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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长篇小说《万有引力》(上部)

已有 807 次阅读2012-12-21 10:16 |个人分类:小说| 万有引力, 军备竞赛

  观自在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 亦复如是
  
  舍利子
  是诸法空相 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 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 无受想行识
  无眼耳鼻舌身意 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眼界 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 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 亦无老死尽
  无苦集灭道 无智亦无得 以无所得故

  菩提萨捶,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
  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
  是大神咒,是大明咒,
  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
  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唐]玄奘法师译

(上部)

        ……还有一些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我也要奉劝他们,不要风流自尝,歌颂爱情至上,信口乱道,诱惑青年,简直无异诲淫。试问造下了许多业,将来向何处去消呢?

——天花

1.军备竞赛 
    
       “
老狼候大海是我们寝室第一个拥有手机的人。他有事没事要拿出来曝光。当他把手机掏出来,就像爆出一个世界杯冷门一样,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在我们的多次拷问之下,他才坦白了手机的来历。原来,他有个表哥在广州开的士。经常捡到乘客的手机。这部最新款的时尚手机就是他表哥送的。这使我们深感遗憾,为什么我们就没有开出租车的表哥呢?
  像战士每天要擦枪,老狼每天要细细擦拭他的手机。竟然像擦皮鞋一样,他要涂上一点鞋油。如果谁借他的手机看一看或用一用,必定手黑耳脏。我们至今弄不清他真的那么珍惜手机,还是怕我们借——故意如此。只有帅哥多次流露过要借他的手机相亲。但很快帅哥就拥有了自己的手机。如果谁要帮老狼擦手机,那他是绝对不允许的。看得出来,擦手机对他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像战士擦枪时一定憧憬着奋勇杀敌所向披靡为国争光。那种劳动是非常充实的。洋溢着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像一阵风刮过寝室,很快,所有人都拥有了手机。
  目睹老狼高举手机牛轰轰的派头,老牛痛定思痛——下了狠心,在胸前挂了一块牌子,上书2个大字家教,终日游弋于城东高档住宅区,招摇过市,他几乎逢人就问对方是否需要家教。由于地段选得好,很块找到了一份收费高昂的家教,凑足资金后立刻在孺子路手机市场购买了一部二手MOTO
  人有人路,蛇有蛇路。鞠口水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谎称在文物商店闲逛时不慎打破人家一个宋朝花瓶,要家里速寄1000元赔给人家。他家里立刻从安徽汇来了农村人民的币——他父亲步行60华里到县城紧急卖掉了一头耕牛。
  在一个忽晴忽阴的星期日,我回到了乡下的家里,幸运地遇见了五舅。现在五舅已经由农民成长为农民企业家。他于五年前靠养猪起家,成为全村的养猪状元,现在是一家年出栏10000头良种猪的大型养猪场的总经理,全国人大代表。我看见了他放在桌上的一部TCL手机,我对这部手机足足夸赞了5分钟,从功能、款式、颜色、手感各个方面,极尽天下誉美之词。
  这也就是一部旧得脱了皮的手机,你怎么把它夸成了一头膘肥体壮的出栏猪?五舅疑惑地看着我。坏了几次了,我正想换掉它呢。
  如果你将来换手机的话,不要扔掉,给我。我有收藏旧手机的爱好。我认真地说。
  那当然,”……五舅终于明白了,现在就送给你吧。
  当帅哥拎着一个老式铁榔头手机刚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以为那是一只黑色公文包,这个幸福的误会宣布我们寝室正式跨入了人人拥有手机的全民皆兵时代
  所有人都有的东西就变成了不值钱的东西,甚至是不值得一提的。前后只相隔2个月工夫。于是,又掀起新的军备竞赛。
  起初是——没有人再显摆手机了。似乎拥有手机又成为一种耻辱。都藏着掖着,似乎生怕别人知道。确实如此,明明是有手机的、先有起来的一部分人,却盼着别人误会是弱势群体。误会得差不多了,到一定时候猛地宣布我多早多早就拥有手机,让别人大吃一惊。这种反差的结果是别人再也不敢小瞧了。欲擒故纵,欲有故无。
  接着是比看谁最不珍惜手机。大家像捡来的东西一样将手机乱扔,似乎手机不丢失是一块心病。当然并不是真的希望手机丢失,毕竟都是18岁左右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穷学生。而只是显得不在乎。愣充大款。玩假潇洒。莫名其妙的人性。

                                          2
.主要人物表 
                                 
  
  1)、女主人公朱小茜(原名朱丽叶)所在的洪大女生宿舍602寝室成员:
  
  武铁梅,外号更年期。老气,看上去像我们的长辈。20岁的年龄,50岁的容貌。让人同情。
  赵蓉,外号波霸。
  马鞍山(外号麻子,一脸不干不净的青春痘,像没过洗脸)。
  万小红(外号急死人,性子特别慢)。
  金子建(外号女作家,喜欢舞文弄墨)。
  
  2)、男主人公(原名吴亮,后更名葛亮,外号唐僧)所在的洪大男生宿舍206寝室几大巨头:
  
  鞠德福,睡在上铺的兄弟。地道的农民出身。但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爱打扮,口袋里常备着镜子、木梳和男用香水。睡觉爱放屁、打呼噜和流口水。尤以流口水令我深恶痛疾。他的口水携带着他独特的口臭在寝室四处飘荡,所向披靡。爱写诗填词,自称是海子转世,但坚持不自杀,不管我们怎么劝。外号鞠口水。
  谢天。南昌本地人。但不说南昌话。也拒绝承认自己是本地人。刻意在普通话中夹杂大量沪语(父母亲皆系上海来赣插队知青),以显出自己的与众不同、高人一等。说话喜欢咱们上海……”“阿拉上海人……”云云,说话盛气凌人,似乎不可一世。令人恶心。实际上是灾难深重的自卑感作祟。好在他是一个股疯。大部分时间泡在证券交易所。在眼前碍眼、烦人的时间不多。眼不见为净。外号停板。也称套牢
  候大海。宜春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思维敏捷,善解人意,很有点小聪明。落窝就熟,到哪都吃得开。没什么大抱负,最大的愿望毕业后能留在南昌。目光短浅,但非常实在。喜欢和我套近乎,盖因最近开始拜我为师苦学南昌话。追女生很有一套。入学一周后就有了女朋友。目前已历三任女友。被我们冠名老狼
  牛德贵。南昌人。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老同志。唯一的七十年代人(1979年生)。能文能武。忠厚仗义。博得了全寝室干部群众的衷心拥戴。被一致推举为寝室长。我们喜欢叫他老大,但他要我们叫他老牛

                                  3
.鞠口水放了一颗卫星
  
  ……鞠口水恋爱了。他自己宣布的喜讯。我们都吃了一惊。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倒让他放了一颗卫星。于是他像古代的仕女花费大量时间端坐镜前,梳妆打扮,乐此不疲。逐渐发展到令我们痛恨。他起床时间越来越早。后来逐渐固定在清晨430准时起床。可恨的是他偏要用闹钟,闹钟放在他床头耳边,而他偏偏是最后一个被闹醒的。老牛代表集体找他谈了一次。于是闹钟不用了。老牛每天清晨430准时叫醒他。老牛到时间就能醒。据说一天没耽误。这个老牛直到现在我还觉得他有点不可思议,神神道道的。我们真是服了老牛。但好景不长,鞠口水又开起了灯。至少有3个同志晚上开灯睡不着觉:停板谢天、老狼候大海和我。我们纷纷抗议。鞠口水只得改用电筒照明。原来他彻夜写情诗。大白天睡得猪一样。
  鞠口水向我们解释:实在没办法,不写不行——肚子里烧得难受。恋爱了就是这样子的——你们没恋爱过不明白的。
  
  哦——想到你,我就泪流满面,我的女神!女神!
  吻完你,我的嘴唇就贴上了封条,变得神圣不可侵犯
  哭吧——伤心的蝴蝶,眼睛红肿的蜜蜂,呻吟的巨蛇
  滔滔洪水将大地席卷一空……我在梦中和你抱在一起
  ……
  鞠口水:《最初的热恋和最后的热量》
  
  鞠口水长得女气,诗却大气。他的情诗也让我们对他的恋爱对象饱含憧憬。
  我们全体出动,轮番游说,苦口婆心,唾沫横飞了几大缸,总算说动了鞠口水带女友亮亮相。但是他有个前提,要我们保证,谁也不许打他的女神的主意。于是,在老牛的主持下,我们一干人等像入党一样庄严宣誓:绝不抢鞠口水的女朋友。在一个刮着大风、飞沙走石的早晨,鞠口水终于带着他的女神在宿舍亮相——我们大跌眼镜。

                               4
.朱小茜一直暗恋我

  他的女友就是和朱小茜同寝室的——“更年期。那位20岁年龄、50岁容貌的让人同情的武铁梅。
  大学就是大学,僧多粥少,母猪都是双眼皮。
  但是鞠口水把她奉若上宾、视同珍宝、捧如天仙。我们瞪着牛一样的眼睛检阅更年期时,他紧张得汗流浃背。
  我们一个个乐开了花。鞠口水谈不上放了卫星,只能说放了一只气球。他们手牵手走来时,极似一对母子。外形上,她粗大威猛,他瘦小如猴。但是,在他们相互注视的眼神中,饱含着深情和幸福。
  更年期这次亮相,用鞠口水的诗人语言,在音乐中闪亮登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害人不浅!
  鞠口水跳起来抓住我的衣领,葛亮,你说清楚,你对我的铁梅做了什么?!
  哥们,别激动!我差点儿乐了,更年期那副尊容,看看都让我饱了。
  你把我们寝室的小茜害苦了!”“更年期冲我吼道。
  鞠口水尴尬地放开我,不自然地帮我把揉皱的领口抻平。我把他的爪子推开。
  朱小茜怎么了?
  她现在整天半死不活的——你做的好事!”“更年期怒气冲冲。
  你别胡说,我可比唐僧还清白。我也不悦了。没想到,就是这句无心的话,导致我从此拥有了唐僧的外号。
  有话好好说。鞠口水做和事佬。拉来凳子让我们坐下,还倒了水。有话慢慢说嘛。女士优先——铁梅,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从上次——下大雨那天你们认识——开始,”“更年期看着我,见我点头(我和朱小茜是在一次避雨时认识的),她接下去,从那天开始,小茜整个人就不对劲了。夜里失眠,一个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长吁短叹;早上起来就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发呆,莫名其妙就发笑或流泪,上课也集中不了精神,总是看着某处发愣,还健忘、丢三落四,有一次课堂上回答教授的问题时,她竟然说爱因斯坦发明了电灯。后来严重到课也不能上了,整天躺在寝室里,瞪着天花板出神。辅导员来看她,她就说自己病了。可是,医生多次上门检查,又查不出什么病。我们问她,可她什么也不说。问急了,就泪流满面。我还是今天一早才套出她的话,原来都是为了你!
  室友们纷纷半是打趣半是指责地说我:你还比唐僧还清白呢,看来以后就名正言顺称呼你唐僧——作为一种嘲讽!……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在坦白中悔改,就在沉默中灭亡!……把色魔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要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心存侥幸畏罪潜逃!……我们向来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色字头上一把刀!……说!说!!说!!!……”
  我坦白——”我高举双手投降,我和小茜总共才见过两次,时间也不长,我们甚至还不太熟悉,我又能干什么?!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真的?”“更年期冲我瞪着一双牛眼。
  真的。
  看来,小茜是单相思。”“更年期声音低沉下来,那你也有责任去看看她,帮帮她,救救她,毕竟事情因你而起。
  “……”
  发扬一点男子汉的风度,帮帮小茜好吗?算我求你。”“更年期眼睛红了。
  好吧,我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没夸张吧?对了,她还借了我的一盒磁带,天狗的专辑,我正好顺便要回来。我环视众人,没意见了吧?
  唐僧,祝你好运!……你小子走桃花运呀!……保重身体!……”伙伴们七嘴八舌。
  老牛拨开众人,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葛亮,我们等着你为我们寝室、为我们中文系长脸。
  自从当选寝室长后,老牛总是一副首长的派头。也许他真的具备了做官素质,干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上升到某个高度、提炼出某种深义。有一次食堂菜比猪食还糟糕,他劝我们:要上升到是否能有好身体报效祖国的高度来吃饭。

       5.鞠口水和更年期挟持我去见朱小茜,小茜不在,我们扑了空               
 
  起风了。突如其来的大风掀掉了男生宿舍楼前的自行车蓬布,那块天蓝色塑料蓬布在校园上空迎风飘荡,像一只失控的风筝。这是一个尘土飞扬、天昏地暗的冬日。风沙弥漫的街头,行人手掩口鼻阻挡沙尘,在方向不定的狂风席卷与推搡中艰难地迈步。一个极为瘦小的中年男人因为身着一件长抵膝下的风衣,被风兜倒在地上。三角形的小脸上满是鲜血。摔得不轻。
  到处都是随风飘舞的垃圾和物品,一片狼藉。飞沙走石。乌烟瘴气。
  迎着大风,鞠口水和更年期这对活宝挟持着我去见朱小茜。寝室中空无一人。小茜不在。我们扑了空。
  两个活宝不死心,又让我白等了很久。他们讨好地给我提供了2包海鸟烟。但我们一直没有等到她。
  离开女生宿舍时,大风把她们寝室窗户的一块玻璃刮了下来,当场砸死一只迎风流窜的花猫。它甚至没有呻吟一声就死去了。天色越来越阴沉。北风呼啸。寒冷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行人。
  变天了。南昌独有的阴森潮湿、寒入骨髓的深冬来了。到夜里风越来越大。逐渐演变为大地上的一场浩劫。

 6.小茜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仙女 
  
  ……很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就没影了。地上湿淋淋的,空气也是湿淋淋的,偶尔一阵风吹来,那种钻心的阴冷使人战栗。
  去之前我给更年期打了电话。我不想又白跑一趟。我是怀着某种好奇心去的。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人,不论是外表还是其它方面。因此总对更年期的话将信将疑。就像奇迹在一个从来不相信奇迹的人身上发生。
  也许更年期真的是胡说八道。朱小茜见到我时神态自若,她正在和更年期她们打牌。看见我,只对我说了一句稍等一下。直到把那局牌打完,才起来打开抽屉,取出天狗的音乐磁带还给我(此刻我才想起她以前向我借过这盒音乐带,还想起她制造了不少和我接触的接触的机会)。
  你帮我打两盘,她忽又对我说,让我再听一遍。她把天狗塞进录音机,空气中响起了天狗独特的嗓音。
  
  噢,我的大学,我的少女
  噢,我的青春,我的爱情
  在雨中,我抱过你,我吻过你
  在夜里,枕着你的照片彻夜哭泣
  ……
  
  打百分。敌方升一级自己就输一块钱。我接手一下子就输了十几块。我和更年期搭档。她是初级阶段水平,我被她坑苦了。
  情场得意的唐僧,在赌场应该交点税嘛!”“波霸赵蓉的嗓音非常嘹亮,洋溢着胜利的喜悦,笑起来一对硕大的乳房上下滚动。真是很女生,才赢了几块钱,高兴得心花怒放。她的搭档是女作家金子建,一副超然物外的怪模样。在我看来,作家或者准备成为作家的人都是一些不可理喻的怪物。看她不论胜负一律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样子,怎么看都与她17岁的年纪不相称。她瘦得像一个干巴巴的衣架,一脸雀斑。她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得像死人。
  麻子马鞍山和急死人万小红一人披一件军大衣在旁边支着头当观众。麻子的青春痘消失了一大半,只留下零星少许坚守阵地。她不会打,在一旁安静而认真地学着。急死人万小红猴急着多次提出要上场参战,一次次被众人异口同声拒绝。后来连我也不忍了,想替换她,引起了公愤,纷纷指责她性子慢出牌效率极低,就是包赢钱也不干。云云。
  直到把我身上的20多块钱输光牌局才结束。
  唐僧,你不是故意输钱给我们吧?波霸说。
  为什么要输钱给你们?
  为了让我们在小茜面前给你美言几句呀。波霸还陶醉在赢钱的喜悦中不能自拔,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两只篮球在怀中快乐地晃动。看上去,她是一个很容易快乐、满足,有点傻气的女孩。后来的接触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种猪格女子不适合当情人,却是最好的老婆人选。最是旺夫益子,财源滚滚。波霸后来嫁给了老牛。这是后话。
  小茜送我出来。空中飘起了大朵大朵的雪花。真正的大雪降临了。南昌的雪是很少的,鹅毛大雪更是十年一遇。面对难得一见的美景,我心里生出了美好的情愫和玩耍的心情。天气也变得暖和。
  哇!好大雪!我们叫大家一块去照相吧?她对我说。
  好啊。我立刻响应。
  我去拿相机。顺便叫上我们寝室全部女孩子,你去叫你们寝室的男孩,我们在初恋林北面的苹果树下碰面,怎么样?
  一言为定。
  雪真的很大。一会儿,小茜就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仙女。
  我简直惊呆了。

                    7.我把小字条情书错扔给了朱丽叶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和我同桌的大头狂追坐在前排的班花李霞。所谓狂追,不过是上课时扔小纸条,下课时护送回家——实际上也隔着老远,更像跟踪,称为目送更合适。还称不上早恋,实际上只是充大”——对大人、高年级生的模仿而已。找女朋友更多是为了同学面前吹牛或攀比。自习课时,是大头创作和投掷小纸条的高峰。他的小纸条有的是从书中抄录的句子,更多的是即兴创作、或者兴之所致的废话,比如:
  昨天我吃了粽子,你吃了吗?
  嗨,真不好玩,要是一下子长大就好了,我们就能去旅行结婚了。
  心若破了,怎么补?爱是一朵鸢尾花。星期天去八一公园好吗?
  ……
  那些小纸条情书因为要提防老师大多是不署名的,有的竟是用左手写的。孩子们比地下党还谨慎呢。
  我总是大头的小纸条情书的第一读者。他写完后要先给我看看才把它们像鸽子一样抛向班花。有时候情书的创作量大,他干脆就叫我帮他投篮。我的枪法很准,但是有一回也误投给了班花的同桌——相貌丑陋的朱丽叶。朱丽叶除了名字稍具美感之外,外貌上一无是处。在班上无聊同学协会数次班花班朵评选中,朱丽叶每次都荣获班朵殊荣。班朵班花的反义词。班朵班花偏偏是同桌。她们的关系密切得像一对姐妹。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班朵班花的容貌完全对换了。人生是多么奇妙。命运让人感慨万千。但是,无聊同学协会毕业后就自行解散,没有人在许多年后把她们的外号也更换过来。
  初中时代的班朵朱丽叶意外地接到了我扔过去的小纸条情书。就是那张小纸条情书唤醒了她初开的情窦。谁也想不到,这个意外事故竟然导致了朱丽叶对我持续多年的纠缠,开始了我们漫长而独特的缘分。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大头撰写的那张被朱丽叶误收的小纸条情书上的内容: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天下大乱——因为你成为无人护送的花朵。让我护送你的旅程吧,直到时间像一片树叶坠落在地。
  大头说,这封小纸条情书他想了整整一夜。是他献给班花的心血之作、得意之作和传世之作。却意外地被朱丽叶收到了。
  收到我误投的情书后,朱丽叶看我的目光完全不同了。我有苦难言。我永远忘不了她那充满渴望的眼神,和愿望不可实现的哀怨表情。

                                 8
.雪天照相行动 
  
  人声鼎沸的洪大初恋林。每一棵苹果树都在大雪中变成了纤柔婀娜的白衣美人。到处都是拎着相机拍照的笑脸。我们宿舍的5条汉子都到了。在凉亭中结结实实等了半小时,大雪把我们着实修饰了一番后,朱小茜她们才来了。好在6个女孩子都到齐了。我总算能向伙伴们交代——还能吹嘘一番了。事实上也解决了大家的燃眉之急。老牛又一次发扬了他的共产主义风格和作为领导干部(寝室长)的高尚品德,也体现了他作为一名党员的修养。他主动提出由我们先挑,他本人只要剩下的。那你不是吃亏了?停板谢天斜着眼睛问他。显然,在商场(股市)打滚多年的谢天对老牛的高风亮节充满怀疑。
  那我强调一下,老牛语重心长地解释,是你们挑剩下的,而不是你们经手过的。明白吗?
  还是不明白。老狼侯大海插言。
  花非花,色即空。我不解释了。你们尽管挑吧。可以挑选、考察、接触,但不能脚踩两只船。老牛的话以及他的行为都让人感受到他的早熟早慧。
  雪停了。天却更冷了。少男少女欢乐的笑声在初恋林中回荡。
  拍照。拍照。足迹踏遍了校园八大景观。五月桥。坤道。枫林礼堂。成初贵铜像。青蓝湖。不窠楼。下罗山。女孩子们个个精心打扮了一番。一个接一个或者自由组合——在镜头前捎首弄姿、装腔作势或面目全非。
  在路上,遇见了呆头呆脑的讲授古代文学的米薪桂教授,老牛央他给我们11个人照了一张合影。照完后,为表示他的谦和,这个老夫子一再曰:技艺生疏,老夫惭愧之至。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病,反正我们都觉得他像古人。
  风停了。太阳出来了。雪后初晴的校园里洋溢着节日般的欢乐气氛。

