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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中篇小说:《绞肉机》

热度 1已有 708 次阅读2012-12-22 21:43 |个人分类:小说| 唯物主义, 上辈子, 步行街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来,是名阿那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则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则非般若波罗蜜。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
何以故?此人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
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则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著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则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复次,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祗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 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则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
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
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若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则为非大身,是名大身。”“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则不名菩萨。
何以故?须菩提!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
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
“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须菩提!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则有我、人、众生、寿者。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则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则非凡夫。”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则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则不说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则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则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则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须菩提!一合相者,则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说义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祗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金刚经

  1

  你很面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韩德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是多年前他对胡芸说的第一句话。后来他多次对她发誓,说他没有撒谎。她仍有点将信将疑,没办法,她天生就是疑神疑鬼的人。何况,要她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相信他带点迷信色彩的解释,的确是难上加难。韩德这样向她解释他们之间的缘分:
  咱们上辈子就是夫妻。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韩德在步行街上散步的时候,遇见了小时候的玩伴马拉松。相互递名片的时候,韩德注意到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韩德禁不住想,人原来是一成不变的。
  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常常在一块儿。他们两家是一个院的邻居。韩德妈和马拉松妈几乎同时怀了孕。两个孕妇常在一起交流怀孕体会和胎教心得,同是天涯怀孕人,何况本来就相识,他们两家就是那时开始交往密切,她们也一度亲密无间有如姊妹。接近临盆的日子,两个孕妇一前一后住进了院子对面的赐福医院,起初不在同一间病房,为了能在一起说说话,韩德妈和马拉松的妈分别找熟人经过好一番努力才换到了同一间病房,没办法,就是这么个风俗,很简单的、很正常的、很合理的或者没必要托人的小事情也因为风俗变成了需要托人才能办成的事,一些处在与市民生活息息相关的机构或单位的人自然乐不可支,但他们到别的机构或单位办事也得托人,实际上是一种恶性循环,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可以来洪城长长见识,在各种休息日、节假日,洪城人倾巢出动,忙碌于十倍于革命工作的送礼或还情的事务当中。这是洪城人普遍偏瘦、胖子稀少的缘故,洪城人个个活得辛苦,外号就叫劳碌命。不良风俗猛于虎。
  韩德妈和马拉松的妈在同一天生下了韩德和马拉松。负责为他们接生的医生并不老,才四十多岁,可是受风俗所害,身体机能已经衰老成八十多岁,她老糊涂了,在写婴儿号牌时把韩德和马拉松弄混了,把他们俩的归属正好对调了。可怜韩德妈和马拉松的妈一直蒙在鼓里,含辛茹苦地把对方的儿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及至韩德七八岁时,马拉松的妈发现韩德长得酷似马拉松的父亲,不禁起疑和马拉松爸大闹,老马百口莫辩,那时候还是邓小平时代,还没有亲子鉴定一说,老马真是跳进北江也洗不清,偏偏韩德那张脸完全就是老马小一号。也坏在老马素有风流名声,可见名声是极害人的东西。两家为此闹得鸡犬不宁,后来彻底断了来往。
  风云突变,曾经亲如一家的两家人,闹得如同仇敌。但所有当事人都对赐福医院狸猫换太子的事故一无所知。
  大人们结了怨,无知无辜的小孩子照常在一起玩耍。和他们同龄的还有一个孩子,是后来搬过来的,名字叫小门。三个人在有着一棵极粗大的梧桐树的院子里一起长大,一起上学,直到后来各奔东西。
  马拉松去年研究生毕业,现在是一家报社的记者。韩德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中学教书,薪水很低,但极轻闲,他是个电脑迷,把大量时间花在玩电脑上。两人在步行街交换了名片,客套了几句,没有多聊,分手后都没想过再联络。如果不是胡芸的出现,两个人的命运不会发生任何联系,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诸多变故。

  四月的一天,报社社会部主任贺喜来领着一个肤白唇红的女生来到办公室,向大家介绍说是新来的实习生,名叫胡芸。这个相貌谈不上非常漂亮也绝对不丑的女孩子,最初没有引起马拉松的注意。大约一个月后,他无意中听到办公室的丰大姐说起胡芸是胡贵的女儿才感觉心头一震。胡贵是现任省长。很少坐班的马拉松立刻成了早到晚走的劳动模范,利用一切可趁之机与胡芸打成一片。一个多月过去了,他终于和她混熟了,可以很随便地开玩笑了,但是近在咫尺,要得到她似乎不那么容易。有几回他开玩笑故意往暧昧的方向引,都被她很正色、很艺术地用软刀子顶了个正着,弄得他很扫兴,却又不敢放肆。这种事容易起来水到渠成、一步登天,难起来隔山跨海,近在眼前却无从下手,就像杀人一样。
  他束手无策,意欲强努,有一回暧昧的话儿刚递出去,人家似乎早有防备,回击的话说得很重,明确告诉他再不收敛连朋友同事也没得做了,几乎让他下不了台。他才紧张起来。赶紧把重心转向讨好她,目标是让她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可是,怎么让她一辈子对他感恩戴德呢?她也不缺什么。等到她有了危险,他出手相助救她一命,那要到猴年马月,还不定有机会。苦思苦想了三天,唯一可行的是帮她解决个人问题。可是检阅身边亲友竟无一合适人选。苦恼得他白头搔更短
  胡芸的个人问题,让一个毫无关系的同事操心得睡不着觉。有一天,马拉松在翻阅过去的影集时,忽然看到不久前邂逅的韩德,不禁眼前一亮。赶紧找出他的名片,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什么?你给我介绍对象! 韩德起初以为他开玩笑,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知道知道太知道了。咱们什么关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少年的老邻居老朋友。那天得知你还待字闺中,急得我觉都睡不着喔。咱们一块儿长大的人就像有血缘关系一样,那天分别后,不知为什么老是想着你。真的。 马拉松天生是个演员的料子,说着说着就入了戏,这不,正好,我有一女同事,你们俩真的是天生的一对!打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起,我就意识到,你们俩要是不见一面,那是我失职,至少是上对不起党,下对不起你,你们见一面吧,就冲我这番热情,这番心意,这番多事,这番劳顿,也该见上一见,大不了也就是多认识了一个好女孩,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胡芸,我给你介绍一男朋友。 马拉松经过反复思考后,决定与她开门见山。
  什么样的? 胡芸的回答让他很意外。
  马拉松把韩德的情况有分寸地吹了一通。他的口才确实一流,主要还不是口才,而是演技,他能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哭了。比如他说恐怖的事情,能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他的问题是有时入戏太深,像真的经历了一般,对自己造成了影响。
  行,什么时候见面? 胡芸比他想象中还要爽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曾经有许多人提出为她介绍男友,她都拒绝了。偏偏这一次例外。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根神经错了位。生命中的某些抉择,往往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生活不是小说——那样的脉络清晰、理由充分,起承转合、环环相扣,而是有很多空白
  2
  革命公园革命湖畔。春暖花开,游人如织。胡芸来到革命湖东岸的九曲桥头,没看见马拉松的人影,却看见一对恋人在湖畔一张长椅上旁若无人地亲吻。九曲桥头是革命公园的交通要道,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那对恋人像一把大刀一样杵在这里,使人避无可避,有人憋不住骂骂咧咧,要发骚家去呗!在这现什么眼!……”但那对如胶似漆的恋人充耳不闻,我行我素。那位开骂的大爷于是叹了一口气,自我解嘲:社会上很多事你就是没辙——人家也不犯法呀。
  胡芸背过身看风景,九曲桥头地势较高,几乎能看见整个革命公园的全貌。革命公园自免除门票后,一夜之间变成了游乐场,叫公园已经名不副实。有所得必有所失,世界上就没有百分之百正确的决策。
  对不起!我们迟到了。 马拉松满头是汗,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长相帅气的男青年。
  你不用道歉——你没迟到。她忽然觉得很窘,这种场面令人尴尬,就好像她嫁不出去,实际上追求她的人从中学开始就没断过。
  偏偏马拉松客套过头了,不管怎么说,让女孩子等总是咱们的不是——自古只有男等女的道理。
  别自作多情,我也刚到,——不过你的话表面看是照顾女孩子,实际上是对女性的歧视,隐含着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凭什么女孩子非要是受照顾的一方,为什么要照顾她们?你们还是把女人划归弱势群体嘛。 胡芸心思慎密,好胜心强,又爱面子,不肯承认她等了两位男士好一会儿。
  那你们女人照顾我们男人吧——” 马拉松忽然惟妙惟肖模仿起电视广告中带有磁性的声音,男人,其实更需要关怀!
  胡芸乐了,旁边的高个青年也憋不住乐了。马拉松心里暗自惆怅,怎么单独和她一块儿时不能如此风趣幽默挥洒自如?
  关怀一下咱们这位男人吧, 马拉松心里茫然若失,可今天他是来作媒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哪,心里想的不意说出来了。这是韩德先生,韩国的韩,德国的德,但他不是混血儿,是正宗的炎黄子孙。韩德同志,1993年考入洪大,同年参加革命,1998年入党,同年分得三室一厅。韩德同志是我党我军内定大力培养的第六代领导集体成员,他现为电脑专家,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篮球运动的积极推动者,西城区一带著名的社会活动家,政治观察家,足球评论家,总之,韩德同志,旷代逸才,官至一品……”
  行了! 韩德被他逗得合不拢嘴,你像念悼词!
  马拉松心里失落到极点,为什么平常在胡芸身边不是如此能侃?如果他一直发挥正常哪还轮到韩德这小子?也许自己不该这么早就放弃追求胡芸,又后悔为韩德和胡芸牵线搭桥了。
  平常好像没见你这么逗啊。 胡芸有点不认识他似的。
  她的话又燃起了马拉松对她已经熄灭了的希望。于是他心里盼着他们都看不中对方。
  这是胡芸小姐,著名的世界女权运动的领袖人物,联合国总部曾授予她世界妇女解放杰出代表勋章’……”他急于让胡芸在韩德心中留下一个狰狞的形象。但胡芸打断了他,不让他胡说下去。
  你很面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韩德对她说。打看见她的第一刻起,韩德就觉得在哪见过她,却始终想起来。这样想着,就有点走神,神情恍惚。以致胡芸的话他也没听清——
  长期在同一个城市生活,见过也很平常。她心里却想,这种老掉牙的套路也用?她以为他还会说什么,可是之后他却一直沉默不语。倒让她觉得心有不安,是不是她说话太冲,把他吓退了?
  照理,作为媒人的马拉松这时候就该退了,可是比韩德更跃跃欲试的他哪里甘愿退出?结果这次见面就成了马拉松表演节目,韩德和胡芸免费看了一场单口相声,马拉松确实不负众望,把两人逗得腮帮子笑酸了、肚子笑疼了。
  在马拉松看来,韩德和胡芸都对对方没留下太深的印象,却都对马拉松过人的风趣幽默印象深刻,这正是马拉松想要的效果。马拉松没想到的是,正因为他的不懈努力,才导致韩德和胡芸都给对方留下了较好的印象,人们心情舒畅的时候往往对世界和人类得出比较积极向上的看法。内心光明的人看待世界也是光明的。
  马拉松没有像一般媒人一样,在接下来的日子,探问双方的意见或感受。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他不再在双方面前提起对方,这件事就黄了。因为任何一方见媒人不再提起这茬了,就理所当然认为对方没看中自己,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提起。
  但是,开始有人每天给胡芸送花了。这个神秘人物一直没有公开身份。让她颇费思量,问题在于身旁没有明确表态要追求她的人,想来想去,她怀疑是马拉松给她介绍的韩德。
  送花的神秘人物是马拉松。他做了冤大头,他花费银子坚持每天送花给胡芸,却令她每天要感激韩德一回。她不可能想到会是天天上班见面的马拉松,因为他还给她介绍了男朋友。
  马拉松的如意算盘是,此举进可攻、退可守,是一妙着。如果他追求胡芸有眉目,承认此举则火上加油,锦上添花;如果追求她没戏,大不了不承认,永不揭开谜底。此举还可防止报社其他人追求她、打她的主意,制造她已经有男友的声势,从源头上杜绝或减少竞争对手。何乐不为?
  各人有各人的算盘,不同的是,有的人打对了,有的人打错了。当然,现在算盘子儿才开始拨弄,鹿死谁手尚难揣测。
  3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黄昏,胡芸做完手头的事,准备回家之际,忽然感觉忘记了什么事,好像有一件必须要干的事没干,但死活想不起是一件什么事情。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想谁呢? 马拉松走进了办公室,与她答话,想你的李东宝?
  她立刻想到今天了一件什么事了。今天她没收到花。
  她没和马拉松搭话,茫然若失地回家了。是送花者放弃了?没钱了?或者花店工人失职?这个送花人太傻了,为什么不露面呢?三个月以来,她每天收到一束花,这件事已经成了报社内部口头刊物的头版头条。中老年同事普遍认为送花人破费,青年同事分为两派,褒派认为,该同志浪漫、痴情、专一、锲而不舍、其情可嘉也,贬派认为,该同志久不露面、投资失误、纯属烧钱、笨蛋之举也。
  她处在风暴的中心,因为从无此类经验,也因为女孩子的局限性,忽视了此举对她的负面影响。故此一直没想到去阻止它。让它不知不觉成了生活中的一个内容。如今忽然中断,颇觉茫然若失。
  第二天花没来,第三天、第四天直至第十二天,花都没来,她心里的那份失落感,就像忽然免掉了一顿不要钱的宵夜一样,虽然知道不会对身体有负面影响,多少年来不都是一日三顿?但内心深处的那份饥饿感真是无法用语言述说。如果弗洛伊德在世,也许他能说出一番大道理或奇谈怪论。
  第十三天,花又来了。报社同事看见那个来自偏远农村的小姑娘又像过去一样,抱着一束鲜艳的玫瑰花走进来,都禁不住对她行注目礼,咋又来了?”“大嗓门老吴问小姑娘,前一阵咋没来呢?
  知不道哩。 小姑娘扑闪着淳朴无邪的鱼泡眼,但她已是熟客,老吴的大嗓门已经吓不着她了。叔叔不让我说哩。
  可这回,小姑娘送来的玫瑰花带给胡芸的已经不是开心,而是恼怒了。因为昨天她父亲胡贵听说了这事,提醒她注意影响。她也是聪明之极的人,一点就明。
  究竟是什么鸟人送花给我?她问小姑娘。
  知不道哩,叔叔不让我说哩。知不道哩,叔叔不让我说哩。知不道哩……” 小姑娘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见你老板。 胡芸说。
  在一个偏僻的小街,一家小小的花行门前,胡芸在小姑娘的引见下见到了花店老板,一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青年女子。
  对不起, 皮包骨头说话时,随着嘴巴的蠕动,整个脸庞便皱纹累累,像沟沟壑壑纵横交错的蜘蛛网。我们要对顾客负责,所以不能告诉你谁送花给你。
  那你只要告诉我,这个人是不是个子很高、长得挺帅?
  ……有那么高,也有那么帅。 皮包骨头胡乱地点了点头。
  于是,胡芸认定送花人是高大、英俊的韩德。
  4
  韩德已经被心中的想念折腾得快受不了。
  与胡芸见面后,她的面容就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仿佛鬼魂附体,他摆脱不了她无形的纠缠。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的对她的思念,使他不敢停下来。于是,他由一个闲人变成了日理万机的忙人。母亲大为欣慰,感叹:儿子终于长大了,知道奋斗了。 还是父亲知道儿子的心思,他一针见血:是不是谈上恋爱了?你这条懒虫,要是没有不可抗力推动,是不可能勤快起来的。
  什么呀什么呀! 母亲反驳父亲,就不兴咱们的孩子发育成长、走向成熟、奋发图强、壮志凌云了?谁不是一点一滴长起来的?你一生下来就60岁?
  还发育? 父亲乐了,还长毛呢。都28了,胡子比我还长!你叫他自己坦白从宽——是不是恋爱了?
  是恋爱了——也不是,是单恋人家, 韩德老实得不会撒谎。我可没说过要奋斗——我忙起来是想忘掉她。
  我没猜错吧? 父亲得意地对母亲眨眨眼,还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单相思!
  有中意的姑娘,好呀!奋起直追、勇往直前!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儿子,要勇于打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战争! 母亲兴奋得两眼放光,妈做你坚强的经济后盾!儿子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呀走,莫回呀——头!她激动得连哼带唱。母亲早就为他的个人问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下之大芳草无数偏就没有儿子看上眼的一株。如今儿子主动坦白交代,当妈的能不高兴得像抱了孙子?

