充满敬畏,为了挽留这日子
他劝说儿子,请了寺里的高人
在家里设了菩萨位
每天出门、回家,各敬一次
虽然如此,每次出门前,周老倌还是不忘
叮嘱儿子和儿媳一声: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好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
到小孙子四岁的时候,上了全托幼儿园
儿子和儿媳妇的工作越来越忙
中餐也不带饭了,晚餐也很少在家里吃
诺大的房子空空荡荡
突然闲下来的周老倌,心里空空荡荡

突然闲下来的周老倌很不适应
他会打牌,也会打麻将,但他认为那不是自己的命
他的命就是劳作,不停的劳作
仿佛只有劳作才能让他的心安宁、踏实
才不会让到手的幸福溜走
周老倌感到日子过得太圆满,便不安起来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如果不做些低贱的事
老天会把好日子收回去的
周老倌突然对未来充满莫名的恐惧
虽然没发现征兆,但他决定设法弥补
当他把这想法跟老伴沟通,老伴当即同意了
在儿子和儿媳极力反对声中,周老倌
应聘了社区大超市的清洁工
下午班,14点至22点,每月休两天,1200元工资
负责粮油区和蔬菜区的卫生打扫
蔬菜区的卫生是全超市的难点,休息时间少
没有清洁工愿意做这个区域
(之前,物业经理不得不对这区域实行轮班制)
但周老倌任劳任地做了好几年
并因此评为公司优秀员工
周老倌就这么努力地工作着,像年轻时
在砖窑厂、私家煤矿、建筑工地工作时一样
但此时的心境大不一样了
在这里,他有了领导和同事
有统一的工装和规章制度
有了工资卡,公司会按时把工资打到卡上
偶尔生病时,公司会打电话慰问
甚至派人看望他
周老倌有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像是在家里工作,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当他看见来来往往的顾客
走在整洁的地面的时候,当得到经理表扬的时候
心里充满了满足感,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他在这里的老人同事,来自全国各地
他们有着各自的人生经历,曾经从事不同的职业
有老师、银行科长、镇长、村支书、国企工人
这些曾是他仰望的人群,现在成为同事
更让他油然生了不少自豪感

但好景不长,周老倌的幸福生活
很快走到了尽头。周老倌的儿子近一年来
肝部时时作痛,到医院作了检查
确诊为:肝癌。消息如晴天霹雳
瞬间击碎了这个家庭
这个曾折磨过周老倌父亲的恶魔
如今如影随形地
落在他儿子身上。空荡的夜晚
周老倌怔怔地看着供奉在神位上的菩萨
而菩萨似笑非笑看着他
檀香如线,缓缓上升,黑暗如网把他紧紧捆住
六十多年的苦楚猛地涌上心头
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嚎啕大哭
而大悲过后,周老倌显出了他几十年隐忍的本性
一面安慰哭得死去活来的老伴
和不知所措的儿媳
拿他父亲的事例,鼓励绝望的儿子
一面调节小康水平的家庭存款,与儿子和儿媳一起
选择手术的医院,并
南下老家,寻找熟识的、耳闻其名的老中医,以及
各种闻所未闻的偏方
把那些药方、偏方的古怪的材料
一袋又一袋地背到家里,煎、熬、炒、炸
原本温馨亮堂的家,被各种药味遮蔽
他们去寺院也更勤了,毫不吝啬地
叩头,焚烧线香纸钱,指望
这些古老的仪式能驱去儿子的附体病魔
当他们肝癌的儿子第三次化疗时,这个家庭
已花光了所有积蓄
公司以长期生病为由把他们儿子辞退了
医保太低,无力支付昂贵的医药费
保险公司的人来来回回打着太极,看来也靠不住
这个家庭各方出动
向所有能借贷的亲友借来一笔钱
才左支右绌地把儿子的必需药品维持了下
但没人提出卖房子
如果那样,这座城市的飓风将会把这个家庭
连根拔起,像鸡肋一样吐出去
(他们得为小孙子的未来着想
小学二年级的小孙子,担负着这个家族的未来
时间又一次循环至几十年前周老倌的肝癌父亲
剧痛的叙述里)
现在,他们把小孙子转了学,送到外婆家
周老倌儿媳的每月工资维持病人的营养
老伴也在这个超市做早班的清洁工,赚取
家庭的日常生活费
经历这样的折腾,时间像是回到三十年前
周老倌又背上了沉重的大山
游走于这座城市最大最繁华的超市
他脸上的皱褶更深了,身子更瘦小了
他的被钢管打过的头和被狗咬过的脚经常犯痛
每天除了来回拖动那七八斤重的大拖把,和
一动不动默坐在休息室的柜子下
不再与同事交流
他似乎要以这种方式从别人的记忆里删除,或者
像他打扫的菜叶一样,被这个世界省略