                             9
.糖……流产
  
  经过近一年的不懈努力,锲而不舍地死缠滥打、无所顾忌地狂轰乱炸。上初二不久,大头果然追到了班花,并且进入了实质性的接触。太让我始料未及。他的每一个恋爱成果都会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炫耀和分享。大头第一次吻了班花的嘴唇后,对我说:
  女孩的嘴是甜的,像糖一样。后来我们都知道了——不过是班花在接吻前吃了口香糖而已。但是那时候我们都信以为真。坚信女孩的嘴是甜的,像坚信太阳从东方升起。
  每每此时,我总是又激动又神往。
  时间长了,大人们似乎有所发觉。为了掩大人耳目,大头谎称学校组织后进帮先进的活动,于是,在大头的安排下,我和班花作为成绩优异者频繁上大头家或班花家对大头和朱丽叶进行辅导。大人不在家时,大头和班花就进入卧室关上门卿卿我我。我和朱丽叶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为他们守门。在我的印象中,我就是和朱丽叶在客厅中度过了懵懂萌动的初中时代。像两名派不上用场的孤独迷茫的守门员。
  在一个雪后的冬日,街道上到处是零星的残雪。朦胧的太阳挣扎在云层后面散发出惨淡的白光。下课后,大头和班花没有把我们领进他或她的家,而是把我们领进了一家医院。在妇产科走廊的长椅上,我、大头和朱丽叶等待了好大一会儿,脸色苍白如纸的班花才从里面虚弱地走出来。
  当着我们的面,班花伏在大头身上痛哭了很久。
  由于性知识的严重缺乏,班花曾经为大头两次怀孕。直到现在,大头和班花双方的父母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最亲密的人有时是最陌生的人。
  有一次,在大头家唯一的卧室(大头平常睡客厅折叠床),大头放黄色录像给我们看,他说,为了预防万一和方便群众,分两批轮流在客厅看门,以抽签决定先后。我和朱丽叶抽到了先看的签,先进去了。尽管我们在初一时就经受过黄色手抄本的洗礼,但是面对黄色录像中的画面,我还是面红耳赤,身体僵硬着不敢动弹一下。我度过了一个嗓子干涩热血沸腾心惊肉跳的漫长午后。后来,我知道了这次看黄色录像是大头有意为我和朱丽叶安排的机会,可是我并不领情。在心里甚至感受到某种屈辱。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真心真意的郎情妾意,与朱丽叶拍拖,我也会成为全班同学的笑柄。因为朱丽叶不光是年年被评为最丑陋女孩称号班朵,甚至她的丑陋已经成为一种茶余饭后的修辞与传说,长盛不衰地弥漫于校园内外。后来我才知道,大头竭力想促成我和朱丽叶,不光是想帮我们的忙,更多是为自己打算。他不想有把柄在我们手上。尽管我和朱丽叶不可能去告发他们,但是此事足以证明大头先天就比我们城府深。
  从那以后,我渐渐感受到朱丽叶对我的一往情深。初三那年,她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想尽办法勾引我,我依然无动于衷。我永远记得她哀怨而绝望的眼神——像一只被猎人捕获的狼。
  初中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她。高中时我上了离城区较远另一所学校,我和大头、班花、朱丽叶再也没见过面。高考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大头的电话。在相互询问了近况后,话题还是转向了共同认识的人群当中。他告诉我,班花高二时在一次游泳中溺水身亡时,他曾经产生过轻生的念头。我们就自杀这个话题探讨了很久,他还告诉我,初三时,朱丽叶也曾因为追不到我自杀未遂。
  班花死的时候非常难看——比朱丽叶都难看。他最后说。
  我感到非常意外。放下电话后,我冒雨重返35中,我想找寻自己丢失的初中时代,最终却一无所获。校门前的九江街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我竟然一度走过了校门口,又狼狈地折回来寻找。狭窄的校门掩映在一排出售日用工业品的小店中。很不起眼。校园里也不是记忆中的景象。我们过去上课的教学楼已经被夷为平地。办公楼前的一排粗大的香樟树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排没有绿色只有光芒的灯饰
  我找不到初中时代的痕迹。剩下的只有回忆。我在细雨霏霏的母校游荡了很久。在母校中唯一没有任何改变的男厕所中,我用解手的方式凭吊消逝的岁月。
  在令人窒息的臭气里,在突然响起的电闪雷鸣中,我无声地哭了。  

10.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不可思议地走到了一块儿

  老狼侯大海看中了女作家金子建。这大概是上回雪天照相行动唯一的直接成果。老狼是一个世俗、简单、踏实实际的人,看中的是触手可得的快乐。
  我是在她摆姿势照相时爱上她的,准确说是在她甩动乌黑长发的一瞬间。”“老狼是很少用文诌诌的长句说话的,看来他是真的动了真情。在系里组织的一次诗歌讨论会上,我们曾经形容他说话像田间,田间的诗歌都是只有一两个词语的短句。现在应该称呼他为郭小川吧。
  爱情是不可理喻的不可避免的不可预见的不可解释的不可多得的只有爱过的人才能脱离庸俗脱离低级趣味去伪存真坚不可摧坚定不移坚如磐石。他又说。像中期的方方了。
  我们有点不认识他了。
  看来,爱情真的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像一所大学。现实得庸俗的老狼像忽然插上了电源,像一具躯壳被赋予了充满活力的灵魂。同样,素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作家金子建忽然间回到了人间。她曾经是一只飘飞到缥缈太空的断线风筝。这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不可思议地走到了一块儿。典型的互补格局,对双方都吉祥。
  他们还透着一股烈士般义无反顾的劲头。
  仅仅一周后,他们就如胶似漆了。

                   11.我生病导致爱情步入了快车道

  一个漆黑的冬夜,我绻缩在阴冷潮湿的寝室,像一条蛇。但是身上有着滚烫的温度。我发烧了。白天时睡时醒地躺了一下午,天黑时开始说胡话。
  在老牛的统一安排下,伙伴们轮流照看我。老牛叫来了校医,给我打了退烧针。我依旧时醒时睡,有时说胡话,有时说梦话。
  恍惚中,觉得有人喂我吃东西。感觉回到了家里,回到了小时候,在母亲身旁。吃在嘴里的东西苦涩难咽,恶心得我推开停留在嘴边的勺。
  咣当!
  我睁开眼睛。刺眼的白炽灯光使我眼前一片晕眩。当我渐渐适应下来,看见朱小茜在地上收拾瓷碗的碎片。
  我完全清醒了。一股柔情从心底涌上来。她站起来,我赶紧又闭上眼睛,还装着打起了轻微的酣声。我听到她扫地、开门又关门。然后为我揩去脸上的汗水。然后……她还轻轻地亲吻我的嘴唇,我的脸。
  要是你能天天这样睡着多好,她自言自语。那我就能天天吻你了。她轻轻为我掖好被子。
  你知道你睡着了有可爱吗?像小猪仔。像小花猫。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你不会知道的。你永远不会知道的。我知道……只要你一醒过来,我就失去了你。可是……你知道我爱上你有多长时间吗?你想像不到,是多么漫长的单相思呵。她说完又吻我的嘴,我的脸,还吻我的颈,痒得我终于克制不住,翻转身。
  我睁开眼睛,看见她羞红的脸蛋。被她吻过的地方像开水烫过。酒精泡过。黄蜂蜇过。这是我的初吻。男孩变成男人的时刻。竟然是在装睡中完成的。我想把她揽入怀中。
  你感觉怎么样?她凝视着我的眼睛,你的烧已经退了。
  谢谢。我示意她坐到床前。她坐下时一头海藻般的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秀丽的脸庞。我伸出双手,轻轻地为她捋好长发,她浑身颤抖起来。我用手扳过她的双肩。她地一声扑进我的怀中。
  她泪如雨下。真的是泪如雨下!她拼命地克制着不哭出声音来。悲恸之极的哭泣让人揪心!
  ……我崩溃了!……”她断断续续吐出一些话。……是我的……孽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她却裂帛般哭得山响了,凄惨的样子堪称惊心动魄。
  不久,我的衣服、被子像掉进了水里。我感到床上、身上、地上和空气中到处是她连绵不绝的泪水。我吓傻了。
  我不要脸了——你做我的男朋友好吗?说完,她站起来擤鼻涕。一双红肿的眼睛大了数倍,像记忆中的某种兽类。
  好。我不敢拒绝,已经被她吓傻了。她有点杀气。
  响起了敲门声。伙伴们都来了。小茜的室友们也都来了。

                   12
.当官与其说是一种能力,不如说是一种性格

  少男少女们拥进来,把我们围在当中。鞠口水拿出一大包瓜子,大家磕起了瓜子。倒也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你们的动静也太大了——半夜三更鬼哭狼嚎的。还叫我们怎么放风?老牛说。再说外面天寒地冻,尤其是女孩子们,冻坏了吧?
  冻坏了也是为了朱小茜呀。义不容辞嘛。女作家说,又问小茜,怎么样?搞定没有?
  小茜脸红脖子粗地点下头。
  哇!够快的!……只要功夫深铁板也磨成呀针呐——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一朵鲜花左躲右躲还是插到了牛粪上……”大伙七嘴八舌议论。
  无可救药啊——女人一恋爱智商就是零。麻子骂小茜。问你搞定没有,你哪怕谦虚一下也可以嘛。
  谦虚什么?女作家反驳。当代女性就应该敢爱敢恨!人生苦短!扭扭捏捏磨磨叽叽就错过了。我才注意到从进门之初,她就和老狼手牵着手,一方起身去喝水时也没分开过。她的脸说黑不黑说白不白,白天看去有点暗晚上看去又分外白。她是东北人,一说话就露出籍贯,闭上嘴活脱一个江南女子。
  停板谢天沉默(思想斗争?)了一段时间后,毅然贡献出了他的四副扑克。除了波霸不会打之外,我们十个人打起了那年南昌刚兴起的一种多人参与的牌局四团。这种新的玩法据说就是我们系的几名学生所创,一经问世,很快就风靡了洪大,继而又风靡了整个南昌。老牛大概天生就是当官的料,他能一边算牌——“四团有着复杂的运算法则——还能一边照顾旁人。他喜欢照顾你,继而领导你、支配你,他喜欢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主宰一切。当官与其说是一种能力,不如说是一种性格。
  我们十个人在玩四团”——“四团是复杂的脑力劳动,必须全身心地投入才行,连看都看不懂的波霸被遗忘了。幸好有老牛在,只要有他在场,谁也不会孤单。在这个冬夜,老牛一边赢钱,还一边把波霸教会了。波霸一学会就与老牛手中的牌情融为一体了,为之喜为之忧,由于老牛一直在赢,她的笑容也就没有断过。她的笑容非常灿烂,没有一丝一毫的忧伤,近乎没心没肺、很容易变得快乐和满足的人往往福禄深厚。
  他们之间的好感或许就是源于这次四团吧。不久以后就看到他们出双入对。但他们从不当众牵手或搂抱。他们只是风风火火地并肩行走,总是一副充实而忙碌的样子,但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满足。

                          13.发疯的故事
 
  在一次古代汉语课上,身兼中文系副主任的老夫子米薪桂教授在讲授庄子《逍遥游》的间隙,对我们提到了一件中文系的掌故,他是当成趣事来讲的。
  自1992年以来,中文系每年都会有一名学生发疯,连续6年无一例外。这6名同学中有男有女,发疯的原因各不相同。一位名叫王丹的女同学,在大三的一个鸟语花香的早晨,忽然坚信自己是上帝的化身,在寝室中咬破食指蘸血发誓要救助全人类。起初没有人注意到她反常之举,直到她在八月的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离奇失踪。人们呕心沥血地寻找了她三个月无功而返。直到一名乘务员在铁道边缘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竟然是活活饿死的,在遥远的西南边陲的一座庞大的国家储备粮库附近。1993年春天,一位名叫贺东风的男生周末回家时无意中发现身居要职的父亲收受贿赂,自此落下了病根。一个月后他因为担心父亲东窗事发而精神失常,不得不休学一年。现在,这位名叫贺东风的男生已成为一家大公司的老总,他在母校设立了一个专门帮助贫困学生的奖学金,每年都要来母校出席一次奖学金的发放仪式。直到现在,脑神经比钢铁还要坚固的他还对自己当年的精神失常百思不得其解。1994年,一位名叫刘国的同学被同班同学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恶作剧作弄成了一个废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愿意走出房间一步。刘国的父亲将儿子由学校宿舍转移到家中卧室的过程费劲了周折。最后,父亲专门请人制作了房屋形状的模型,父亲牵着儿子的手,两人被那个没有窗户的房屋模型笼罩着,一点一点地挪移,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完成了这一战略转移。5年以后,一个德国精神科医生途经此地,闻听此事专赴刘国家中,悄悄对刘耳边说了一句话你担心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刘听到这句话后立刻痊愈了。父亲问他这么多年究竟担心什么,刘说他一直认定外星人试图暗杀他。父亲气得大骂:外星人就是把全人类杀掉也没有杀你的必要。现在刘在一家韩资企业担任高级经理,月薪5千,已婚,生活幸福,身心健康。1995年,一位名叫黄盖的同学在与三个要好的同学骑自行车去梅岭春游后成了白痴。而同去的三个同学却安然无恙。据同学们证实,此次春游一切正常,黄盖没有也不可能经受任何刺激。在旁人的一再启发下,同行的一位同学才想起这次春游曾经途经一处坟地,也许他就是在那里撞了邪气。为什么其他人秋毫无损?总之,黄盖的发病原因至今还是一个谜。1996年,一个绰号张曼玉的女生在一次失恋中一蹶不振,积郁成疾,终于发展到不可救药地迷上了在大庭广众下突然间用剥光自己的衣服的方式袭击所有在场的人们。张曼玉后来在彭家桥精神病医院度过余生。1997年底,已经进入实习阶段、即将毕业的学生会主席王精卫同学代表中文系参加最后一次校内篮球比赛时,被篮球击中了头部,这本来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却导致(诱发?)了他的脑部疾病,而他自幼就是体育爱好者。直到现在,他还是见到谁就不停地傻笑,口水涟涟。
  这是19981226日,老夫子米薪桂教授讲完这段掌故后,神情暧昧地对大家说:
  “1998年是谁呢?还有几天,1998年就过去了。语气中不无遗憾。也可能是相反——为我们中文系逃过一劫庆幸。
  当天晚上开始,停板谢天忽然为1998年还未出现中文系每年必然出现的发疯者忧心忡忡。经过一昼夜的苦思冥想后,次日清晨,他红肿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对我们庄严宣布:
  原来,1998年的发疯者是我。
  我们以为他只是对我们开一句不痛不痒的玩笑。但是到晚上时发现他不见了。
  三天后——19981230日,有人发现停板谢天在财大附近卧轨自杀。他留下的遗书中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成为1998年度的让人笑话的疯子。
  这一天,他炒的那只股票牛气轰轰,狂涨到停板。这一天,西亚某国对邻国发动了一场战役,在一个下午枪杀了500余人。这一天,新疆某县发生了一场轻微地震,21人受伤,65栋房屋被毁。这一天,一位红极一时、终身未婚的著名香港女歌星无疾而终。这一天,城西的孙市批发市场内的一家银行被抢,劫匪抢走了10万元人民币现金,枪杀了2名银行工作人员、3名储户和一名出租汽车司机。这一天,洪大副校长得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 

 14.一个令人费解的人

  停板谢天留下了一本日记。通过这本日记我们才对他的心事有所了解。原来他是一个那样令人费解的人。我指的是他的敏感。我们随意对他说的一句话,他会冥思苦想一个晚上!每天晚上,他要把一天中发生的事情仔细回想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如果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会反复回放录像带,直到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疑点得出结论。根据他的日记记载,几乎每天都有或大或小、性质不同的疑点。比如有一次老牛好心建议他晚上别吃糖说对牙齿不好,他竟然认为老牛是居心叵测讥讽他以上海人自居!因为上海人爱吃甜食,他的父母(上海人)对小孩子的奖励就给他糖吃。再举个例子,外语系的张铁林,他的老乡,真正的上海人,有一次借了他200块钱,说好某月某日还,但到里那日未还。他竟然准备好一把菜刀,准备在再次暗示性讨要未果后致对方于死地同归于尽!而他与老乡积怨是天长日久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每天每夜想像中的疑点积累成了想像中的深仇大恨!幸好老乡过几天就把钱还给了他,才没有酿成一桩惨剧。
  当我们把停板的日记给老乡张铁林看后,张泪流满面。他差点崩溃了。
  谢天不是人!他仰天哭诉。“……我对他多好啊。想不到他这样怀疑我!谢天他不是人!他死了我都要诅咒他!良久后他才恢复了平静,谢天是一个病人,应该得到及时有效的医治,问题在于,没发作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么严重的疾病!……我现在只是同情他。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位美国总统的话:美国的经济奇迹,主要是源自于完善的金融体系和一大批训练有素的心理医生’”。临走时,张铁林说。
  我们大为震动。
  停板谢天的病态确实让人不寒而栗!从他的日记看来,这种病态竟是根深蒂固的。与生俱来的!病态是他的性格,是他的血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原来他每天晚上都是瞪着眼睛到天亮!他真正睡觉的时候是午饭后的两个小时。他太辛苦了!他太可怜了!我们才明白,他发疯是迟早的事。

                                15.天才与白痴

  停板谢天的生命永久性停板一个月后,放寒假的前一天,一个帅哥顶着狂风来到了我们寝室。他把笨重的背包小心翼翼卸下来,说:
  我找谢百万。
  原来,这个帅哥是谢天在股票交易所的朋友,本校哲学系的。他对谢天崇拜得五体投地。他说,谢天在两年间将5万块钱炒成了90多万,而这两年间正是中国股市低迷的鬼哭狼嚎时期。
  去年夏天以来,我跟着谢百万亦步亦趋,才逐渐挽回了历年来的股票经济损失。他掏出一包极品金圣分发了一遍,急切地问,谢百万在哪,我必须立刻见到他?
  没有人答复他。鸦雀无声。
  快告诉我,我必须立刻知道广电股份这只股票的趋势分析!求求你们,快快告诉我!!……”
  一个人如果是某个行业的天才,那他必然是某个行业的白痴?或者反过来说。带着疑问,我们重读了谢天留下的那本日记。但是,日记对炒股之类未著一词。这是有关谢天的另一个谜团了。
  临走时,那位帅哥面对谢天留下的空床位沉默良久,我们以为他在默哀。但他抬起他那张帅得让人惊叹的脸时,语气坚定地说:
  我决定了——我搬到谢天的铺位来住,沾沾他的财气。
  你和我们不是一个系的,恐怕很难吧。老牛不悦地说。
  帅哥背起他重若千斤的背包,向外走去。老牛追问他:这里面是什么?
  书。炒股方面的。他又叹了一口气。天忌英才啊……”
  帅哥名叫柳花明。他后来真的不知花了什么脑筋疏通了什么关系,真的睡在了谢天的床上,成为了我们寝室的一员。但他炒股一直血本无归。可是,他撰写的一本《教你炒股》一书却畅销了一百万册。一个找不着北的人为1000000人指引了前进的方向。
  下学期,他成了我们当中的一员,引发和制造了多起流血事件。

                                  16.女人

  寒假时我回到了位于南昌近郊乡下的家。大部分时间我在干农活。在一次饭局上,父亲剔着牙齿忠告我:有必要在大学期间谈个女朋友。我未置可否。发现父亲黑炭般的脸庞泛着红晕,夹杂着眼屎的小眼睛饱含无限期待。我只得说遵命。父亲喜怒哀乐皆形于色,我很怕他又婆婆妈妈眼泪汪汪。
  这个时候,我的脑中忽然浮现出小茜的面容。但只是闪现了一下就消逝了。
  由于缺乏现代化的通讯工具,整个寒假,我和同学们失去了联系。我常常想到谢天。虽然在他生前我们的关系并不密切。我也不喜欢他。但是,他的离去确实给了我不小的震撼。我意识到,死亡是会经常发生的,即使是在年轻人当中。人心是复杂的、多变的。能力只是能力的体现而已。可能每个人都有他真正致命的缺陷和不可估量的特长。我们的内心都有很多未被唤醒的根芽。一个人必须对自己的灵魂保持高度警惕,像呵护风中的烛火一样守护自己的心灵。
  我常常手捧着谢天留下的一本字典大小的《圣经》阅读到天亮。
  
  时间长了,面对小茜这样一个尤物,我不能不有所感。除非我是一个傻子。她的美貌是公认的!独一无二的!一点也不夸张。有时侯我甚至怀疑,她是专门按照国际通行的中国现代美女的惯例和标准专门设计生产出来的。多一分有赘余,少一分有不足。她的身材仿佛量身定做的。当我有机会和她独处一室时,禁不住看着她呆了半晌。
  那是在洪大南路的一间小屋中。开学不久老牛去租的,费用由我们三人承担。我、老牛和鞠口水。我们三个人各持一把钥匙。小屋后来被正式命名为啤酒屋,我们三对六口常常相约在那喝啤酒,尤其是在南昌的度日如年的夏天。
  我和小茜第一次去啤酒屋是在三月的一个春寒料峭的星期天。当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小茜去那里,后来我知道了——欲望的推动,酷似无形的命运。左右着我们行为的不光是我们的心,我们的身体只是一个被操纵的牵线木偶。
  贴满了彩色图片的啤酒屋有一套老式家具,是房东祖上留下的遗产。可以追溯到清代,或者更早。只是不明白房东为什么轻易地将文物连同房子租给别人使用。
  我们默默地吃瓜子,几乎不说什么话。我还带来了可乐。不过,坐在古色古香的中式木椅上,我觉得喝茶更合适。
  好在有一张双人床,我对小茜说,否则,我会对你大谈朱程理学,明清家具和明清的人一样充满理学究的呆板和死气沉沉,还是汉唐的器物有朝气、大气,和汉唐的时代精神是相吻合的。看来,什么人用出什么东西,而什么人的东西也反映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人的灵魂会在他的一切物品上体现。比如,精神面貌饱满的人……”
  我发现她没在听。我扯这些干什么呢?她看着我的裤子,肯定是你平常没叠好……你看,你的裤子侧面也出现了一条裤线。她抬头看了看我,提醒道,以后记得叠衣服的时候沿着裤线折叠。
  女人有女人的话题。男人有男人的话题。于是又沉默了。
  你适合留长一点的头发,那样就更好看。她刻意打破沉默。
  我至少听100个人这样对我讲过。我有意打破学术气氛,转向家庭气氛,男人怎样都差不多,女人数你好看。
  她别过脸去。假装生气的样子。这样,我可以大胆地看她。却挪不开眼睛了。还有她的脸。她的魔鬼身段。这需要非常大的定力。也许她发现了我在盯着她看。忽然,我把她揽怀中。
  我被自己的行为吓傻了。而她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抱住我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和我在一起,她似乎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伤心、太多的心事。我只是觉得迷茫。想不明白的时候,我就想,女人就是这样子的,她们是和男人完全不同的一种动物。
  等她的泪水终于止住时,天已经暗淡下来了。我们一块儿回校食堂吃饭。在路上,她牵着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挣脱,可是,她抓得很紧很紧。我意识到,在她心里,我们间已经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我感到不安起来。脑门上泌出了汗珠。
  好在进入校园后,她就把我的手放开了。她的眼睛长得和我的初中同学朱丽叶一模一样。这种事是常有的。比如我,人们公认我的鼻子像张学友、眉毛像周恩来、脑门像齐秦、嗓音却又像赵忠祥。大家像来像去是正常的——在老外眼中,中国人都是一个模样。