  母亲硬塞给他一沓钱作为恋爱资金。父亲给了他两本书,云月的《泡妞学》(坐家出版社1993年版)和假托刘伯温所著的《凭相择妻》(香港误认子弟出版社1994年版)。

  在一个欲雨未雨阴云密布的日子,韩德终于鼓起勇气打起精神来到晚报社,名义上是找马拉松,实际上是打胡芸的主意。他的运气不错。马拉松和胡芸都在,马拉松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韩德这个不速之客的来访,但还是给他倒了一杯水。当韩德和胡芸当着他的面相互打了一下招呼时,他心里像打翻了醋瓶子。
  随便聊了几句,马拉松就借口有事要出去,礼貌地把韩德支走了。把韩德送出来的时候,他如释重负,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毛泽东的《送瘟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韩德不甘心千辛万苦(冲破重重心理障碍)来到报社,只是和胡芸打了一下招呼。因此并没有急于回去,而是站在报社门前的报栏前看起报来。报栏里有二十余种国内、市内主要报纸,他看得津津有味,忘记了时间。
  当眼睛渐渐看不清报纸上的字时,他才忽然意识到天黑了下来。看看表,七点多了。已经错过了下班时间,胡芸也许已经走了。他失望地回家。在路上忽然有了灵感,他决定以后每天下班都来晚报社门前看报,即能增长知识见闻,又能为爱情创造机会。可谓一举两得。

  工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他正看报,腰酸腿疼之际,一抬头,看见胡芸款款地从报社里面走出来。他装着从此路过,迎面走了过去。
  真巧!他说。但他不善撒谎,带着心虚的笑容,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巧!她说。她对他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一目了然,但又对他的执着追求和不懈努力深深感动。
  我想……我想……请你吃个饭……因为我有事想请你帮个忙……”他总算把这句话憋出来了。
  帮忙?她停顿了一下,这一瞬间她脑子迅速转动,无功不受禄,你也别请我,咱们——AA制吧。
  他们来到一家名叫永吃我爱的小饭馆。这家饭馆不大,人却不少,里面像蜂巢一样嗡嗡作响。洪城人爱凑热闹,越是人满为患的地方越是有大批人排队等候,越是冷清的场所人们越是不愿进去。业界有一共识,在洪城投资发横财很容易。
  胡芸很快就发现永吃我爱饭馆的人气是刻意制造出来的。因为忽然之间,六七张台子又空出来了,从饭桌上撤出来的人们奔向了饭馆门前,改在门前制造热闹吸引路人,看见有人来,忽拉一下全进来占领一部分空桌。现在人们为了促销什么招都使出来了。
  找我帮什么忙?她问。
  是这样的,”“帮忙只是他随口说出的一个理由,可到这时候得说出一个借口了,这个,我吧,今年28岁,属大龄青年了……”他不知道怎么编下去。
  要我给你介绍对象?她差点乐了,你找错人了——对面就有一家婚姻介绍所。
  不是,他急了,急中生智,明天有一场歌星王贯中的演唱会,想邀请你去看……”
  “……”
  你别误会,是这样,我吧,今年28岁,属大龄青年了,一个人去招人笑话,别人误认为我找不着女友,实际上是我没碰上有感觉的姑娘,你看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可是,如果我帮你的忙,别人就认为我有男朋友了。
  是啊是啊,这让你挺为难的,影响你的前程,相当于把我个人的幸福建立在你的损失之上……”他搜肠刮肚,抓耳挠腮,忽然想起昨晚看的《泡妞学》,不由灵机一动,这样吧,咱们分别单独进去,可谓两全其美——这是演唱会的票。
  她接过了票。实际上她对他颇有好感,实在是他太笨。但这笨正是她喜欢的,聪明滑头的她偏喜欢老实疙瘩。马拉松追不到她就是因为他太狡猾。她觉得忠厚踏实的人更有安全感。这是韩德那么牵强的借口也能使她答应赴约的本质原因。马拉松的花也送得恰到好处,全算在了韩德的帐上。就像一个人(或物)每天在你面前提醒他(或它)的存在,时间长了会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于是他(或它)就像你与生俱来就拥有的东西。
  可见,世事无绝对。聪明才智并不是福气的缘由,愚笨平庸也不是倒霉的代名词。
  5
  歌星王贯中的演唱会在体育场如期举行。王贯中只是一个多少年来使了吃奶的劲儿也提不上档次的二流歌星,长期和一流歌星混在一块儿觉得很没面子,他没想到自己在洪城如此受欢迎,激动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他自作多情了。实际上只是洪城人爱凑热闹的秉性所致,也就是说,洪城人只是凑热闹,而不是凑他王贯中的热闹。但不管怎么说,他的演唱会是成功的,座无虚席,门票挣了个盆满钵满。
  尽管那天下了大雨,通往体育场的几条道路仍旧交通拥堵。局面后来失控了。这天是王贯中演唱会的第五场,也是最后一场。体育场内已经座无虚席,但仍旧有大量的观众汹涌入场。直到场内响起声嘶力竭地哭喊声、咒骂声和各种各样的撞击声时,姗姍来迟的组织者才感觉到了些许异样,可是已经晚了。
  这场灾难的源头是出现了大量普通观众无法识别的假票。
  胡芸早早地来到了座位上。还携带了观看演唱会的相关设备:望远镜、小喇叭、荧光棒和饮用水。

