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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奖投稿] 翩然落梅诗集《狱墙上的美人》精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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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31 16:50: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翩然落梅 于 2013-5-31 19:48 编辑

翩然落梅简介:
        女,河南睢县人。生于七十年代。2000年开始写诗。诗作散见刊物及年选等。参加《诗刊》社第28届青春诗会。尚未曾结集。

                   诗集名称《狱墙上的美人》   (精选98首)   

诗集目录(精选)

  卷一:胭脂痣
(23首)


走在沟底的人
胭脂痣
旧事
大堤曲
春风拂过
干荷叶
鬼煞
长干曲
某时
生着根的人
胭痕
薄暮
亲爱的馒头
奔跑
秋气
相见欢
秋气
暗语
下午
杀人
立秋
稻草人
春事



卷二:狱墙上的美人(21首)


落日
温存
背面
迟疑
白杨
旋涡
竹枝词
布谷
椅子
狱墙上的美人
不来梅城的乐师
海市
纸月亮
夜罗
养在体内的猫咪
商丘
一个失眠者的雕刻作品
大寒
镜子
悲伤之喜悦



卷三:小县城的梦游者(34首)



空宅
还原
倒立
幸福的玉米
河水流
惠济河边的黄昏
旧照
扫落叶的人
小县城的梦游者
游清明上河园
虚妄书
异食癖患者
若不再爱
流逝
立秋
被通缉者
怀子
恒山,与乌巢国
废墟
白云寺
不安
我有时离开我,走得很远
雪地,火车
你好,合肥
与君别
小镇地理
春日,没有诗
蝙蝠之歌
春分,湖畔
夜行
夜奔
无聊经
神农山速记
无忧寺



[b卷四:辑梦录(20首)


此际
春蚕
屠马
交换
回赠
骗子
白桦
石块
那时
暴雨
白旗
峰巅
皇帝
启示录
街头
使命
虚无客栈
无可奈何之事
流逝
被通缉者
 楼主| 发表于 2013-5-31 16:50:56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一:胭脂痣

本帖最后由 翩然落梅 于 2013-5-31 17:12 编辑

●走在沟底的人



  
你要记着,月圆时,别去惊扰
那些走在沟底的人。别回头
看自己的影子。
他或许正走在一群, 送葬抑或是
迎亲的队列中。棺椁和花轿
毫无二致。端坐于内的妇人
绿袄红裙,缎子上绣着牡丹花
吹琐呐的男子
鼓起了面目模糊的腮
他们在尘土中浮起,又在尘土中消逝。

                2005.1


●胭脂痣



今晚,我还会做旧时妆扮
白纱衫缀上茉莉
丁香花籽研做香粉,红攻瑰汁
晕上双唇。我身段袅袅
穿过花园的鲜露水
苍苔冷冷,绣花鞋悄无声息
  
小楼上那人却浑然不知
尚留月西窗,烛光微微
舐开窗纸,恰看到他呵
正饱蘸松烟,添画我肖像中最后一笔
锁骨上盈盈的胭脂痣


             2005.2



●旧事


她还等在那里 眉目年轻
而衣衫已经老去 变黄
镜框旁干艾蒿的气味消散迨尽
她一遍又一遍 在窗前梳头
没有发现 扬起的手指下
她还保持着当年的 一点儿
少女骄傲的矜持
假装没看到窗外徘徊的影子
而他夜夜从红棺木里坐起
抱了黑白的玫瑰来到她窗前
被多年的月光洗得淡如轻烟

               2005.3





●大堤曲


  
黄昏时分,天上满满的白云。江水
碧绿。大堤之上
我看到她迎着风独立
白纻裙,髻子上缀着菖蒲花
轻轻拉拉 我的衣裳
“妹妹, 可曾见着
有人从襄阳过来。 横塘人氏
著白绸衫, 下摆有奴家
手绣的梅花一朵”

            2005.4



●春风拂过



她在春风里醒着,梦还未消散干净
雾气时而弥漫。一年一度的返老还童
她重新长出了纤细的体毛  春风拂过
有令人颤栗的痒。她缓缓坐起
看着眼前  因初潮点染的一片片
桃花。有让人迷醉的毒香。二月,连悲伤也是
美好的。埋起的坟头也开出鲜花。万物
都被她纳入怀中,到处散发着
经血般腥甜的气息。使我在整个春天
都陷入一种类似青春期的怅惘之中。

               2009.4




●干荷叶      

————干荷叶,色苍苍,寂寞在秋江上   
 

那年我乘舟过渡 环顾四周 
已无人会唱采莲曲了
      
秋江寂寞,穿缁衣的女子
水袖冰凉。弦管沉寂
只剩下我和她, 面面相觑
对着空茫的江水发呆    
      
         
荷花在身后升起,又迅速凋落
我侧身让过一场
且歌且哭的繁华。
向南走去,江水平静
吴山青青在歌词中,似是而非
      
云影掠过衣衫,往事散尽
我将最终,选一枚荷叶栖居
等待来世降临
    
  
          2005.5
    
  
●鬼煞


        
        
屋子里藏着一只鬼,安静的时候
穿紫色衣服,披散长头发,坐窗口下
躁动的时候,她
耍疯,发痴。说胡话,对着月亮脱衣服
在乳房上画上小桃花。
乜斜着窗外,用眼风说话。
照我的镜子,喝我的菊花茶。
终于忍无可忍啦
我暗地磨好刀一把,偷到她身下
她正倚在栏杆上唱:
“蓦听得门外地皮踏。则道是冤家,
原来风动荼蘼架”
这时节呵,俺一把快刀脖子上剐
刹那间她一缕香魂随风撒
呀,回转身,
一帘花影,满地霜华,她她--
她在花影间吃吃笑煞
  

           2005.6


●长干曲 
      
      
此地离长干十里 溯溪而上      
一重又一重的桃花      
小桥流水 浸入粉嫩的胭脂水彩      
树丛后面 那些      
骑脚踏车的妹妹      
撑油纸伞的妹妹      
在一扇窗子后面 梳头的妹妹      
在青草下面呵气如兰的妹妹      
哪一个是你 ?云一样的白衣裳    
倚着栏杆远望      
身上散发着,千年石头的寂寞与寒香
 
             2005.4



●某时


  
她说死就死 从高不可测的峰顶堕落
衣服上沾着露水 比一朵花下落的姿态
更美 更疲惫  而清晨将梦唤起
他坐在窗台上读庄子 想象欲来未来的
前世 看她在虚空里梳头发 找她的一根
丢失多年的玉簪 “碧绿色,冰冷冰冷
来自于 那年一个陌生书生的馈赠”

             2008.7




●生着根的人




我发现我是一个生着根的人
或许因为,前生是一株什么植物

我是在一个满月之夜发现这点的
当我赤足  走到院子里那株老梨树下面

我的足跟踩进了湿润的泥土
脚底隐藏的根系  被牢牢地吸住

我感觉露水和泥土中的养份顺着血管上升
我身体充盈,肌肤活润,象雨后茁壮的草木

我后来进入了城市
因为常常忘了自己是个有根的人
而总是面色苍白
                2010.8


.

●胭痕


流水,冲淡了一些记忆
居于河岸,这些年,我已习惯了

每天撷花,碾米,送饭给山上
锄豆的丈夫,过我农妇的恬淡生活

而月光之夜,总会有落花
顺流而下。淡然,哀怨的一群
有多少销魂之香,曾于那沾满泪水的唇边摘取

我有时觉得自己是落花
有时是流水,有时,则是花瓣上虚无的
青春红晕

她们,是我的爱人,我的姐妹
我的旁观者,还是我自己?
我已记不起,记不起了

                     2010.5



●薄暮



那个薄暮颜色还要暖一些
水波点亮了它。两只白鹭在蒹葭上飞

星光藏在幕布后面。一堆淡黄衣
藏在蒲苇后面

如果此时涉水
一定会跳进一幅画里

多年后我希望自己是那个
正在河里洗浴的女人
而你是刚刚洗净画笔,默默看着窗外的男子

                     2010.11



●亲爱的馒头




从我诗中屡屡逃离的
一个哑女:白,有近乎抽象的软

当一群母性的种子在体内抽芽
她渐渐发育,生出鼓膨膨、温润的花序

“我揉搓你仿佛你是我自己的血和肉
在清凉的早上,欲望多么洁净!”