                      17.真理与爱情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鞠口水失恋了。他自己宣布的,就像他当初宣布自己的恋爱喜讯。鞠口水哭得泪人似的。于是,我们投入了紧张而狂热的劝和工作中。小茜和波霸负责做更年期的工作,我和老牛做鞠口水的工作。我们好一番努力后发现,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只是一次小小的口角而已。发生在初恋林中的口角,源于对孙市批发市场银行抢劫案的某个细节的争论。
  “明明是我对了,可她偏偏要指鹿为马,还说我无理取闹、孤陋寡闻,她——太不讲道理了。”鞠向我们诉苦。
  “你没必要和她争个死活嘛。”我劝他。“坚持真理要看对象,和女人讲道理是可笑的。”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不关心真理,”老牛也对鞠口水谆谆教导。“女人只关心态度问题、情感问题、动机问题,明白吗?——快去道歉吧。武铁梅那边,朱小茜和赵蓉已经说圆了。”
  鞠口水答应一声出去。
  “记住——武铁梅的话就是真理,女人的话都是对的。”老牛追出去又嘱咐了他一句。
  鞠口水向更年期道了歉,两个人很快就和好如初。男人背叛了真理,自然也就拥有了爱情。

                      18.不解之谜……脸

  南昌的春天,雨一下就是一个多月。真是暗无天日的季节。空气潮湿得可以拧出水来。镜子上终日覆盖着一层水气。像冰封的河面。木质家具像洪水浸泡过似地膨胀开裂。无论什么地方,很容易就生出青苔,绿意盎然。
  整个春天,鸟儿都在校园里歌唱,各种各样的植物像营养过剩的孩子一样疯狂地生长。初恋林已经郁郁葱葱,是孩子们捉迷藏的好地方。到晚上这里彻夜喧嚣。
  在雨季,偶尔也有雨过天晴的时候,人们就像在重大节日一样倾巢出动,彻夜狂欢。
  
  
  小学五年级的暑假。还有一个月就升入初中。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父亲整整劝了我一晚上。父亲决定把我过继给他的姐姐,我的姑妈没有孩子。他希望我答应。他甚至流下了泪水。
  我答应得比父亲想像中爽快。因为我觉得父亲的话是对的。
  “你很小的时候,我们就想把你过继给你的姑妈。”父亲总是像女人一样苦口婆心,感情用事。“但我们琢磨,觉得还是等你大一点好。我们觉得等你大一点,就是把你过继过去,你一样会跟我们亲——这是我们打的算盘。现在你姑妈催得很紧,我们考虑让你过去,反正只是一个形式,一个很虚的仪式而已。你一样常来看我们嘛。亲上加亲。两全齐美。你姑妈已经老了。你只当帮我也行,慰藉一下孤独老人的心。况且,我们也希望你能在城里念书。况且,我们家实在太穷了太苦了。况且,你姑妈还有一套房子呢,要是你过去了,将来还不就是你的……”
  我当即答应了。甚至还安慰父母说,我到了姑妈家会一样孝顺他们。他们露出了微笑,直夸我懂事。
  不久我就到城里和姑妈一块住了。迁了户口。名字由吴亮改为葛亮。这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多年后,在下水巷开算命馆的鸡蛋摇头晃脑对我说,你那年行财运、驿马动,会离开家。鸡蛋连续十年没有算对一个命,却把我的八字批得有根有据。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也可能瞎猫撞死鼠做出一件好事。
  我来到了城里,进了35中,和大头同桌,还在无意中“勾引”了“班朵”朱丽叶。我们相互影响,一点一滴改变彼此的命运。或者,像鸡蛋说的,一切只是生辰八字在暗中主宰人生。人没有一点所谓的主观能动性。
  被朱丽叶追求得狼狈不堪的时候,我曾经直接问过她,“我身上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吸引你?”
  “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吸引我。”
  这个问题竟然让她想了许多年。许多年后,在一个下着酸雨的日子,我们正在谈论着在白醋威胁下的大米和蔬菜的价格,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对我说:
  “也许因为我们之间有一种万有引力——就像牛顿的苹果掉在地上。”
  初三的时候,我也曾经问过“班花”为什么喜欢大头。她说:
  “很简单——因为大头的那张脸。当然,我并不觉得他漂亮。他的脸使我觉得有安全感吗?有温暖吗?没有。什么也没有。仅仅是——看着顺眼而已。但就是这样一张平庸的脸——让我迷恋。”
  我非常惊讶。
  “而脸——是天生的呀。”我嚷道,看看班花,又看看大头,诚恳地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俩长得很像,这大概就是夫妻相吧。”
  他们哈哈大笑。之后异口同声地对我说:
  “至少有100个人对我们泄露过这个秘密。”

                      19.帅哥登场

  一个下着毛毛雨的早晨,在辅导员余秋雨的带领下,帅哥柳花明搬着铺盖走进我们的寝室。余秋雨只有20岁,比我们学校大多数学生都小。又长着一张娃娃脸,所以总也建立不了威信。索性一心一意地做人民的勤务员,什么活都帮学生干。忍气吞声、任劳任怨地当大家的“丫环”——我们给他封的外号。
  丫环背着帅哥所有的东西,累得气喘吁吁,而帅哥空着手来的。我们都有点看不过眼。这样,帅哥给我们的印象就很不好,加上他跨系搬迁,让我们怀疑他有什么特权。我们对于有特权的人最恨的——因为我们都是来自平头百姓家的苦孩子。我们对于校当局也素无好感,不是当局做了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情——而是因为我们正处于判逆的年龄,也许就是为判逆而判逆,也许只是精力过剩,一腔热血无处播洒。
  总之,我们像传说中排外的上海人一样处处为难他,联合起来收拾他。让他吃了不少苦头。直到我们逐渐了解了他才收手。实际上是了解了他的钞票——他连续一周请我们到饭馆吃喝,才使我们接纳了他。
  他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令人讨厌,至少他的钱让我们喜欢。我们渐渐把他当作我们当中的一员,出去玩也叫上他。没想到他在女孩子们当中一经亮相就成了香饽饽。
  帅哥的好运气让我们相信这样一个事实:女人和男人一样注重外表,一样好色。
  “急死人”万小红和“麻子”马鞍山同时对他有了意思。她们的理由是相同的。“因为她帅!”她们嗓音宏亮,理直气壮,毫不遮掩。她们俩恋爱前智商就是0,现在已经是负数。这是两个被家里宠坏了的独生女。大概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吃过任何亏。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是直奔主题,任性妄为。但是僧多粥少,帅哥只有一个。情场如战场。
  好戏即将开场了。让我们拭目以待。

                       20.众矢之的

  我早就成为众矢之的,但我却知道得最晚——风暴的中心是平静的。小茜的美貌使多少人垂涎三尺、蠢蠢欲动啊。许多人采取了行动,甚至有人采取了不正当的手段、不正常的手段。各种各样的追求方式轮番登场,或者一哄而上。形形色色的情书像雪片一样刮得小茜喘不过气来。起初她还会回信,在信中告知对方自己已经有男友,后来信件越来越多,让人应接不暇,她不但不回信,看都懒得看了。她真的很想体现对每一个来信者的尊重,无奈事情失去了可操作性,心有余而力不足。送鲜花的男生川流不息,她可以开一家小型花店了。在上下课路上,围追堵截的男生手段是五花八门,嚣张气焰超过了长征途中一心要置红军于死地的国民党军队。曾经有一个又高又瘦像根竹篙的研究生,在一个彩霞满天的黄昏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小茜面前,紧紧地抱着她的大腿旁若无人地倾吐爱慕之情。我试图把他拉开,却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最后叫了学校保卫处的干警才制止了该研究生发疯。在一个刮着大风的春天午后,一位长得有点像曾志伟的男生忽然从树丛中窜出来,狞笑着拦住了小茜的去路。她正要呼喊,就被他紧紧捂住了嘴巴,他说出的话却让她羞愤难当,“我知道配不上你,所以断了念头,我只是需要你一张照片用来手淫而已。”她不得不从皮夹中给了他一张一寸黑白照片,“曾志伟”高兴地哼着小调,像兔子般蹦蹦跳跳走了。有一个音乐系的男生率领他的摇滚乐队,每天雷打不动在女生宿舍楼下弹着吉他贝斯敲锣打鼓免费为小茜奉献流行摇滚歌曲;在她进出的时候向她热情地打招呼“嗨!美女!”,但是不纠缠,属于应该发奖状的文明追求单位和个人,连续三年每天给她送花,耗尽了家财,但是无怨无悔,令人景仰和迷惑。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春晚,我在送小茜回寝室返回的途中遭到不明身份者的袭击。在蓝幽幽的月光下面,三个蒙面人分工明确协作默契。两个蒙面人抓住我的手臂,其中一个在我的嘴里塞进了一条臭袜子。另一个手执水果刀对着我的右臂切割了一个大约一支香烟长短的口子。刀法娴熟,干脆利落,后来知道他的父母亲均系肉联厂屠夫,家传手艺。鲜血流了一地。幸好被打此路过的“丫环”余秋雨发现,因抢救及时才捡了一条小命。我隐约记得,三个蒙面人临走时嘟噜了一句:
  “独占花魁,搞得我们一点希望也没有……”
  案子很快就破了。那位屠夫的儿子交代说,“当时只是想割下他的一块肉,并没想要他的命。哪知人和猪还是有很大不同,加之天黑,所以没有割下来——毕竟是第一次砍人嘛,没有经验,心里很紧张,导致我精湛的刀功没有展示出来。”
  三个蒙面人都是追求小茜未遂的苦闷者。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狼狈为奸地聚在了一起。成立了一个非正式组织“因朱小茜失恋者联盟”,成立伊始,热血沸腾地确立了共同纲领和远大目标。哪知道这个组织的第一次集体行动就以坐班房而告终。
  我的右臂留下了伴随一生的伤痕。

                      21.街舞创作无名英雄纪念碑

  我和小茜在一起时话不多。整个春天,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用来跳舞和谈情说爱。那时候洪大忽然刮起了一阵全民跳舞风。刚开始时狂跳交谊舞,但是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已经足够使我们学会并熟练成交谊舞场的大师傅。我们学会并掌握的几种交谊舞依次为:拐子舞、贴面舞、莫急、摇摆舞和快三。其中拐子舞、贴面舞、莫急和摇摆舞是南昌地方舞。我和小茜跳得多的是贴面舞和摇摆舞。我们一致认为,这两种舞虽然有碍观瞻,但有利于增进男女之间的感情。应该把它们作为情侣舞给予大范围推广。但是不久校方不允许学生跳这两种舞,并灌输到我们脑中这样一些信息:“这两种舞蹈形式是淫秽的、反人类的、有伤风化的、无益于社会风气净化和影响精神文明的、代表的是落后文化的前进方向。”这些信息经常性在我们耳边灌输,有道是:重复是记忆之母。循序渐进地,天长日久地我们也这样认定并坚信不移了。我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独立思考的结论,甚至也很少独立思考什么了。因为各种渠道、各种各样的信息实在太多了,我们应接不暇,手忙脚乱、无所适从,像每天迎面扑来的湿淋淋的春风吹得我们睁不开眼睛。
  洪大舞场的交谊舞在校方的干预下衰落后,中场休息时间节奏强劲的迪士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风靡起来。南昌人管它叫“休息舞”,实际上非但得不到任何休息,运动量非常之大。当然精神上是否得到休息那要看各人自己了。按照流行的先后顺序排列,分别为:12步、16步、24步、64步、128步、268步、360步、724步。越到后来,名堂越多,也不知是谁在呕心沥血地不断创造着新花样,让人老觉得落伍。问题不仅在于究竟是哪些无名英雄在不断丰富不断改进不断提高着我们的休息舞,而在于为什么新步法一经推出就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并在洪大和南昌广为传播?而洪大作为南昌地方街舞、中场舞的策源地必将永载史册。我和小茜甚至建议在南昌八一广场的八一起义纪念碑旁再立一碑“南昌街舞创作无名英雄纪念碑”,至少我们这一代人会时常敬献花篮。发展到724步的时候,要完全学会它有相当的难度,近乎是表演性质的舞蹈了。但是非常好看,已经和杂技表演一样是一种高难度的特殊技能了。我当时猜测这个舞流行的时间不会太长,对小茜说它是个短命的舞。果然一语成谶。因为太曲高和寡了嘛。于是又回到了12步和24步,后来持续多年都是跳这两种舞步。
  小茜以空前的热情投入了休息舞的学习、创作改进和娱乐中。她乐此不疲的劲头仿佛狂热的球迷。据我所知,64步、128步和268步中的许多怪异、观赏性极强的动作就是她灵感的迸发和反复研究反复操练反复演示和推广的杰作。比如日后成为经典的、这一代南昌青年普遍会几招的“太空旋风步”和“左右跳跃踢腿”等。
  她总是要跳得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才罢休。在灯光闪烁、光线暗淡的洪大舞厅,她跃动的身体充满青春活力和女性的魅力。跳完舞我们就找地方谈情说爱。在初恋林、啤酒屋……我们无所不在。我们在青春中挥洒青春、享受青春。
  我无法抗拒爱情。也无法抗拒快乐的休息舞。这两样都使我过瘾。

                    22.不速之客

  在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日子,照例下着绵绵的春雨。我们寝室忽然来了两个神秘的不速之客。乍一看装束,堪称神气人物。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眼镜,贼眉鼠眼,却蓄着戏里关公式的长长的美髯,唇红齿黄,嗓音尖利,五短身材,我站在他旁边生怕踩着他油光发亮的胡子。另一个怪物留着两撇小胡子,飘扬的长发直抵腰部,肥胖得不像人形,高高隆起的大肚子酷似即将临盆的孕妇。
  在一瞬间,我们中止了正在激烈争论的无聊话题。话题似乎是,“王朔真的会退出文坛吗?或者他的引退申明又是一次炒作?”面对突然而至的两个怪物,我们不约而同警惕地站起来。
  “我们是来推销影碟的。”两个怪物背书般小声说道,他们又惊慌地朝身后看了看,“毛片也有。”
  “不要不要……”我轰他们走。
  “刀下留人!”一个声音叫道。是鞠口水从被子里发出来的。他一脚蹬掉被子。“等一等,有《大话西游》吗?”
  “有,什么都有,只要你给钱,人头我也给你弄来。”“孕妇”嘻皮笑脸道。
  鞠口水买了《大话西游》
  两个怪物走时,我问他们是哪的,“关公”答复“艺术系影视编导演专业跑龙套班的”。第二天,我们从学校的布告栏得知了两个怪物被洪大当局逮捕和处分的消息。布告上有他们的照片,罪状,还有他们用中英两种文体撰写的检讨,原来他们乔装改扮、深入敌后,在两年多的地下影碟贩卖生涯中盈利达5万元人民币,全部被他们挥霍一空。最大的灾难性后果是,全校几乎所有学生都看过他们兜售的黄色影碟或书刊,严重残害了我们的心灵,使我们无法茁壮成长,我们将带着被玷污的心灵走向社会,并且繁衍后代。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毒害了整个民族,甚至全人类。按说应该验明正身押赴刑场的,却只是一人给了一个处分,小道消息说,二怪给校长行了贿(贿赂中除现金之外还有:没有卖完的毛片),但得不到证实。关于这个问题,校当局没有给予一个答复或解释。实际上,校方在想什么干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干什么校方也不知道。 

23.多年以后,我们还对这部片子和这个欢聚一堂的下午津津乐道
  
  星期六,吃完午饭,我们浩浩荡荡出发了。我们乘坐205路公交车去了象山路我的家。姑妈姑父在我高中时相继撒手人寰。父亲果然高瞻远瞩,我和姑妈姑父还来不及将姑侄情培养成母子情,他们就先后去世了(我只是在姑父姑妈生命的最后几年,改口管他们叫了爸妈而已)。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安排让我来到城市生活、读书和继承姑妈的遗产,让我上大学、认识小茜和……在这个星期六和大家一起来到这里看影碟。
  我家还贴着挽联,只是已经风化发白了。客厅里有姑父姑妈大幅合影,1968年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他们刚刚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当然毛不是单见他们),把嗓子都喊哑了,幸福的泪水还挂在脸上,激情燃烧的岁月凝固在瞬间的笑容中。父亲曾经说过,姑父姑妈是文革时期南昌的红人,仅次于万里浪涂烈,好汉也提当年勇——姑父曾经在一周内打断了200多条黑五类的胳膊或大腿。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吗?干了一辈子农活的父亲瞪着眼睛问我。而我们一周时间能徒手收割多少斤稻子?——少得可怜。
  我们都到齐了。因为人多,有点看电影的感觉。我作为主人,提供了食物。瓜子、香烟和蛋糕。就有点包厢的味道了。周星驰主演的《大话西游》。人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多年以后,我们还对这部片子和这个欢聚一堂的下午津津乐道。
  在这个下午,小茜得到了一个外号白晶晶,因为我的外号是唐僧。是急死人万小红从《大话西游》中得到的灵感,这个外号没有任何创意,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拥护。她们曾经叫过小茜几天美女,但是以女孩子的小心眼,她们断然是不会把同伴的优点刁在嘴边常说常喊的,除非对方很丑,作为一种反讽,才可能乐此不疲。在内心深处,她们都是对小茜的美貌嫉妒不已的,幸好小茜找的男朋友————是如此平庸,她们才稍感安慰。叫这个外号她们多少是有些快感的,白晶晶就是白骨精,在美貌掩盖之下的一个妖精,在孙悟空的金箍棒下立马现出丑恶的原形。
  小茜很大度,她说她对别的都不在乎,只在乎我。我有时感到迷茫。我这样一个平庸得掉在人堆里找都找不着的老实人,何得何能,能拥有艳冠群芳的小茜?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角色。用我父亲的话说,你老实得可以拧出水来。但是略有一点于命运无补的小智慧。所以常常给人以聪明的印象。也就是那种聪明写在脸上、实际上很不聪明的可悲的货色。时间长了以后,我发现小茜和我相反。她给人的感觉是非常憨厚,甚至有点傻气、糊里糊涂,诚实大度,毫无心计,丢三落四。实际上她非常聪明,明察秋豪,城府很深,疑心极重,城府深的人往往疑心重,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们过于注重细节,想得太多了。而实际上细节、表象往往是骗人的,尤其是那些外观和内心、思考和行为完全脱离的人。
  小茜话很少。给人安静、木纳的印象。实际上一个人是呈现给别人的印象决定了他的命运,真实如何倒在其次。如果一个人非常好,但是总给别人不好的印象,那只能哀叹命不好了。大奸若忠。大忠若奸。和她在一起,显得我话多,滔滔不绝。她说她只要和我呆在一起,就很满足,就感到充实、幸福和安宁。
  大家意犹未尽地看完《大话西游》。急死人万小红从中得到灵感,给小茜取了白晶晶的外号,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拥护。小茜本人也未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却跳出一个程咬金。麻子马鞍山拿大眼睛瞪着急死人万小红:
  我反对。这个外号太难听了!这分明是说朱小茜是妖怪嘛。万小红你这是嫉妒人家朱小茜漂亮!
  我还嫉妒你的胸部呢。万小红冷笑。
  你!……”马鞍山涨红了脸,杏眉倒竖,虎目圆睁。她的胸部被女孩子们戏称为葡萄,最是自卑这一点,一直计划着去丰乳。
  我嫉妒你的狐臭!马鞍山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我嫉妒你的香港脚!我嫉妒你的塌鼻子!我嫉妒你的招风耳!我嫉妒你丑八怪!丑八怪!!……”
  你才丑八怪!贱货!骚货!卖货!……”
  两个女孩子相互揪着对方的头发、用长指甲抓破对方的脸,扭打在一起。我们全体出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们分开——两人像粘在一起。可见人在愤怒时有多大的潜力。两个弱女子在那会儿力有千钧。据说一个家住筷子巷的妇女为了抢救压在车下的孩子,竟用伟大的母爱把一辆大解放掀翻了。后来我去中山桥头的市图书馆查过,确有其事,刊登在199862日的南昌晚报第48版。
  原来,马鞍山和万小红积怨已经很深。从帅哥柳花明一出现两人就视同水火。她们为帅哥争风吃醋已经很久了。就像在地下汹涌酝酿了很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而作为这次斗殴事件真正的诱因帅哥柳花明却是唯一没有参与制止斗殴的人。他以完全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甚至别有趣味地在一旁看着闹剧上演和收场。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外表英俊得令人惊叹的人竟然是一个极度自卑、有点变态心理的傻逼。无风不起浪。如果不是他到处招蜂惹蝶,根本不会有那么多女孩子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寻死觅活。他特别喜欢制造暧昧的关系、让女孩子蠢蠢欲动的气氛,他特别喜欢钓人胃口,却又不真正地给予,他特别喜欢——专门找相貌丑陋的女孩子调情,却不给人真正的实惠……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到处发烟,却又不给人打火机。他只是为了满足他的虚荣心——变态心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马鞍山和万小红之间的敌视和斗殴,真正的制造者是他。他责无旁贷。他要为马鞍山和万小红共同的破相负责任。她们在斗殴中撕破对方的脸,在醒目的地方留下了永久的伤痕。她们直到毕业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朝夕相处却形同陌路。
  这天晚上,小茜留下来了。把大家送走时,大伙开着我的玩笑:记得戴安全套!……两手都要硬!一手抓数量、一手抓质量……不要模仿毛片,不管毛片黄片都是表演!而不是真实的生活……要看着日历上的每日宜忌行事,如果上面说今日诸事不宜,可千万别干坏事,哈哈……”
  小茜说她是故意当着大家的面留下来的。她这样不给自己退路的做法使我感动,却又使我深感压力和升起一丝莫名的隐忧。
  我们没有睡在一起,但我无数次想爬起来敲她的门,却一直不敢行动。无数次想像她找个借口来我的房间(我故意没关门),但她一直没来。我天性谨慎,不敢造次,左右权衡,患得患失,第二天又后悔自己没有去敲她的门。也许她就盼着我敲门?至少我应该试一试!
  看上去她睡得还好,至少没有像我那样眼睛布满血丝。