  但是,她看见身边坐的不是韩德。左边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落座开始就在不停吃东西,她像逃荒的人一样背来了一大包食品,仿佛不是来看演唱会的,而是来聚餐的。胡芸的左耳被各种各样的食物咀嚼声塞满了。右边是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太太,她涂脂抹粉,一身新潮小姑娘的打扮,她和同来的两个阔老太太惟恐不前卫不时尚的谈吐让胡芸听了简直坐立不安、为她们害骚。看来,太跟上形势、太与时俱进的老同志也是很可怕的。因为她们跟上的是自以为是的时髦,是伪时尚。失真的天真是肉麻,使人起鸡皮疙瘩。看来,人还是得服老,至少顺应自然规律。
  韩德没像他送票时所说的,坐在她身旁。她核对了她的票,她没坐错位置。
  韩德此时正在门口。他和许多人一样,执票而不得入内。但是,场面逐渐失控了。有票而不得入场的观众冲破了几名保安组成的验票关卡,像潮水一样涌入场内。接着,传来了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咒骂声和各种各样的撞击声。
  仅仅几分钟后,一队武警战士火速开往体育场,把体育场围得铁桶一样严实。高效、神速。
  当时,韩德随着人流冲破关卡涌入场内不久,就感到四肢不受自己控制了。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当中。他能确定自己发出了喊叫,因为后来他的嗓子嘶哑了。所有置身于绞肉机当中的人都在喊叫,众人的和声淹没了个体的声音。
  好在他多数时候置身于绞肉机的顶端,所以幸免于难。这次遭遇使他心有余悸,也感慨万千。人类社会酷似一部巨大无比的绞肉机,人们只是置身于不同的部位。
  在这次事故中,一些置身于绞肉机底部的人被活活踩死了。绞肉机的残酷之处在于,所有人都不能控制自己的四肢,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次事故导致韩德左手轻度骨折。当他缠着绷带和纱布来到胡芸面前的时候,她立刻就答应了他的邀约。受伤的男人总是令女人无法抗拒。女人的恻隐之心是她们的财富,又是她们的障碍;归根到底是财富还是障碍,则看她们的造化。
  他们在夜晚的革命湖畔相对而坐。在九曲桥头的那张绿色环形长椅上,他们偷偷地凝神打量对方。
  韩德弄不明白她——为什么令他日思夜想,她像一块对他特别生效的磁铁,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仿佛来自无法用肉眼看到的身体内部。
  在观察中,胡芸发现他和她的母亲有着几分神似。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吸引她和答应与他约会的原因。在她的身旁,她有一种安全感,就像小时候依偎母亲的怀中。
  虽然他们彼此之间还缺乏真正的了解,相互的吸引已经发生。
  这几天,怎么不送花来了?她调皮地问。
  什么花?
  哦,原来不是你。她想逗他,要是你再不承认,那我可就把花算到别人头上了?
  什么花?——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就说别的——不是你也罢,你装糊涂也罢——怎么想到约我出来?
  今天咱们都有空。
  那有空的人多了,——你还是没回答问题。
  我想和你谈……”
  谈什么?她抿着嘴,怕自己笑出声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禁不住想逗他,就像在家里常常逗母亲,时常会把妈妈逗得生气,甚至把妈妈逗哭过一回,当然不是不爱母亲,而是她独特的撒娇方式。她也没人可逗,她父亲是大领导,一天忙到晚,老是不在家;弟弟胡同很小就进了体校打乒乓球,常年不在家,最近进了国家队,更是见一面也难。倒是母亲成了她打小的玩伴,她长大后母女俩更像是姐妹了,两人一块儿上街购物,一块儿吃喝玩乐,当然偶尔也吵吵嘴——但这就像生活调味品一样,似乎也是不可或缺的。
  ……喜欢你。他脸红到了耳根。
  她的心颤抖了一下。从中学时代开始,这种话她听过不只一回了。但是从没像这回一样真正打动她。他的样子又是那么诚恳,让人感动。
  月亮悄悄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湖面上波光粼粼。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狗才花的香气。
  一种温馨、甜蜜的气息荡漾在他们之间。这是初恋的味道——虽然他们都已经是大龄青年了。
  今晚的月光多美——我们划船吧。她打破了沉默。
  他们租了船,在月光下的革命湖上荡浆泛舟,他划着双浆,她不劳动,只坐在一旁享受。周围是他们自幼就熟视无睹的景致,但他们还从未在月光下、湖舟中欣赏过,在新的角度、特殊的环境和不同的心情下,熟识的地方也会成为美丽的风景。从这个角度来说,一夫一妻制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
  温馨的月下,静憩的湖上,波光浆声灯影里的夜行船中,两个人的心都变得柔软。他们都是善感的人,心中都被一种无法言传的甜蜜和幸福充满了。
  他们长久地相对无言,谁都不愿打破这温馨、美丽的氛围。他们感到了一种默契。这使他们的心贴近了。
  夜深了。他把船划向岸边。上岸的时候,他伸手牵她,她顺从地把手伸给他,之后他就一直牵着她的小手,她没有挣脱。
  6
  马拉松没再给胡芸送花了。他知道自己是把钱扔水里了。这几天下班后他偷偷跟踪她,才知道她天天和韩德约会。他恨得咬牙切齿。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傻,把胡芸介绍给韩德那个傻瓜。我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他恨胡芸,她那么不给自己面子,不给自己机会,她伤害了他的自尊心,还让他花了不少冤枉钱,几个月来每天一束玫瑰花,积累起来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他妈的,全打水漂了!他恨韩德,横刀夺了他的爱,姓韩的,不折不扣就是他面前的绊脚石!
  他又恨又气,夜不能眠,脸上憋出了很多红痘。莫莉来找他的时候,他把气全撒在她身上。莫莉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女作家,今年才21岁。她是一个各方面都比较优秀的姑娘,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并不爱她的马拉松。真是应了一句古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嫁错郎和爱错郎的性质一样。马拉松就像是她的一个孽债,一个命定的伤口。她是在一个倒霉的阴天认识马拉松的。那时候,她的第一本书《喜欢受伤》一经出版就引发了销售狂潮,报社安排马拉松来采访她。马拉松准备好的采访提纲没有派上用场,两个人一打开话题就聊得甚欢。谈话完全脱离了采访的初衷,变成了一次喜出望外的他乡遇故知,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见面就成了相交多年的知心好友。莫莉平生第一次有了触电的感觉,迷信缘份的莫莉相信这是上天赐予她的超凡脱俗的爱情”——她很小就坚信和梦想着所谓的超凡脱俗的爱情。一直以来骄傲得像大公鸡的她一见到他就变成了低三下四的哈巴狗。这个世界就是那么不公平,男人追女人天经地义,追不上也不失风度;女人追男人往往被人讥为发骚或犯贱。那次采访后,她起初是打电话给马拉松,堡了几次电话粥后,马拉松烦了,逢她的电话就不接。于是她常常找上门来,有一次当着所有同事的面,马拉松不留一点情面地羞辱她。他只是希望她不要再纠缠他,以免影响他的前程——报社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而他不可能向每个人逐个解释。莫莉好歹是洪城的名人,一举一动受人关注,尤其是处在新闻媒体的风口浪尖。可怜莫莉被马拉松羞辱后,当晚竟欲图自杀,幸被友人及时发现送医院抢救才活过来。她的自杀事件一度被新闻界炒得沸沸扬扬。提升了她的知名度,促进了她书的新一轮畅销浪潮。
  马拉松自然看到了有关她的相关报道。他所剩无几的天良也对她产生了恻隐之心。另外,他逐渐意识到有一定名声的莫莉也许有些利用价值。等到有关她自杀未遂的风声平息后,他主动去找了她。本来,这场劫难后,在亲友们的帮助下,莫莉已经从绝望情绪的低谷走出来了,渐渐恢复健康的人格。洪城人普遍有一种重创后的自我修复能力。可是,马拉松的又一次出现,让亲友们一番艰辛努力付之东流了。马拉松仿佛是她命定的一个火坑,又让她不由自主地跳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欠了他什么。马拉松来找她的当天,她就像一个婊子一样向他献出了贞操。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索取者,时刻张开着一张血盆大口,不光是对着莫莉,似乎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的债。他做什么坏事都没有一丁点儿愧疚,有持无恐、内心坦荡,他根本不觉得是在做坏事,即便有时意识到了他也能短时间内把责任推给别人,或者过分地强调客观原因,在几分钟之内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
  他真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可多得的人渣。
  他们渐渐建立了一种畸形的性关系。他可以去随时去找她,去得到发泄和满足,她总是来者不拒,总是屈辱而又变态地百般讨好、迎合和迁就他。她不敢正视残酷得令人发指的现实:他只是把她当作发泄工具。还自欺欺人地起初是幻想、继而是以假当真地认为他们之间是超凡脱俗的爱情。实际上她连婊子还不如,还得倒贴钱——他陆陆续续走了她不少钱。到后来,她的巨额稿费收入都不知不觉地进了他的腰包,他却把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比如活跃于街头巷尾的暗娼,行走江湖时不期而至的艳遇。
  他自认为是我们这个时代活得最有滋有味的人。
  发现韩德和胡芸约会后他把气都撒在她身上。满足兽欲后,他还打她,虐待她,她也逆来顺受,似乎不当回事。只是,身上一道一道的伤痕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提醒着屈辱的记忆。但她不再想不开了。再重的十字架只要习惯了,就是可以忍受的。人类的潜力比我们想像中要大得多。诗人西川有一句著名的诗句,寒冷低估了我们的耐力(长诗《致敬》)。
  她把气都撒在她的小说上,和马拉松扭曲的恋爱体验变成了她小说创作绝好的素材,她的新著《虐待狂的欢乐》一经问世便登上了文艺类图书的销售排行榜,人们惊叹于她对虐待狂和受虐狂,以及对自杀心理等内容的传神描述和细致刻画。这部新著也受到权威人士和批评界的广泛赞誉,使年纪轻轻的她荣登一流女作家的行列。
  从这个角度来说,似乎又该感谢马拉松为中国文学的发展所做的贡献了。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千奇百怪。
  莫莉贱,可她的作品不贱——真的令人爱不释手。王蒙曾说,有时候要把作家和作品分开来看,不因人废文,也不因文废人。王老有水平。当然,德艺双馨的民族脊梁更多。就像少数作家自杀了,不能认定非得闹自杀的作家才是好作家。同志们,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7
  小门是韩德和马拉松打小的邻居,只有他现在还居住在已经透出破败的梧桐院中。那棵要两三个人才能围抱的大梧桐树早在五年前就因盖房被砍掉了,另外七八棵碗口粗的梧桐树也在大梧桐树消失不久后被砍光,之后梧桐院就徒有其名。小门和韩德马拉松是同年生的,但他的外表看上去比他们要小很多。现在他依然是一张娃娃脸,身材又瘦小,扮演中学生不用化装。18岁那年他和韩德马拉松在同一间考场参加高考,韩德马拉松双双高中,他却以两分之差落榜。之后他又参加了三次高考,无一例外名落孙山。命运似乎对他特别不公平,在读高四高五高六的过程中,连续三次招工他都没去,等到他想参加招工了,却改革了,父母单位都不招工了,连退休顶职也取消了。那时候他是多么渴望像韩德马拉松一样荣耀地上大学呀。那时候还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他们那个小小的梧桐院,考上大学就像古时候中状元般荣耀。如果他不是仅仅差两分,而差多些分,后来他就不会复读三年、屡败屡战。高六 落榜后,他几乎崩溃,对高考彻底丧失了信心,和他同一个复读班的,有两个因落榜而自杀的,有一个精神失常的。错过招工后,他在梧桐院门口摆了一个修理自行车的摊儿。一年后找了一个农村姑娘结婚,生了一对龙凤胎。一年后儿子因洗澡不慎溺亡,只剩一个女儿。他是个瘦小单薄的白面书生,根本不善干粗活,赶鸭子上架是为生计,他干活不利索,是个磨磨唧唧的慢性子、磨洋工,又老实巴焦,不敢也不会说价,所以尽管他起早贪黑,勤劳苦干,也是收入微薄,勉强度日。好在他有个农村来的好老婆,勤勉,忠厚,节俭,会过日子,使穷日子也踏实安稳,苦中有乐。女儿长到七岁的时候,老婆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给全家人带来了欢乐,但也使日子更艰难了。
  四月的一个星期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梧桐院门口修理自行车,有人从后面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他回头一看,是多年未见的马拉松。马拉松笑盈盈地看着他。马拉松抑制不住的开心完全是从心里溢出来的。他实在掩饰不了在小门之流面前的优越感,仿佛小门是被他打败的对手。一种成功的喜悦充满心田。当小门黑乎乎的手从怀里掏出劣质香烟时,马拉松像在动物园看大猩猩般乐得屁颠屁颠,同时喜不自禁地吼了一声抽我的!,一边亮出了价格几十倍于小门的高级香烟。
  多年来,小门对于别人的优越感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天经地义,他认定小人物是没有尊严的,日常生活中,白眼、鄙视、欺凌,甚至屈辱早已是家常便饭。还有什么是他没有忍受过的?有时侯,恶人的凌辱也会使他的心滴血,但当他晚上一搂着妻子儿女,恶劣的心情立刻烟消云散。家是他的加油站、心灵医院和充电器。他很满足,对拥有的一切充满感恩。
  任由马拉松漫无边际的吹嘘、胡侃。他沉默寡言。实际上他左耳进右耳出全当耳旁风。只是间或点头、附和一下。
  “……哈,你猜猜,和我紧挨桌子办公的是谁?胡贵的女儿!叫胡芸,胡贵总应该知道吧?省长!一省之长!省长意味着什么?你天天在这修车可能不懂,那就是一个省几千万人的王!那他要你今天死,你还能活到明天?做梦。我告诉你一绝密消息,胡贵明年一定进政治局常委会,信不?我就知道!我和他倍儿熟,我要有事,一个电话过去,他不敢不来报社接我!我就这么牛!信不?为什么?我写篇报道轰他一下,他就进不了政治局,因为他有艾滋病,那中央领导也怕传染呀。哈哈哈哈——我可不是吹!现在咱们省就没人敢得罪我!我看谁不顺眼我写篇报道轰它一炮,省委常委哪个跟我不是称兄道弟?以后有谁得罪你尽管跟我说,我灭他!……”
  马拉松吹牛事小,还用极其恶毒的语言攻击党和国家领导人,真是罪该万死。不光攻击,还恬不知耻、丧心病狂地丑化国家、省领导的形象。
  连性格沉闷、不苟言笑的小门也被他逗乐了。他想,吹牛变成了诋毁别人名誉,也是犯法的。但他静静地冷眼看着马拉松喷粪,谁堵得了别人的嘴?他总有没劲、口干的时候。
  但马拉松口不干舌不燥地胡说八道了半个多小时,才满意地离去。小门望着他轻浮的背影,心里并不看好他的未来。小门没有多大的智慧,但每个人都在生活,朴实的人生感悟最是准确、实用和吉祥。