在我手中渐渐还原为,最温柔的象形
------这些亲爱的、沉甸甸的乳房

我捧着它们,小心翼翼。在清凉的早上
低头闻到酸甜、诱人的体香
                 
                2011.11




●秋气



秋气最早在一滴露水中生成
那一滴,就是我

我来自何处?是不是那个
久伫岸边,看烟波中孤帆渐远的男子
眼角的泪光?

还是岸边回望的妇人
转身时髻上堕下的,那颗明珠?

而现在,我是坐在车窗下
一闪而逝的女人,薄薄的锁骨被风吹透

               2010.9




●奔跑



风推着我们上山。那些草
也跟着上来。已经发黄了
我们在山顶坐下
听到它们跃跃欲试,做好了准备
秋风吹起了哨子
它们就兴奋地奔跑起来
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轻快的一跃
加入了它们
越来越小,最后沉入了,山底下幽亮的暮色

                    2010.10


●相见欢




掺着蔓跎萝香味的月光
浇透了她散开的长发

楼台,花园,苔径
露水。
月光把一切变得相似。时光错幻
唯欢会前的恐惧亲切可触

她的名字是莺莺,英台
白娘子。也可以是安娜,玛丽亚,查太莱夫人

                  2010.9



●秋气



为春风,为玫瑰,为清晨丰美的女体
为梦,为云,为墙外一缕夺人魂魄的箫声

为宋玉,为茂陵刘郎
为班婕妤。
为衰草,为白露,为日日来到楼头的
一抹斜阳

终化为这披肝沥胆又无语凝咽
赦宥一切又卷走一切的
月光呵月光
               2011.11




●暗语


我和母亲坐在阳台上
晒太阳。母亲头发已经全白了
我的鬓角也出现了银丝
母亲是个家庭妇女,一生在家中操劳
……我也如此。
但我们并没有多少话说
静默良久,母亲突然说起昨夜的梦
她脸上有了光彩,又说到了少女时期的梦
外祖母去世时的梦
我也说起我的,我记在微博上的
那些梦
在梦里多么自在,多么有意思啊
后来我们一起高声大笑
这一会,我们多象一对病友,用旧药方的暗语接头

                    2011.12



●下午



四点钟,阳光摇晃,画笔有眩晕
被她反复涂抹过的景物,都醉成半透明

菊花是落日黄
天是雪青
嘴唇是葡萄紫
布景已经倦怠,而剧情永不会上演

一切都哑着。嗓子中有花粉微痒
阳光一点点磨破了身体:
她空有青青的乳房和子宫,创世过
仍难免陷于厌世。

一整个下午她用光了粉色和绿色
暧昧过又明朗。随后是暗灰
最后是纯黑,象油漆抹去了一切


                   2010.7



●杀人




杀人须备好场景。必得有青山连绵
红叶纷纷。必得有河流,在离海不远处转弯
而水底铺满星星。 我们必得美
我如果做执刃者,须与你置换身体
先为你画眉点唇,著红绡
还须画一独木桥,横过陡峭的两岸
我杀你须在桥上,最窄最惊心的方寸间
手中是干将还是莫邪,倒无所谓

这无限绮靡的一幕:
剑刃从体内拔出,而我们堕入流水
堕入血和残阳
剩下空荡的舞台,摇曳的人脸
留给虚无和寂寥收场

                     2010.8




●稻草人



到我的麦地 要经过
生满灌木的沟渠 小榆树林
若干废弃的 阡陌 
那里站满手拿镰刀的影子



稻草人在夜里 叫住我:
来。你看
露珠渐圆,下弦月慢慢弯下去

                2009.11




●立秋



天地洁净。众花或凋谢
或枯萎。内质坚硬者,转为夕阳色


这其中仍余些微冷白
适宜簪于鬓角


这天,请赠我以西风的纨素
束清减之腰


或在其上,默然书写:
岁月静美,不忍死去


                2012.9


●春事



1

往事无可记录。只有
淡淡的一笔。元和元年丙戍
四月十七
我乘油壁车,在长安郊外
遇一“细瘦通眉,长指爪”的少年。
(是不是长吉又有何关系?)
我只是,拔下鬓上玉钗
放入,他瘦肩上盛满诗句的
旧锦囊中。
其时,风吹细雨,翠烛暗暗


2.

断桥残雪悄悄的融化着
刚吐出的柳丝儿
缠着她的瘦腰身。就趁着细雨
再走一遍,再念一遍吧。
此时她已是,西湖茶舍的美丽茶师
暗恋着医科大学一位
姓许的书生。他常来此处饮茶
每次必要西湖龙井。有雨没雨
都带着一把,画着梅花的纸伞


3.

“我姓崔,但不是莺莺
我真的不是 莺莺”
运城普救寺的小尼姑
笑着解释说。细致的眉目
鬓角上有颗青春痘
“这个春天,好几个姓张的书生来过了
你是第十一个”
她伸开手指比划着,象一朵花


4.


香君庙前卖折扇的女子,露出半边脸
她身后的桃花开的正艳
堂上有人拈香,一个青年男子
自称:“姓侯,商丘人氏。
祖上书香门弟。现在
在镇上做点小生意。
偶尔写几句,不值一文的破诗”
                    2009.4
 楼主| 发表于 2013-5-31 16:51:10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二:狱墙上的美人

本帖最后由 翩然落梅 于 2013-5-31 16:59 编辑


●落日



在镜子里我看到双眸中的一对落日
最后的瞬间,照亮了我体内的荒草、荆棘、幽深的灌木
和几近颓圮的庙宇

我用夜露清洗着羞愧。摸黑
重建我的寺庙,如果血之火,可以焚去荆棘,我愿这样做
并在灰烬上种下一棵乔木的幼苗。

                 2011.5


●温存



这毛绒绒的阡陌、池塘、柳丝儿
草的小嫩芽——春风软和,心头酥痒

好教人羞惭:我突然很想
在阳光下,袒露饱胀的双乳,把万物温存地抱上膝头



                   2011.4
●背面



你要绕过庄严的烟囱,堂而皇之藏起了
惶恐的,那所谓的正面,绕过广场,医院,深潭一般的脸
必要时还须绕过月光,被机器打磨过,并抹上银色涂料的


我的背面极力不向正面妥协,她躲在阅报栏后
颤栗着,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真实

                   2011.5


●迟疑




夕光中,河水变慢。它在命定的归宿面前
亦略有迟疑。迟疑的还有青蝙蝠,久久在众鸟去尽的虚空中
盘旋

而我们是河滩上,掷石子的孩子,兴高采烈地
把自己抛出。并在暗中竞赛着,速度以及,谁滑翔的姿式
更美

                   2011.5


●白杨


“羊是怎么变成树的呢?”
儿子一脸惊讶地,仰望着
白杨,仿佛找到了,它们之间的某种密码

并不经意地,让它,和身边这群低头吃草的亲戚
相认。你们失散了多久?

他纯而黑的眼睛,发现了什么秘密?
他吮着指头,发痴。一会儿是羊,一会儿是树
一会又是枝头斜掠的雀鸟

有什么,在我们的随意变幻之间
流动不已?树随着我呼吸,我们相互混淆难以分辨的
气息
            


                      2011.5


●旋涡




在夜里,倒跌进一个漩涡,有多危险
就有多快意,那几乎要迎头将你撞裂的,吉他、月亮、撕掉的草稿
黑夜碎片堆砌的城市,那云一缕

玉一梭,青春长廊上幽微的灯火,你曾擦亮过
又一一吹灭的
被无奈推远又重拥入怀

                  2011.6



●竹枝词


清晨,听风轻唱:竹枝
身下的席子做梦,飞回它的青翠少年时。竹枝

你驾着虚无你在它们舌头上写字:竹枝
让返回的速度,变得诗一般低沉。双翼鼓起小旋风

让我在旋风里,几不能自持。竹枝
要克制在瞬间死去我紧按着自己外逸的小灵魂。

谁动情摇曳,谁就先寂灭:竹枝
时间退回起点,你我之间那苍茫之海,涌上缥缈的几朵

浪花,猛犸反刍它的味蕾。一阵紧似一阵
雨声般的鸟鸣,敲打白垩纪沙滩。竹枝

你沉默你扔给我,化石的行李,我们
在这里离散,没来得及告别。竹枝


                2011.7
●布谷


布谷布谷,割麦种豆,你家给哪住?胡楼家后。
可看见爸爸,小河边种瓜?