这个听来故事,如此微不足道
我曾在周老倌工作区域去过几次,却没见到他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每隔几天我们还是会去超市
闲逛,购买商品
超市如故,依然人流如织
商家们在不同的节日变换不同的热闹
数十万或超百万的日营业额,支撑着这里的繁华
人们很少会注意到来来往往拖地的老头
他们的身体被货架上不断上涨的商品压着
弯着腰,专注于地上的垃圾
更不会留意灯光黯淡的某个角落里,坐着的
一位瘦小的老人,他有着一颗几乎绝望的心

      (注:老倌,长沙方言,对老年男子通称。)

                   2012年12月16日至18日
 楼主| 发表于 2013-6-8 15:57:29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调·楚狂接舆的隐士生活》

      题记: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歌《凤兮凤兮》而去。


之一

酒已敬过,坟头上的稻草火把燃烧过半
战争的巨蟒扫过尘世
如顽劣的竹匠把林中竹子一一过刀
你我都是被蛇莓和牵牛子瞄准的靶心

是的,总得活下去
是的,未来不会是用蓍草和龟壳占卜的未来
但,无防在蓍草丛中筑一巢、栖一梦

曰:老庄与孔丘异同?
曰:“将无同。”

之二

白衫玄带,接舆渡江南来
化为红顶麻羽的凰。雨,颗粒粗大
湖边那棵歪脖子梧桐,若干年来
屡遭雷击、火烧。梧桐凤凰的传说
如树下人们供奉的香烟缭绕
白蚁,它的子民,中空的枯树国度庞大

静夜俯仰,图腾泛黄:
把水,分解成雨,分解成斑斑点点的黑
狼毫醮点,绘一巨幅浓墨山水
绘八百里蓝洞庭,绘一烟波中绿宝石
绘一梧桐,枝繁叶茂
其下卧一大白玉,如床,如台
凤兮凤兮,归去来兮,凰兮凰兮,栖于其上

之三

野草长满茅草的屋顶,独院独户
篱笆太瘦,南瓜藤太长
放下缺口的陶盆,接舆直起腰
春日的阳光香,每日浇园的功课完成
身前身后空空荡荡,该做些什么呢?
秦楚之战无关一园韭菜
三家分晋比陶盆里的粪更臭
看天,大好晴日;看树,树叶布下灰网
蚂蚱亮翅,与花蝴蝶调情
黑狗在吃挂在韭菜叶上的大便,土鸡又黄又瘦
杀之无肉。女人啊,女人,去年回了娘家
生死、宇宙的问题,早已想过
无人能跨过横在人世的竹杆
睡吧,漫长的上午,硬邦邦的梦灰尘弥漫:
酒缸已空稻未熟,可怜的孔子面有菜色,破牛车
车轱辘把圆滚滚的马根草碾得汁水四溅
——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凤兮凤兮,归去来兮

之四

春天过半,农事已经做完
老婆一去不返,半大的儿子反叛得不行
说铠甲雄壮得像牛皮,一心要去当兵
说要扫平秦晋齐鲁宋陈燕,让敌军在戟下像狗崽子发抖
真是愚蠢!他的肉比笋还嫩,胳膊比锄头把还细
一脚踹出八步远,比踹狗崽子还轻松
反锁在后院柴草屋里算是上天对他的慈悲
唉,还是唱首歌吧,希望他听明白,总不成
任混小子让秦箭射个透明窟窿,唉
就唱那首给孔丘的歌吧: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
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
祸重乎地,莫之知避。
已乎已乎。临人以德!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
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唉,可惜他听不懂,整日里看猫狗打架
唉,早知如此,教他习些竹简便好了

之五

此酒有北山草莓香,此酒有刀子辣
此酒炼就五年道行
一杯入喉,燕落枝头
两杯入喉,翠羽展翅
三杯入喉,桃花红漫湮,红通通染一池春水
血,浪荡本色
荒芜从丹田升起,升过头顶
若干年前的女人体已渺茫,死于吴钩
若干年的河山兵荒马乱,体内的宇宙马乱兵荒
大、小周天打通,不足以整顿河山
不足以隐却血色的千里浑浊
三杯黄酒吐出九声叹息: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之六