  韩德和胡芸晚上手牵手来到一家影院看电影。宽敞的电影院里人很少,寥寥的几十对情侣都是借地儿谈恋爱的,只听见一片吱吱地亲吻声。
  我想建议中宣部把电影院一律改名接吻室,你看呢? 韩德说。
  去你的!……”
  现在他们已经无话不谈了。幽暗的电影院里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还有一种无法表述的亲密无间,就像亲人。对此,胡芸说她也有这种感觉。但她不相信他的我们可能前世就是亲戚之类的说法。因为这种说法成立的前提必须承认有所谓前世。他们觉得彼此的心灵有一种默契、有一种呼应,尽管有时侯对一些具体问题的看法大相径庭。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伸手揽住了她。他想像周围的情侣们一样亲吻她,这种想法逐渐变成强烈的冲动,他们很久没有说话,后来,他终于笨拙地吻了她。
  他发现她流下了泪水。
  他送她回家,幸福地牵着她的小手。她的小手安静地藏在他阔大的手掌里,她感觉自己仿佛睡在温柔的港湾,他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回家后,她发现家里来了客人。父亲向客人介绍,这是我女儿。客人看着她,感慨万千,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她认出是电视里常能见到的总理,赶紧说,总理伯伯好!但无论如何记不起总理什么时候抱过他。
  满面倦容的总理要告辞了,父亲送他出去。她只听见总理最后一句话,“……我这次来也是受主席的委托来找你谈话。她看见总理步伐坚定,但比电视中显得苍老。
  父亲回家后久久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后来,她准备睡觉时,发现父亲一个人在垂泪。
  爸爸,您没事吧?她在他身边坐下来。
  父亲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总理呕心沥血,还是有人骂,还要我们怎样嘛。唉,我也累得要吐血。理解难呀……”
  爸爸,您还是放宽心吧,嘴长在人身上,骂就骂吧。邓小平那么伟大,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也免不了有人骂呀,无知小人的骂不算什么,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道理我当然比你懂,我只是发发牢骚,这种牢骚又不能在外面发,只能对你们发发。他站了起来。我平常很忙,对你关心不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应该对你妈多掏心窝子,凡事有个商量的人总好,实在没主意的,我也可以跟你参谋参谋,明白吗?最近你好像很忙,早出晚归的。
  您放心吧,您这么忙,我再出点儿什么事,让您分心,那我还算是您的好女儿吗?我干了什么都会跟妈讲的。她出差我天天给她打电话。我现在就给妈打电话——总之您放心吧。
  他点了点头,缓缓走进自己的房间。
  8
  马拉松是一个孝子。
  他在外面是一条狼,在家里是一头羊。他自幼失去了父亲,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顶梁柱。在奶奶、母亲和妹妹的眼中,他近乎完人。
  虎毒不食子,狼狠不咬亲。
  他妈病了。他眼泪汪汪,请了假在家照顾母亲,端茶倒水,殷勤伺候。他奶奶80岁了,但身体硬朗,还能在家做饭,而且烧得一手好菜。奶奶劝他去上班,但他不肯。妈妈也劝他,我这是老毛病了……你忙自己的去吧。妹妹也向他拍胸脯,保证协助奶奶照顾好母亲,操持家务。你们别劝了,我就是上班也没心思,他说,再说,升官发财的,并不是活干得最多的,而是人际关系处得最好的。你们都太老实了,总以为做革命的老黄牛最受人欢迎,咱爸是老黄牛,怎么样?未老先衰,命也搭上了,是被人说好,死后还追封为优秀党员什么的,可咱们捞着什么好了?
  孩子,奶奶说话还像年轻人般思维敏捷、伶牙俐齿。你是多亏了你爸,要不是政府关照烈属,你怎么能进报社这么好的单位?咱们在社会上谁也不认识。咱们应该多记别人的好,多记政府的好。
  我谁的好也不记,只知道他们都欠我们的——咱们不谈这个。他掏出烟,先给奶奶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一老一少祖孙俩不仅是话友,还是烟友。总之,多干活不是好事,干不好有责任,干得好人家嫉妒,没有好下场的。
  也不能这样片面地看问题。奶奶大头、黑脸,骨骼粗大、嗓音洪亮,行事作派,完全像个男人。
  我爸当初在林场砍树,响应号召,成了一天砍树百棵的全国劳模,可是他一心想好的结果是比一般人都坏!他大大降低了森林覆盖率呀。所以我想,还是少干好事,现在以为是好事的,也许将来认为是坏事。总之,我就是随心所欲,怎么开心怎么来。
  奶奶没做声,只是一个劲地吸烟。良久,奶奶才说:孩子,我有点替你担心了。孩子,我还是那句话,人应该信菩萨。
  你又滑到封建迷信的死胡同里去了。不跟你聊了。——对了,昨天我给您买了一条烟,在衣柜里。您自己去拿。
  他走进屋子,剩下奶奶一个人在阳台上发呆。当她从发愣中回过神来,赶紧跑到香案前烧香磕头。心里一遍遍地为马拉松祈祷,祈求菩萨保佑他。

  韩德想辞职。
  这个念头在心里已经盘亘了很久。尤其是认识胡芸以后。这个念头就更强烈了。虽然他喜欢教书,这是一个轻闲得让人羡慕的职业,但微薄的薪水又常常使人囊中羞涩。偏偏他又是一个性格豪放的人,一个月的工资架不住几次豪放就没了。家里没有足够的条件让他豪放,他父亲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小知识分子,一家国有企业的无油水科的科长。过去也在有油水科任过科长,不敢捞,所以上下遭嫌,但毕竟人还老实可靠,就把他扔在一个清水衙门科当科长至今。国有企业的优点就是他这种人也不会太惨,企业首脑犯不着吝啬国家的科室和钱财得罪人,即便是一个几乎可以得罪的人。他母亲是邮局一名普通邮件分检员,性格却和父亲相反,有点男性化。她的嗓门比张飞还大,吼一声整个邮局大院都能听见。一般不喝酒,喝起来几个男人加一块儿也甘拜下风。
  去年,父亲单位开始下岗分流。本来就不豁达的父亲终日忧心忡忡了。但几次宣布下岗名单都似乎有意把他遗漏了。这近乎一种折磨。就像一个人用枪对着你,迟迟不扣动扳机。倒是母亲比较乐观,人家不下你的岗,倒成了人家的不是。你这就是贱哪。一辈子预支烦恼,下了岗再想办法呗。总之天无绝人之路。母亲千好万好,就是口无遮拦,偏偏父亲又是忌讳颇多,画地为牢的人。两口子恩爱了一辈子,也吵了一辈子架。
  当韩德初次把辞职的想法告诉父母亲,也引发了两人吵架。
  父亲对辞职后的前景持悲观的看法,外面的钱不是那么好挣的,还是稳一点好,学校总不会倒闭。
  母亲很乐观,年轻人就应该出去闯一闯,勇敢闯出一条路来,实在没闯出来,手脚健全,还会饿死?
  你怎么能支持儿子冒险?父亲反驳,要机会确实来了才能动——谋定而后动。
  不敢冒险的人是没有出息的——就像你一样。
  我是没有出息——我当初不该追求你,挡了你的财路,本来徐大麻子也对你有意思,现在徐大麻子都上富豪排行榜了。
  那你为什么恬不知耻要追求我呢?那么大的雨等我,淋得像落水狗——我就是上了你的苦肉计。
  我一个巴掌也拍不响。你要不出来接我,我也不会死吧?顶多一场感冒,有什么关系?现在倒后悔莫及了。
  我什么时候后悔了?老韩你可毒,不带这么血口喷人的!我在你们韩家当了一辈子保姆,到头来还不得一个不是?!……”
  行了行了!韩德赶紧制止,每次和你们商量事,都要吵架,不吵不行吗?
  不行!母亲急了,老韩你今天非得给我说清楚!……”
  像许多次一样——这场架直到双方吵累了为止。第二天,老俩口又恋爱中情人似地手牵手看了一场电影——他们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正碰上韩德和胡芸也手牵手出来。
  韩德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从他记事起父母亲就处在吵架、和好的恶性循环(或称良性循环)中。也许这就是夫妻生活的典型范例之一。他把胡芸送到她居住的那栋大厦的楼道口,她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他才发现地上有很多香蕉皮。他把香蕉皮清扫干净,对胡芸说,不知谁这么缺德?把这么多香蕉皮扔在这儿。与此同时,他发现不远处的树丛中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9
  扔香蕉皮的人是马拉松。
  第二天,他看见韩德照常来接胡芸下班,知道香蕉皮没起到什么作用。一计不成再想一计,他想,必须找一个人和他狼狈为奸,或者借他的刀杀人,自己躲在幕后,没有一点责任,多好。他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暗自得意。
  一时却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马拉松来梧桐院找小门。小门老远看见了他,以为他是路过,低下头修车,装着没看见他。马拉松很大度,主动凑上前与他打招呼。
  老邻居,别来无恙啊?哈哈哈……”他殷勤地掏出香烟,递给他一支。
  两人边抽烟边聊起来。
  老邻居,那天和你告别后,我心里一直不好受。 马拉松说。总想着要帮帮你,但一直没有机会。碰巧这两天报社招人,我想找找人托托关系,看能不能把你介绍到报社去工作。
  我?小门不相信。我能干什么?一没文凭,二没文化。
  编辑记者你可能干不了,校对你可以干。
  校对是干什么的?
  校对,就是将原稿和样报进行核对,找出样报上的错别字。很简单的,谁都能干。
  有这么好的事?
  是的,试试看吧,我帮你找找关系,送点钱给领导。
  那要花多少钱?
  不要多少,主要不是钱的事,没有关系你有钱也送不出去。准备2000块吧。
  小门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晚上,小门将喜讯跟老婆说了,老婆说,这还疑虑什么?他还能把钱黑了?!他就在报社,跑不了。再说,人家是有身份的人,犯不着为区区2000元钱坏了名声。即便真是一个骗局,咱们也要试一试,机遇总是和风险并存。家里只有1000块钱积蓄,其中有500块还是我做姑娘时积攒的。你去想办法再借1000吧。
  开始以为借区区1000块钱很容易,东奔西走后才发现借钱比杀人还难。越是有钱的人借钱越容易,越是没钱的人借钱越难。也就是说,富的很容易更富,穷的很容易更穷。
  东拼西凑,费了吃奶的劲终于凑齐了1000块钱。两口子手捧着2000块钱,像解放前白区地下党遥望解放区。这是他们的全部希望。他们激动地唱起歌: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们好呀好喜欢
  ……
  第二天,小门把钱交给马拉松。马拉松只是很随意地把钱丢在抽屉里。试试看,没办成还把钱退还你。他说。

  一周后,马拉松通知小门去报社上班。
  小门开始在报社做校对了。
  实际上,马拉松办成这事一分钱没花。报社招校对的惯例是照顾报社家属,他只是填了一份申请,又在街办托人伪造了一张证明,说小门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马拉松对小门说,他送礼花了2000块,另外,还请有关部门领导吃饭花了500块。小门当然说要给他500块。被马拉松客气得一把推出门外,一边说:
  我不是管你要钱,只希望你记住老邻居的好,两千块钱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你经济条件也困难……”
  小门感动得要落泪。他更觉得要还马拉松500块钱了。
  为我办事怎么能让你出钱,感谢你都来不及呢。小门真诚地说。
  小门回去后又去借钱。这回借钱比上回容易。因为都听说他去了报社工作,出息了。洪城媒体少,在底层人看来,能进报社之类的单位是很牛的。
  小门又借了1000块钱。
  他和老婆晚上登门拜访马拉松,500块钱是还钱,另外,还买了500块钱的礼品感谢马拉松。双方皆大欢喜。
  小门和老婆都想不到马拉松一转过身就面目狰狞,马拉松已经磨刀霍霍,或者说已经挖好了坑要活埋了小门。

  韩德的一个朋友邀请他一块儿创业。韩德觉得机会来了,就辞职了。他的朋友郑运通,注册了一家广告公司。郑只有5万块钱,注册、租房花了1万元,帐上只剩4万块。郑自己是董事长,名片上印的是创意总监,韩德是总经理,下面无兵。第一个月两人疯了一样每人夹着一个包,到处谈业务,却没谈来一个业务。郑董给韩总发了一个月的工资,2000元,韩德说,公司尚无业务,我只拿一半吧。退还给郑1000元。第二个月两人一起在一家国营单位接到了一个活。两人日夜在公司——一间10平米的小房——加班加点地干,整整辛苦了一个月才做成。把产品送到那家国营单位,单位头儿眉开眼笑,却要试用合格后才能付款,两人只得空手而归,心想,你们也跑不了。
  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到处找业务,天天累得够呛。已是夏天,有时侯谁累极了,或忙晚了,就在公司的沙发上过夜。
  在一个平庸无奇的傍晚,突然下起了暴雨,韩德一个人被困在了公司那间小房中。韩德的妈、郑运通和胡芸分别打了电话来问候,他只答应了胡芸送伞过来。因为他最想见到的人是她。在一瞬间,他觉得这三个人是对他最重要的人。想一想,天下之大,茫茫人海,对你真正产生性命攸关的作用力的人并不多,导致你福祸贵贱的秘密,是能否处理好与屈指可数几个人的关系。这一感慨,促使百无聊赖中的他随意在电脑上敲出了一篇文章《孔明的人际关系》,起首是这样的孔明的成功在于认识了如下一些人,并和他们保持了融洽的关系:上司刘备、夫人黄阿丑、长随钟贤(这个人照顾孔明起居,相当于秘书长、警卫和仆人,历史上没有记载,但在孔明的心目中份量很重,孔明甚至专门为他做了不少事,他曾劝张飞也应该物色这样一个人,张飞不仅不听,还笑话他对下人这么好,那时候等级观念是非常森严的。结果——众所周知——张飞就死在下人、一个裁缝手中)、同事关羽、张飞、赵云、儿子和棋友舒展(这个人历史上也没有记载,是一个穷儒生,但棋下得不错,两个人常在一快儿下棋,如果不是舒展常来和孔明下棋,孔明四十几岁就累死了,活不到五十多岁。作者的立论是,不要以别人的地位来决定自己的好恶……”他纵古论今,引经据典,竟然写出了一篇好几千字的长文。
  胡芸来了,拎着两把伞,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想不想我?韩德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真是小别胜新婚呀。
  谁跟你结婚了?不害骚。她在他怀里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倒是希望你还在学校教书。稳定、轻闲,也能天天接我。
  我也有点怀念过去的日子,但我不后悔,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天天去接你。
  他们吻在一起了。
  会不会来人?——让人看见。她说。
  不会,公司总共就两个人——我爱你。
  我也爱你。
  嫁给我?
  这算求婚?
  不算正式的,挑个良辰吉日,我再单膝跪下……”
  形式是次要的。
  他们又吻在一起了。他们都能感到对方的激情。
  让我看看你……”他说。
  她羞红了脸,没有作声。他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没去接你,有没人追求你?我老不踏实。他说。
  没有。放心吧。她想他真够老实的。你想看我……就让你看吧。
  他把门反锁,然后在沙发上把她一层一层地缓缓打开,像剥洋葱。
  …………
  他们都是第一次。