布谷布谷,割麦种豆,你想吃啥呀?烧饼夹肉。
打烧饼的妈妈,在榆树下。芝麻被你衔跑啦

布谷布谷,且歌且翔。
南风漾漾,小麦黄黄。
爰居于此,共我爹娘。
                2011.5




●椅子



把她从虚妄的青春期抽离,并给她一把
椅子,让她在理想的废墟上,
呆坐一晌
看着白云移动,变成幻影

请从云端递给我,一把椅子,让我在尘世间
安身立命。山峰在远处摇晃
星群也如此
它们和我一起飘堕,如落叶渴望坐下来

              2011.6





         

●狱墙上的美人




我曾在老监狱的墙上,偷偷画下过
一个美人

那年我大约十岁。黄昏时分,我在等爸爸
探望关在里面的堂兄

那地方很荒凉。高墙上
几只鸟,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我仰头看着它们,蹲在冷冷地铁丝网上
使我惊讶,又害怕

于是我用刚买的彩笔在墙上画了
那个美人

微微右侧着的脸,长头发,丹凤眼迷茫
小嘴唇微张,水袖上,云一样的飘带

远远地有人来了。我慌张的逃走
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多年后,我经过这里时,突然想起她,她的运命。
我绕着那破败的围墙走了一圈
毫无意外,踪迹全无

我想,她或许死了,或许
进去过,又出狱,已经衰老,拖着黑暗的长裙
正在不远处某个小巷中徘徊


             2011.8


●不来梅城的乐师




到不来梅城去,如果你
衰老多病,为人世所弃,请和我一起

到不来梅城去。带上你的诗句
箜篌,竖琴或长笛

带上你的爱,除此外,你舍不舍得
那些行李,都要丢弃

用最后的力量搭建帐蓬
我们不需要高塔,让它消失在云里吧

用衰老的身体点燃篝火
最后的激情敲响鼓点,吹起音乐

让我们交换音符和词语
如交换体内的夕光和陈酿

互相雕刻棺木
如同木匠精心制作婚床

象迎接一个将要出生的婴儿
我们耐心等待并好好安置那死

虚无的不来梅,莫须有的
不来梅,我等待你同行也等待那引路的


注:不来梅城的乐师,是格林童话的篇名。童话中四动物,驴子,猫,狗,公鸡,因为衰老被主人丢弃。他们就一起动身到不来梅城去,准备组织一个乐队。后来他们用智慧占胜了强盗,得到了一个美丽的房子,并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直到老死。现在不来梅城里还有这四个动物的雕像呢。
                2011.7





●海市



从一朵露珠中看到海市,当你十五岁
眼珠微蓝。在劳作中流下汗水。闭目休息的时候你
从一枚玉米叶子上看到它

眩目如朝霞,端坐微笑的,没有形影的菩萨
你看见海面上宏大的殿堂,圆柱上不可思议的绮章
河岸上两个遥远的人回首相望

那时世界尚未及向你展开。你看到的,不过是这长卷
隐秘的褶皱?你的惊讶也是美,照亮了
一小片叶子


昨夜,我在一滴墨水中,又看到了
海市。呵,那波浪碧绿,穿白衬衫微笑地你跪在一轮
珍珠般幽亮的月光面前

                 2011.4


●纸月亮



一定有个忧伤的人坐在窗前剪纸
并把它贴在,神的门楣


那些仓促地在云间飞过的旅客
永远也触摸不到的黄金


有一刻,我感觉接近了她的居所
我的大铁翅膀微微颤栗  


在风中,居然停歇下来
有人在白色的湖面上朝我招手



此际,狂喜地向她奔去的女孩
在半山的深潭边


突然双膝跪下,把下巴抵在潮湿
腥甜的野草丛中


被浸软的月亮
象哭过后,扔在湖水中的一团卫生纸


我无法在这两种纸上写诗。她永不是
我的。在远处,在更远处,她冷薄到不知孤独为何物

              2012.9




●养在体内的猫咪




我的体内有一只猫咪。平时
它藏起小小的指爪,和毛绒绒的尾巴尖儿

月光下,如果我沉默
它会偶尔走出来,如水珠从绸缎上滑下

在树影间,仰望月轮
如给它笔墨,它会在夜空中画梅吗

写诗还是交给我来吧。此时,它舔我的脚趾
和耳垂。秋风吹细小腰身

拿时光和虚无来喂哺的
一只猫咪,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拱起它滑腻的身子

这一天它终于选择了出走
略有不安,但多么决绝:融入了自然
寥廓星光下黑沉沉的暮色


                  2012.5




●夜罗





月光铺开白罗衣。无数声响
在其上绣着寂静的花

蟋蟀绣的是暗色底纹,细碎,缜密
一两声凉蝉是上面的亮点跳跃

更有遥远处的蛙鸣
深沉无边的背景

盖在其下的,梦中人的呼吸
宁静,停匀,仿佛已在露水中,洗净了白日的罪孽

而无风自折的一两根枯枝
惊叫过后,颤栗过后

又把它
一层层缓慢地捣平,卷起


                 2011.8










●商丘
  


商丘,理应是一个陵丘。
过宁陵,经襄邑,从高处下来
骑驴的商人,怀抱暮色的金子,又不忘弯下腰
捞取北湖的碎银。他向汴梁行去
秋风一路扒去他的长袍短襦,剃去他的头发
又剪掉他的辫子。最后他从公交车里出来时
是拎着蛇皮袋,一身灰扑扑
掂瓦刀的农民工


在异乡的脚手架上望商丘
隔着几朵抹布似的云,看到平原上虚无的陵丘
烂在田里的驴子
和拖拉机。他的褡裢里,装着几张
皱巴巴的钱币。碎银在北湖中,依然闪光。
此世的妻女,卸却了衩环
在流水线上裁衣服。一个在东莞,一个在苏州


                   2011.10



●大巴过河南某乡村集市





穿钢铁之衣的,我们
象水蛭,茫然地钻过这乡村的心脏
她会不会感到疼?



伤口在身后合拢
一个农民扛一口袋面粉登上客车
他是润滑剂,在尖锐的钉子上涂油



我如释重负。看,蚂蚁们衔饭粒而来
卖镰刀的,卖竹帚的,卖太阳能的
卖红薯的,卖香粉的,卖手机MP3的



卖油条的,卖日韩内衣的,卖小人书的
卖力气的
一群泥瓦匠登上拖拉机


另一群又回来
这是乡村中最快的部分,让我们陷于
相对论的慢。可让我看到


再往后一点,慵懒的妇人在院中梳头
包头巾的祖母给孙儿把尿
两三个儿童在桃花下背书



一大片金色菜地在春光里自顾自灿烂
这让我频频爱上,从身体里不停出走的
自己,带着童年无邪的脸和成长的血丝



而速度和无意义的, 尘世之目的
揪着我们的头,把我们从这温暖的血肉中拔除
                      2011.8





●一个失眠者的雕刻作品




只要一把闪亮的雕刀就好了
这夜的黑矿石,大得无边无际
然而它柔软,结实,富有弹性
适合让人拦腰抱住,抚摸她不规则的小腹
这个失眠的人有了灵感,他极有耐心
从他触手可及的腰部雕起
一路向上是丰润的胸,臂膀,细致到
招人怜爱的两根锁骨,和下巴上
一颗溜圆的小痣。他举刀
砍下多余的黑夜,火花飞溅
变成星星。留两三颗最亮的,做她的银眼睛
明月珰。嘴唇部分
他反复构思了许久,也没有行动
最后他把它留给想象
该结束了,雕好那丰满的瓶子的底部:那美好的,富于生机的臀
他心满意足的完成了工作,迫不及待地
进入梦境,亲她虚无的小嘴
并轻轻的,在她吹弹可破的脸上呵气,给她注入黑色的
迷人的小灵魂