楼船远逝,战争已经腐朽
在明晃晃的枪尖,在坚硬的牛皮甲胄
桀骜不顺的眼神现在长成了六十六岁的苍凉
坐在橘园里,光在林间柴草般干枯,束束成捆
时间的空洞并没能拯救世间的纷乱
几乎抓住的存在如沙如水,遗憾无处不在
逃避并非不可能,而现在却时时看到那远去的背影
只能说,在命运阴影里
他曾经背着包裹走过了城镇和树林
城镇断圯残垣,堆满尸体,树林里荆棘灌木丛生
破碎的国度,君主们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们雄心勃勃,把正义的大旗插在城头
刀口枪尖的寒芒闪烁每个人的宿命,死亡如获释的苦役
而在某个黄昏,主人高坐云端
他听到了生命在告诉他什么
存在无谓,消逝无谓,此时坐在橘园的漫想无谓
时空坐标上的这一点无谓,循环无谓,极限无谓
而很多人错认了指向虚无之路
满山的绿和鸟鸣不是虚无
自然,顺应或者说臣服也罢,无需羞愧
城镇里的死亡也不是虚无
虽然它们被人为静止在时空的交叉点上
注定要穿越这或明或暗的丛林
智慧愈来愈惹人发笑,我们像浸泡在沉默中的哑巴
被宇宙可怜地接收,却自寻烦恼

之七

先祖、族人、战士、师友……
五十四篇诔尚在,胸腔残留的腐尸气味
冲洗不去屋顶支离破碎的阴云
毛竹贴上猫耳,交流生的秘密
欢快的血液,愈来愈浪漫
狼群绿莹莹的眼睛照亮未来
死者的影子在上空徘徊,参与或许是幸运的
言辞的国度愈来愈虚空
虚空无限,无限却归于虚空零的一点
而所谓的命运愈来愈不重要,狭窄的空间里
油菜花的金黄
拯救不了依附于油菜花的时间

                     2009.4.16-19  
 楼主| 发表于 2013-6-8 15:59: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汤凌 于 2013-6-8 16:05 编辑

《小调·题画四首》



之一:花·鸟·鱼      

把宣纸白赋与水墨湿
把水墨赋与仲夏绿
把仲夏赋与信笔的点线宇宙
——墨沉烟起,淡墨探花
凌乱了,也是莲花、文雀和桂鱼的春色

莲花打开绚烂
文雀披粉,被多情的池水引诱
游一回明暗相宜的龙宫
叶浓,水淡
它们之间的空足够巨大
寂静之光倒影于午后的镜子
三只桂鱼傲首在荷塘上方翻飞



之二:花鸟

仲夏在午后池塘静静发光
玻璃碎裂,沉入泥底
骤雨后,我试图把乱了的荷叶弄整齐
空中无尘无碍
而命运如晦
——事物在混乱中自有其秩序:

鹤鸣九皋声震耳
剑出昆吾气冲天
——池中鹤的长喙在泥底拔拉肉蚌
——昆吾剑割猪肉
——冲天气低于平地雷
——骑鹤飞天,如同看蚂蚁搬家
——悍妇骂街,也是杯酒释兵权

且去河畔观花赏石。且去荷塘听蝉抚琴
倚红偎翠,糯酒能醉一路芳尘

端午,阳光如湘江沙
披发行吟,屈大夫的龙船号子高唱《橘颂》
——我们看不见自己:
一只麻雀站在带剌的荷梗上
不久的未来雨,将把荷衣打得如筛孔通透



之三:母与子

旷野。小屋。莲花。裸体浴天光。
大宇宙。小宇宙。
侧身外物,世界在她怀里。城堡的手臂环山绕水。
我三扣门扉,偷窥城内百花芳菲。
——爱,温润不朽。

湘江汇流,洞庭湖上有大壶。年嘉湖上有荷,时间隐退。

我九扣门扉,泉滴深涧:
叮——咚——
叮——咚——
涧中金鲤灰鲫,窥我如青鸟白兔。
她笑如牡丹:
初相见,不相忘,我们相逢在时间源头的混沌初开。
            

之四:女人体

女人体别有乾坤,画意勾勒,一笔下去:
快晴公园,南风起
卷走卧虎亭上九只跳健身操的燕和三条无根的稻草
天空清淡了
如同拭去谎言的园林假山
如同我把笔下的某个词用老:
用一场更清淡的暴雨冲刷
把它丢进双缸洗衣机旋转30分钟
然后让它在人们的舌尖上滚动30年
——却逃不出气场,时时难堪于脸谱的成就

而把线条拆分,女人体的每根线条
如小兔蹦跳
如女人缓脱睡袍
如女人体玲珑辗转
如卧虎亭始终快晴
如包蒙亭的京腔拖音,把荷塘绿拉得漫长
——“反线”,是的
来龙去脉的叙述是附骨钉
线条之树,植入了新园林,心怀大欢喜:
曾经风云际会,如今还将际会风云
新芽出土,新泉涌珠;抬头,星光在楼顶散步

                       2009年6月  
发表于 2013-8-1 11:22:27 | 显示全部楼层
尊敬的诗人汤凌:
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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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艺网北京文艺圈责编苏琦(发雷)敬上
2013.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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