                              24.不眠之夜

  停板谢天留给了我一本圣经。在他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话“……只有葛亮老实些,如果我将来不幸夭折了,我就把心爱的圣经送给他,我想他会收下的,谁会违背死者的遗愿呢?因此,他去世以后,我就在他的遗物中拿了那本圣经。说得不错——谁会违背死者的遗愿呢?
  从我翻开它的那天起,我就读得津津有味。每天临睡或早上起来读一段,很容易就得到内心的安宁。
  帅哥刚开始睡谢天的床时,产生过一些奇怪的生理反映。至今令我费解。
  第一天晚上,他在谢天的床铺上死活睡不着,像有什么东西侵犯他,袭击他,他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睡下去,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夜,一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明显在侵扰他,他就这样抵抗着那个东西度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晚上,他一上床就睡着了。但是,半夜里忽然醒了。我们听到他在说话。我打开了灯。看见他坐了起来。紧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话,鞠口水欠我100块钱,快还给我!声音很轻,一连说了3遍。声音是从帅哥口中发出来的,却是谢天的声音!然后帅哥就躺下了。一夜无事。
  次日上午我对帅哥说你昨晚起来了一次,他坚持说没有。时间长了,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是我问鞠口水是不是欠了谢天100块钱,他不好意思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还以为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呢。因为谢天死了嘛。我几乎是逼着他给谢天家里寄去了100元钱。我觉得我在帮他,可他并不领情,甚至很有几分不满。可能还有别的怀疑,但他没说,我也没问。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帮别人,却老是遭到别人的怨恨。太好了,好得让人怀疑是居心叵测。
  从此以后,没再发生任何怪事。帅哥在谢天的床上睡得很香。连恶梦也没做一个。只是他没有变成谢天那样的股神,他的股票亏得一败涂地,永世不得翻身。把他父亲、祖父和曾祖父的积蓄都亏得所剩无几。他父亲、祖父和曾祖父对着列祖列宗发誓,要打短他的狗腿。这个说法不够正确,如果他是狗,那么他们不就是狗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么。
  他连家也不敢回了。在股市走了麦城,心里的感触却非常丰富。于是,他开始了《教你炒股》的写作。他后来靠这本书发了财。还清了他父亲、祖父和曾祖父的借贷。浪子回头。重新成为家中的掌上明珠。受人待见。他父亲、祖父和曾祖父在祖宗的牌位前感谢列祖列宗的庇佑,出了帅哥这么一个贵人。
  帅哥家是传统的中国旧式家庭。他父亲、祖父和曾祖父凡遇大事小情都要祷告祖宗。

                       25.诗坛新星……未经允许的诗歌朗诵会

  当晨报记者来采访鞠口水时我们才知道他已经成为诗坛的一颗新星。这个家伙背着我们偷偷向一家名叫《北平》的诗歌月刊投稿,竟然被采用了。晨报记者严正指出:他是第一位在《北平》上发表诗歌的80年代人,因此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记者是一个白白胖胖、高度近视的中年人,在提到鞠口水发表的那首诗歌时语气有些激动。
  接着,记者仿佛抑制不住自己——竟然在我们寝室、在我们略带惊讶的神情中,未经我们的允许,开始背诵起鞠口水的那首长诗:
  
  情歌、鞠德福、宝石的光芒远不及你的眼睛、深深吸引我的视线、呵,我的目光结了冰……”
  
  鞠口水不在。记者进门时我们就告诉了他。然后他仿佛自说自话向我们介绍鞠的诗歌发表的意义,又一发不可收地背起了诗。
  5分钟过去了。老牛打起了哈欠,老狼走出房间接听手机,帅哥原本就在被子里,这时候终于睡着了。我也在床上躺下来,读起了谢天的圣经。
  雨下大了。老牛走过去关上了窗户。寝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10分钟过去了。记者还深深陶醉在诗歌朗诵中。
  记者背完诗后,就一直在寝室等鞠口水。他拿出一本书旁若无人地看,我瞟了一眼,那是一本莎士比亚的诗集。一上午鞠都没露面。鞠没有手机。中午时,记者尾随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在食堂门口截住了一脸晦气的鞠口水。

                        26
.扩大会议——成为作家的可能性  

  鞠口水的成功使我们大受刺激,也大受启发。于是,我们召开了一次冗长的扩大会议研究——成为作家的可能性。连鞠口水——这个睡觉都流口水的角色都能写诗成名,难道我们还不行吗?看来,当一名作家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难道我们的智商还会比鞠口水低?
  会议认为,必须高举个人奋斗的伟大旗帜,紧紧围绕不出名不收手的写作方针100年不动摇,坚决果断坚定不移坚持不懈地贯彻男生宿舍206室第一届文代会精神,牢记大局观念精品意识、坚信是金子一定会发光的好作品主义;会议决定自即日起每人每天创作一首诗歌、一篇散文或短篇小说。会议在全体与会成员雷鸣般的掌声和雄壮的天狗的歌声中圆满结束。
  从这天开始,我每天坚持写一首诗,我写山水、哲理、政治、亲情、心情,甚至写没有任何内容的文字游戏之诗,却唯独没有写爱情。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写一首爱情诗献给小茜,却无一例外地失败了。我甚至能够为我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香港影星张曼玉写一首情诗——我真的这样做了——却在强迫自己给小茜写首情诗时,呆若木鸡,脑子一片空白。
  当我清醒过来时,不禁为自己看到了严酷的真相而大惊失色。天哪,原来我根本不爱她!我只是迷恋她的美貌、贪图与她走在一起时众人艳羡的目光带给我虚荣心的满足,我只是被自己的欲望不由自主地推动——像一个傀儡,我只是想拥有一个女朋友——就像拥有一只手机那样的攀比心理,我只是像购买物品一样觉得她优秀和容易得到(物美价廉)才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无耻!愚蠢!缺乏理性!不可救药!
  幸好我还没有和她更深交往,否则,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我开始借故疏远小茜。至少,我不能任由自己的错误发展下去。我真怕酿成不可饶恕的巨大错误。悬崖勒马,亡羊补牢不晚。
  那是19岁的我,拥有十分正统的爱情观念。善良。正直。常常被自己的行为感动。没有谈过恋爱,却有满脑子的爱情观念,能头头是道说出一大堆爱情理论、人生哲理,那时候我认为世界上的事很简单,任何事都能清晰地分清任何人的是非对错,像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是文化这个东西,自从我生下来起,就在熏陶我,灌输我,像食物——每天都钻进我的体内,养育了我,又控制着我,指引着我的思维。 

                27.关于爱情的争论

  小茜渐渐感觉到我在敷衍她、逃避她。我希望她知难而退,好让大情变小、小情变无。我想过直接跟她说,可是我不敢冒险。我也想过跟她旁边的人说,比如更年期,可是,小茜曾经当着大家的面留在我家里,我怕她面子难看。也怕大伙戳我的脊梁骨,不定说我什么呢。说什么玩腻了就扔、喜新厌旧、陈世美什么的都是有可能的。虽然我和小茜还没到那么深的关系,但这种事没法解释。
  我觉得很为难。我把这些为难的情绪直白地写在诗歌里,老牛看到后,挑了一个场合和我谈心。
  我们坐在青蓝亭,晒着春天明媚的阳光。听了我的话后,老牛很长时间陷入了沉思。
  “我没有把握说服你。”他递给我一支海鸟,又对上火。“但是,我要告诉你——封建社会的包办婚姻,也并不是一种罪恶。正如我们的大人常说的,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问你,你的父母是自由恋爱吗?”
  “是别人介绍、撮合。结婚前,他们只见过两次。”
  “你觉得他们幸福吗?”
  “马马虎虎。”我冲着青蓝湖扔了一颗石头,却是一个失败的水漂。“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觉得无爱的婚姻是可怕的,甚至是一种罪恶行径。”
  “我再问你,什么是爱情?”
  “应该是像鲁迅说的……”
  “你不要引用别人的话,问你自己的认识。”
  “我不知道。我没有真正谈过一次恋爱。”
  “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不喜欢小茜呢?凭什么?”
  “我要是喜欢她还不去找她?那我不是有病吗?”
  “好。你不喜欢她。可是只要她喜欢你,你们在一起就会很幸福嘛。真正明智的人,会选择爱自己的女人,多享福呵。”
  “可是,我觉得爱情不应该是购物那么现实的,我们希望能找到一个我爱她她也爱我的——那多好。和不爱的人结婚,我总觉得是不道德的。”
  “迂腐。”老牛有点不耐烦起来。“别太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找她。如果是我……”
  “你爱波霸吗?”我忽然问。
  “怎么说呢?”他停顿了一下,“我奉劝你,别以为自己很棒。朱小茜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应该珍惜,如果你不是撞大运,凭你的条件到哪找去!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你吗?我真是无法理解你……”
  “我也很难理解你。”我像第一次认识他。“原来你根本不喜欢波霸,可是你……你还劝我和你一样,以前我是糊涂了一下,可是当我明白过来,我不会错下去了!人不能成为性欲的俘虏!高尔基说,爱情是神圣的!”
  “我找波霸是……”他也像第一次才认识我。“我错了吗?我没有强迫她。我也没打算抛弃她。我好像不应该遭到谴责吧?……”
  “没有真正爱情就和一个人结婚?!”我瞪大眼睛看他。
  “全世界人都如此。你所说的爱情是空中楼阁——爱情是不存在的!即便是存在,那也是一个不解之谜。千百年来,至今没有一个人揭开过!明白吗?傻——”
  我等着他说下去,可是迟迟没有下文。
  “如果爱情是不存在的,那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谈它、说它、写它?千百年来人们都在描绘一个虚幻之物?我建议你多看看这方面的书,这样我们才能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维克多.雨果说……”我真想给他普及一下爱情常识。
  “让雨果到他奶奶家去说吧!……”
  谈话不欢而散。

        28.农业花朵和工业苦果争奇斗艳……他想不起自己能代表谁

  春天,百花盛开。女生——硕大的农业花朵和工业苦果争奇斗艳。通往女生宿舍的坤道(本名东四路)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拥挤不堪。到处是被挤落在地的玫瑰花。常常有男生在这里大打出手。血流成河。校方常年对坤道保持高度戒备状态,但是派出的保安也架不住自己身体的诱惑,屡屡闹出流氓、流产、流血、流泪、流窜、流亡、流毒、流浪、流离失所事件。
  学生们因为年轻力壮,将人性的丑恶和光明都展露得淋漓尽致。
  
  
  我和老牛对爱情的看法有着天壤之别,但是我们的关系不仅没有因之疏远,反而更密切了。我们开始重新研究对方,试图认识和理解对方。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大陆。原来,还有和自己想法完全不一样的观点、思路。我们已经认识了这么长时间,彼此甚至想当然认为了解了对方。原来我们如此的熟悉,而实际上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不同。
  过去我们很少谈心,现在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谈心。大部分时间是争论——各执己见。对对方的看法难以苟同。但我们没有争吵。我们通过对方,发现了一个新的天地。而这全新的天地与我们内心固有的那块天地相碰撞——使我们产生了很多新的想法。我们深深体会到,这种碰撞是大有裨益的。
  我们的关系明显密切了。受老牛的影响,我也对政治、国家大事感兴趣了。当一件国家大事出现后,我和老牛就像国家领导人一样忧心忡忡,彻夜思考、反复讨论着解决问题的对策。当一件国家大事过去之后,我们将自己当初商量出的决策与国家作出的决策作比较,发现每一件事国家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一次次对国家领导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和老牛常常去视察南昌在建的市政建设项目、当年要办的10件实事落实情况,有一次老牛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进入了角色,背着手对丁公路的道路施工工人说,同志们,要加快施工进度,为贯彻三个代表而努力奋斗,我代表……他忽然想不起自己能代表谁,才醒了。
  有时侯我们满城转悠。见到不满意的事物就批评,表扬的时候不多。因为表扬难以带来快感。为了批判的便利,我们通常只找一个靶子:市长。虽然我们知道他只是二把手。因此出现了赵市立交桥、钱市树、孙市批发市场这类提法,虽然我们知道,很多事可能和他们关联不大,但是,我们总得有个靶子。愤世嫉俗的批评家最痛恨的实际上不是他批判的对象,而是缺乏批判的对象!
  应该客观说,我们在指点江山的过程中,不仅学到了很多东西,养成了独立思考的好习惯,还得到了不少快感。至少过足了嘴瘾。比如常年坑坑洼洼的船山路,一次次被我们批判得体无完肤。老牛甚至说,船山路本来是平的,实在是被我们骂过之后才遍体鳞伤。比如臭水沟,竟然美其名曰玉带河。“臭得连人都淹不死!”我批判道。“应该将命名者脱出去送军事法庭正法。”比如子安路,不知道谁取的名称,要掉这个书袋吗?显这个学问?!叫王勃路不就得了!王勃字子安。后来发现,有关名人的路全是这样的,原来这是南昌市的传统。罗列出来吓一大跳:象山路(陆九渊)、子固路(曾巩)、船山路(王阳明)、阳明路(欧阳修)、渊明路(陶潜)……有一百多条。后来问专家,原来过去读书人很专业,要么不读书,要么知道全名。是我们冤枉了人家。但是,我们是私下召开批判大会,不必顾及那么多,我们只是为批判而批判,是青春期过多的能量的一种散发方式。 

                   29.生日

  天热起来了。春天已经接近了尾声。感觉上,让人憋闷得透不过气的连绵不绝的雨季刚一结束,天就炎热起来。南昌火焰山式的夏天即将降临。
  我们学校地处上海东路。上海东路一边是清一色的时装店,另一边是清一色的洗头店,所谓洗头店实际上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鸡店。在一个没有一丝风的晚上,老狼侯大海在其中一家名叫“神仙洞府”的洗头店嫖娼时被抓了个现行。这件丑事在校园内外传得沸沸扬扬,却唯独没有传到他的女友“女作家”金子建的耳中。但他惶惶不可终日。校方给了他一个处分。而女作家竟然一次也没有注意到贴在校园宣传栏前的处分通告,虽然它贴了三个月之久。多年后我们才知道女作家是装着不知道。她迷恋他,就像她迷恋文学创作一样无以自拔。
  不久后,迎来了小茜的生日,她打电话邀请我参加她的生日派对。我在电话里爽快地答应了,实际上我当时就决定不去,但决定到那天制造临时出现意外延误的事实。我处心积虑,希望小茜不要受到任何伤害。没想到她还是受到了伤害。那天,我们男生宿舍206室和小茜她们的女生宿舍602室除我之外的全体成员都到齐了。据说她喝醉了,哭了两个小时,嗓子哭哑了。酩酊大醉的她还摔了一跤,腰部重重地撞击在尖利坚硬的大理石方桌边角上,疼得晕了过去,留下了永久的内伤。她把602寝室吐的到处都是污秽。很多女生目睹此景落了泪。
  我也听得落了泪。
  不久后的端午节是我的生日。我邀请大家去我在象山路的家中派对。女孩子们像约好似的,瞒着小茜,没有人忍心伤害她。那天晚上,我们在我的住处狂欢。我邀请了住在我家楼上的空心少女金晶。金晶没心没肺。我当着大家的面大叫金晶老婆,她答应得甚欢。我当着大伙的面对金晶做出很多亲热的动作,希望女孩们能转达这个场面所包含的信息。目的就是让小茜彻底死心——我情愿和远没有她漂亮的街头女郎鬼混也不找她,只是为了表明我和小茜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希望我的良苦用心能使小茜幸福。
  女孩子们个个对金晶怒目而视,泼辣的更年期差点借着酒劲打了她,被我拖开了。临别时我故意把金晶留下来,当着大家的面。老牛忽然折回头来,发狠揪住了我的衣领,眼睛瞪得牛一样。
  “老哥,干吗?”我笑了。“明天咱们还得讨论澳门回归祖国的一些细节呢。”
  “你是个傻C!”他猛地放开了我。
  大队人马一走,金晶就兴奋起来。我把她推开。她勃然大怒,用尖头皮鞋狠狠揣了我一脚。
  “你把我当什么?啊?婊子?需要利用时就叫过来,不需要了就一脚踢开?!”原来她一点不傻。
  她从身上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刀!“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来吧,求你……”她流下了两行热泪。
  她身高190,做过模特,挣钱很容易,但没有成名,也当过歌手,跑过全国各地的场子。但我不知道她如此厉害,像一只凶残的野兽。
  我就范了。因为她给了我台阶、借口。

  深夜,我去楼下买烟,在我家所在街道的拐角处,我看见了小茜。她蹲在对街墙角黑暗中,我想问问她怎么这么晚还在那里,可是当我走过马路,她却不见了。我感到某种失落和忧郁。
 
  第二天上课时我没精打采,哈欠连连。老牛和我探讨改革中面临的许多发展中的问题时,我只是高屋建瓴地告诉他,在改革和发展过程中出现的新问题可以也只能在进一步的改革和发展过程中加以解决。我只能作这种原则性的表述,因为精力不济。
  “别的,我也想不出什么。”我又打了一个深长的哈欠,眼泪汪汪。“老牛,还是你定吧,咱们国家有你这个国家柱石,我睡得着觉。”
  “关于这个国有企业的改制,最重要的是,形成一整套完善高效的监督机制,但是,问题在于,如果监督得太死,厂长经理们就难以发挥他们的创造性,这是我目前最担心的,为这个我好几天睡不着觉,同时我也担心中美关系,当然自从克林顿访华后,有了缓和的迹象,但是,中美都是大国,对世界和平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这个世界和平问题我已经几天吃不下饭,还有,关于‘三农’问题,这也是个大问题,如果解决不好,那我只有退学,申请担任国务院总理的特别——唐僧,你怎么睡着了?”
  我睡着了。像马一样,站着睡着了。

                        30.暑假的醒悟

  暑假是伴随着酷暑一起来的。我出去旅游,才躲开了金晶。但是在没有她的日子,我却不争气地想念她。白天游览也有气无力。在庐山纯属走马观花了一场。在长江客轮上,和我同处一舱的湖北佬对我说,“你晚上睡觉时一直叫着‘金晶’,叫了不知多少遍。”
  我大吃一惊。难道,爱情是不存在的?不过是欲望的包装?——就像老牛所说。我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多么想念金晶。我没有想到过小茜——哪怕一次。
  因此,回来后,我和金晶更加如胶似漆。
  八月,我和老牛相约去了北平县。山区小县,风景优美,遍地是可以罐装出售的新鲜空气、绿色食物,我们住在一处农户家中。品尝着用柴草烧的饭菜,吃当地人自己酿造的黄酒,大快朵颐。晚上,当老牛向尖嘴猴腮、尖酸刻薄的房东使了一下眼色后,房东的老婆带进来两个乡村少女。看上去土气,淳朴,但颇有几分姿色。
  “你来挑吧。”老牛说。“给你一个惊喜,这里的小丫头,也是没有污染的绿色食物。”
  “两个你都拿去吃吧。”我脸红脖子粗地说。“这一时半会儿我好像很难接受,这几乎是禽兽的行为……”
  老牛脸色一下就白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么难看的脸色。他夹烟的手在筛糠。
  “你……你不会告诉我,你和那个高脚鸡也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吧?如果不是,你和她是不是禽兽,你说!”他音调不高,但是咬牙切齿。
  我才发现他身上有一股杀气。这种气质平常很难看到。
  我的脑袋嗡地一响。我明白过来了。原来,我和金晶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夜晚!是两只畜生在交配而已!老牛批评得对!我禽兽不如!这个晚上我彻夜不眠,反省自己的行为,为自己的禽兽行为而羞愧不已,下决心与金晶一刀两断。
  当天晚上,老牛果然和两个村姑进了另一间房间。淫声久久地回荡在村子上空。引得村里的狗狂吠不止。

                       31.“同志”身份

  开学后,我换了一个手机号码,每天在学校里住。金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追到学校来。我暂时得到了安宁。当然主要是内心的安宁。如果和金晶继续交往下去,我会一直受到自己的谴责,实际上是我正统的世界观的谴责。
  当时我就是这样子的,不知道导致这样子的原因。那时候我19岁。
  老牛对我的评价是,你是个圣人。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他说,“圣人才三省吾身的。你太慎独了,不食人间烟火,固然能得到美好的未来,但是,你享受不到人生的乐趣。你没有活在真实中,而是活在自己的观念、信仰中。”
  “我倒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无法超越自己,内心的折磨比欲望的煎熬更让我难受,进也是苦退也是苦,只有选择轻一点的。我并不是矫情,而是无法超越自我,画地为牢乃是因为万不得已!”
  “看来,我又要重新认识你了。你没有我想像得那么简单。”
  “我也要重新认识你,你也没有我认为得那么简单。”
  我们相视一笑。我们在青蓝亭中纳凉,依然没有一丝风,我们汗水潺潺,像刚从水中捞起来。
  我们返回寝室,在坤道与小茜不期而遇。她毫不回避地死死盯着我,目光中满是仇恨。我心里直发毛。很快,她的眼睛和身影就被汹涌的人流淹没了。
  老牛装着没看见她,也许他怕打招呼横生事端。从坤道挤出来后,他点起一支烟,在猛吸了几口后,对我说:“唐僧,你傻都傻得不同凡响。”
  我不知道他是夸还是贬。我只知道,我的选择都是对的,我有着泾渭分明的对错观。我只有按照自己的对错观行事,才能得到内心的安宁。对于我这种人来说,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压倒一切的重要。打个比方,如果我做了坏事,即便政府不惩罚我,我自己也要被自己折磨着死去。我改变不了自己。
  老牛和波霸的关系很稳定,他们每晚在啤酒屋过夜。现在那里已经被他们独占。当然租金也由他们独自承担。老狼过去是女朋友常换常新,但是和女作家却一直维持到现在,经过“嫖娼被抓”这么大的风波之后都能安然无恙,我想他们之间应该能一直延续下去。确实,他对女作家更体贴入微了,原因应该是多方面的。其他人呢?帅哥仍旧是“到处发烟,却不给女孩子们打火机”。有谣言说他是同性恋,但得不到证实。难道他到处制造自己寻花问柳的氛围就是为了掩盖自己“同志”的身份吗?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32
.九月的最后一天