                2012.4





●大寒



大寒。湖水冰冻
象“色即是空”的天空。
我指给你看湖水下的寺院
封冻的经卷下,小风带来的种子
来年将开出鼎沸的花朵
而湖水的鼎沸,你无法看到。
当我跪坐,递上干净的茶具
我听到逐年饮下的冰块
天簌般的碎裂声……
我已擦亮了陈年的红泥小炉
你只需一瓢水,我就能煮出相濡以沫的稀粥。
然而,隔着镜子般的湖,长时间的对坐,沉默
直到黄昏来临,幽蓝的风
拨亮我们怀中微弱的炭火。炭火

                2012.1








●镜子





流水不会放过镜子。
她站在那里,有双鱼游在眼角
更多的事物把她浮起来
扫帚、团扇、诗书
博客和旧报纸。还有每日战战兢兢
羞愧不安的钥匙---
唯恐打不开锈蚀的锁。
而我迷恋于,频繁把她送入,
镜子那一端
看她坐在向东的山岗上
融入落日、清风、和白云
是啊,我唯有镜子来证实存在。
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长久地端详她
独自用词语下棋。
她有时转过脸来看我
我在灰烬中发光的眼睛,以及手中的烂柯-----
一日三餐的竹箸
举着我越来越轻的
虚幻的身子

                2012.5




●悲伤之喜悦




清明,提灯笼的人走在田梗上
身子很轻。

而我们是不洁的、沉重的一群
在阳光下,却如瞎子

你骨灰的香气混同于颓废的油菜花
弥漫于我们迷茫的双目和欲言还休的喉头

那卸下重担的人歇在树荫下面
死亡洗净他眼角的淤泥

我想伸手求他施舍一滴露水
来洁净我,让我看到那明亮的黑光

来,咽下这一把黄土吧
在体内大悟般活过来的,是淡淡的悲伤之喜悦

呵,这遍野的绿麦,吟着诗飞远的鹧鸪
兄,我猜,你定早已换了一件新衣

               2012.3




●圆



画一个圆,在空气中
稍加点染,可变成铜镜,月轮,唐代美人脸

美人在月光下照镜子
镜子和月轮,交相映照,收纳

没完没了的岁月:一圈圈缠绕无尽的
井绳,而井口是另一个圆镜

我在井口汲水,也在井口
撷花梳头.天上地下,两面镜子
幻万千我,淹没于人群

只有本我守在原处
从生到死,多么圆满

          2010.4
 楼主| 发表于 2013-5-31 17:01:12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三:小县城的梦游者





●空宅


昏朦时沿四壁散步,有时
我会偶然踱入自己体内。是的
她现在是,一座空宅
门锁锈了,院子里仍开着执拗的白花

哦,曾有哪年的细雨落下
墙外,沿碎石砌成的巷弄,也曾有人
唱着歌行过。一些身影晃动
在我心房的小窗外面

而我的寺庙紧闭,一些打不破的
戒律,依然深藏。多年来我困于此
又安于此。且看庙门外的青松
自我的荆冠,仍孤悬其上

空宅之空,仍终有一根绞索
在为我而待。多年来
我潜心于荒芜之术的身体,
转身拒绝了灵魂的和解。

          2012.2




●还原




黄昏时独坐湖岸。须眉老柳
垂下细丝,钓我影子



被钓钩层层剥去的身体
越来越淡了。甚至可以


看到它最内层的宇宙
一个蓝色的透明球体:上印着


远山近水。
类似一老僧体悟后的泼墨


而柳枝钓去的,不过是
我遗传自它身体的那一部分



星空和众鸟,也来照耀
和衔走,我体内的暗黑和谷粒


最终,月亮出来,阻止了这一切
我从柳树下站起,碎成粒子的身体已重新还原。

            2012.3





●幸福的玉米



在电波中我听到蒙古关外的
风声,把我们的声音砸成细小的碎片
此时你正坐在拖拉机上
收割玉米。大风把草叶和雪沫
卷到半空,把你的细眼睛
吹的更小了。我在这边焦灼地问,冷吗,冷吗?
你听不清,不回答,也无法理解
一个送不来寒衣的女人,问寒暖有何用
交谈是无用的,问候是无用的
说爱无用,吵架无用,写诗更是无用
吃饭有用,钱币有用,汗水有用
不说话的玉米有用
请大风和寒沙榨干它们吧
不如先榨干我们
把多余的汁水和奢侈的情感
全部榨干。剩下两个枯掉的人
有着浓缩了的血和骨髓
象这深秋的玉米,无边无际地
排排站着,心甘情愿被砍下头颅
我将为你的早餐端上玉米
我们和玉米一样,干枯、无言,然而
还爱着,被捆绑着,消磨着汲取彼此的营养

            
                2012.9



●河水流



十月秋霜降,这沉甸甸的人间
又重了一点
惠济河累了,在城西打个弯
慢下来,几乎要停下了
天多蓝啊,让你有勇气
迎着她向前。前方不远
可达夏天,你穿上蜜色长裙
身子变轻,以为还能
象春天一样再爱一次
溯洄从之,一直向上,向上
直到树枝,把你压的小了下去
你要避过那些正在死掉的人
嘘!他们
还会在前方某个地方复活
摇着扇子谈论天气,仿佛日月恒久
而河水也永不会断流
你要在他们中间,无声无息的
穿行而过
河堤升高,洋槐林更深
乌鸦成群,飞向下游
怀抱二胡的瞎子,等在桥头
要为你吚吚哑哑,重新弹唱一曲
听戏的母亲年轻美好
埋在堤上的小兄弟
再次被抱上膝头。那些
早已被翻过去的
戏台、云朵、柴草味的炊烟
还要重新泛起;
你走了多久?尘世的鞋子太重
要脱下它方可站回
河水中沤麻的姑娘们中间
对着穿军装经过的少年
齐唱艳阳天,九九艳阳天
再往前,河面变宽,水流
携带了更多含金的沙粒:你的背影将消逝
而岸上行走的人们
一个也不见减少

           2013.1

  
●惠济河边的黄昏



------1992年某个下午,我逆惠济河向北行十余里,用借来的相机拍下流水、苇丛、和鹅群。直到天黑方才离开。第二天听说一个女孩死在那里,在我离开前不久。多年来,我常想到她。并时常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女孩,依然无知无觉不知羞耻地躺在潮湿温热的草地上,被几点透过树荫的阳光照亮。





河边蓊郁的树枝
是黑色的,地上的野草更黑一些


只有阳光是白的
丧失记忆之白,并投下眩目的斑点


斑点还有女孩身上飞舞的几只青蝇
白的还有她被时间冻结的身体


这是1992的一个下午
我独自在惠济河岸,穿过无边的洋槐树


看,那个女孩就在那里
她仰面躺着,赤身裸体,如同睡着



多年来我在记忆里小心地照料她
防止她对死亡产生厌倦,突然腐烂或淡去



我照料她是因为
我相信她不知已死,以为尚在梦中



梦到自己平安地长大,历经爱恨
在湖边浣纱、写诗,并将一双儿女养大成人



                    2013.2



●旧照



背景中的白鹭踮起一只脚站在水里
后面的芦苇丛,弥漫起十七年的烟霭
那时我喜欢诗经中的句子
喜欢把芦苇叫做蒹葭。
照片中的我穿着白色百裥裙
眼睛稍微眯起来。
一幅不谙世事的模样。身后的北湖尚未
被夸大政绩的官员驯服。野苇漫天
荷叶如盖。
只在最边上,看到阴森的采血站
很多冤魂进进出出。有的死去了,有的还
活着。隐藏在记忆中的落日之中
给我拍下这张照片的人
忘了是哪个。她抛下像机
上岸走了。岸上还有那么多的人
活着,吃饭,老去。剩下我一个,和白鹭
湖水。死去的蒹葭和冤魂
彼此相安。在方寸之地,一直活下去。
只是一年暗淡一点点。