  在郑运通和韩德呕心沥血努力下,公司很快又接到了几笔业务,但是无一例外地没有接到钱。而公司帐上已经没钱了。两人几乎要绝望了。
  两人不再揽业务了,把工作重心定在催款要钱。没想到要钱比找活更难。遍地都是难缠的鬼。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先是来软的,求爹爹拜奶奶,比孙子还孙子,比要饭的还没尊严。没有一个说不给的,大都强调说只是暂时困难,等稍微缓过来,手头有钱了,立刻还钱。都是一副不幸的令人同情的嘴脸,让人不忍逼得太紧。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第一家欠款单位,那家国有企业负责人已被调离,新领导不知情,叫他们去找业务科,业务科长也是刚上任,不知情,叫他们去找生产科,生产科又叫他们去找债权债务清理办公室,债办又叫他们去找计划科,说每年的债权债务清理工作由计划科统一制定计划实施,计划科又让他们去行政科,说他们的工作计划都经由行政科授权批复,行政科让他们去找公关部,公关部让他们去找协调委,协调委大门紧闭,去了21次,都无一例外出差了。第二家欠款单位,单位负责人哭丧着脸求他们宽限几天,保证手头一有钱,立刻还款,又把单位悲惨的状况向他们细细哭诉了一番。弄得郑运通和韩德也差点陪着他们落泪。第二次去怎么也进不了该厂大门。十几个手持电棒的保安,把守着大门,说厂里发生了重大事件,闲杂人等一律不让进。他们说明来意,保安说,别的事他们一概不知、一概不管,他们只是奉命守卫,进厂一律凭通行证。韩德问通行证如何办,答曰必须在厂里办理。没有通行证他们进不了厂里,而进不了厂里他们就办不了通行证。这就像一个圈套。他们只得在门前守候。像开拔在外的士兵,他们在门口吃住了几天,也没等到人出来。许多年后,他们才知道,该厂另开了一个小门进出。原大门专门用来对付祖国各地的讨债者。有一阵,大门前搭起了无数的帐篷,是来自各地的讨债大军,一眼望去,和古时候绵延的兵营一模一样。该厂躲债成功经验曾被圏内广为效仿。第三家欠款单位,忽然人去楼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只记得老板叫张冠李,脑门上有颗毛茸茸的黑痣,印象中的张老板是一个老实得可以滴出血来的人。找到房东,看见房东出示的租房合同上的名字却是李冠张。第四家欠款单位,开始也是说企业暂时困难,等稍微缓过来,手头有钱了,立刻还钱。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对方也烦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怎么着?郑运通冲动得要上去打对方,对方也不躲闪,似乎盼着郑打他,幸被韩德及时拖住。才未酿成一桩血案。后来得知,对方就是盼望他们打人,哪怕动一指头,不仅债务两清,韩德他们还可能从债权人变成欠债人。对方谈不上有多大势力,但人丁兴旺,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完全可以奉陪到底。第五家欠款单位,给了他们几箱积压物资(有袜子、手套、鞋垫、布匹)抵帐。他们把东西拉回来,才知道上了当,都是一些卖不出去的次品。郑运通气得又要把东西拉回去,韩德说,有点东西抵帐,总比一点没有强。 郑才作罢。但下午郑还是一个人把抵债物资拉了回去,对方不干了,说东西拆了封、不好卖,愣是不收。郑运通气得揪住厂长就打,没想到那厂长是豆腐做的。三下五下,竟打死了。郑运通被抓,韩德去看他时,郑叫他把公司租的房退了。郑被判了二十年,他对韩德说,人生就像一场梦,雄心勃勃壮志凌云地开公司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把自己开到牢房里。我曾经以为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我过去不明白我父亲临终时说的话,现在明白了,可惜太晚。父亲说:一个人只要在家好好读书就行了。就我主观愿望来说,不要说杀人,就是打人也不忍心,你知道我的,我平常连杀一只鸡也不敢的……”
  10
  在一个晴转多云的凉爽的日子,马拉松组织了一次聚会。马拉松、韩德和小门,三个自幼一块儿长大的老邻居、老朋友,在一家饭馆里喝掉了一箱啤酒。马拉松酒量很好,韩德酒量不大,但身体好,抗得住,所以也能喝,小门因为马拉松帮了他的忙,所以对马拉松劝酒觉得不好意思拒绝,硬撑着往肚子里灌,后来就醉了。
  喝醉的人各有各的不同,小门是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边哭还一边数落,“……呜呜呜,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你们都上了大学,我却差两分,要知道,咱们省比上海北京录取线要高一百多分……呜呜呜,隔壁的卢胖子天天抽高级香烟,还打保龄球,拎着手机去领政府照顾弱势群体的低保,而我这么多年想要却要不到……呜呜呜,李衙内你欺人也太甚,免费为你修车还索要保护费走我五只气筒到现在没还,欺人莫欺讨饭的人……”
  韩德抢着付了帐。但实际上没有人跟他争,马拉松只是做了一下要和他争着付帐的样子,小门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韩德付完帐后口袋只剩一块钱了。好险!如果不够就很丢人了。最近一段时间,他常去职业介绍所,但至今没有找到工作。马拉松约他们来喝酒的时候,从报社带了几张今天刚出的《洪城晨报》,带几张报给家里人看,是马拉松多年来的习惯。临别的时候,韩德向他要了一张报。回家后打开《洪城晨报》看时,看到了《洪城》文学月刊征文的消息。晚上上网的时候,他通过电邮的方式,把前些天无意中写的长文《孔明的人际关系》投寄给了《洪城》。之后他就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就是这个无心之举导致了他命运的转折。

  胡芸的弟弟胡同刚在一次国际乒乓球大赛上获得了冠军。各地媒体都作了报道。胡同回到洪城,立刻受到洪城各新闻媒体狂轰乱炸。有一次,他和姐姐胡芸在超市购物时被人认出来了。第二天,某报就报道,胡同女友昨在超市神秘现身,让年纪轻轻的胡同哭笑不得。过了几天,该报又登出一条消息,胡同女友系本市一报社记者,胡芸看后也是一笑了之。又过了几天,该报又登出一条消息,胡同女友也姓胡,500年前是一家,胡芸看到这条报道后坐不住了。她立刻在《洪城晨报》发了一条申明,才消除了误会。让人费解的是那位连续写出这几条虚假报道的记者,他是不是明知故犯呢?如果不是明知故犯,那他为什么不采访胡芸核实一下?洪城有一批把新闻报道当小说来写的角色,当然,如果和港台比,这又是接近于零的比例了。
  她把刊登了她的申明的报纸给韩德看,韩德呆呆地想了一会儿,说:我们的社会,尤其是南方,有变成另一种香港的可能性,这是需要警惕的,因为香港是一个有缺陷的奇迹。
  香港的缺陷是什么?
  当你去过香港,又去过北京,就全明白了。
  别卖关子,告诉我吧。
  譬如王朔对金庸的批评,香港人根本不能理解,甚至连大名鼎鼎的张五常也不能理解,认为是炒作,亵渎神圣。需要区分的是,王朔是对金庸作品的批评,而不是对金庸本人的批评,金庸对香港回归等公益事业,确实做了大量工作。
  明白人太少了?
  不是明白人太少了,是求甚解的人太少。
  你是说大部分人都是不求甚解的?
  是的,这就是所谓的公众’……又譬如台湾,真让人忧虑……”
  你还是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
  不过现在操不了那么多心了,我已经失业一段时间了,看来,要降低标准逮着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了。
  你也别压力太大……”
  边走边看吧……”他说。

  韩德饥不择食,在一家酒店干起了保安。当胡芸看见他身着保安制服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禁不住乐了。你真是七分像国军,八分像伪军她开玩笑。
  韩德的脸阴沉了下来。
  你不会这么开不起玩笑吧? 胡芸说。
  你要是觉得我和你在一起很丢人,那咱们就少见面罢。
  你,你欺负人!……”她气得跑开了。
  韩德追到她家里,这还是他第一次敲开她家的门。一个面容仿佛胡芸倒影的五十余岁男人告诉他,她还没回来。他又打电话到报社,也不在。打她的手机,不接。他想起她曾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图书馆看书。于是他来到市图书馆。在图书馆阅览室却没看到她,他不知道去哪找她了。他在阅览室坐了下来,随便翻阅着一些杂志。
  新的一期《洪城》文学月刊封面设计得很古怪,他从书架上取下来仔细品味了一番。封面上有目录,其中有一行字,《孔明的人际关系》获大赛首奖……”
  他翻开《洪城》。他前一阵投寄的《孔明的人际关系》刊登在上面,还获得了此次征文大赛的首奖,不仅有稿费,还有一万块钱的奖金。
  这完全是意外的收获。
  晚上,他打电话到胡芸家,她接了电话,他道了歉,又约她出来,说要告诉她一个喜讯。
  什么喜讯?
  你出来就知道了。他卖关子。
  好,要是没什么喜讯,我可抽你。她说。
  两人一见面就紧紧拥抱在一起了。所有的不快在瞬间烟消云散。深厚的感情就像水一样能稀释一切细菌甚至毒药。这一刻,他理解了吵架了一辈子、又恩爱了一辈子的父母亲。
  11
  马拉松向部主任贺喜来请命,去采访胡同,贺喜来同意了。他特意邀了小门一块儿去。他对小门说,是为了帮他,把他培养出来。小门自是对他感激万分。
  皮肤黝黑、满脸青春痘的乒坛新世界冠军胡同才17岁,他四肢粗壮、肌肉结实,颇像一个终日劳作的农民,农民和运动员确实有某种相似之处,都给人一种劳作感。
  马拉松是一个老记者,经验丰富的他事先做了很多采访准备工作,查阅了胡同的相关背景资料,观看了胡同参与各类重大赛事的录像,还阅读了几乎所有胡同接受的采访记录,基本做到了心中有数、对采访对象比较了解和准备挖掘的新闻资源烂熟于胸。因此,这次采访成了一次让双方都非常愉快的见面,就像两个久别的好友推心置腹的交谈。
  “……马记者你给人一种大记者、尤其欧美大记者的感觉,你肯定做了一些案头准备工作。胡同年龄虽小,但见多识广,捧人的才能已经出神入化。很多时候,我接受采访时那个累、那个恼火,你知道那些人怎么采访的?从头问起!从姓名、性别、年龄开始问起,跟审问犯人没什么区别。上纲上线说,是对我的不尊重,最少是不敬业吧。那帮人提问的第一句是一般这样的:你是哪个哪个?我答:古月胡同志的同。你说这是不是要命的采访?但我还得耐着性子配合,没有一个得罪得起呀……”
  是呀,公众人物有时侯要受到一些傻B的折磨,这也算是名人副作用吧。
  太对了!
  作为一个运动员,自幼开始的训练和比赛是一种体能上的折磨,也是一种心智上的折磨吧?
  ……你的提问很有趣,也很有水平。的确是这么回事,但我觉得用折磨一词不够准确,至少会让我的教练不高兴。常年的运动员生涯,确实如你所说,不仅是肉体上的锻炼,也是精神上、意志上的磨练,这就是许多运动员或从事过运动生涯的人心理承受能力较强的原因。
  你的话是我想起一位警察对我说的话,他说:和罪犯搏斗,给警察们带来的压力不是身体受伤的肉体方面,而是精神高度紧张的压力,这种压力比身体受伤更使警察们受到损害……’”
  是啊,身体和灵魂是相互影响的,所以说相由心生……”
  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你是否想到了祖国?
  胡同还陷在了刚才的思考中,所以说,只要我们修炼好了自己的心,就没有什么实现不了的愿望……你说什么?
  马拉松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当时没想到祖国,只想到了妈妈、教练、队友和女朋友,想一想,这些不就是我个人意义上祖国的代名词吗?而不是祖国的其它代名词,比如长城、国徽、天安门什么的。
  你有女朋友?
  有。
  教练允许?
  怎么不允许?只是女性的朋友嘛。哈哈……”
  ……
  胡同的相貌杀气很重,即使笑起来也使人感受到一种威胁。不知道这是不是促使马拉松改变计划的一个原因。
  本来,马拉松这次带小门来就是准备设好陷阱,借刀杀人,把胡芸和韩德拆散的一个步骤,但是,在采访胡同时,他莫名其妙地改变了计划。小门本来是他运筹帷幄中的一个棋子,作为借刀杀人时的刀,必要时作为承担责任的替死鬼或炮灰。