  在一个骄阳肆虐的午后,我正在逸夫图书馆看书。忽然听到旁边同学小声说:
  “你知道吗?——中央领导来了。”
  离开图书馆,一路上到处有人在传播同样的消息,不知是真是假。表情都很兴奋。
  我骑车去了叠山路。在大众购物中心门口,看见街上拥满了人。这一段路实行了暂时的交通管制,然后,我看见中央领导从大众购物中心缓步走出来,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中央领导向大家挥手致意。掌声更热烈了。一位老人和领导离得很近,领导和他握了一下手,他立刻呆若木鸡。直到旁人捅他的胳膊,他才从愣怔中苏醒。没想到领导还朝我伸出了手掌,慈祥的笑容那么亲切地看着我,一切和电视里一模一样,我愣了一下,伸出右手和他握在了一起。我感觉在梦游一样。因为幸福来得太突然,那位和领导握过手的老人用左手颤微微地捧着自己发光的右手,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艳阳高照。酷暑难当。一切依旧。但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终生难忘。就是这个和我握过手的领导和他的团队——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这个和我握过手的领导——仿佛和我发生了什么关联,从此我格外关注他。我收集一切有关他的材料研究他、欣赏他、崇拜他,只因为他和我握过一次手。当天晚上,我写了一首诗歌《手啊手》,专门记录此事。第二天我对老牛说了这件事,他说我吹牛。
  “就算你的话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帮我向领导申请个一官半职?”老牛说。一直以来,老牛经常对我开玩笑说,要向中央提出给他一个穷县。
  “三年,只要三年,我保准还一个富甲一省的富县。”他惋惜地说,“唐僧啊唐僧,好不容易遇上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怎么就错过了呢?——大部分人在漫长的一生中连县长也没见过。”

                   33.朱丽叶和朱小茜是一个人

  在一个热得人想发脾气的日子,鸡蛋来找我。他是我在农村读小学时的同学。现在开着一家算命馆。因为眼睛失明过一段时间,所以又盲又哑的父亲传授了他“掐八字”等算命术。这是盲人的生活必需技能,还有按摩。盲人按摩的事业由于被打按摩店招牌的鸡店坏了名声一蹶不振,但是盲人算命出奇地繁荣昌盛了。鸡蛋千辛万苦学会了算命术,眼睛却又好了——斗霸。但是那段时间的盲目耽误了学业,就索性将错就错跟着父亲走村窜户挣起了钱。通常是他牵着父亲的手,父亲敲着铃铛。生意不错,比种田不知强了多少倍。后来觉得农村庙小,到南昌开了一家算命馆,不知被执法部门处理了多少次,但是鸡蛋的店却一直开到现在。因为他父亲见人就下跪,逼急了还自残,人们不忍心这个又盲又哑的老人再残了,拿他没办法,索性睁只眼闭只眼。
  鸡蛋对我说,所谓算命全是扯蛋。他们算命界有个口诀“一问二套三蒙四吓五骗六吹”。真正会算命的人是不会轻易给人算命的,而长期给人算命的人实际上不会算命,只是掌握了算命挣钱术(这是与算命不相干的一种技能)而已。但是,鸡蛋嘱咐我不要把这个话传出去,“否则,我们就没有饭吃了”。
  他算命主要靠察言观色和套话。有时侯他以吓人为主,有时侯把别人的情况一一套将出来,有时侯就是哄得顾客高兴而已。
  他正说得起劲,更年期来了。
  她流着泪,对我说:“你去看看小茜吧——她病了。”
  小茜发烧了,正在说胡话。寝室里正在烧开水,水蒸气弥漫在房间里。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冲入我的鼻子,呛得我直打喷嚏。
  “为什么要整容呢?……还改名换姓,没有用的……整整七年,七年了,我图个啥……葛亮,你为什么不死呢,你死了,我就自然会死心的……你偏偏不死,还要我杀了你吗?……”
  我听得胆颤心惊。
  她睁开眼睛。看看我,像不认识,别过头去,忽然又转头,气急败坏地对我吼道:
  “我不去!别来烦我!我说过我不去!……”
  “不去不去,乖,”更年期的泪珠像断线的珍珠无声滚落。“他不是来接你回家的。他是葛亮,你不认识他了?”
  她忽然清醒了,痛哭失声。又是一个劲地抽噎。终于晕了过去。
  “葛亮,哪怕你骗骗她也行,”更年期说,“无论如何等她病好了再说……医生说,她这样下去,会疯掉,或者成为一个废人……”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泪如雨下。好一会儿,又说:
  “她说,她初中二年级就喜欢上了你,当时她很丑,外号还叫什么‘班朵’,为了你配得上你,花巨资去了深圳改头换面……全身都整了容,还改了名字,又千辛万苦考到和你一个学校,费尽心机制造了一个和你浪漫相识的机会,可是,一切都白费了心机……”
  “什么?她就是朱丽叶?!朱丽叶和朱小茜是一个人?!”我拽着更年期的手,质问她。两张脸……一张朱丽叶的,一张朱小茜的,在我眼前晃动,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更年期用力点了点头。
  那两张脸——一张极丑的、一张极美的……一直我面前晃动。终于——也只有眼睛——重叠在一起。
  在闷热的寝室里,我浑身的热汗混着冷汗……到处水淋淋的。在我的脚下有一滩汗水。像一泡成人的尿液。空气中充满了骚味。香水味已经淡出。我离开女生宿舍,走在坤道上时,传来了隐隐约约地哀乐,接着,响起了鞭炮的声音。

  

                          34.治病救人的需要 

  十月的南昌依然酷热难耐,我开始频繁地出入女生宿舍治病救人,我是小茜的一贴药。我甚至是灵丹妙药,因为小茜很快就好了起来。可见,精神因素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真的是相由心生。如果一个人想成为菩萨那他就能。生活中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一个打击能使人一夜间白头。甚至在一瞬间摧毁一个身强力壮的勇士。心理因素奇迹般治愈绝症的例证更是数不胜数。
  康复后的小茜向我讲述了她的故事。她就是我的初中同学朱丽叶。那次我把大头写给班花的小字条情书阴差阳错地抛给她,是爱情的起源。她因此注意到我并最终爱上了我。在连续追求我二年无效后,她找到了症结:她太丑了。于是,高中时她去了深圳,花费巨资整容改名……
  为什么要改名?我问她。
  即便我不改名,别人还会相信我是朱丽叶吗?
  那次初恋林的相识也是你策划的?
  是的,此后你见过我去练摊卖书吗?我既然有钱整容,还会在乎……”
  你整了容,却没整心,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有进入美丽者的心态,你现在非常优秀,而我显得太平庸了……”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会这样——好像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真的——而实际上,就算拥有了你,我可能也活得不开心,因为我太在乎你的感受,在你面前我完全没有了自我,总之我完了,所以我说,你大概是我的孽债。当务之急是,没有你我就不行,就好像你抽去了我的魂,我只能和你在一起……”她哭了。
  我叹了一口气。谁说爱情不存在呢?我要质问老牛,这回该相信爱情的存在了吧?
  但老牛仍然不相信爱情。这有几种可能,小茜情窦初开时你撬开了她的心房,但是你给她最初的挫折,要知道人生最初的挫折往往会影响一生,越得不到你她越不甘心,某些过于执着的人就是这样的,她得不到最初的渴望一生都不会罢休,甚至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来,比如,全方位的整容,要知道,以九十年代中期的国内医疗水准,这种整容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如果整容失败,可能会毁容甚至有可能……总之,小茜是一个特例,不能作为世上有爱情的铁证,相反,她可能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精神类疾病,作出可怕决定的人的心理是很值得研究的,夸张点说,她是一个疯子……”
  你竟然这样认为——说实话,我常常觉得你的许多观点匪夷所思,耸人听闻……”
  这也是我对你的看法。他笑着说。

                              35.传媒……孔子

  《老夫子语录》是老夫子米桂薪教授去世后,他的学生为他出版的一本纪念文集。书中主要收录了他的一些奇思妙语。这本书的出版使这个有点小智慧、伶牙俐齿好耍嘴皮子、打了一生光棍的愚人一跃成为了名人,甚至被誉为孔子那样的圣人。
  这完全出乎当初编撰这本纪念册的初衷。
  通过《老夫子语录》,读者看到的是一个幽默、风趣、全知全能、睿智、慈悲、委屈沉重历经苦难(这是事实,老夫子当过20年右派,九死一生)、特立独行(这是冤枉,他独身是因为找不到老婆,但是他在与人谈话时索性将错就错,自我表白说,主动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独身、选择了前卫的人生,云云)的教授,一个近乎完美的神奇人物跃然纸上,令人神往。也就是说,《老夫子语录》的出版发行,使一个平庸无奇的小人物得道成仙。文字其实像摄影——不过是在真人基础上的一次艺术创作。而艺术创作的主要手段是夸张、简单化和隐恶扬善。
  《老夫子语录》的出版发行,使米桂薪教授,这个洪大众所周知的弱智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智慧的化身!
  传媒是多么可怕!
  还有孔子。
  但是,通过对《老夫子语录》的阅读,如果我们不把米桂薪教授列入圣人的行列又是我们的无知。阅读该书后,即使一个再有偏见的人也会意识到又一个孔子诞生了。我的意思是,即便本人再丑,否定照片上的美人可以,但我们不能否定这张照片——因为我们确实爱不释手!它在带给我们无穷美感的同时,也使我们获得了无限的安慰。事情的复杂性远远出乎意料。
  在《老夫子语录》出版三个月后,国内就兴起了米学。当然还有相关的米桂薪研究会之类,竟然有一万多个网民争论米桂薪有几个终生未婚但藕断丝连的情人。这样无聊的问题令人哑然失笑之余,也使我意识到,人们崇拜的是米教授的幻象,而并非他本人。我现在恨不得站出来告知米学家们,米桂薪教授没有一个情人。这件事是米教授200038日亲口对我说的,可是,我不可能会公诸于众。也许在话刚出口的工夫,我就被米学家们用鸡蛋砸死。况且已经死无对证。在两千年的中国封建社会中,谁敢说一句至圣先师孔子的坏话?若是,他将以亵渎圣贤罪在孔丘像前处以极刑。
  可是,如果公正地将米教授和《老夫子语录》区分开来,把《老夫子语录》看成是和米教授毫不相干的存在,显然又有失公允。该书确实是米教授本人说过的一些话。当然,许多话来自于后人的回忆,真实性可能稍打折扣。但是,作为这本圣贤之书的主要编辑者,我敢保证,没有一个人昧着良心说了瞎话。因为作为一本不以赢利为目的的纪念册子,任何人都在生前可怜、死后凄凉的老师面前,毅然摘去了面具,袒露了内心中最真实的一面。
  怎么办?如果继续向社会公众出版发行《老夫子语录》,米教授的真实面目势必继续被无知的大众篡改下去,直至甄灭。如果我们不再出版这本书,甚至像秦始皇那样把它彻底销毁——谁也没有这个权利,也没有义务没有兴趣这样做。实际上,即便为了坚持真理还原真相我们采取极端措施这样做,唯一受益的仅仅是庞大的书刊盗版机构。他们会见缝插针大发其财。怎么办?
  ——只有继续出版这本造神之书。
  那么就这样——让我们彻底忘却真实的米教授,永远怀念因为这本书而耸立于遥远的地平线上,在圣林中光芒万丈的高、大、全的米圣吧。因为,在这次纪念活动(为米老师出书)中,我们已经发现,纪念对被纪念者毫无意义,因为被纪念者一无所知,我们这些米老师的学生们,不过是把米老师作为一个幌子,使我们自己获得某种不可告人的慰藉。
  是为新版《老夫子语录》序。2004931日(?)。

                                   36.师道

  现在是1999年秋天,米桂薪教授还健在,当然更没有超凡入圣。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也会像那个贫困飘零一生的教书匠孔丘一样死后行三千年大运。
  我们当时对此也一无所知。但是我们对他的一些奇思妙语还是赞赏有加。比如,在讲授《空城记》这篇课文时,他的看法就令人耳目一新。
  《空城记》首先体现的——在我看来——不是诸葛亮的智慧,而是他的献身精神。课堂上鸦雀无声。他弹了一下烟灰,抬头看了看窗外,一棵法国梧桐上,一只颤立枝头的喜雀不知为什么一直用眼睛瞪着他,仿佛埋怨他泄露了天机,他接着说,民间把诸葛亮传说成一个半人半仙实际上是一场极大的误会。说什么他一步三计,天上地下无所不知,那是不可能的,若是,以失败告终的七出祁山——如果一个将领能预知自己会打败仗就不会出征至少会改变行程。实际上,他是一个周恩来那样的人,一心想报答刘备的知遇之恩。
  米老师的课我们非常爱上,因为他妙语连珠。他形容韩国人,说一国的整容后美人,形容日本人掩耳盗铃,形容美国总统传媒时代的牺牲品,形容他自己文革时期的和尚
  昨天我在坤道上,米老师为自己使用了无聊男生的专用词汇而洋洋得意,听到一个男生嘲笑别人的女朋友长得丑陋,现在我告诫你们——插一句,你们当中没有已经结婚的同学吧?面对米老师的明知故问,同学们报以会心一笑,我严正告诫你们,找老婆必须把握一个原则,就是,要在能遇上的人中挑选最适合自己的,而不是最好的,明白了吗?任何人天生都会有一种病,如果这个人没有病,那么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病,那就是平庸!因此,我们必须找到自己的药,任何人都是一副中药,如果他找到了自己的药做老婆,那他就是有病得药,他的福气就到了。明白了吗?有些人对诸葛亮找了个丑妻而迷惑不解,实际上是他们自身的无知……”
  这种对婚姻的精辟论述出自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人嘴里。使我后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一个人只要坚持不懈地积年累月地滔滔不绝时刻不停地胡说八道,那他终究会成为语言大师,甚至会被人误会为思想家。对此我坚信不移。
  许多人的悲剧实际上在于他不慎找到了克制自己的妻子或丈夫……”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闭了嘴,他可能想到了史生讲师因上胡扯课下岗的下场,又把话题转向了课文——苏东坡的《石钟山记》,“——这个太深奥了。现在我们来讲东坡居士的这篇失败的科普读物——但是不错的哲学小品,众所周知,苏轼考证的关于石钟山得名的由来是否定别人的错误的基础上的又一次著名的错误,实际上,考据学甚至考据家本身就是可笑之至的——好像又要跑题,我们还是按照教学大纲来分析一下此文的写作技巧——虽然我从来不承认有所谓的写作技巧,教学大纲的拟定者是一些对写作规律一无所知的人,关于我们的高等教育,我一直认为失败的原因主要——好像又跑题了,关于这个我根本不承认的《石钟山记》的写作技巧——现在我们假定它客观存在……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假话,这样我们还是来看看作者的背景资料,苏轼的第一个老婆叫王弗,第二个老婆叫王闰之,第三个叫王……下课铃声响了,那我们只好星期五再探讨。
  米老师虽然胡扯,但是多少还会围绕着主题扯,不至于跑得太遥远,这可能是他不但没有下岗,反而被树为先进典型的原因。当然,人们对此有不少议论,由于校当局的透明度不高,小道消息一直满天飞,像秋天校园里的落叶。
  与米老师互为姊妹篇的是讲授当代中国文学的史生讲师。刚来的时候,他自我介绍,姓史名生,生不如死。他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很有点上进心,哭着喊着不择手段想吸引学生脱颖而出,一鸣惊人的愿望没有实现,却最终导致下了岗。那时候,当局在大搞教师学分制,以听课学生多少、受学生欢迎程度来定工资待遇和上下岗。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史生讲师专门来听了年度教师学分最高的米老师的课,大受启发,自言自语,原来学生们喜欢胡说八道……”于是,他开始在课堂上大讲奇闻轶事。比如,某地一头猪诞生了一条狗;某地一条坡道,上坡轻松下坡难;诸如此类。后来发展到大讲娱乐圈明星绯闻,不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还是为了迎合,一到课堂,连招呼也不打就神秘地说:
  同学们,你们知道吗?张国荣是同性恋……”
  我们其实早知道,却还有无良同学逗他:真的吗?他不是和张曼玉结婚了吗?
  大家都是想混学分,而他的课轻松好混。后来他发现还不能真正吸引我们,终于对我们下了黑手。他开始大讲清宫秘闻,对乾隆皇帝的性史津津乐道,听得女同学们面红耳赤。在一个寒冷的深秋上午,他正在探讨慈禧和李莲英的猫腻,校长和教务主任警察一样冲进来义愤填膺地缴了他的教鞭。
  史生讲师下岗后,写了一部关于清宫性史的书籍,非常畅销,发了财,算是因祸得福,错打错和。那本畅销书的名称很长,《清宫性史之康雍乾的性能量决定生命质量或欲望空城的详细记录》。 

                                37.自我加压

  上次洪大男生宿舍206寝室召开的扩大会议确立的中心任务大家都一直大力实施,由于老牛的督促检查,没有一个人偷懒。我除了每天写一首诗、一篇散文,还自我加压,每天写一篇评论。这是我的新发现。在一本名叫《大家》的文学杂志上,我看到了著名批评家王干的著名论断:文学评论越来越倾向于心灵的抒写了,在升华作品的同时升华自己,在批判作品的同时批判自己。我豁然开朗。原来,批评可以如此自由主义。因此我估计搞文学批评当批评家更容易些,因此把自己的目标从当诗人调整为文学评论家,因此对王干大肆吹捧,宣称是他一直在指导着中国文学的发展,中国文学如果没有他可能还不如五十年代。但是,遭到206寝室全体干群的猛烈炮轰。差点导致被驱逐出寝室,我深深伤害了大家的文学感情。原来,是王干伤害了除我之外的其他同学的感情。王干当时批判了王朔,而同学们都是王朔的信徒。这样,我赶紧倒戈,也加入了反王干的大合唱。
  春天以来,受鞠口水写诗成功发表的鼓舞,我们不仅呕心沥血地创作,还明目张胆地四处投稿。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各人将手头的闲钱都变成了邮票、信封、打印稿寄给全国各家文学杂志,在挥霍一空之后,所有人都像做了亏本的生意一样一无所获。我们开始失望,个别革命意志不坚定的同学开始动摇。针对这个革命斗争的新动向新问题,老牛决定召开新的扩大会议,商讨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会上,伙伴们展开了激烈的争论。鞠口水宣布,中国文学发表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出版的时代。他列举了西方多国的文学状况,说西方国家文学杂志很少,作家只是和出版社发生关系。并断言中国的文学杂志将在几年内消亡,主要原因是一帮傻逼占着茅坑不拉屎。于是,大家就这个和我们一点关系没有的虚无缥缈的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鞠口水和老狼还动了手,但被我们拖开了。原来,曾经在北京的《北平》诗刊发表过一首诗歌的鞠口水,自从发表了给他带来无限荣耀的一首诗歌后,就没有再发表过新作。《北平》诗刊并未给他任何承诺,发表一次并不代表一直有义务采用他的诗作,他在反复交涉无效后绝望了。这件事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和直接的经济损失(烟酒茶药)。像失恋的人比从未谈过恋爱的人更难过一样。因此,他开始在各种场合对我国文学杂志及其编辑展开猛烈的恶毒的人身攻击。并偏执地认定除了发表过他的那首诗歌的编辑是个人奋斗进入杂志社的,其他人都是靠关系走了后门才当上了编辑。
  这次扩大会议还是颇有成果的。公开打印散发的会议纪要确定,今后我们的重点是向网络——文学网站发起进攻。
  大家筹钱买了一部电脑。每天在各大文学网站搜寻、下载,有时侯彻夜研讨对策。当安妮宝贝在网上走红后,我们的热情更加高涨。
  我比谁都忙碌。除了在文学上呕心沥血,还要应付小茜。现在我已经认命,准备在她身上浪费一至二年的时间。医生的话历历在耳,她不能失恋,否则有生命危险。当然这是更年期对我转达的。作出医疗陪护小茜一至二年的决定时,我被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有一种为某种事业献身的悲壮感。
  就是在这种日理万机的情形下,我和她天天泡在一起。在我写作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呆在一边看书。她看了很多书,直奔主题——《套郎术》、《如何拴住丈夫的心》、《恋爱课》、《谈恋爱的技巧》、《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钓凯实战技巧100招》、《如何嫁给千万富翁》等。
  爱情……让人捉摸不透的爱情,使小茜这么聪明的人变得头脑简单,甚至……无可救药。就像米老师所说,她是我的吗?
  病急乱投医。在一个晴朗的初冬午后,我和小茜来到了米老师的住处。教授楼是一座三角形建筑。因为偏重建筑美观而严重忽略了实用性。这个耗资1.2亿人民币的庞然大物,明显是我国建筑史上的一个败笔,却获得了十几项建筑大奖,原因主要在于其设计者是国际权威建筑设计大师毛腊根博士。他的名头比那十几项大奖更具有权威性。这是当代中国学术界的主要弊病之一。
  我给米老师送去了一盒月饼。那还是中秋节的遗物。有一天我在寻找我推崇的王干旧作时在一堆旧杂志书籍中找到了它。我把它扔进了垃圾箱。5分钟后又从各种不同类型的垃圾中翻了出来。5天后,花了10元钱请专业包装大师重新打包献给了米老师。米老师激动得双手颤抖。已经有10年没有人给他送过礼物。我的这个举动本身使行为的价值十万倍于行为附属的礼物。米老师一直没有享用那盒包装精美绝伦的月饼,一直放在房间的显眼处供人参观。米老师的寂寞可想而知。
  在解手的间隙,我见缝插针地问米老师,您觉得朱小茜是我的药吗?
  人人都是一副药,重要的是弄清自己得了什么病。
  那你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吗?
  红斑狼疮——开个玩笑,这靠你自己悟。他递给我一支金圣,别人帮不上忙的。
  我心疼那十块钱的月饼包装费。