            2010.8


●旧像






月光涂抹着仿造的东关街
新漆过的屋顶, 热气渐渐消煺
露出了沉默的阑头
拉胡弦的人在残破的廊柱下歌唱
抬棺材的和抬轿子的



影影绰绰,不言不语
仿佛微风中老槐树的暗影
二楼雕花的栏杆,老去的闺阁
女人们鬓插白兰花, 蹙眉
低头向绣了一半的鸳鸯




而此时低头在骑楼下
急急向渡口,私奔而去的
长辫子少女,被风驻住
我依稀看见她腕上的银镯和
手中蓝色印花布的包袱

         2008.11

●扫落叶的人





扫落叶的人赶在秋风前来到
他的脸,早被往年的风雕刻
因此没什么可担心。他先坐下来
吸一颗烟,看看这片涂着油彩的
白杨林:埋着祖先还埋着
自己和儿孙胞衣的地方
从林子里还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田地
收割过了,突然显得丑陋而荒凉
象脱掉了衣服的老母亲
秋风先是一片片缓慢抚摸着叶子
然后是冲动的摇撼,树林不得不交出
她的岁月和活过的痕迹
扫落叶的人,扔下烟头开始干活
他慢慢地把一幅油画扫成了水墨
那些褪下来的鳞片
拢到一起,堆成了一座坟茔
他扫着扫着,就把自己埋到了里面

          2008.10




●小县城的梦游者


梦游者凿开黄河,揭开这小县城
绣着牡丹的红绿大被
洗着这么多断壁残垣:
墙外挂着玉米,墙内放着钢琴
风流韵事在城乡公路上
打旋。昨夜广场上的歌舞泛起
腥甜的渣滓,寂寞的烟头来不及捡拾
几个游魂还没找到归宿
就把躯壳丢失在,肠子一般消化不良的小巷中
一队送葬者,从繁华的商业大街
一直走到乡村小道的拐弯处
在玉米地里消失不见;
白天湖边游荡的疯子
此时围坐在一起谈论哲学
他们说远处睡去的楼房荒谬不已
唯有此处月色清朗
黑暗的鲨鱼逆流而下,翻个身
堕入多年前的湖底:
有人吹笛,有人唱歌
有人擦着晚霞,点亮灯火
照见鱼腹中黑沉沉的逆旅:一个从未离家的人
死在寻家的路途上。而星子遥远
千山万水,一点点铺开,落满露水的床铺

         2009.5









●中秋




月光在庭院里搭起上天的梯子
同时也未忘映照世俗的团圆
尘世的桂花趁机开了,香气四溢想留住
那些妄想在今夜升天的人



秋风借我以凉凉的白披风
我还是千年前传说中的样子
宽袍广袖,细腰红唇。我固执地
在今夜之前保持着青春的样子绝不老去


而我在尘世呆的太久,上不了天穹
只能在桂花枝上小坐一会。
半空中有透明的张若虚,提着秋风的毛笔
他在宇宙间做了大量的留白,最后落墨于
我的眉尖


庭院里,苏轼还在怀念他的兄弟。这尘世上
相爱的人还能否千里共婵娟?我亲爱的月亮
没有回答我,他望着我,告诉我他仅仅是
空虚的化身。他说他只能赠我以露水,和雨后腐烂的果子气息


当我从高高的桂花枝上坠落
鬓角染上白霜,而人间电视上中秋联欢晚会也同时落幕

               2010.9





●异食癖患者






童年时
我不认识孤独百年的丽贝卡。但
我也和她一样热爱吃土。我吃那矮墙根下面
热风磨细的碱土。我经常趴在地上
象狗一样舔食。舌尖上的腥咸
至今还能回味。我有两个和我一样
天生怪僻的伙伴
他们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个爱吃煤,象现在的小孩吃黑巧克力
一个爱吃灶膛里烧焦的土块
如嚼圆饼干或花生米
大人们并不在乎。他们说
缺什么就吃什么。
早在我出生前就饿死的祖母,也常在枕边
和我唠叨
“有个人吃五毒:蛇、蝎子、蜗牛
蜈蚣和癞蛤蟆。血糊哧拉地的活吞下去
后来被龙抓走。他焦香的尸体被社员分食
毒死了好几个。而另一个人
却只爱吃墨水淋漓的大字报。”
如今,我吃煤吃土块的两个伙伴
一个牙齿依然乌黑,在煤矿下井
站着进爬着出,他很满意。另一个
自杀在城市厨房的煤气里
而我的异食癖愈来愈重。
月光下,我抠着墙根走着,吐着又咸又苦的胆汁。

             2012.5





●若不再爱




月亮从未看过我,亦从未看过
任何人。我在人间谦卑的爱
他一清二楚,但从不说出。
任由我抱残守缺
等待云开。仰望他悬在高处
洒下孤独的种子----
他因无情而得大自在




若不再爱,是否能象
两条从此分支的河流。一去不回
在奔赴大海的路上
(那暗蓝色的死亡
它将同样地将我们收容)
月光呵,请照耀我缓慢放弃着的
身子,偶尔的波光潋滟。
要忽略水底的礁石:那疼痛的暗流汹涌
       2012.8












●杯子





一只杯子,想喝醉的杯子
独自饮着夜色中的酒


那么多嘴唇曾啜过它的滋味
随后在黑暗中缄默


觥筹交错中欢宴的人们,
曲终人散后,独自仓皇饮下的一杯


他们满足了吗?李白对着杯中的自己
惊骇于影子体内庞大的孤独


离别前,我们在小酒店共饮,
那时,暮色已预演了遗忘,但我们不懂


杯子喝掉了无数人的体温。
而有人说,“永结无情游,相期缈云汉”


我试图靠近并端起它
伸出手,仅触到无限的、微凉的一角夜空


                   2012.7

●恒山,与乌巢国




我的故乡古称乌巢
还有座恒山和大片的森林


每天有羽毛明亮的鸦群
从林梢落下,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


恒山,为何厌倦了此地,倏尔西迁
只留下平原,平原,它拔脚离开的地方成了北湖


乌鸦呢
我从小还从未见到过一只


当我第一次看到县志上这
一行字的时候,我在惊讶中,看到一群乌鸦


从发黄的线装书中飞起,它们
驼着夕光,掠过正在远徙的山脉和森林


昏鸦!暮鸦!乱鸦
寒鸦……我呼唤它们,得不到应答


我又一次见到它们是在
那年寒冬,北京故宫的某处楼阙上面


它们冲着我大声地号叫
仿佛不愿意认我,仿佛我知道它们前世的怨情仇

                   2012.10







●白云寺




星光下凋敝的亭子
有时多出
有时减少。白云总是
满满的,要撕开一块方能进入
我们是比现在年轻的
一群,我们带去的孩子还很小
死掉的人
尚脸颊红润,微笑着,怀念
他的初恋:呵,好多往事已忘了由来



我只能指着它们说,喏,这个
那个……它们在暗角里变身
大雄宝殿变矮,与人亲近
老僧的残腿,有一枝长出了绿叶
叩一叩,如木鱼,会吐出
朴素的禅机。恰似他
破烂瓦罐中,温热的稀粥
只有字迹不可辩识的
残碑生机盎然
长出了绿苔和耳朵



这些年,好多东西化成了灰
如当年我们写下的句子
如某个人的骨头
如他留恋过的某段温情
有些则被,擦的更亮,你看
这满院的白云
连同那青竹中的小径
我移它们在陋室的空虚中
每晚,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一些莫名的足迹
零零落落,象雨点敲打浮世的窗子

             2012.11


●游清明上河园



照着一幅画捏一个假园子
并把它放在老汴梁的层层骸骨上面


持门票,逐人流,左一个皇帝右一个皇帝
皇帝追着你要你留影,并可以搭着宫娥的香肩


宫娥纱衣蝉鬓,你也可以做一会儿
倚着九曲桥头,娇笑倩兮,只是别露出脚下的高跟皮靴



戴假胡子的宋江顿开枷锁
挽着烫头发的李师师,去路边酒旗下
吃一碗粳米粥,饮一杯小酒


喂,那眼镜西装的书生,还怕
脖子上无形的绞索不够沉重吗
居然还要套上那宋代的木枷,留一张影?