  韩德可谓一夜成名。当他在《洪城》杂志举办的颁奖仪式上,登上领奖台时,所有洪城的媒体都描准了他,他一度成了幸运的靶子。他有点茫然,就像一只蚂蚁成了蟑螂中的明星,而他甚至从来没有向往成为蟑螂。权威的作家协会组织已经决定把他作为洪城最有前途的作家来培养。作协主席连续找他谈了三次话。第二天报上登出了这样的新闻作协主席三顾茅庐,文坛新星一心争光,说文坛新星韩德向作协主席保证二十年后一定拿到诺贝尔文学奖。此文暴露了该记者的无知,得诺贝尔文学奖是能够保证的?
  种种阴差阳错,造成了韩德必须朝写作这条路走的情势。
  他没有办法,又试着写了一篇小说,虽然他除了过去念书时写作文,写毕业论文外几乎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但还是硬着头皮将自己觉得最有感触、最有戏剧性的经历略微加工提炼了一番,写成了一篇3万字的小说,也寄给了《洪城》杂志。《洪城》杂志的主编成豆姜仔细阅读后,认真负责地提出了近20条修改意见,韩德按照意见逐一修改,成豆姜主编菩萨心肠,仍不放心,又把韩德的小说给了作协主席看,作协主席也是菩萨心肠,也提出了近20条修改意见,韩德又按照意见逐一修改,再给作协主席看,作协主席又给他改正了十几个错别字,然后把小说推荐给了北京的《成功》杂志。因为作协主席附了推荐信,《成功》杂志非常重视,一个月内就给韩德发表了。恰逢一个专门以扶持文学新人为宗旨的文学奖刚刚开始运作,到处找处女作,可是发表在大刊上的纯处女作毕竟少,而这个奖项的已故设立者在遗嘱中明确规定必须颁奖给处女作,韩德占了这个便宜,他一举得奖,北京的主要媒体都描准了他,他又一次成了幸运的靶子。
  已经取得的文学成绩,使他无论干什么都显得浪费时间。他又尝试着写了一个中篇小说,也像上回一样,先给了《洪城》杂志的主编成豆姜。成豆姜给他提了修改意见。他又请作协主席看,作协主席也给他提了若干修改意见,韩德按照他们的意见修改后,成豆姜将它发表在《洪城》上。由于他已经受到关注,他新写的东西自然也受到关注和评价。之后成豆姜又向他约稿。北京的《成功》杂志也向他约稿,为还感情文债,他只得又认真写作,也有意识地阅读大量文学书籍,总结写作经验,他的小说果然越写越好,名声也得到稳固和进一步传播。
  他成了一个作家。连他自己也始料未及。他曾经有过很多梦,惟独没有作家梦。

  不久,中央决定,省长胡贵升任省委书记。北京某部的部长调来任省长。胡贵可以说是能够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大人物,可是升迁进退是由上面决定的。
  在万有引力面前,大家都是一样的。
  12
  莫莉意外地怀孕了。她给马拉松打电话,马叫她自己到医院去解决。在放下电话的一刻,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在电话中他甚至没有一句安慰的话,没有问候,没有责任,仿佛是没有关系的一个人。让她无法自我欺骗,而自欺对她来说早已是不可或缺的。当现实残酷到某个地步时,逃避和自欺也不失为一个出路。总不能让人寻死吧。好在她还有一个能平衡自己的东西,文学。写作能使她得到宣泄、麻醉和解脱。对写作的依赖使她更勤于写作,她因此被人称为多产作家。马拉松是她的一个创伤,而写作则是她医治创伤的一剂良药。
  她一个人去了医院,正视马拉松不把她当人的现实,使心中的创伤一下子淤血、化脓和撕裂了。她疼得几乎要休克。一会儿,她开始构思一首诗,《鱼的悲剧》。

  既然你从没有想过
  既然你从未有过这种愿望
  那么 你为什么要放下香饵
  为什么要垂钓
  为什么要搔扰一池平静的湖水
  为什么要搅乱我的世界

  鱼的忧伤、鱼的欢愉
  鱼的爱、鱼的歌、鱼的泪
  最大的悲剧是鱼的自愿
  可怜的鱼
  从上钩的刹那
  ——结局不言而喻

  她擅长的是写小说,写诗是从认识马拉松、染上这个创伤才开始的。她诗写得不怎么样,但起到了很好的治病救命的作用。看来,有必要大力开展文学普及的工作,文学在医治心灵创伤、调节心理平衡方面作用显著。许多年后,莫莉被选为政协委员,曾就这个问题专门写了一个议案。
  堕胎后从医院出来,她发誓不再和马拉松交往了。她决心重新做人,改头换面,和马纠缠下去只能导致她的毁灭,至少会耽误她的爱情和婚姻,她不是傻瓜。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发誓和马拉松断交了。马像毒品,使人上瘾,难以戒断。
  她一直强忍着没给马拉松打电话。并为自己终于取得阶段性戒毒成果而倍感高兴。可是,当半个月没见面的马主动来找她时,她苦心搭建的抵御他的坚固城墙一下子就坍塌殆尽。
  她像一滩泥一样瘫软在马拉松怀里。

  胡芸身上出现了怀孕的症状。她把这一发现打电话告诉给韩德。韩德陪她到医院检查。他排队挂号时,莫莉站在他的前面。但是现在他们还互不认识。
  检查结果,胡芸确实怀孕了。韩德觉得很兴奋,说,咱们当爸当妈了。 胡芸很担忧,觉得很害怕,但又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你是怕疼吗?韩德问。她摇头。怕被人知道? 她还是摇头。怕我不要你? 她仍是摇头。那是因为你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没有经验,所以有点莫名的害怕?”“也许是吧。”“别想那么多,有我呢。他把她搂在怀里。她在他怀里哭了一场。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她也不知道。女人在表达难以用言辞表述的感受时,通常会使用哭的方式。
  别哭,小心哭坏身体。他安慰她。我会爱你到老,你放心。况且,你老公已经是个作家,算是名人了。
  我什么时候承认你是我老公了?我没说要嫁给你啊。
  那我天天缠着你,你跑不了,我的老婆。
  最近写了什么新的小说?让我先睹为快。
  不知道怎么回事,写不出来了。他叹了一口气。好像突然丧失了写作能力,我着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别急,找找原因,实在觉得不顺手,就先放一放,到处走走,体验体验生活,也许过一会儿又能文如泉涌了。
  在前面的六个中篇小说中,我把自己的经历都掏空了。他烦恼地点起一支烟,但不抽,只是像燃香一样,让烟自燃自灭。我现在像一个生完孩子的妇女,腹中空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怀上新的孩子。
  13
  现在小门和过去判若两人,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齐而又自然。一晃,他已经在报社干了近半年。现在,当他从报社进进出出时,他无法想象自己不久前还在街头摆摊。在他的感受中,简直是一个乞丐一下子变成了皇帝。他内心的喜悦无法形容。他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几乎全身心扑在工作上。由于他工作出色,被提升为校对小组的副组长,他的干劲更足了。老婆提醒他吃水不忘挖井人。端午节的时候,夫妇俩备了礼品去马拉松家表示感谢。
  胡芸已经正式分配在报社工作。由于她已经有了一定工作经验,报社安排她负责一个版面的编辑工作。在挑选搭档校对的时候,她挑了小门。小门的认真仔细已经有口皆碑。两人天天在一起工作了。
  他们间有一个共同的话题,韩德。小门告诉了她很多韩德小时候的趣事,让胡芸一次次忍俊不禁。有一次,小门告诉她,韩德长得酷似马拉松的父亲时,胡芸忽然觉得马拉松长得肖似韩德的父亲,一个念头忽然从心里冒出来,难道两人弄错了?又一想,不可能,生活不是电影或小说,没有那么强的戏剧性。

  但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在了心里。在下次去韩德家时她就注意观察他父亲,这一看,简直吓了一跳。马拉松完全就是韩德父亲按某种比例缩小的版本。在一次和韩德母亲的闲聊中,她说起和马拉松是同事,马拉松和韩德同年生的?她显得很随意地问韩德妈。是啊。韩德妈打开了话头。当时我和马拉松的妈住在同一家医院里,他们还是同一天生的呢。
  胡芸又想到小门说韩德长得酷似马拉松父亲,心里不竟一动。难道小说中惯用的情节跑到了生活中?

  秋天,作协召开大会,选出了新一界领导班子。原作协副主席令狐樁任作协主席。令狐上任后大刀阔斧,兴利除弊,使作协由亏损一下子变成了赢利机构,又大力聘任合同制作家,文学创作事业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气象。韩德也成为作协首批签约作家,每年的创作任务是至少在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一个中篇小说。对他来说,任务可谓相当轻松,没想到后来他竟然不能完成。
  一段时间以来,他每天按时坐在电脑前,不停地打字,却怎么也打不出一篇成型的小说来。
  折腾了很长时间后,有一次,他终于凑了将近2万字,给《洪城》杂志的主编成豆姜,成阅读后狠狠批评了他一通。成责怪他年纪轻轻就开始偷懒、不学好,不愿意像过去一样一头扑进火热的生活中去这么年轻就想吃老本,是不是早了点儿?
  他倒是真想一头扑进火热的生活中去,可是不知道怎么,而且什么是火热的生活?他不知道。明明是写不来,但别人认为他是有力气不使出来。因为他过去的作品已经向别人证明了他的才能。就像一个坏人已经用他干的坏事证明他是坏人一样,猛地要别人相信他已经浪子回头,难。
  热心肠的成豆姜把韩德的事跟原作协主席讲了,比成豆姜更热心肠的原作协主席又专门打电话给现任作协主席令狐樁。三个热心肠的好人专门为韩德的事开了一个小会,会后三个人专门来到韩德家里,找韩德谈心。令狐樁首先向韩德道歉,说上任以来诸事缠身,对韩德和其他年轻作家关心不够。然后向韩德保证,一定为年轻作家创造一个宽松良好的创作环境。成豆姜慷慨激昂地勉励韩德,“……要牢记四项基本原则,牢记一个中心和两个基本点,心中时刻装着祖国和人民,要做人民的代言人,要反映时代精神,讴歌主旋律,坚持双百方针,要为人民歌唱而不是为少数人歌唱,写每一个字的时候心里都要想着人民,啊人民!我们永远是人民的儿子!人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是真正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要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在写作,而是讴歌,不!歌唱!歌唱懂吗?就是大我!不是小我。就是奉献,而不是索取。就是立功,而不是立言。立言要当成立德和立功来做,才是真正的立言!就好比受难,如果把它当成想得正果的修炼,那么受难就不是受难,而是奔向天堂的神圣旅途!这就好比信仰,实际上是非常重要的,人应该有信仰,随便信什么,都比什么都不信的人好得多,因为人最重要的就是灵魂,信仰是发现、寻找或获得自身灵魂的唯一最佳途径……”
  成豆姜说到后来,完全忘乎所以了,不知道是在什么场合和对什么人说话。原作协主席也大大地鼓励了韩德一番。韩德无比感动和诚恳地表态,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殷切期望,用实际行动创作出无愧于人民的更好的作品。
  表态的时候确实是情真意切,可是当他又坐在电脑面前时,却又傻了。越是觉得神圣、越是觉得不能辜负领导和读者的期望、越是觉得重任在肩,越是一个字也写不来。就像和自己的梦中情人在一起容易阳萎,或者像看多了黄色图片,反而容易功能障碍一样。
  作家云月说的好:不管做什么,都要有平常心。