                             38.大脑探测仪

  通过你,我知道了宰相型人格究竟是怎么回事,认识你使我受益匪浅。老牛说。
  而我也知道世上还有你这种人类,我同样提高了觉悟——原来和绅林彪也算半个天才。我递给他一支海鸟。中国文学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20岁以下的作家进入作协的领导班子,或者,枪毙一批伪诗制造者、套路小说生产家和新女性散文八股员?他没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
  我觉得应该是尽快促成一批文学经济人的闪亮登场,在西方,文学经济人的地位不亚于畅销作家,至少不比作家挣得少,而现在那么多编辑家,只是国有出版社的工人——确实是工人,连技术员都算不上,这是不公平的。
  你不用过于忧虑,文学发展的大潮自然会把他们从人群中推出来,因为他们抓在手上的作家一多慢慢就会演生出文化公司,你的期望会实现的,四个现代化会实现,英特纳雄纳尔也会实现,该来的都会来,该去的也会去,世界大潮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你可以高枕无忧。大家都在辛勤工作。关于你的恋爱问题,组织上考虑,你应该快快乐乐和小茜发展下去,如果是我牙齿都笑得掉光了,而你……”
  我会的——我绝不辜负组织上对我的殷切期望。我又递给他一支海鸟。
  事实上,我和小茜天天见面。小茜对我体贴入微。我是一个记恩却从不记怨的人——不是什么高尚,通过与老牛的长期谈话,我更加了解了自己——这是我的天性。即便是高尚——也是天生的。米老师曾经告诉我:
  一位我国著名的脑科专家对我说,他发明了一种大脑探测仪,用这种仪器能够轻易探测出人的智商、情商、财商,甚至人品的高下!好人坏人一目了然。古人强调慎独是非常有道理的。古人远比我们聪明,因为古人不浮燥——这就是我喜欢古人远甚于今人的原因。老祖宗留给了我们太多宝贝!不能丢!老祖宗不能丢!坚决捍卫以我为首的复古派!坚决打倒以……”他握紧拳头,喊起了口号。

                                   
    39.分水岭

  小茜对我的好,使我感动了。随着她对我的好与日俱增,日积月累,越来越多的感动郁积在我心里,像一副沉重的负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导致我对她言听计从,俯首甘为孺子牛。她对我的好甚至使我做出违背原则的事情——这是我的性格。别人对我的好,在许多年后我都要想方设法地偿还。许多年后我知道唯有这样才上合天道下合人伦。
  她有事没事就送礼物给我。搞得我看见她背着手就胆颤心惊——怕她给我什么突然惊喜,虽然我不惊也不喜。有一次她两手伸到后面挠痒痒——我竟然吓得小便失禁。幸亏那泡尿不大,我才没有丢丑。事态还在向前发展,她送起了大件。给我买衣服。她父亲是一个包工头,擅长跑关系,行贿也受贿,到处延揽工程,能干的干、不能干的转包,转来转去,曾经有一个工程转了十几只手后又回到了他的手上。总之她父亲腰缠万贯,是她的坚强后盾。她给我买衣服,买冬装,冬天还买好夏装,每周日拖着我在各大商场试衣服。我只要一拒绝,她就眼泪汪汪、面色苍白,她说,求求你,让我多活几年吧。
  就这样,陷入了恶性循环。越受她的恩我越觉得对她有义务,越觉得对她有义务越受着她的恩。小恩小惠时间长了,就像慢性毒药使人越陷越深。再说,我不是一块木头,我有情有欲,多愁善感,从来不是一个固执的人。
  后来,她告诉我,有些招数得自她父亲的真传。她父亲——包工头穷尽无数绝招使一批官员下了水。像包工头这样的人才其实是社会稳定和廉政建设的隐患。2年后他被毙了。还引发了一个书法家副省长被毙。枪毙包工头的时候,满城掀起了狂热的更换招牌风。原来,书法家副省长酷爱给公司店铺题写招牌,我省触目皆是,黑鸦鸦的。书法家副省长以题写招牌为名收取价值不菲的所谓润笔费,日进斗金。
  在一个反常的冬夜,温暖如春。我终于下了水。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常便饭喝了酒,喝的是啤酒,喝了不少。我有点晕晕乎乎,可是我没醉,我虽然白酒量小,却一向以啤酒桶著称,喝多少啤酒都醉不了,只要让我撒尿。我头晕是因为跑厕所跑晕了。
  可是后来我在家里装醉。实际上是小茜的美色使我动了心。我总算看清了自己!我算什么圣人?只有我知道。身体常常不听脑子的。我对自己只有一半的决定权。
  她的美,使我无法抗拒。虽然明知她是一个整容后美女。她初中时丑陋不堪的脸时常在我眼前晃。久久挥之不去。我想不通,美丑为什么有那么重要。曾经,初中时代,我甚至看见她都恶心。后来时间长了,熟视无睹,才没有生理反应。看来,我现在还不能说了解了自己。也许,了解世界要从了解自己开始,看清了自己就看清了世界。许多人终其一生还对自己一无所知。
  就像我的父亲,他根本不知道世界的广阔,甚至没有尝试过去了解一下自己。他只知道那一亩三分地。他已经快60岁了。这样说并不是说我不爱他。至于我的母亲。她是一个纯世俗化女人。
  我以自己的恋爱经历写了一首诗歌,投寄给了《北平》诗刊。我自认为十分满意,却一直石沉大海。于是,我在网上对《北平》诗刊大肆攻击,竟然附和者甚众。一个名叫阿童木的网友,就这样在共同的泄愤中——快乐地结识了。
  
                     40.可以掏心窝子却没有任何副作用                           

  我和阿童木在网上打得火热。
  我似乎从灵与肉痛苦挣扎的生活中找到了寄托,至少我拥有了一个倾吐的对象。我们每天在网上交谈,可惜仅有的一台电脑是公用设施,每人每天只能用一个小时。每一次与阿童木临别之际,都使我欲罢不能,恋恋不舍。我把什么都对阿童木说了,没有一丝一毫地隐瞒。甚至没有隐瞒我的真实姓名、学校和电话号码——当然他(她)完全有理由怀疑我的一切,虚拟世界嘛。妙就妙在这里,真真假假,假到真时真亦假。感谢网络,可以有一个这么好的倾诉管道。不必担心失了体面,不必担心他(她)笑话,不必担心他(她)泄密,不必担心他(她)给我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有一个可以掏心窝子却又没有任何副作用的人可以倾吐是多么爽的事情啊。只有上了网的人才能深深体会到。
  过了一段时间,受伙伴们的指导,我取了个网名叫丘处机。更换名字的时候,我当然告知了阿童木。
  时间长了,阿童木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但他(她)只是倾听并对我的遭遇发表看法,对自己的情况并不透露。所以,我不知道他(她)是男是女,来自于哪个城市,只是通过他(她)的谈吐觉得是同龄人。一个沙沙地下着雪子的日子,他(她)说,说实话,我觉得你的经历太离奇,世界上不可能有像小茜这样痴情的女子,这是你的幻想,男人总是幻想女人送上门来,你编的故事很精彩,你可以去写小说了。
  我气得当场就下了网,从此再也没有理他(她)。  

                  41.“分水岭”之后

  “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责到底”。
  小茜揪住我的耳朵说。我想:我这只股票终于被她套牢了。她总是穿着白棉布衬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四季通用——这是对安妮宝贝的拙劣模仿。她甚至大冬天也光着一双脚,为了和安妮作品中的人物一样。好在她还没有彻底脱离群众,还知道在身上套一件黑色的山羊皮,这件山羊皮有着银灰色的狐狸毛坎肩,本是她的心爱之物,由于没有得到安妮的明确认可,变得性质可疑和无足轻重了。安妮作品中的人物一般只过夏天,甚至夏天还没有结束就死了(该作家作品中的人物死亡率较高),偶尔也过春秋,但是冬天这个倒霉的季节像日历一样被作家无情地撕掉——注销了。
  在阅读了安妮宝贝后,小茜只穿“黑色的蕾丝内衣”。她甚至令人费解地称呼我,林、乔、安或蓝(安妮作品固定的主人公名字)。但是,一本《告别薇安》她读了半年还没读完。她一拿起书就打磕睡,每次只看几页就呼呼大睡。我们确立恋爱关系后,她睡得特别香甜,逐渐胖了。
  她还是有事没事给我买衣服。但是,她不再温柔。她是原形毕露还是忽然间变了?我摸不透。通过与小茜(含朱丽叶)七年的交往,我深深体会到,要摸透一个女人,比参悟禅机还难,或者参透了一个女人,你就参透了全世界。现在我天天和她在一起,但是——没有一天不是一头雾水。我天天戴着眼睛仔细看她,就是看不清她。这还不是当务之急,毕竟有充足的时间慢慢打坐参禅,问题在于她的脾气忽然变了。
  她不再温柔。我的意思是她温柔的时候温柔,不温柔的时候特别不温柔。而在确立关系之前,呈现给我的全部是温柔。
  我的意思是,她变得酷似我们初中的男物理老师。上物理课的时候,一般是物理老师讲物理老师的,我们讲我们的,大家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物理老师有时实在气愤不过——这种情况随时都可能发生,主要根据物理老师心情的无常变化决定——他会突然间给予某个男同学致命的打击。在那一刻,他就像疯了。在那一刻,在他痛殴某个同学的时候,仍然没有人愿意停下来或者至少安静下来片刻,哪怕给物理老师一点面子,没有。除了那个挨打的同学之外,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我甚至想,物理老师的愤怒可能源于被忽视——他每天实施暴力,竟然还是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那个倒霉的学生在物理老师的铁脚下闪躲跳跃,但是没有一个人哭泣,也没有一个人敢逃出教室。在漫长的初中时代,除了占全班人数大半的班干部中的几个主要领导人,大家都时常挨打。时间长了,挨打成了可以接受的常事,但是当中哭泣的人将会遭到全体同学的唾弃。后果是严重的。但是如果谁在物理老师的痛击中胆敢逃出教室,那么问题将更加严重。叫家长。叫家长意味着被自己家长的暴打。比较之下,大家更怕叫家长。因为家长的暴打不仅意味着挨一顿揍,那种恐惧感让人想一想都不寒而栗。威信给人的压力不是身体损失,重要的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尤其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最怕“怕”,而不是怕揍。
  物理老师擅长铁脚功。手没残。但是酷爱用脚。动作很飘逸。有着武俠片动作片的美感。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生没生过孩子。不知他对自己的孩子是否使用过他的铁脚功。他只有一堂课没打人,那天他病了。我并不是诅咒谁。问题不仅在于他。问题在于连续三年对我们施展铁脚功不但没有遭到丝毫抵抗也没有任何制约——来自各方面的。当然,大部分教师还是高尚的。大部分教师只是偶尔才打人。现在想起来,物理老师打人的原因可能是没有人听他的课,几个主要领导人装模作样地听,实际上根本听不清,教室里太吵了。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十二、三岁的孩子哪来那么多的话?”物理老师常说,“实际上物理是多么有趣味的一门课程啊。”
  有时候,物理老师会忽然冲着我们大吼一声:
  “别吵了!!!”
  大家吓一跳,鸦雀无声。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同学大有人在,纷纷问:“出什么事了?”但是他吼多了就不灵了。于是他的吼声一次次增大,后来他就是用高音喇叭也不灵了。有一段时间他找来木棍猛烈敲击讲台桌面,发出巨响,勉强能盖过我们蜂巢般的喧响。但是,他就算能发出雷鸣,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即便鸦雀无声,也不听他的课。在繁忙、体力消耗巨大的打人之余,他敲断了52根木棍。他常常说:
  “哪怕咱们还是这样各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你们总要尊重一下我的劳动——只要你们不说话。”
  他把话挑明了——我们之所以挨打,是因为我们不尊重他。
  只有女班主任的课我们会认真听讲。因为班主任掌握着生杀大权。还因为班主任和家长一样,有着让我们心惊胆颤的威信。因此,每一个班级都是班主任教的科目成绩好。女班主任一般不打人。除非她和男朋友吵了架。但是班主任的嘴巴厉害,损起人来口不择言,让你一点颜面没有,如果不触到别人的痛处,不完全彻底剥除你的自尊心,她绝对不会住口!好在她只修理女同学。因为她自己是女的。真的,就像男物理老师只打男同学。
  同性相斥?
  女班主任对男同学很慈祥,甚至含情脉脉。在漂亮的男同学面前还撒娇。她主要和5大美男甜蜜地过招,拉拉扯扯,打情骂俏。对我们相貌平常的男同学也很冷淡、刻薄,对女同学就可怕了!冷若冰霜、咬牙切齿,谁稍有不慎就遭到她致命的打击!她的打击比男物理老师更致命!她的言词比刀子更锋利!
  好在我们那时候还太小,听不全懂,否则,至少有一半女同学羞愤吞金。女班主任“刮”女同学的话,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心惊肉跳!因为我们现在听懂了!我不想在此抄录她的妙语。只是不得不承认,她的口才确是独一无二的。她的嘴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超级大国竞赛的军备中应该收入她的嘴。
  现在,小茜忽然在一夜之间得到了男物理老师和女班主任的双重真传。
  我们现在天天在一起。但是我如履薄冰。常常在我还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时,就遭到她的致命伤害。有一次在洪城购物城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将刚买的一袋富士苹果全部砸在了我的头上。我鼻青脸肿。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对我,我忍无可忍——我拔腿就走,扔下她一个人在那里哭泣。在公共汽车上,我看见她一边流泪,一边将刚购买的几千块钱食物和日用品砸得稀巴烂。
                            
                           42
.耳光响亮

  我觉得小茜完全不可理喻。
  确立恋爱关系的第二天早上,我就挨了她一个耳光。昨晚她叫我一早起来约她跑步。我按时到了。我把她叫醒,一起从她的寝室出来,刚出女生宿舍楼大门,她就气得发抖,抖了5秒钟后,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愣了,如果不是看见她愤怒的表情,我会以为这是一个玩笑。我摸摸生疼的左脸,看看天,天还没亮。一切还处在寂静之中,全校师生睡得正香。寒冷像水一样弥漫,米老师家的公鸡在打鸣,赵老师家的狗被鸡撩拨得叫了起来。这不是梦。
  “你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她质问我。
  “不是你说跑步锻炼身体?”我奇怪。
  “你不知道我没有运动鞋吗?!”
  “不知道——不过,这构不成你打人的依据吧?”
  “你还狡辩?!”她的泪夺眶而出。“你做错了事还有理了?!”
  “我做错什么了?”
  “你是傻子还是白痴?还要我说多少遍?难道你是聋子?”
  “那你再说一遍,”我尽可能平心静气,“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
  “你不知道我没有运动鞋吗?!”
  “不知道——这和我、和你打人有关系吗?”
  “你!……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有点不认识她了。当前的中心任务是,我得弄清我为什么挨打,也就是她为什么生气。我尽可能拿出百倍的耐心先弄清怎么回事:
  “我怎么不认帐了?——我又没说马上抛弃你跑到美国去。”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么难听的话?”
  “我说什么了?”我已经绕累了,“你到底生什么气?”
  “你不知道我没有运动鞋吗?!”
  “不知道——这和我、和你打人有关系吗?”我怎么又绕回来了?
  “看样子你是不想认帐了?!”
  “我怎么不认帐了?——我又没说马上抛弃你跑到美国去。”我被她绕得脑袋生疼。我急了,“你告诉我——你究竟生什么气!!”
  “你不知道我没有运动鞋吗?!”
  “不知道——就因为我不知道这个你就得打我吗?”
  “这说明你根本不关心身边的事身边的人!说明你根本不关心我!”
  我总算稍稍回过点味儿了。
  “那你昨天提出跑步时为什么不说?我们可以一块去买。或者,今天上午去买,大不了从明天开始跑步——我们这么久一直没有跑步也没死没残嘛。对不对?用得着生气打人吗?”
  “这不是跑步、运动鞋的问题,我就是穿休闲皮鞋——和运动鞋差别不大——也可以跑步,可是,这说明你根本不关心身边的事身边的人!说明你根本不关心我!你说,你关不关心我?你摁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
  “关心。”
  “那你——明天一早要跑步,应不应该想到准备穿运动鞋?——你看你自己,倒穿得整齐,运动服、运动鞋,一样不落。我呢?你关心我吗?”
  “那就不关心吧。”
  “不关心?不关心你为什么确立恋爱关系?!啊?你是流氓吗?啊?你有一点责任感吗?你有一点道德吗?——你说,我对你好不好?你说!”
  “好。”
  “那你承认错误了?”
  “承认——我以后保证多关心你。”我实在太累了,比在码头扛了一天的包、比“双抢”还累。我脑袋疼。
  “这还像个样子嘛。好,我们去吃早点!”她破泣为笑了。
  天已经大亮。阳光很好。浓雾涂白了树木、房屋和行人。在白雾的虚构下,校园里宛如仙境。

                       43.从奴隶到将军

  我把这个早上的事情对老牛讲了。老牛沉吟半晌。
  我和老牛几乎每天都要凑在一起谈心,哪怕再忙。实际上,后来在我的印象中,我的大学生活主要由与老牛交谈、文学创作和小茜三部分构成。我和老牛的谈话越到后来质量越高,到后来,我们间的谈话一般人已经插不上嘴——因为听不懂,我们在谈话中已经创造了很多只有我们才能听懂的词汇。我们的语言水平也提高很快,到后来,谈话更像包袱不断的对口相声,或者佛教徒的辩经参禅,有时激烈活泼、令人捧腹,有时却又含蓄隐晦、玄机四伏。
  “你们和我们相反,我和波霸是,分水岭之前,我是奴隶她是将军,分水岭之后,她是奴隶我是将军,唐僧你怎么和一般人相反?”老牛扔给我一支外国香烟。
  “我不是要弄清这个,我是说,我无法理解小茜。她的行为莫名其妙。”
  “老话说,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水星。自古皆然,不用大惊小怪。你上次怎么指导鞠口水来着?”
  “我实在不理解女人。”
  “金字塔不是一天建成的。慢慢来吧。有问题可以研究人才活得有味道嘛。赵家的狗最近没叫了?”
  我们的写作指导老师赵林教授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自从初秋时节购得德国狼狗5只后一跃成为洪大名人。也光荣进入了我们的谈话中。是老牛的灵感,他引用鲁迅爱用的名句:
  “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我们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笑得闯出两条黄龙鼻涕。我笑得口水涟涟。很多笑话因为是在特殊场合和特定表情下产生的,旁人往往听得莫名其妙,只有我们旁若无人地享受着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快乐。鞠口水老问:
  “你们俩一天到晚又说又笑,干吗呀?哪来那么多投机的话说?”
  帅哥神秘地一笑:“别是‘同志’吧?”
  还是老狼明白点世界上的事:“真羡慕你们——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唐僧你真有福,知心朋友有了,女朋友又漂亮又温柔……”
  老狼的话还没说完,小茜就像一只狂暴的狮子一样扑了进来。我们四个大男人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噤。我以为她会咬我一口。但是她只是狠狠揣了我一脚。我哎哟一声一屁股跌坐在老狼的床上,疼得我手脚冰凉。
  这是她第二次打我。同上次一样,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想甩了我吗?男人是不是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说清楚!”她厉声质问我。“电话也不打一个!我说过每天要到我那去报个到的,你自己答应得好好的。反悔了?人不能言而无信,对吧?你已经是我的人,你必须听我的。给,给你买了一双袜子,你那双袜子已经破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她看见了,又心疼得泪水哗哗,连声说对不起,帮我又是搽风油精,又是贴狗皮膏药。她说她不是故意的。
  见她哭,我就心软了。没有追究责任。
  在洪城购物城时是第三次暴力,我逃之夭夭。主要问题在于,大庭广众之下,教我男子汉大丈夫颜面何存?而且,我反对暴力。
  我真是不能明白,她千辛万苦地要得到我,就是为了打我?
  “是的,女人就是出于这样的目的,”老牛指出,“在女人看来,男人就是用来爱护和撒气的。”
  “波霸也是如此?”
  “是的,但那是以前,现在她温柔了——我说过,我和你的遭遇正相反。”
  我差点要哭出来:“……我的娘!之前时间很短暂呀,如果说你是暂时拘留,而我就是无期徒刑呀!”
  “你可能会被号友活活揍死!”老牛笑得灿烂。