弯腰撩一把,假汴河的水
有个人,要洗去脸上的油彩,却不小心照见了
额头的两行黥印



他们身后,一个旧天堂的吊桥
正无声的扯紧
剩下的半屏风月,被不远处的汴绣堂招安



天黑了,大队人马,从阴影里杀出
皇帝和后妃们匆忙换下龙袍,涌向尘世
             2010.11



●神农山速记




朝圣者抱住登天的梯子
摇晃着,好险呐!小心被
重新甩下尘世


白云被一块块撕下,擦拭
脸上的尘泥。
山神慷慨,送来更多更浓的雾霭


在绝顶,有人仰长天啸
神农不理。
只有猴群,以呲牙的讥诮回应他


这遍山的药草——
连翘,薯蓣、牛膝、地黄……哪一味
才能医治我们的沉疴?


一个诗人
在神农坛顶突然跌倒
是否意味着,某种惩戒或神启?


众人慌乱,随后一阵轻松
舌根处锈住的词语,鸟儿般
冲出咽喉——那积年的壅结正被冲走



天上一日。索道送我们返回
2013年5月。尘埃回到脸上
而那刚丢弃的
象抛不掉的行李,又重新压上肩头。

                          2013.5


●无忧寺





这世上唯有时间可销忧
时间把无忧寺埋掉
河流改道,佛佗头顶上住满麦子
我们到来的时候
一群背影模糊的人,刚刚起身离去




碧蓝天幕倒垂
一大块琉璃。被风吹着
那些影子在里面
晃动着,越来越淡,眼看着
就要消失了——
喂!我们中间,是谁
忍不住喊了一声



琉璃碎裂,化为光点
我们面面相觑,忽然
惊讶于彼此,变得干净的脸
五官还在,只是眼前的无忧寺塔
只剩一半了
锈迹斑驳,沉默着



只能供人用眼睛攀登
你说,沿着塔顶上
枯草的芒穗
再往上,就能进入白云和安宁
我却说白云也有忧愁




天色已晚,我们相信
已经把重负交出
可以轻松的转身了
枯草下虚无的河水,吃饱了
蛋黄般的落日
浮在我们脚下的小径上
一个人回头
迟疑了一会,旋即被它带走。





注:无忧寺,在河南睢县境内。宋代遗迹。寺中建筑已掩于野草。唯余一断塔。
                     2012.8


●不安




我所居兮大平原
一望无际
无遮无挡
令我不安


仿佛随便从哪个方向
山东或是河北
射来一颗子弹
都能准确无误地
击中我


我日夜逃遁
捂着胸口,穿过
层层叠叠的红高梁


越美丽越虚幻
势必长驱直入
我越穿越厚
却感觉赤裸


躲进草垛
树洞、云朵
把头蒙上
依然感到,风挥动刀子


最后我试图钻到地下
耳朵贴着草根
却又听到:
地底深处,拉动枪栓的声音

         2012.11



●我有时离开我,走得很远




我有时离开我走得很远
沿着雨后发黑的小径
一直走到那个老妇人的家里去
她拿烤花生招待我,并让我把手
放到她的大襟棉袄中捂热
她是我死去多年的外婆。



我有时离开我走得很远
穿过田野、铁轨,枯萎的蓼花
进入陌生的城市
我在那灯火的迷宫中
游走。我会走到我爱的人身旁
沉默而热切地望着他——
直到夕阳缓缓将我移开。



我有时离开我走得很远
到人迹罕至的空山。
桂花落在肩上的时候,
我会告诉那个
呆在房间里的我
然后转过镜子在发髻上寻那香气。



            2013.3




●雪地,火车




我此际乘上的火车是祝融的
化身,《山海经》说他“兽身人面,乘两龙”


他揣着满肚子的火
在雪地上驰过。淡青色的空气刮着铁龙生锈的鳞


先在我的四壁上逡巡。哦白而虚的
四壁!终于冲出窗口,他载着我


满天下乱跑。乱跑,和那些光秃秃的树
它们伸着枝条多么想抱住我


传说的末日,天好冷,我往炉子里
添着炭块:亿万年前的森林,雪地上


一只动物的爪印,转瞬就消逝了。我的火车
雄性地、沉默地,走了很久,将要抵达


前方是古堡?还是车站?我需要更快的取出,体内的冰
身边,乘客们木着脸,捂着口罩


……积雪在悄悄融化。在我们践踏过的
时间上。

                   2012.11






●你好,合肥





我还从未见过它。
可有什么关系呢?晚餐的时候
我把握在手心的,这个名字
放入杯中
紫蓬山,赤阑桥,黑池坝
几个著青衫的人
一一浮上来他们脸上,闪烁的光点,
映照出
恍兮惚兮
古今混淆的合肥



欲饮下他们,而在轻烟中
旋转着飞远的
庐州城,又复在东南,在云端
我对它凝注太久,它是否心生不悦
在暮色中,终于安稳下来
点起了灯火
湖水和楼台,隔着千里的毛玻璃



为何要在这片玻璃外面
写诗?为何,要拿瓷器,敲打它
而不是隔着它对饮?哦
在黄昏,和更多的人
更零乱的词语
我看着他的脸,然而听不到声音




今夜,淝水变清,明教寺花落
失恋的姜夔,正骑驴离开
而我已决定要提灯前往
在逍遥津
秋已深了,皓月冥冥
清霜将打湿梦中的两张脸


                  2012.3



●与君别
     -----天山三丈雪,岂是远行时?




别离二字,教人痴绝。
吹熄烟火,又逢大雪。来来来


且与我演场:生别离
不负这天地洁白,幕布缓开


小寒。燕燕向北,麻衣晒起
独坐炉旁,看红枣在粥中熬着,凄美,缓慢


剥花生如剥词语:蒹葭、落日、楼头、
小驿、渡头、远帆


我知道,这清粥淡饭中有最深的离别
你看,热气中一些恒久的东西,正在起身


和另一些说着再见,我还需留下——
好在清冷的冬月,即将过完


我推开窗子看夜幕下降:
雪地上两片最后的叶子,如一个人的脚印
旋即被风吹远
     


                   2012.12



●无聊经





那棵樱桃树站在窗外
很久了,我睡着时它在,我醒来
它还在,枝叶油翠,象个赝品
却从不试图升入浮云。
周围的一切还坚持着原样,我在梦里
发狂,打碎过它们,它们根本
不为所动。
就象我现在,走路,吃饭,说话
彬彬有礼,合乎规范,象个幸福的人
逐渐失去惊讶的能力。
哦,那甜蜜的恍惚,那诗意的疲倦
再未来临。
使我兴奋的唯有鸟儿
鸟儿,枝头闪着白眼在思谋什么的
鸟儿!不久前它们还口含蜜糖
现在则暗携毒药,嘀啾而过,令人望而生畏

                     2013.3


● 小镇地理




以我家为座标的话
门前是妇幼保健院
大肚子孕妇进去,抱着新鲜的婴儿出来


向东是学校:幼儿园和实小
较远些的,是第一中学
在人间,遗忘是需终生持修的课程


向西是车站。尽是行色匆匆的人
有的来了,有的去了
但根在此地的,终将回来


向南是菜市场
喧攘的白菜萝卜,低头认命的鸡鸭
主妇,和年老人


向北,有一个繁忙的大药铺
落地玻璃上,映着白胡子的中医,和漂亮的
女推销员的脸


再向北,就是镜子般的湖
清晨和傍晚,老妇们舞起扇子和镀光的塑料剑
驱赶着蚊虫般飞动的死亡


而入夜后,劫数已尽的人
会自己乖乖前来,被渡船接走


不可以再向北了
隔着黄了又绿的苇丛,对岸端坐沉默的火葬厂
日夜练习吐纳
小镇地理
             2013.3



●春日,没有诗



春日。发亮,又柔软的布帛
上面镶嵌的绣片令人目眩——
然而没有诗。


我拉开窗帘,看见对面楼头的少妇
在春光里梳头,眯着眼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们相视而笑——
然而没有诗。