  不久,作协为此专门召开了一次青年作家会议。在这次会议上,韩德认识了莫莉。他们俩被安排坐在了一起。令狐樁说:你们都年轻,该坐在一起交流交流。 令狐樁心肠极好,但性格沉闷、无趣,且严肃威严、不苟言笑,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开玩笑。韩德和莫莉素知他的脾气,两人默契、顺从地坐在了一起。
  会议休息时间,莫莉主动对韩德说:我读过你的小说,我很喜欢。 韩德也客气地说:我早就是你的读者,你的《喜欢受伤》、《虐待狂的欢乐》在洪城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实际上,他根本没读过莫莉的小说。他是进入文坛以后才知道莫莉的。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老实得说句假话就脸红的韩德,他已经学会了怎样让人产生好感,怎样用魅力征服别人。人总是在潜移默化地成长、成熟,但骨子里的东西是始终如一的。比如他的忠厚、善良和保守。他学会了尽可能不表露他的过于善良,免得受人欺负或利用。如果你让别人知道你是唐僧,那么谁都要来吃你的肉!扮演刺猬的人往往是过于善良的人。他也学会了尽可能不表露他的过于忠厚和保守老派,免得前卫、激进的人笑话。小心翼翼避免显出保守的人往往是最保守的人。
  莫莉谈了她对韩德的几篇小说的看法,她的看法内行、独到、发人深省,使韩德真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慨。会议结束后,韩德主动邀请她一块吃个饭,想进一步听听她对小说艺术独到得令人耳目一新、醍醐灌顶般的高见。
  他们来到永吃我爱饭馆,这里是韩德第一次约胡芸出来的地方。它制造热闹 的独特营销手段依然如故,既然一直在用,说明取得了良好效果。但是,现在他们制造热闹显得很自然,让人看不出制造虚假繁荣的痕迹。韩德怀疑他们起用专业演员替代了群众演员,又一想,那成本得多大?经他打听,才知道,永吃我爱饭馆已经因制造虚假繁荣导致了真正的生意兴隆。
  韩德真心实意地向她请教,莫莉却觉得他是借故向她套近乎。她心里清楚得很,哪有作家相信小说作法的?尤其是韩德这种已经取得声名的作家,根本不需要向谁学习创作。哪个成功的作家没装着一肚子创作经验?
  偏偏韩德是个异数,他是糊里糊涂成了知名作家。莫莉误解他也情有可原。每一个作家都有一肚子关于创作甘苦得失的话儿。因为创作像生活本身一样是靠领悟的。莫莉本来想稍微说几句打发一下韩德,哪知道这一打发就让自己滔滔不绝,如泻闸的洪水。
  韩德听得很认真。莫莉的话使他受益匪浅。他没像莫莉或其他一般作家那样历经长时间的摸索才领会创作的真谛,他是凑巧直接进入了创作的正本清源。所以,莫莉来自漫长创作实践的宝贵经验直接倒给韩德,对韩德是弥足珍贵的。
  韩德得到了一笔巨大的无形的财富。
  14
  在一个正常的日子,小门的老婆小何忽然得了疑心病。她对任何人都不相信了。之前毫无预兆,病得莫名其妙。她没受到任何刺激,自从小门进入报社工作以来,连一件不顺心的事都没有。这个病就像天上掉下一块石头砸到脑袋,无法在茫茫宇宙寻觅动机和由头。
  起头,小何怀疑有人将会在一个月内挤走小门,小门很快就会重返自行车修理界,她甚至把小门那套已经废弃不用的修理自行车的工具擦拭了一遍。这里不是表扬她勤快,而是说她心里对此事的肯定程度。小门没被人挤出报社,相反,他还当上了副组长。她又怀疑隔壁的赵老五在打她的主意,有一回,小门上班去了,赵老五过来借葱,她始终手持一把近些天磨得削铁如泥的菜刀,后来甚至故意用锅灰把脸抹黑。不久,赵老五去了福建打工。她又预言赵老五会自杀,因为他爱我无望,绝望了。 赵老五自杀的噩耗迟迟没有传来。其实,她大胆给赵老五一个亿,处男赵老五也不会把贞操给她。真佩服她的想象力。没有过人的想象力要得上疑心病也难。
  之后她就怀疑小门了。认定小门早晚会另觅新欢。规定小门下班后就不许离家半步。过去小门干的许多活现在都由她一手包办。比如每天必须做的买菜、购物、买烟等等。实在要小门做的,她要在一旁监视。小门在乐得清闲之余,也体会到失去自由的苦处。
  小何像一个克格勃,监视着小门的一举一动。她还购买了窃听器、微型摄像机等间谍设备,以备在她离家外出时派上用场。渴望自由的小门只有时常建议她去娘家,多看看爸妈,人年纪大了图个啥?不就图儿女们常回家看看。
  小何是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病呢?

  一个人如果不出名很难体会到生活的另一面。也许,当年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就是这个意思。至少,韩德在出名后确实长了很多见识。比如对小人的认识。他有一个同学,大学时代、离校以后,关系一直不错,但有一次韩德过于热心地为同学上门服务了一次以后,那同学忽然对韩德冷淡了。多年后韩德才渐渐反省、领悟到,原来那同学非常自卑,韩德这么热心为他服务,他先是受宠若惊,继而就看扁了韩德,韩德为他服务就是韩德连他都不如的证据!还有一个同学,大学时代韩德对他有偏见,所以一直对他很冷淡,那同学心里哀怨得如悲剧中的戏子。后来由于种种机缘韩德与他时常见面,渐渐地成了很熟悉的朋友,那同学发现名声在外的韩德不过如此,至少从表面看和人民群众毫无二致,甚至,那同学还自感聪明地发现,韩德连常人还不如,他身上的毛病比任何一个人多。开始对韩德不敬了,到后来,渐渐地看不起韩德了。尤其是韩德向他讲述了成为作家的前因后果,那同学明白原来成名只是机缘凑巧而已。乃一边悲叹命运不公,一边暗中等待时机下手——观察韩德是否有价值不菲的宝物侍机待盗。总之,韩德的体会是,小人——近不得远不得好不得坏不得。
  社会上有许多人和事你只有在出名后才能看清楚其真面目,就像你只有在倒大霉后,才知道什么是世态炎凉。

  尽管韩德得到了莫莉胜读十年书般的教诲,对文学、尤其是小说有了更透彻的认识,但他每天坐在电脑前仍写不出一个字。越是写不出东西越觉得对不起作协领导、师长和读者,越发勤奋地坐在电脑前。于是他整天坐在电脑前发呆。旁人怎么劝他,他也不肯离开电脑桌,紧握右拳,像入党宣誓般,说肩上的责任重大,他不能虚度光阴。眼看要走偏,幸好胡芸劝他出去体验生活,一头扑进火热的生活中去,于是两人利用一个双休日去了云山。
  云山是很著名的一座山,山上有很著名的一座庙。庙外一侧有著名的海灯法师衣冠冢和舍利塔。韩德忽然对舍利塔发生了兴趣。他由此想到了很多事,也平生第一次把自己近30年的人生回顾了一番。这次人生回顾使他发现了很多生命的玄机。有很多发现很难用言辞来表达。生命中的许多巧合其实是必然的结果。生命中许多外来的伤害其实是内在的破缺。生命中的许多果实其实在很早以前就播下了种子。书到今生读已晚。生命的过程其实被一种宇宙大记忆复制和保存着。
  ……
  离开云山的时候,他对胡芸说,“……你记得将佛指舍利送到台湾瞻仰的报道吗?这足以说明佛教经典所讲述的道理是世界的真相。
  胡芸没在意,逗他,你不会去做和尚吧?
  这次云山之行,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转折点。韩德正色说,从今以后,我看世界是全新的眼光。
  就像一个近视者配上了近视眼镜?她说。

  深秋的一天,马拉松正在办公室百无了赖之际,忽然看见莫莉走了进来。他腾地火冒三丈,也不愿克制,任由怒火迸发:谁叫你来的?!不是跟你说了,只能我去找你,你不要来找我,你的记性被狗吃了?!滚!……”
  部主任贺喜来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苕帚眉倒竖,雷霆震怒:小马你怎么回事?你竟敢赶走我请来的客人?
  马拉松才发觉弄错,红着脸在一旁不敢作声了。
  贺喜来把莫莉请进了里屋。原来,莫莉今天作客报社编辑部,现场通过网络和热线电话回答读者的提问。这是贺喜来策划的一系列提高报纸影响力和发行量的举措之一。
  由于马拉松弄了一个小插曲,莫莉在面对读者提问时一直心绪不佳。在回答某些问题时显得很情绪化,有些回答则是失态和不妥的。有位男读者在打通电话后,情绪激动,我一直是你的忠实读者,甚至于把你当成我的梦中情人,我自慰的对象就是你,请问你有男朋友吗? 莫莉答,你管不着!反正轮不着你来泡我。 
  有位女读者问,在你的新作《虐待狂的欢乐》中对自杀者的描绘可谓入木三分、栩栩如生,你是否有类似的体验? 
  莫莉回了句你才自杀呢。就摔了电话。
  有位网名叫同样喜欢上当的女人的网友问,《喜欢受伤》每隔3千字就出现一次性交的场景,可谓作爱巨型炸弹,不知道你的父亲看过这本书没有?如果看了,你父亲对其中的性场景是否赞同?
  性就像吃饭一样平常,是中性的色彩。如果你觉得是肮脏的黑色,是因为你的眼睛和心灵肮脏……”她回答。
  一个网名不到黄河不死心的读者问,你的《虐待狂的欢乐》,给人感觉是你对虐待狂充满了肯定和欣赏,对吗?
  她骂:欣赏你妈!打字员帮她打成,欣赏你吗?
  从编辑部出来时,莫莉朝马拉松的办公桌看了看,他不在。
  15
  北京的《成功》杂志邀请韩德参加在K城举行的笔会。在K城,他又碰到了莫莉。与会的都是全国各地的知名作家,除了莫莉,他一个也不认识。所谓笔会,也就是吃喝玩乐,与一些同行在一个风景名胜之地旅游。大部分时间都是可以自由支配的,轻闲无聊的。闲得发慌的他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幸亏有莫莉。莫莉也不合群,她的原因是她太年轻了,像她这么年轻又这么红的作家毕竟是凤毛麟角。幸亏有韩德。于是在整个笔会过程中,他们结伴而行,朝夕相处,如影随形。
  莫莉很健谈,也很幽默。韩德领悟力强,别人说什么他都立刻能领会,也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于是,这一对搭档成了最好的谈话伙伴。韩德很喜欢听她谈话,什么话经她一说,立刻变得幽默而深刻。听她谈话,他如闻天乐,使他感到是面前是充满活力的灵魂。许多司空见惯的事情经她谈起,都烟云散尽,直指核心。渐渐地,他才认识到,首先是她看待事物的角度与众不同,她是反向思维,或者说逆向思维。这样就使她的思路充满跳跃性,说到底,就是本末倒置,别人忽视的正是她重视的,别人重视的正是她忽视的。当然,她毕竟还是生活在尘世的人,一般的常识也基本具备,这样就导致了在某些问题上比常人高出一头。比别人稍微站得高一点,看得稍微远一点。
  韩德由此体会到,培养人才,首先是培养与众不同的思维能力。
  他觉得,和她交谈,如同吸收营养。
  莫莉也觉得和他很谈得来,虽然每次谈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他在听,但她从没见过这么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原来她只是需要一个观众,一个忠实的倾听者。她暗下决心,要与马拉松彻底了断,培养和韩德的感情。毕竟找一个韩德这样的阳光而朴实的男人作为终身依靠才是明智的,而马拉松是阴唳、残忍和冷血的,——偏偏她就喜欢这类男人。
  笔会结束的前夜,主办方举行会餐,和当地各界人士一起庆祝K城解放50周年,一直喝到很晚。莫莉喝得酩酊大醉。韩德把跌跌撞撞的她扶到宾馆休息,服务员搭话,把老婆灌醉了?——你这个老公没尽到责任哟。这些天他们天天出双入对,别人都以为他们是夫妻。
  韩德把她放到床上,又帮她盖上被子。她忽然地一声呕吐起来。吐完又哭起来。你没事吧?他问。她也不回话,把衣服一件一件脱掉,直到一丝不挂。
  来!她流着泪水说。
  不!……”韩德逃也似地跑出了房间。
  第二天,韩德以为会很尴尬,哪知道莫莉没事人似地,依旧和他谈笑风生。全无隔碍。他也就释然,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许醉酒的她对此毫无记忆。就像梦游。

  马拉松像幽灵般又出现在莫莉的面前。
  她早已打定主意戒掉他。可是早已准备好的逐客之词却无法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当他的手搭在她肩头时,她僵硬的身体瞬间变得柔软,像铁化成了水。
  两人又一次在床上得到了满足。
  事情一结束,她就充满了屈辱感。每一次都是如此。她恨他,就像吸毒者憎恨毒品,却又怎么也摆脱不了他。灵与肉仿佛彻底分离了。她恨不得杀了他。也许这样才能彻底摆脱他,拯救自己。
  她想杀了他。这个念头使她兴奋,仿佛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前景,又使她陷入疯狂,仿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她感到了久违的激情,内心像澎湃激荡的大海。
  16
  新上任的省委书记胡贵送走调往中组部任职的前省委书记金石平后,去了一趟母校。在母校的操场上,他抚今追昔,感慨万千。40年前,他在操场门前的教学楼上过三年初中,如今这里已经夷为平地,变成了封闭型的网球场。但他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可以见证当年的遗迹:一只巨大的红麻石雕刻的石狮。40年前这样的石狮有一对,像两位守护神一样立于教学楼大门的两侧。那时候同学们迷信抚摸石狮的头能带来好运,所以许多同学上下学的时候都要摸一下石狮头,他不迷信,但也常常会带着好玩的心理摸一下。
  这只残存至今的石狮仿佛是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一幕幕他以为早已彻底忘却的往事又一一浮现,真真切切,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那些故旧、同学的音容笑貌清晰可触,可是他们就像当年的教学楼一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非恩怨转头空。
  他像40年前一样摸了一下石狮头,感慨地说:“40年一摸啊。