                    44.反对暴力……同志们好

  我觉得应该让小茜知道我反对暴力的决心。所以,当几天后更年期来找我,转达小茜的歉意要我去找她时,我拒绝执行。我又和阿童木粘上了。我们久别后意外重逢,都有点激动。我们聊得很开心。
  阿童木:对不起,上回惹你生气了,咱们网恋一场怎么样?
  丘处机:行,怎么恋?
  阿童木:我喜欢你。
  丘处机:同性恋?
  阿童木:我是女的,不过才13岁。
  丘处机:好啊,我75岁,恋不恋?
  阿童木:年龄不是爱情的障碍。
  丘处机:那就谈吧,我觉得挺好玩,我也喜欢你。
  阿童木:你喜欢什么?
  丘处机:做爱。你喜欢吗?
  阿童木:我喜欢足球。
  丘处机:女的喜欢足球?
  阿童木:我觉得足球场上的男人很棒、很性感。
  丘处机:我有点相信你是女的了,但不相信你的年龄。
  阿童木:这不重要——说自己年轻的女人往往很老。
  丘处机:我想不通,这网恋……不可能发生的,因为空对空。
  阿童木:你刚才就说喜欢我。你和小茜怎么样?
  丘处机:我生她的气了。
  阿童木:为什么?
  丘处机:她打我。
  阿童木:打是亲骂是爱嘛。
  丘处机:不疼吗?面子上也难看。
  阿童木:别和她谈了,追我吧。
  丘处机:不追。你太小,我不想犯错误。
  阿童木:我不小。
  丘处机:多大?
  阿童木:可以谈恋爱。
  丘处机:对不起,我要上课了。拜拜。
  阿童木:拜拜。
  实际上我没课,我是不愿意聊了。我忽然觉得网聊很无聊。闹了半天,还不知道她(?)多大,忽然觉得没劲了。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天天在网上见面,无所不聊。虚拟世界的诸多好处还是现实生活中没有的。可以任性妄为,来去自由。
  与此同时,伙伴们也没有闲着。老狼与一个名叫“丢手绢”的网友网恋3个月,两人终于经不住诱惑,见了面,对方竟然是一个6岁的幼儿园大班女童。在老狼精心策划的接头点——南京路赵市立交桥上,“丢手绢”缠着老狼买10盒冰琪淋,这是见面前就说好的。老狼赶紧掏钱,并送她回家,惊出了一身冷汗,怕别人怀疑他拐卖儿童。安全返回后,老狼对我们诉苦:
  “怎么回事?一个六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还跟我在网上讨论过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鞠口水与一个名叫“绝代佳人”的网友网恋3个月,两人终于经不住诱惑,见了面,对方竟然是一个男性!鞠口水想起每晚临别时,和他网上吻别,禁不住一阵恶心。他差点难以脱身,“绝代佳人”抱着他就狂吻一气。回来对我们诉苦,我们还来不及说话,帅哥脱口而出:
  “可以介绍给我……”
  他终于暴露了。从此以后他索性公开了他的同性恋身份。在网上狂追“绝代佳人”。一个月后,两个同样英俊的男人相爱了。在洪大南路租了一间房,同居了。
  从此以后,我们都对他另眼相看。但他似乎身陷其中其乐无穷,一意孤行。他在床边贴了一副对联: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横批:同志们好。

                              45.全室扩大会议

  2000年到了。
  新年伊始,一年一度的全室扩大会议在青蓝湖畔的枫林礼堂召开了。会议全面总结了1999年的工作,指出——1999年是不平凡的一年,是卓有成效的一年,即将到来的2000年既有挑战,也有机遇,但机遇大于挑战。
  对1999年的总结主要提到了两件事情。法轮功事件,《还珠格格》走红。会议认为,通过这两件事可以看出,人民群众是可怕的、无知的、不可信赖的,至少是需要民族精英或天之骄子正确引导的。
  关于《还珠格格》走红。该剧播出时南昌万人空巷。该剧如同一个晴雨表,测试出我们这个时代的大气候。人民群众的艺术鉴赏能力显著降低了。也从一个角度反映出高雅文化的萎靡不振。我的母亲,一个58岁的农村妇女,像一个小姑娘一样,对小燕子痴迷若狂。在梦中哭着喊着要收小燕子(不是赵薇)当干女儿。她置繁重的农活和家务于不顾,一年当中连续看了《还珠格格》10遍,令人信服的是,她连续十次在若干经典情节面前悲痛欲绝,当场休克。她把剧中的反派容嫫嫫的彩色照片贴在茅房,每天对她唾骂兼吐口水以泄愤。一个大雨瓢泼的冬日,50个十几岁左右的小姑娘结伴去北京找小燕子,在南昌火车站被机智神勇的我铁路干警截住。报载,所有15岁以下、30岁以上的南昌女人必须抱着小燕子的剧照(不是演员赵薇的生活照)才能安然无恙地入睡。
  关于法轮功事件。南昌医院的生意因为该组织对疾病的最新看法而一落千丈。我表姐因全家同属医疗系统而集体下岗,生活陷入困境。总之,我市医疗战线的同志及家属鬼哭狼嚎,夜夜伤心到天亮。
  这次一年一度的全室扩大会议开得很好,会议是热烈的、坦诚的、务实的、民主的,肯定了成绩也提出了批评,明确了方向。由于会议期间还散发了烟酒糖果,白天开会、晚上看戏,一天三顿、两干一稀,总之,有精神的,也有物质的。实现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双丰收。大家都很满意。老狼甚至称之为神仙会。
  在我们以为会议即将在嘹亮的国际歌中结束时,突然风云突变。半路上杀出了一个程咬金。黑云压城。
  鞠口水搞突然袭击,提出要在我室设立团支部书记一职。本来,老牛是寝室长,1999年初在鞠口水的强烈要求下由他担任副寝室长,总共才5个鸟人,已经有两个干部。干群关系已经很紧张,现在他又提出增设领导岗位,势将出现干部比群众、领导比被领导者更多的不良局面。于是纷纷反对。
  是啊,这个问题我倒没想到,鞠口水给我们大家发了烟。竟然是极品金圣烟!“……那是不是可以这样,让有职务的同志兼任。
  有职务的同志就是他和老牛。我们隐隐约约悟到点什么了。
  鞠口水主张由老牛担任这一职务。老牛目光如炬,总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他一针见血地问:
  这个新职务的意义在哪里?
  鞠答:团支部书记当然就主管团务工作。主要是召开团员会议,在团员当中起模范带头作用。团支部会议,别的同志哪怕是领导同志也无权过问和干预。
  中学时所有人就是团员了。因为团员是先进青年的标志。鞠的话是掩耳盗铃。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不担任这一职务,我建议鞠副寝室长也不要担任这个职务。老牛语气低沉,他越是生气越是冷静,但他的杀气雾一样散发出来了。他的话自相矛盾,同意增设这一职务,却又建议有资格的人不要担任。没有人担任的职务是空衔,空中楼阁、海市蜃楼。但也体现了他的水平。他没有反对鞠的任何提议!鞠的提议:1,设团支部书记;2,建议有职务的同志兼任。老牛没有一样否定的,但实际上把鞠的提议在无形中撤消了:他和鞠不担任,而其他人没有资格担任。鞠急了:
  我提议由老牛担任。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担任!老牛阴沉地抽烟,杀气腾腾。
  会议不欢而散。会后,我和老牛谈话,他说:会上你怎么不说话?
  人家鞠口水好意让你担任团支部书记,一片好意嘛
  你!……”他吃惊不小。你那么有智慧,怎么就不聪明呢?
  你这话矛盾,有智慧怎么会不聪明?
  聪明是聪明,智慧是智慧。聪明是了解自己,智慧是了解他人。聪明的人往往活得好,智慧的人只是超脱,譬如清贫的和尚。你想想,我已经是一把手,要再增设一个职务干吗?当局又不发工资给我。
  原来……他是想自己担任。
  不光这么简单,他——是想取代我。你信不信,鞠口水可能发动群众去了。
  老牛的话音刚落,老狼推门进来,拎着一瓶四特酒,我开玩笑问:干吗?送酒给我?
  这还是人家鞠口水送我的,我发现他特别关心群众疾苦,我看,让他担任团支部书记吧?你们看呢?
  你当然有一票,我们是民主寝室嘛。但是,这个问题等明天的会议上再说吧。老牛说完,微笑着对我挤眼睛。
  帅哥不会倒戈吧?现在他握着关键的一票。我忧心忡忡。我和老牛的关系最好,如果老牛被鞠挤下台或者被架空,我就难过了。当务之急是去找帅哥!
  但帅哥也被鞠收买了。第二天,寝室五大巨头会议以32通过,鞠口水顺利当选我室团支部书记。在热烈的掌声中,鞠讲了话:
  虽然团支部的工作不是在寝室领导层的领导之下,但是,我们对以老牛为核心的寝室领导层还是尊重的,我们欢迎寝室领导层对以我为核心的团支部领导层提出建设性意见。我们热忱欢迎!鞠姿态很高。他提议由老狼、帅哥和我担任团支部副书记。获得一致通过。不可能不通过,老狼、帅哥和我就有三票,鞠是提议者不可能反对,老牛不可能显得没风度,因此全票通过。
  我当选后才意识到中了鞠的计。他的本意是想让老狼、帅哥担任一定职务,作为对他们鼎立支持的报答。会后把这个意思一说,老牛指出,没有那么简单。
  你虽然智慧过人,其实是单纯、天真无邪的人。不知道仕途险恶。鞠的目的是抢班夺权,他的目的是架空我——你想想,在所谓的团支部领导层中,你们四人添列在内,我呢?在所谓的团支部领导层会议上,我还有发言权吗?我正在被架空。
  怎么办?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五巨头的常委会竟然出现了两套领导班子。现在的问题不是官比民多,而是全民皆官。而扩大会议已经结束了!按照室章,领导层的新老更替只能在常委扩大会议上决定。
  我也需要好好想一想了。老牛深沉地说。

                     46.第一次团支部领导层会议  

  关于抽烟的问题,主要是两个问题,老牛和唐僧的问题。一,老牛一向消极发烟、积极接烟。像老蒋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终于留下千古骂名……”鞠口水说。
  遗臭万年遗臭万年!老狼振臂附和道。现在他对鞠点头哈腰。他有求于谁就对谁点头哈腰。我说过他极其现实。大一时跟我学南昌话时,天天对我笑迷迷。现在已经学会,就变脸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鞠把老牛比成老蒋,而我是众所周知的老蒋知己。我坐不住了:
  老牛是不太发烟,可是,他为我们、为我们寝室做的事情还少吗?我们都摸着良心回忆一下,谁受他的恩还少了!
  老狼和帅哥惭愧地低头不语。他们还有人性,不像鞠。
  ……”鞠一看阵势不对,拿眼睛瞪着我。我最讨厌你的就是这一点,什么恩不恩的,你最喜欢把同志之间的关系庸俗化,不要把革命同志之间的关系庸俗化!更不要把同志之间的真诚关心互相帮助上纲上线!
  我最讨厌忘恩负义的小人!我气得骂。
  你说清楚?谁是小人?!鞠站起来了。
  我也站起来了。我怕他?全室数他最矮小。而我虽然不是很高,但可算中等身材,肌肉结实。
  算了算了……”老狼和帅哥打圆场。老牛没有作声。他一直面无表情。
  这是新近召开的第一次团支部领导层会议,而老牛由于不是团支部领导层成员,竟然没有资格出席。是在我以不出席会议相要挟的情形下,鞠才答应老牛列席了会议。也由于不是团支部领导层成员,他不好表态。以他的心高气傲竟然在我的劝说下列席了这次让他沉默的会议。我觉得反常。但是当时我没有多想,更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巨大危机的预兆。
  在这次会议上,鞠批判了老牛,目的是使他威信降低,当然还不至于扫地。老牛的威信不是一朝一夕树立起来的。他为大家干了多少事情啊。任劳任怨,劳苦功高。可是,鞠他们真是健忘啊。鞠也批判了我,说:
  唐僧发烟还算积极,但是经常断烟……”他说着发了一手烟,下面的话才有杀伤力,也不知道他是身上真的没有烟,还是舍不得拿出来!
  这就是品质的问题了。他接着列数我的罪状:搞宗派主义(只和老牛走得最近)、搞封建迷信活动(曾经给大家算命:叫大家报出喜欢的三种动物后,突然宣布,这三种分别代表你心目中的自己、大家眼中的你和真实的你。这样一个从不知什么杂志上学来的游戏竟然成了我的罪证!)、私生活不严肃(指和金晶)、玩弄感情(指对小茜)、右倾机会主义(给文学杂志投稿)、左倾冒险主义(高中寒假扒火车去外省玩)……108条罪状。
  我在群众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小人眼中无君子。老狼和帅哥常常公开和我叫板。搞得我非常被动。我气愤地给予还击。也列数了鞠的108条罪状。扯平了。
  会后,老牛说:他轰你——是冲我来的。他的面色阴晴不定,非常难看。
  
                                47
.网络笑话

  寒假前夕,出了一个笑话。鞠口水又搞了一场网恋。他坚信对方不可能是男性。这次我有预感!他的预感是对的,对方是一条母狗,不是公狗。跟主人学会了打字。是赵老师养的一只德国狼狗。极通人性。可以说是狗中天才。能和人作正常交流。这是一件真事。你可以到洪大去问。但没有见报。记者来采访过。被总编辑否决了:
  我们不是不敢报道,而是——这个报道可能导致对张朝阳丁磊他们不利,我们对于我国新兴网络产业应该爱护。况且,我的两个儿子分别在他们手下工作,我有义务手下留情。
  大搞网恋的母狗主人名叫赵林。就是赵家的狗又叫了的文学创作原型。这位年近半百的传授文学创作课程的中文系资深望重的教授,对文学创作一无所知,但不妨碍他年年被评为文学创作课程优秀教师称号。他的课上得不错,大家都喜欢。但是,如果谁想从中学到如何写作那是痴迷不悟。赵老师闭上眼也能把课讲得风生水起。他只是对各种名词和概念耳熟能详、倒背如流而已。他的拿手绝活是讲作家的轶事。比如雨果写完《悲惨世界》,哭着对全巴黎人说:
  让终于死了!雨果泪流满面。
  比如:王朔写侦探小说时专门去了公安部门了解情况。问赵老师怎么知道的。他说,我认识王老弟。后来才知道,他几乎认识所有的中国当代著名作家。不太著名的作家他不屑于认识。有一次,他大吹王蒙,190厘米的高大身材让人惊叹,近年来,他停止了文学创作,致力于对天津古城文化建筑的保护和呼吁……”
  好像是冯骥才吧?老牛举手插话。
  是王哥,昨天还通了电话,我叫他申请诺奖,他偏不想要,我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赵老师不容置疑地说。
  赵老师的儿女都出国了,老伴去了美国陪女儿,他很空虚。在一个向往充实的日子,他买了5只德国狼狗回来养。好家伙!5只德国狼狗一天要吃掉50斤肉。好在他有钱。有一次,他对我们诉苦:
  今天老三咬了我,我白给它吃了那么多肉……”


                         48.歧视分工……失落  

  ……初中时代,由女班主任和男物理老师共同扛起的性别歧视大旗在我班上空高高飘扬。男人歧视男人,女人歧视女人。分工明确。他们为什么歧视自己?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其中玄机——哪怕我已经解决了许多重大历史课题。
  
  帅哥和绝代佳人公开同居后,我曾经想谴责他的性取向,但是,看见他们比谁都倍感幸福的表情,我动摇了。
  我总是怀疑自己。立场有问题。
  
  2000年,发生了一件对我们非常震动的事情。韩寒出版了《三重门》。他还比我们小两岁,平均值。一向以扛起中国文学接力棒为使命的我们内心的苦处可想而知!
  帅哥从八一广场新华书店买来那本《三重门》的那天晚上,我们抱头痛哭。因为我们连短篇都没有发表过!甚至大部分人三年以来都没写出一篇像样的短篇小说。我们的失落感可想而知!
  紧急召开会议商量对策。决定,分头写长篇,各写各的。当天晚上就开始构思和打腹稿。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鞠口水甚至庄严宣布,写一部当代中国的《战争与和平》,至少篇幅上要达到那个规模。会议提出了规模化、集约化投入写作的口号。这是根据新情况制定的新战略部署。一致通过。掌声如雷。
  又是那个该死的帅哥,成心不让我们好过。在一个冷得任何人都冰凉如尸的冬日。他又从八一广场新华书店买来了二本书,蒋方舟的《打开天窗》和《正在发育》。这是比韩寒还要沉重的致命打击。10岁、只拥有幼儿园学历的蒋方舟已经出版了两本书。帅哥当场宣布退出文坛,虽然他还没有摸过文坛的门。老狼宣告退出中国作协(206男寝分会),改行做鞋——要一猛子下海经商。经上级(寝室长老牛、团书记鞠口水)批准,他们正式办理了退出手续,并交了手续费(海鸟一包)。鞠口水手捧蒋方舟的两本书整整筛糠了5分钟,晕死了过去。掐人中后醒来。大家手忙脚乱。
  一个自以为幸福的丈夫忽然发现怀中的妻子是自己的想像……我们崇高的责任和使命发现是一厢情愿……”鞠口水一把鼻涕接一把鼻涕,地上满是一团一团黄色液体。

                             49.和好……夜幕下的北平

  小茜来找我,我们和好了。
  她接受教训,在我面前,刻意收敛自己。打个比方:她是老虎,但刻意装成一只羊。
  我们要一方伪装、一方装睁眼瞎才能在一起。我们回到了起点。在一起基本不说话。但每一次分手时她都要哭。让我伤感。在我的印象中,整个2000年,我们迷恋于谈情说爱。
  
  寒假时陪同五舅去了北京。五舅去开会,他是全国人大代表。我是第一次去北平(老牛语。他和蒋介石一样拒称北京。为了好玩)。长城、故宫、颐和园等主要景点游毕,在长途电话中我对老牛表扬了古代建筑工人。在中南海门口,发现有士兵把守。我对老牛说:
  到了北平才发现,在北平和在南昌离中央同样远,甚至更远。
  我自以为抖了机灵,但他没有任何回应。北平没有下雪,但是屋顶的阴暗面有积雪。没有想像中那么寒冷。北平人不像其他城市那样冷漠,从问路中我就感觉到了。天很蓝,由于季节的原因,我们没有观赏到传说中凶猛的沙尘暴。我很喜欢地铁,置身其中有一种梦幻感。有一天,我整整坐了一天没出地面。反正里面有面包卖,还有报纸杂志。整整一天,我坐在呼啸的地铁列车中,回想着无数著名小说中和地铁有关的著名情节,一次次激动得手脚冰凉。我希望在地铁上遇上王朔,或者余华、刘震云、陈晓明、王干,或者从南京远道而来的苏童、叶兆言,从福建来的舒婷、北村,从上海来的孙甘露、格非(那时他还没调到清华),从武汉来的方方、池莉,从西安来的贾平凹,从银川来的张贤亮,从彼岸来的北岛,另一种彼岸来的顾城,只要是人数近千的常委级作家评论家都行,但一个也没见到。我又一次体会到,在北平和在南昌离中央一样远。那天晚上,当我从地铁中出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在深层地下呆了一天,不禁有几分得意。夜色下的北平和邱华栋描绘的完全不一样,和刘心武描绘的也不一样,和陈世旭描绘的也不一样,和其他我能记忆起作家的描绘都不一样。我一度怀疑他们撒谎。后来我意识到,每个人心中的北平不一样。
  我个人认为:夜幕下的北平是一个庞大的中转站,各种各样的人在其中川流不息,各种各样的货物也处在高速交换和转运之中。除了有限的一些物体(不一定是文物)保持50年不变之外,一切都处在飞速流转中。我非常喜欢北平浓厚得像空气一样处处弥漫的文化氛围,就像非常喜欢西藏浓厚得像空气一样处处弥漫的宗教氛围,我想,如果把北平和西藏拉萨合二为一就好了——老牛建议我向中央打报告。在北平那种氛围下,人民很容易热爱艺术,精神生活充实。而在拉萨人们很容易就领略到人生的真相。有人提倡活在真实中,西藏人是活在真正的真实中。
  我走在北平街头巷尾的时候,至少有100个外地人向我问路。我爱莫能助。但是使我体会到,北平是全国人民的北平,而不是一些原住民的。要成为北平人只要买得起南昌到北平的86元的火车票,甚至可以一分不花逃票。这方面老狼经验丰富。甚至南昌,甚至全国全世界任何一地都不是哪个原住民的,只要你愿意去。所以想到一位高中同学去了北平一年后就咱们北京……你们南昌……”云云时,我当时就笑出了声。一个真正自信的人不会这样说话。
  我决定毕业后来北平。这个城市使我爱不释手。在北平整整呆了一个月。除了刚开始几天在几个景点晃了晃,之后整天在街上逛。临走时,我在电话中对老牛说:
  我比在北平生活了二十年的人还了解北平。
  我相信你的话——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指最应该了解的那部分。老牛说。
  他的话使我感动。拥有这样的朋友是我的幸运。默契是强求不来的。就像缘分。我的话他总是能立刻听懂。他的妙语只有我最欣赏——最心领神会。以后我再也没有遇上这样的朋友。后来——与他疏远后我成了南昌最孤独的人。
  从北平返回南昌的火车上,沾五舅的光坐了卧铺。半夜里,飞驰的火车穿过干枯的黄河一瞬间,我想起了小茜。她的面容瞬息万变。一会儿是初中时的朱丽叶,一会儿是现在的朱小茜。我知道我铁路干警是如何神勇。火车上就写着标语:警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不投降,就交枪,不交枪,就灭亡。南铁宣。
  我是在乡下过的年,没有和她联系。也没有通电话。很想打电话给她,却忍住了。龙年春节前夕给她寄了一张贺卡。贺词为:
  相爱是一次旅行。
  
              50.请柬
  
  明天你是否会记起
  一场命运中的暴风雨
  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很近地和你坐在一起
  
  在飘满了玉兰花香的苹果园
  她披上了你破旧不堪的外衣
  她大方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听你弹起甜蜜的歌曲
  
  噢,我的大学,我的少女
  噢,我的青春,我的爱情
  在雨中,我抱过你,我吻过你
  在夜里,枕着你的照片彻夜哭泣
  ……
  
  在我的印象中,这首天狗的《纪念和你一起避雨的少女》,像冗长肥皂剧的主题歌,一直贯穿于我的整个大学时代,我记不清对小茜唱了多少遍。
  针对我们的具体情况,小茜想出了一些适合于我们的节目。比如,我弹吉他,她唱歌,我们可以在得到快乐的同时,又不发生任何冲突。在音乐中她不会生气,更不会打人。我由于没有挨打,所以无须忍耐。她真聪明,想出不少好主意。放眼世界,有太多事情可以像唱歌一样两全其美,各取所需。接吻、作爱、看电影、跑步、打球、通信、问候性电话……她创造了一个适合于我们特色的恋爱方式。我们坚决不探讨对一个问题的看法。那样——教训是非常深刻的——我们会先吵起来再打起来,如果我过于忍让,会有生命危险。
  我一直觉得奇怪,我和老牛的不同,导致了我们天天——甚至寻找一切时机谈心,而我和小茜的不同竟然使我们不敢说话。这种完全相反的结果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一直让我费解。我和老牛的不同,使我们反而能在一起得到宣泄和松弛,而我和小茜的不同竟然使我们相互压抑和紧张。我和老牛由于相反而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和小茜却只有沉迷于第三物”——电影或性爱中压抑感才能得到暂时解脱。在三月的某个阴沉的日子,来访的鸡蛋告诉我,八字学中的善冲恶冲之分,你和老牛应是善冲,而与小茜应属于恶冲
  那会造成什么结果?
  你和老牛在一起互利互惠非常吉祥——甚至是大吉祥,而与小茜那就要看谁命硬了。鸡蛋从口袋中掏出一张请柬,我是来送结婚喜帖的。
  