然而没有诗,在雪化后
松软的湖岸上
我弯腰拣起一根挡在脚下的槐枝条
它完全枯了——
它期待燃烧,而不是腐烂。



没有诗。只有火在等着
等着被点燃。
被杀死的婴儿在等着,等着长大
草根下的枯骨在等着——
等着发芽,再开一次花。


暮色中,湖水铺开宣纸。
蝙蝠们在聚集,盘旋——这些墨汁淋漓的汉字
和词语
在晚风里亮出发光的新翅膀——
清清嗓子,迫不及待,要发言了。

       2013.3

●蝙蝠之歌




这黄昏的使者
有一副吸血鬼的脸
然而它不嗜血,它咀嚼黑暗


当我又老又慢,在湖边垂下钓丝
蝙蝠以黑色的弧线织着罗网
它们更有耐心____


在闪电划过的一瞬
伸出尖利的瓜子,攫去湖岸上
匆匆的行人


这黑闪电令一些人战栗
把赞美的诗句,抹去又重写
另一些则走出家门,彻夜狂欢


湖岸上连绵不断的小酒店
夜夜,有致力于忘却的宴席。


醉死的人,混迹于广场上张皇的妇人中间
舞着镀银的长剑,驱赶着


他们眼里的阴影——
和一个孩子眼中的有何不同?


那瘫孩子躺在蛇皮袋上
喃喃地,对麦田中劳作的母亲说
“妈妈,天蚂蚱眼啦——”@


蚂蚱眼的天空里
正盘旋着这些黑色幽灵——
是否,比我们看到的大而清晰?



这清晰让人落泪——
我更愿相信
它所守护的黑暗满含母性
你看,村庄不止一次从这清晰中活过来



柳条青,杏花白
瘫孩子奔跑于梦中
蝙蝠归回它虚无的巢
衔蜜糖的野蜂,将成群嘤嗡于头顶。




注@:天蚂蚱眼啦:(音),本地方言,指黄昏。

     2013.4





●春分,湖畔




周末。寻春者成群
桃李们认真张罗红白喜事
湖水则吊儿郎当。
这尘世刚从又一层生死中
逃回,不免慌慌张张。
大人和孩子
扑到东又扑到西
纷乱中,也有人轻易认出自己的前世:
那姑娘指着不远处跃出的一条鱼
她坚持相信它吐出的泡泡里
闪烁着隔世的誓言;
一只戴冠的鹤
落在春水路边的栏杆上
迷惘地辨认路牌
转过身我就又看到它
在短松岗边的石凳上小憩
外套敞开着,白发上盖着今晚的时报。
日斜。
远处萧寺的钟声
催促公共汽车归巢
丢魂的人只来得及带走身体
而我还在湖面上滑翔
散漫,浑沌,失去性别
儿子惊讶地说
他看到一只鹧鸪,刚在树丛后面
偷偷换上了我的衣服。





●夜行




黑夜还在向上涨
漫过了踝骨
小腿。她小心翼翼地
走着,来不及弄掉裙子上的蒺刺
坟头也在向上长,天黑尽后
一座城堡将形成。油菜田
变成森林,香气粘稠
你几乎不能再放进任何东西
包括,欲望和尖叫
她突然强烈感受到自己的小
黑夜无边无际的肉体中
一根尖尖的刺
一不小心会跌倒在某个
死去的人身上。有个鬼在辨认她
试图从她身上取出诗
他真的诵读起来——
这声音至今还保存着
它自己的记忆
在我逐渐老去的皮肤上
这些年,我也和你们一样
摸索着,穿过苍茫的人世
我用什么来解救她呢?
很多个梦里,我们从夜的两头
焦灼地寻找,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至今也没有相遇。







●夜奔

父亲年老,常在晚餐前讲
同一个笑话。在他指着杯盘向我说
想我当年呵——
那铺白餐布的桌子
就会突然向四面延伸
化为无边无际的盐碱地
父亲缩小为1958年瘦弱的少年
饥饿,使他聪敏异常
那晚他为了逃避一个南瓜的追捕
风一样
狂奔在月光下结痂的平原
南瓜?
不过是一个看瓜人
新剃的光脑壳
当他兴奋地
用力摘那只瓜,它惊叫一声
一跃而起——
说到这时我们都陪着父亲
笑起来——
他拿小手捂住耳朵
在稀疏的高梁地没命的奔逃
直到昏倒在路边
(后被人捡起,一天一夜
方才醒来)
此时我们都沉默了
而父亲却适时的举箸
吃菜,吃菜!他满足的吮着筷子上的油
“我想,我这辈子
可能死于酒肉,却不会被饿死了吧?”
 楼主| 发表于 2013-5-31 17:02:58 | 显示全部楼层
卷四:辑梦录

●此际





我涉过黑暗的河流
去找一个人


当此际,星群灿烂,沉默
呵,当此际


杜丽娘殇于梦境
白娘子老死塔内,安娜在铁轨上断做两截
而萨宾娜正乘上背叛的车轮。


               2012.5




●春蚕



房间阴暗,有水草的影子
流动。
她小声抱怨暮春的潮湿
“请到月光下面来“
她扛起我
因做茧而被缚的身子
她开始缫丝
一点点把我抽空了
水越来越多,月光愈来愈亮
她向水里倾倒星星
和迷药,并浅斟一杯
递给我,让我把刚刚吐尽的空虚
重新填满

        2012.5





●屠马



我抱住它汗津津的脖子
听到它胸腔中澎湃的呼吸


不用刀
不用毒
我骑着它,飞下悬崖。


我用如此销魂的方式
杀了一匹马。
          2012.5




●交换



一个女子和一个老男人
在一个山崖转角交换自行车。交换的目的是为了杀掉对方?



(旁白:那年头,金属具有政治高度的珍贵。)


后来他们果然在湖面上厮打起来。
遗忘在岸边的身体,慢慢长出鲜艳的铁锈


           2012.6



●回赠


在村口我遇到一个女人
她砍下两棵小树的头
送给我


它们正在开花
一棵肉红,一棵粉白


出于礼貌
我只好也砍下自己的头
回赠她

    2012.6






骗子


一篇难以进展的
小说,成了我
失眠的源头


女主角
迫不及待趁月色独自进入
尚未完成的章节


她惊讶地发现:
湿润的暗房中并无人
在等她,完成初次的欢媾

她恼羞成怒。“你这个骗子!"
在梦里
她朝我脸上狠狠吐了一口。

             2012.6



●白桦




凌晨,一棵白桦从遥远的山里
来到我的窗外。他风尘仆仆
为我带来了一把星光
几滴晨露。


“你的根已经腐烂掉了,导管也在萎缩”
他怜惜的伸出他的枝条抚摸我
“想当年你是多么新鲜,你的枝叶
嫩绿,你身上的露水更为甘甜。”


“我们仍然在所有人都睡熟的时候,起来跳舞
相爱。象那时一样。”
“你在人间衰老的太快……我已无法把你
重新栽到那片茉莉花田里”

              2012.6


●石块


我用一整个晚上搬去压在身上的石块
它们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沉重。
有些很老了,长满青苔,即将风化
有的则是光滑的,和亿万年前
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多年来,沙砾和石块,越积越多
它们无声的压着我
无法翻身和呼吸。但今晚,是什么
迫使我从生锈的身体上起来?
是一阵清风
月光?还是鸽子般突然降临的神谕?
我完成了这件事:
我仍躺着,看到了大海,近在咫尺
而我一直以为遥不可及
最后,我打扫干净我的胸脯,它柔软
温和,自由,带着些令人愉悦的饥饿
如最后一小片祖国

        2012.6


●那时


那时。尚能以风织布,用沙搓绳
尚能捉住自己的影子,在溪水中漂洗


那时。我尚能爱你
尚能以词语点燃夕阳,走过街道


如今我既愚且鲁,只会以乱刀
剁肉,割草,以秋风扫落叶


如今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手心再无隐喻,可排遣心头郁结


你若肯,再赠寂寥一词
我将掷它于湖心


如此消磨掉一个夜晚:看涟渏一圈圈
扩大,冲击着灰色的乌托邦城墙
       2012.7




●暴雨



暴雨即至。旷野明亮的幽暗中
飞驰过载我的玻璃房子


不远处,一棵树被风撕扯着
发出兴奋而恐惧的尖叫


倏尔远逝。闪电中
一个男子慌张地放下车窗帘


还是照亮了回忆中暂时迷醉的
两张脸。被一重重的暴雨洗得雪白


被雨点击碎后重又翻身坐起
在纠缠中找回自己的肉体


暴雨频来。它穿透我仿佛打通岩石
在孤单的隧道中,擦肩而过,度过不安又平静的若干年月

       2012.7




●白旗



遍地的花都隐退了。田野
被一阵茫然的风吹得晃动


是交出白旗的时候了
这令人沮丧,而又心悦诚服


是交出白旗的时候了
无论对镜,剁小黄瓜,通信,都无济于事


我从未看到种子在刀尖上发芽
而秋霜可曾开过真的花?