  韩德正式向胡芸求婚。双方家长在一起吃了一个饭,每个人都很满意。于是,韩德开始装修新房,并初步决定于元旦结婚。
  每个人都在生长,像种子一点点长成参天大树。善者在发展着他的善,恶者也在发展着他的恶。但是,总的来说,这个世界——邪不压正。
  韩德越来越向佛了,有一次,胡芸打苍蝇,他说:不要杀生。
  韩德依然每天去接胡芸下班。马拉松看见他们恩恩爱爱的甜蜜样子就来气。他钻进了牛角尖,一厢情愿地认为如果不是韩德插一杠子胡芸就是他的人。实际上,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没有韩德,他也没戏。许多小人不能进化为大人的原因,就是不能客观看待自己的际遇,对现实生活缺乏洞察力和穿透力。小人喜欢钻在牛角尖里不出来。小人执着。马拉松一直希望胡芸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但始终没有碰上一个机会。他为她介绍了男友,他们现在都要结婚了,当然是他马拉松的功劳,但他发现,这个人情似乎没有当初想象中那么大,至少胡芸没有对他感恩戴德的表示。实际上,如果他是有智慧的人,就应该明白,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因为,胡芸不可能每时每刻对他谢个不停。他觉得自己很委屈。他觉得胡芸对不起他,韩德对不起他,全社会都对不起他。他总是很委屈。小人常戚戚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对待,受到了伤害,所以他要报复。他的报复念头也一度打消过,曾经因为胡同的原因他中断了一个妙手偶得、妙不可言、浑然天成的报复计划。但韩德和胡芸要结婚的消息使他彻底绝望了。这意味着他绝对不可能得到胡芸,连梦想的火种也要灭了。
  他一次次思考如何修理他们。
  必须承认,他的那个点子完全是灵感的产物,也许是受克雷格·托马斯(Craig Thomas)著作《狗熊的眼泪》的启发。必须承认,那是一个天才的点子——
  他连续数十次下半夜溜到小门家门外埋伏,或在窗前窥视,为了偷窃小门的精液,他十几次像贼一样潜入小门家里。天道酬勤。工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偷到了小门使用过的避孕套。
  把小门的精液弄到手那天,他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一种扭曲的成功的喜悦。
  他不焦不燥地实施着他的计划,耐心地等待时机。疯子的耐力、狐狸的狡猾和豺狼的狠毒集于一身。
  有一回,他听说小门的克格勃老婆带着儿女去了乡下的娘家,又听说,韩德去外地参加笔会了。他觉得机会来了。
  你都要结婚了,他对胡芸说,应该请我这个媒人吃个饭吧。
  行,你挑个饭馆。 胡芸说。
  这样吧,他装着很随意地对一旁的小门说,我们几个到你家吃一顿吧,听说你老婆做得一手好菜。
  我老婆正好去了娘家,我请你们到酒店吃一顿。小门说。
  那么巧?谁信?他说,不够朋友——不想请就算了。
  真的,我老婆真的去了娘家。小门说。
  那我们还真得去你家了。他还是显得像开玩笑。你老婆不在,我露一手,亲自掌勺,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你会掌勺?胡芸说。
  哈,我的手艺特棒!他说。谁让咱自幼死了爹呢,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胡芸,菜由你来买,怎么样?——不会就少这么一点钱办嫁妆吧。
  好,我负责买菜——撑死你!她说。
  你还得把菜洗好,切好。他不依不饶。
  没门!我就没干过。她说。
  我来我来,小门赶紧说,我包洗菜包切菜——我擅长干这个。
  下班后,三人一块儿去买了菜,然后去小门家。
  小门家里只有啤酒和葡萄酒,马拉松坚持要去买一瓶白酒,他不顾众人的竭力阻拦,硬是冲出去买了一瓶李白酒。他说,要喝就喝个尽兴,否则就别喝。 李白酒是新出的高度白酒,特点是不能与别的酒混喝,否则,不论是多大酒量的人一喝必醉。
  马拉松使出浑身解数,为大家炒出了一桌令人信服的菜。小门和胡芸由衷地称赞他的厨艺。
  你应该投胎做女人,真可惜投错了胎。 胡芸说。
  你不懂,真正菜做得好的人都是男人——真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骂我。马拉松说。
  胡芸去洗手间的时候,马拉松要小门去拿大酒杯——故意把他支开。
  马拉松趁机在他们装有李白酒的酒杯里掺入啤酒。
  胡芸和小门陆续回来,马拉松举起酒杯,说:来,我们仨干一杯! 
  胡芸和小门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一会儿,他们几乎同时身体瘫软,不省人事。在一瞬间,马拉松身体颤抖了,动摇了,他赶紧饮下几大杯酒,直到感觉浑身热血沸腾,才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
  他把胡芸的衣服撕开,尤其是裤子,撕成强奸的样子。又小心翼翼地把准备好的小门的精液一点一点滴入她的下身。
  他把小门拖到胡芸的身上,设计出小门强奸她的犯罪现场。
  然后,他也喝下混了啤酒的李白酒,很快也醉入梦乡。
  17
  胡芸和小门是同时苏醒的。
  她揉揉眼睛,不相信眼前的情景。他从她身上滚下来,也对眼前的情景难以置信。两人看着对方——都愣了一下。
  她如梦方醒,才泪流满面,第一件事是想到给妈妈打电话,她没辙了。拨通电话后,她忽然冷静了下来,又放下了电话。她是母亲的宝贝,甚至是精神支柱,妈妈知道了,一定会伤心欲绝的。而且这是丑闻,传出去自己也声名狼藉。但是,她怎么甘心让他逃脱惩罚?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马拉松也醒了。他也装着愣了一下。然后,揪住小门,骂道,你不是人!
  小门大叫冤枉。马拉松打电话报了警。
  三人都被带到公安局询问。
  后来,胡芸被母亲接走了。小门被拘留。

  马拉松离开公安局时,天忽然黑了,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没有避雨,而是迎着风雨在街上大步行走,他的心久久不能平息下来。刚才,自己在警察面前的表现,他是满意的。他简直惊叹于自己的演技——对一个毫不知情者的角色怎么演绎得如此逼真!他意识到自己很有进入演艺圈的必要,可以为中国电影进军奥斯卡过关斩将,为国争光。
  现在他感到后怕。他必须尽快见到莫莉。用她来平息内心的恐惧。
  他来到她的家。
  他用钥匙打开门。她正在写作。
  你怎么也不敲门?她说。
  敲门干吗?他觉得她的话奇怪,伸手就去解她的衣服。
  我正在写作,下次吧。她说。
  你是我的地,我想什么时候种就什么时候种,还由着你?他把她的上衣扒了。又脱她的裤子。她不让。他气愤地抽了她一个耳光。
  婊子!欠揍吗?他像扒动物的皮一样粗暴地扯掉了她的裤子。
  赤身裸体的她浑身伤痕累累,都是他的杰作。
  屈辱的她愤怒地咬了他一口。他是手臂上有一排带血的牙印。
  他妈的!他火了,揍了她一顿。
  她疼得几乎动弹不了。他又撕开她的内裤,发泄兽欲。
  完事后,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见她能动弹了,乃问:最近得了多少稿费?快给我。我急等钱用。
  他开始翻她的抽屉、衣服口袋,都没有。
  你说话呀。死婊子!他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你哭什么?你说过就喜欢我虐待,这样你才过瘾呀。你给我说话……”
  他头一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太困了。他的心理压力太大了。他在梦中惊悸了一下。他也会做恶梦。
  她缓缓地在房间里走动。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心里的伤痛更折磨人。直到现在,她看清了自己,是竟然无数次渴望和享受他的虐待。这是怎么回事?认识他像染上了毒品,使她饱受折磨,遍体鳞伤,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这种苦难何日是个头?也许只有这个人消失她才能解脱,而他在世她就战胜不了自己,抵御不了他的诱惑。
  他就是这个世界的毒品。他和毒品互为象征。
  她想杀了他,这个念头由来已久。每次想到它,都感到生活重新有了希望。只有杀了他,她才能重新开始正常、健康和幸福的生活。
  她被没有他之后的美好生活前景激动得热血沸腾。那是久违的对于美好生活的渴望。激情燃烧着她的心。
  怎么杀了他呢?她进入了技术性的操作实施阶段。
  谋定而后动。她计划要杀掉一个人。
  她要杀人。

  胡芸的母亲要打电话给韩德,想叫他从外地回来照顾胡芸。被丈夫胡贵阻止了。
  几天后,韩德开完笔会回来,看见胡芸躺在家里,以为她病了。
  胡贵瞒着女儿,私自找韩德谈了一次。
  之后,韩德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细心照顾着胡芸的饮食起居,几乎不离开她半步。
  韩德只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才流泪不止。他质问苍天,为什么要让胡芸一个这么好的女孩子受到伤害?
  他更疼她了。

  不久,小门被判了重刑。过了几天,恰逢上面开始部署严打。于是,小门被改判死刑。不日就要执行死刑。
  出事的第二天,小门的老婆小何就从娘家回到了家里。探监的时候,小门一再告诉小何,他是冤枉的。要她想办法救他。小何的疑心病突然一下全好了,她到处递申诉状子,到处击鼓鸣冤,惊动了一位市委领导,请法律援助中心律师帮忙调阅了案情,律师发现案情有疑点,见义勇为为小门向高级法院递了申诉状。但是,由于时间周期的原因,已经来不及了。距小门执行死刑的日子只有三天了。
  小何几乎绝望了。准备为小门办后事。但她没放弃努力,仍旧四处奔波活动。
  在距执行死刑的日子只有一天时,她才彻底绝望了。她流着泪为小门清理遗物时,突然想到,她回娘家前,因为犯疑心病在客厅安装了微型摄像机,赶紧把暗装在墙上的摄像机拆下来。
  那天发生的事情全被微型摄像机记录在里面。
  我怎么这么笨哪!……”她从娘家回来,因为突发变故,竟然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这是救小门命的铁证啊!
  她手执微型摄像机向那位见义勇为的律师家里狂奔。
  律师看了录像后,当即给那位市委领导打电话,市委领导又给大领导打电话,大领导直接给最高法院领导打电话,最高法院领导直接给市中院打电话,命令暂缓执行小门的死刑。这时候,距执行小门死刑的时间,只差几个小时。
  即是司法史上著名的刀下留人事件。
  18
  一切真相大白。小门无罪释放。回过头来看,幸亏老婆小何得了那场疑心病,幸亏小何买了那个微型摄像机,真实地记录了马拉松的犯罪过程。经过这场变故后,小门对老婆惟命是从,说话也充满老子庄子的味儿。老婆劝他戒烟,他说,戒就是不戒,不戒就是戒。但他从此没抽烟了。老婆问他,儿子上不上幼儿园?他说,上有上的好,不上有不上的好。由你定。他迷信老婆是个吉人,连最微小的事情都要请示老婆,从重大人生决策到每天穿什么衣服,都要请夫人拍板定夺。他夫人小何后来得一外号终审法院,他得一外号原则上同意(实际上什么都回去问太太)。
  他仍旧在报社工作,几年后升任校对科长。他一直在这个位置干到退休。

  莫莉终于谋划了一个杀死马拉松的毒招。刚要实施,马拉松被警方逮捕,她的杀人计划流产。如果马拉松没被捕,很可能被莫莉杀了。一切都使人想到塞翁失马的故事。
  后来,莫莉一直感到庆幸。也为自己差点成为杀人犯感到后怕。她觉得自己很有造化。就像一个上了毒瘾难以戒断的人,忽然世上没有毒品了。又像一个地下党被敌人打得受不了刚要招供,解放了。

  洪城媒体对这件颇具戏剧性的事件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马拉松可谓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一个小插曲是,小何无意拍摄的马拉松的作案过程,不知怎么流入到了社会上,一个自称地下音像制作公司的盗版集团将它取名为《洪门宴》(?),大量生产销售,因为他们不上税,所以无法统计他们的发行量。只知道在港澳台新马泰,甚至欧美非都能买到。马拉松可谓臭名远扬,他主演短片全球共享。他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成就了国际影星的梦想。在某种意义上,每个人都会梦想成真。

  韩德和胡芸于元旦如期结婚。小门夫妇、莫莉及双方亲友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这一天也是新千年的第一天。这一天不光是他们的新纪元,也是整个人类的新纪元。
  到处欢声笑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如雨后春笋。洞房花烛之夜,璀璨的焰火照亮了繁星闪烁的夜空。


路过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紫夜阑珊 2012-12-27 21:54
结尾还算满意,否则我要掉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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