这虚无一战,我筋疲力尽
又似个孤独看客,木然看到落幕


好吧,向秋风、回忆、爱,同时交出白旗
并转身和卑微的生活歃血为盟

           201.7


●峰巅



天黑前我终于到达山顶。
山很小。
风慢慢拿刀削它,
一根甘蔗
越来越尖峭。雾气鲁莽,索性
拦腰斩断了它
哦,它浮在尘世之上,释放了梦境中
尖锐的一点微甜。



人世在脚下晃荡,甜中渗进了
红尘的苦味。
如果从对面的星星上
看过来,我长发倒垂,孤悬在一根针尖上
一滴淡黄的蜂蜜。
时间,欲穿过针的线
垂在一旁。随时将我取走。


        2013.2

●皇帝




穿甲胄,持宝剑。
他用甜蜜的摄魂术,召我前来
走在人头涌动的集市,他指给我看
不远处的宫殿
那虚无的蜃楼
我是路旁砖缝中粉色的夕颜花



这安逸的街市,始终是新的
如不落的针叶树,旧的
正在看不见的暗里烂掉。我羞涩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春风里,指尖明亮的光线
我爱的皇帝,他挥剑切割着身边的晦暗



宫殿之尖顶近在咫尺永不能到达
你一直缄默,在指尖的微微接触下
分裂为两个
一个向前,一个向后
象河岸无情背向而去,拉着一根平滑的弧线



我在这根弧线中向前,圣谕说,不可回头
也不可眷爱邻近的路人
一手提青菜,一手持塔尖。
既然梦境和语言
赐我以双重的自由,我唯答应它
俯首听命,在黎明前返回自身。



           2013.2

●启示录




眩光中突然逆行的公共汽车
惊异地看到
世界正向着自己,雨点般倾倒下来——
薰衣草被风迫着
矮下身子。无颜的人群被赶往
下游。拥挤的,没有面目的水


我敲打黑色的玻璃如敲打棺椁
一个清越到悲凄的声音
少女,飘浮的月亮
带出我,在无边无际的海水之上
人群消失,地老天荒


“我可以忍受死亡
却无法忍受,和你们一起化成海水”
她说。她清越到悲凄的声音

     2013.4





●街头




是夜,妖离开巢穴,虎离开森林
秋叶,也离开枝头


这是边陲小城的夜,异花在身畔
盛开。在路边,我们停下来饮酒,唱歌


在这洁净的街头,我们吟诗
分吃玫瑰。妖在我们四周
虎在你手,落叶在身后


在前方,有一场欢宴,或是死亡?
我的妖歌唱,你的虎沉默
而黄叶在哪里落下?在这四季如春
鲜花着锦的地方



风带着我们走,急迫,空旷
漫无目的。我的妖歌唱,你的虎沉默

         2012.9




●使命

电文简略。“速置五百件冬装
送校贫困女学生御寒”
我慌张起身---
(他在梦中,为什么总是中学校长?)
不小心踩住裙子。哪里买布?哪里买棉
哪里请女工?我急于出门,却总是
被琐事拽回。头发乱了,口红忘了涂
高跟鞋踢落。乘舟,骑马,坐车,却总在原地
打转转。

“衣服终于置齐”我低眉,不敢看他
唔。他严厉的看着我“可已经是夏天了”
是啊,已经是夏天了。我环顾四周
民国逼仄的女中已经,变成现代的楼群连绵
他戴上眼镜,一下忘了我是谁

怎么穿这样的衣服?大镶滚的红袄,绿撒花裤
带着过时的使命,过时的美
我窘得差点从梦里惊醒。


   2011.5




●虚无客栈





立秋,荷花在南方寄来彩笺
“尚有最后几朵,不知不觉
又已是,繁华末世。”
到了该隐居的时候了
我推开飘浮的蝉声,看她红笺小字,说
已经在彩云之南,安静的山中
建成一座南宋的客栈。红墙碧瓦
宜于骑马的旅人,在山径上望见
我和她,一穿白衣,一著红衫
执鸳鸯剑,也执滴墨的毛笔
必要时也可以十步杀一人
在岩壁上,蘸着血写下名字
姿态一定要,美得凛冽。
闲暇的时候卷帘看云卷云舒,不迎不送
只赏花听琴,下棋赋诗
我吹银凤管,卿舞紫裙裳
互画娥眉,饰红妆,银钗击节
敲碎酒杯热舞一场。偶尔分享各自的情郎
倾倒那些穿白衣的游侠,黑道上的老大
让贪财者抛下财宝,惜命者倒提头颅
最后还要看着雪满千山
人去楼空,香尘结满屋梁
“我和你,与时光结婚,生下我们梦想中的
自己,在我们虚无的云中客栈,重新生一场
死一场。梦一场,爱一场。”

      2010.10



●无可奈何之事



她告诫我  穿过旷野时
要记得避开
穿白衣的人


"纵使被俘获 也不要
打开寄存人世的包裹"
我猜想  里面除了几瓣落花
应别无长物


"纵使被俘获   也须记着
躲开一切尖锐之物
防止被 打回原形"



我猜想
也不过是  挑断几根幺弦
让我忆起  关于“西湖寒碧
月夜归来  重觅幽香"

        2009.10




●流逝



我赤足涉过的黑暗忽然变得明亮
满地甲壳虫正在化为石头——它们并不指望活得长久


我所指向的皆开异花。新鲜过人的身体
然它们凋零的速度我亦不及


此际看她著白长裙,抱带露玫瑰,刚盈盈转过楼角
怀中红香已褪为暮色


白头翁坐在发黑的枝头
殷红桃花落下,走过因初潮而不安的少女


而共你在菩提树下,下棋、谈笑
或沉默; 吹弹去朽烂的柯灰


若早已练成淡然起身道别的本事
又何惧这流逝……


如流星穿过梦中身
黎明时,我捕捉到,隐藏在曦光中的一缕血丝

                  2012.6
●被通缉者




被通缉者住在喧闹的市井。抓住他
须将他引诱到安宁之地


在荒野。深蓝天空斟下露水
他身体变小,甚至停止了鸣叫



在杀死他之前,我允许他住在我
胸中一片温软之处



在杀死他之前,我想把疲惫的
脸,埋在他颤抖的臂膀之间



他是我体内仓皇的成年
被哪年的青春梦想绝望地追捕



秋雨过后,小树林弥漫着落叶的气息。
我扶着母亲,牵着儿子,默默地走过



来吧我们谈谈:关于腐烂的隐喻
它们默默长出的木耳


而秋风在原野肆意搜寻。我暂时无法剥下外壳
只好交出这藏匿太久虚弱不堪的灵魂。


                       2012.8
 楼主| 发表于 2013-5-31 17:05: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翩然落梅 于 2013-6-3 12:52 编辑

重发了,删掉。
发表于 2013-5-31 22:09:5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和母亲坐在阳台上
晒太阳。母亲头发已经全白了
我的鬓角也出现了银丝


时光的力量!
我们必得敬畏。
发表于 2013-6-1 08:31:48 | 显示全部楼层
羡慕朋友创作喜结硕果!
发表于 2013-6-1 08:32:07 | 显示全部楼层
羡慕朋友创作喜结硕果!{:soso_e181:}
发表于 2013-6-1 14:36:25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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