             请柬
  葛亮叔公、朱小茜未来叔婆勋鉴:
  欤唏呜呼艾哉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值此我神州赤县大地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神舟二号发扬顽强拼搏为国争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之精神踊跃上天入宙进轨之际,我俩定于200038日中午12时农历庚辰年二月己卯初三乙丑日丙午时于太阳系地球中国江西省南昌市北平路桃花楼酒家二楼举行大婚典礼,敬请光临惠顾饱食终日饕餮尽心撑吪竭力圭蟆鎏翮瘅觌梩缂怾袮为感。钦此
  新郎吴吉旦新娘赵丽容谨识不胜惶恐之至不才区区向往之至
  
  鸡蛋是吉字辈,也就是我孙子辈。在我们村庄,每临大事对于辈份的要求是很严厉的。他称我叔公可以理解。如果他不按照吴家村惯例在称呼上尊敬长辈,会受到我村族权实际行使者常务副族长吴骧蟓爷爷的严厉惩罚。
  这份请柬的作者应该就是吴骧蟓爷爷。由于他上面没有更高的权利机构,他犯的错误无人敢问津,从1930年一直错到2000年,正族长吴峒囲曾曾曾祖父更老,135岁,已经完全处于失忆状态,认得请柬就不错了。
  我和小茜双双出席了鸡蛋的婚礼。新娘是一个盲人,长得像鸡蛋的父亲,张灯结彩的婚宴大厅演出台上,一支摇滚乐队在声嘶力竭地演唱黑豹的无地自容。发生了一件让我很不开心的事情。一个小痞子作弄新娘。把新娘的盲目作为他作弄人的武器。我当时真想上去抽他。但很快有人把他像死狗一样拖走了。他真的醉成了一只死狗,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他就活活醉死在街头。看来,人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死法。
  在我们身旁,几乎在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和诞生。我们吴家村有个做皮货生意的中年光棍是元宵节吃汤圆活活噎死的。村东头的吴麻子是摸电门死的。做沙石生意发财的吴金狗是走路不小心掉进城里缺盖的窨井中死去的,而他当时正哼唱雪村的抓贼。在广东做过鸡现在福州路开着一家性质可疑的发廊的吴三桂死于一次性爱高潮。村西吴大阮的闺女、被称作整容前美女、整容后丑女的吴小妃死于整容失败造成的婚变。财大气粗的靠捡破烂起家的吴大力死于安乐死,为此他交了十万元给医院才得以完成夙愿。在我村晒谷场,老村长吴徳踩在一块西瓜皮上,轻轻地滑了一跤,竟然死于非命。与此同时,人们也在陆续制造新的生命,我的小学同学雷小国在春天生了一对双胞胎,合法地违反了基本国策。邻村马连村一个外号韭菜花的女人生了6包胎,不但上了电视,还被国家负担了其中4个。小学同学、在艾溪湖当律师的赵钱孙去年春天生了一个儿子,有16斤重,只好使用了剖腹产,这个有福的巨婴上了吉尼斯世界之最。我的表哥郭瑾生了一个儿子,竟然也给儿子取名郭瑾,受到了派出所的抵制。初中同学、省歌的张罗生了一个女儿。高中同学、三电的铁小塔生了三个女儿。我的舅公81岁喜得贵子,高兴得焕发了第二次青春,白发变黑、牙齿重生、胃口变好,一顿能吃20个馒头。
  生死是常事。像花开花落。但要合天道。每一朵花都有它生存的价值、美感和尊严。

                  51.大学是一个庇护所,但不是一片净土

  在春天,孩子和鸟天天歌唱。校园里到处姹紫嫣红、美不胜收。枫林礼堂是一个红色的俄式建筑,一到春天就被粉红色的桃花和蓝色的狗才花包围得严严实实。看上去令人神往。里面却破败不堪。五十年代中苏友好时期的墙面和木质地板或斑驳或开裂,在二楼大厅透过裂缝能看见楼下的春光。没有太阳的日子则显得阴森可怕。像所有老建筑一样,这里曾经死过不少人。当然如果它不拆除,人还会继续死下去。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枫林礼堂被鸟鸣声淹没了。急死人万小红像以往每一个星期六那样来到这里。在礼堂门前的成初贵铜像前,她弯腰拾起了一个金戒指。她还来不及辨别真假轻重,一个声音高叫道,呔!是我先发现的,这枚戒指应该属于我!
  是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他不容分说,从急死人手中夺去了那枚戒指。急死人是个老实、本分、胆小怕事的女孩子,如果真的是他们同时发现的,她会让给他。可是,她已经先把它拾起来了。多少让人有些不甘心。况且对方也不过是一个矮小瘦弱的低年级同学,而不是杜月笙或者黄金荣。
  你这个人太不讲理!我明明已经拣到的……”她据理力争。
  不错是你先拣到的,可是我先看见的……”长发男生说话声音很小,看起来,也是个老实人的样子。于是她的声音大了,威风凛凛地叫起来:
  你拿来,拿我的戒指来!
  正在争论之际,走过来一对一男一女。看上去都是学生的模样,而且都透着一股老实劲头。男的脸有麻子,女的脸有粉刺。
  怎么着?当中的麻子男生推了长发男生一下,大白天光天化日明抢吗?
  不是不是……”长发男生委屈得眼睛红了,戒指是地上的,明明我先看见的,她偏要拿去……”他的眼泪在眼里打转。
  这就是你不对嘛。麻子男生批评急死人,既然是人家先发现的,那就是人家的,你这样抢人家手上的东西,可是违法行为。
  是他先发现的不错,她也委屈,可是我先捡起来的。
  哎呀……这就麻烦了……”麻子男生没辙了。
  这还不简单吗?粉刺女生发言了。你们俩分了它不就得了。
  倒是一个解决办法,可怎么分呀?长发男生皱起眉头。
  给我瞧瞧,粉刺女生把那个戒指放到嘴里咬了一下,哇!一点没错!真家伙耶!这么大一个海螺般的戒指至少要值二千钱多块钱!
  那你给我五百块钱,这个戒指就给你吧。毕竟是你先捡起来的。长发男生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可巧她刚才校园邮局领了五百块钱,是家里寄来的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把五百块钱给长发男生,换了戒指,赶紧道了个别就匆匆离去。生怕长发男生反悔。紧紧攥着那个戒指的手心出了汗。
  走进枫林礼堂二楼学画,手拿画笔发呆,兴奋得没有心思干别的了。晚上回到寝室实在克制不住,还是告诉了大家。说完埋怨自己沉不住气,做不了大事。
  女作家接过她的戒指看了一眼,眼睛忽然向上翻,说:是不是在枫林礼堂门口,给了别人几百块钱?
  是啊,你咋知道?
  你受骗了。女作家叹了一口气。上学期我也在那被骗了,戒指是假的。
  这件事使我认识到,大学可能是一个庇护所,但不是一片净土,更不是理想国。
  
                             
      52.眼镜国

  老牛的事情似乎源于二月河的《三个皇帝》。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春日,他在八一大道的蓝色书屋购买了这套书。在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连续阅读了十遍。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阅读量。老牛因此成了近视眼。
  这样我光荣的206男寝像扫除文盲一样成为无一例外的眼镜国。人们在老牛的启发下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至少坐在一起尴尬。清一色的眼镜,不像清一色的党员、干部之类,而像清一色的秃子或狐臭,让人笑话,总之是可耻的。好像老牛故意不怀好意地近视让人耻笑,一个秃子不引人注目,一群秃子有恶作剧的嫌疑,又像滑稽表演。
  这是一个强调个性的时代。
  先是尴尬。5大巨头在一起开会的时候,至少有三个人像脱帽致意般面面相觑后毅然摘除了眼镜。纷纷表白,我的度数不深,不戴也行的。似乎以往只为凑趣,或者别有用心。脱镜后的帅哥倒水的时候用额头亲吻了一下老狼的上铺,像某少数民族的礼节,但该处凸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光滑的色泽看上去如浑圆的鸡蛋。老狼拿烟时被帅哥的下铺的一只床脚绊倒了,造成一颗门牙的松动和几天后的坠落。在一次资深团员会议后,鞠口水书记指着老牛的烟盒(老牛长年使用一只金属烟盒,每次购烟后立即将香烟悉数捧入,因此每次取烟时有旧上海滩黑老大的派头),对老牛说:
  能不能借汝的剃须刀一用?
  这都是擅自摘除眼镜的恶果。春天以来人们纷纷出事,但是美女骤增,因为眼前朦胧了,每一张脸都光彩照人,过去在我校普及的青春痘雀斑麻子消失殆尽。 

 

                           53.商机——两败俱伤

  由于四海地区大学生嫖娼事件愈演愈烈,当局决定对该地区的发廊、发屋、美容店、洗头按摩城一律关停并转。一声令下,上海东路南侧的店铺全部贴上了招租的字样。由于矫枉过正,我们开始为理发问题犯愁了。
  最近几次的理发我们去了北赣江对岸的南昌浦东红谷滩。此岸的理发场所也没绝迹,但30块钱一次的剪头费用我们难以承受。
  鞠口水像狗一样嗅到了商机。他紧急召开了全体资深团员会议。为了彻底架空老牛,他在任何集体活动上冠上了团的名义。因为他是团的书记。作为资深团员老牛可以也必须出席,却没有一点发言权,因为他是唯一没有职务的资深团员。前面说了,鞠是团书记,我和帅哥、老狼是副书记,皆属领导干部。我也说过,入团是我们遥远的上个世纪中学时代的事。本是已经淡忘了的荣誉,因为时间久远,当初的荣誉感已经丧失殆尽,而鞠口水的天才之处在于在前面加上了一个资深,就不同凡响了。实际上,所谓资深,也可以理解为对某领域老油条的含蓄讥讽。
  在全体资深团员会议上,鞠书记指出,当前校内外出现的突发情况是一次重大经济机遇,能不能抓住就看我们是否真正高举了老牛精神的伟大旗帜,是否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经济头脑和顽强拼搏的挣钱精神。会上,他反复强调,要团结团结再团结,高举高举再高举。他果断决定,成立快速致富总前委,他任委员长,我、帅哥和老狼任副委员长。老牛没有领导职务,但是委员。四个司令带一个兵。此后,我室要么是团的会议,要么是总前委会议,没有别的会议。老牛虽然贵为一室之长,但被鞠高举了,架空了。老牛虽然贵为我室唯一学生党员,只是一面尖刀一样(老牛光芒万丈的党员身份一直是大家的隐痛)捅在我们心中的鲜艳夺目的旗帜,尽管迎风飘扬,但不能降落到地面。
  尽管我也是总前委的副委员长,但直到鞠和帅哥、老狼已经打了不少战役,实在找不着人手,才叫我去前线帮忙。
  我不愿去。我不想看到鞠他们小人得志的嘴脸。但是被架空的老牛却很超脱、很大度,他劝我,去摸摸敌情也好嘛。
  于是我去了。鞠由于理发生意太跑火找我去帮忙。一个月后我把他的理发手艺学到了手。鞠的剃头手艺得自乃父的真传。据说鞠家很严格,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既然已经偷到了手艺,在我和老牛的碰头会上,我们决定,倒戈,另立中央。在上海东路鞠口水的下岗工人阶级理发店隔壁,我们的再就业分子理发店开张了。现在只有傻子才会打发廊之类的店名。会被我市饥不择食的嫖客踩死。因为都抢着叫朴素、正派的理发店,我估计理发店这个词也会和发廊一样在未来的日子变质发臭。不过我不会过于担心,大不了重新取名称,可以考虑叫头部集中一次性手工修改委员会。老板叫委员长。我们派人给鞠送了出席开业仪式的请柬,并请鞠书记剪彩。以为他不会来。
  他来了。带着一伙喽啰兵。来砸场子。幸有巡警打此路过,才没有酿成血案。警方正告双方,不许闹出乱子,各做各的生意。这样,我室5大巨头已经明显分为两派,矛盾公开化了。
  为了削弱敌军实力,经研究决定,把帅哥赶走,因为他是外系的,有可操作性。我和老牛四处散布流言,说我系住着一个外系生,身患传染病。果然不久就有校医来为帅哥体检。体检结果——令人可气的是,帅哥是同性恋,却没得艾滋病。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于是四处造谣中伤说帅哥是塞了钱给系主任才来到我系的。在一个风调雨顺的春日,系主任找了我和老牛谈话。我们那时候还年轻,不够狡猾。毕竟没有在社会上闯过,而系主任跟学生打了一辈子交道,有一整套修理学生的办法。最终,我和老牛被迫各用文言文写一份检查交到了系主任的办公桌上。我和老牛都是执着的人,几天后,向校保卫处检举了帅哥是同志,处长跟随我们带着三四条枪七八个人像天兵天将降临洪大南路。杀到帅府,里面确实只有一张床,一条被子,床头墙上帅哥和绝代佳人的合影也显得亲密无间,桌上有避孕套,甚至有一本《同志婚姻生活指南》,我们(含处长)基本可以确认他是一名同志了,问题是处长忽然想起没有对帅哥同志进行任何处理的法律依据。这次抄家行动无功而返。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对帅哥的铲除毫无进展,我们再就业分子理发店生意也突然一落千丈。刚开业那几天的场面还记忆犹新:人们乌殃乌殃涌至我店,仿佛不要钱似的,在门前排起了长龙,像苏修崩溃初期的俄罗斯人。我们招兵买马,请了10名理发师,30名洗头小工,还是忙不过来。
  跑火一周后,我店又忽然间人迹罕至。人们像避瘟疫一样对待我店,而隔壁鞠他们的下岗工人阶级理发店却一切依旧,人财两旺。与我等形成鲜明的对比。人们情愿在该店苦等三天三夜,也不到我店哪怕尝试性观摩观摩,人们情愿被该店保安骂为傻逼龟儿子,也不愿到我店当爹。我们不约而同地认为,其中有猫腻。紧急会议开了一整夜,也拿不出最佳对策。最后还是列席会议的小茜建议我等乔装改扮深入敌后刺探军情。
  我二人军化装成过去那两个卖黄碟者的模样,悄悄潜入下岗工人阶级理发店,才知道到处传播着一条小道消息:
  再就业分子理发店内有人吃人肉包子!
  我和老牛对人民心服口服。主要是两点:一,竟然能创造出如此离奇的谣言;二,这样离奇的谣言竟然有人信。
  在苦思苦想三天三夜后,我和老牛创作了一条短信,通过手机四处散发,因怕公安机关追查,恕我不在此放毒。这条短信的内容和我们隔壁的下岗工人阶级理发店大有关系。
  结果是两败俱伤,我店和鞠店的生意都难以为继。不久后双双关门。皆大不欢喜。

                       54.我决定深入持久地对她展开研究

  我以为对自己和小茜之间的秘密已经洞察了,可是,通过与老牛的谈话(一直以来,我和小茜每有风吹草动都会及时告知他,他也一样),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无知。
  如前所述,我曾经简单化地——以为我和小茜之间的冲突(她打我)源于我们看法、观念的迥异。原来并非如此。出于向老牛汇报的必要,我又重新回忆——发现三次挨打并非是在激烈的争吵导致事态升级后顺理成章发生的,就像日常生活中一样。
  ——没有争论、吵架和谩骂,没有,她一看到我就火冒三丈。像物理实验中两种一接近就排斥的物体。而我和老牛之间如磁铁,在接近之前就言笑晏晏。看来和观点、观念关系不大,至少不是决定性因素。
  我决定深入持久地对她展开研究。
  看来只要有心,答案手到擒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性接触,发现她和初中时代变化不大。我是指内在的东西。也就是说,整容只是改变了她的面容、身体,她的灵魂没换。比如她身上的杀气犹存。
  初中时代,她是包公式的大黑脸,最是一对眉毛,又粗又长又黑又硬,像两把刀子,不怒自威。有一次她到幼儿园接她表姐的女儿,把全体小朋友吓哭了。偏偏额头上还有一条硕大的胎记,有点像江西省地图,所以有人开玩笑说她将来会当江西省长。这有个典故,说戈尔巴乔夫头上的胎记是苏联地图,苏联没了,他自然下台。不过戈尔巴乔夫的神迹长在头顶,不影响脸部的美观,而小茜——朱丽叶的却长在眉毛上方,与刀眉互为一对双胞胎式兵器,相互补充、相互配合、相互依存携手并肩共长脸部的隆隆杀气。
  她是我班唯一让男生看了都胆怯的女生。你想,她当时以这样一副尊容苦追我结局可想而知,我看见她都颤栗不已。她的问题还有,狐臭、口臭、青春逗,雀斑、塌鼻和豁口,浑身长毛、鼻涕常流,大象牙齿招风怪耳……忽然之间,这些全整没了。
  她的眼睛没换。再说她的眼睛本来就大,没有必要改成小号的。她换上了雪白的皮肤,这么大面积的植皮手术让人惊叹,当然并不奇怪。大不了克隆一个,剥下皮给小茜换上,只要她付款买单。她国字脸变鸭蛋脸,血盆大口变樱桃小嘴——顺带提一句,她的胃口、饭量甚至口味都没变,英雄不减当年,鼻子显著加高,但没高过老外,恰到好处,脸蛋儿白里透红,打老远看见她谁都会脱口而出——美!真的美,我说过,是按照国际惯例和中国人的审美习惯兼顾江西人的口味设计制造的杰作。截止到今天下午15点为止,没有一个人对她整容后的容貌挑出过毛病。事实上,人们一见到她就安静了,女人是绝望的安静,男人也是绝望的安静。人工美丽,可怕的高科技。
  眼睛是修改前就公开发表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睛泄露了灵魂的秘密。灵魂依旧——我心依旧。她的脾气没有多大改变。
  初中时她的外号除了班朵,还有女张飞。她如雷贯耳的嗓音没变。我记得初中时她在操场上吼过一嗓子:
  ——霞!死——出来!
  20多个低年级同学尿了裤子。有一个傻了,到现在没缓过来。和三国长板坡那个不相上下,打个平手。
  现在还这样,在一次课堂上,养了5只狗、满身狗骚的赵老师问大家抢答题:为什么说对待宠物要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样?
  大家纷纷举手:我说!我说!我说!……”小茜家里自小宠物不断,从兔子、狗、猫、鸽子、画眉、观赏鱼、鸡、鸭、鹅、蜗牛、蛇、赖蛤蟆、白鼠、乌龟,到穿山甲、鹰、小豹、斑马、猴子、长颈鹿。因自感最有发言权,乃高举右手,无奈班上好几只高脚鸡,把她挡得严实,后悔过去没把身高弄一下,急得大吼一声:
  ——————答!
  刹那间鸦雀无声。许多人耳膜震得生疼。一个名叫猪头胖子的女生吓成了植物人。
  英雄不减当年。奇怪的是她的杀气并没有随着容貌的巨大变化而丝毫削减。她的容貌已经明显女性化了。为什么杀气腾腾的气势不减当年?
  我猜测,人身上应该还有不少器官存在着,但肉眼看不见。比如古人常说的望气。几年后,由于一种特殊的机缘,我认识了这样一个人,他能够一眼看出他人身上的诸多外气,甚至他人的心理活动、富贵穷通。这是后话。
  小茜的熊熊杀气来自她的眼睛。脸部焕然一新,只有眼睛是老的。很多次,她一瞪眼睛,我就直打哆嗦,我从来就不胆小,源于我与众不同的世界观,在阅读了谢天的圣经后,我已经知道死亡是另一次出发,没什么可怕,但是人人都要接受审判。
  我专门问了其他人,大家都有同感。经过调查,发现整容对于灵魂的改变接近于零。整容之于小茜,打个比方,过去她一看就是个老虎,发出的也是老虎的吼声,现在她看上去是一头羊,但发出的还是老虎的声音。她的杀伤力有时候更大了。因为人们承受的是预期之外的苦难。有时她的杀伤力会降低,因为人们以为声音不是她发出的,或者无法相信老虎的声音竟从绵羊口中发出,而导致在她附近苦觅。总的比分,一加一减,和初中时差不多。所以我说她的威力未减。
  她的脾气不好,身上的似乎太多了。分水岭之后,认为我铁定是她的人,所以再也不愿意收敛,收敛和克制对于一个长期发威的老虎是多么艰难,哪知道才打了我三次,我就逃走了。本来,出于对我的了解,知道我天生具有的宗教般的责任感,在和她有分水岭之后,是绝对不会负她而去的。事实上我也不是要怎么样,只想冷一冷,让她收敛。
  她收敛了。我们当然一如既往。
  现在她是关在笼中的老虎。老虎没办法不服从笼子,因为已经在笼中。她自己进去的,为了爱情。
  要感谢老牛,和他的倾谈总使我获益匪浅,我的智慧显著增长,速度和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建设一样快。他的分析也往往一针见血,有时候我对他佩服得无体投地,有时侯却又觉得不过如此。被揭开的谜底看上去很简单。那时候还没有进步到大化之境。

                            55.解放……性取向

  下雨。下雨。南昌的春天,孩子和鸟冒雨歌唱。南昌的春天,到处都是积水。常常在你走了一段路时,断路了,眼前一片汪洋。水势低洼的地方,积水抬高了路面,妨碍了通行。在一个高高兴兴的星期天,我遭遇了这种让人沮沮丧丧的事。我站在一个四面临水的孤岛中,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政府划过来一只小船,把我们陆续接到了对岸。回到家,傻了。所有的家具和家电都被浸泡在水中。我损失巨大。在天上的姑妈姑父,你们当初为什么选择一楼?难道不知道天会下雨?
  我欲哭无泪。我的个人财产瞬间化为了滔滔洪水。包括一条我一直舍不得吃的金圣。南昌人管抽烟叫吃烟。这个明显的错误直到今天无人追究。要知道,在南昌,第一世界的人吃金圣。第二世界人吃海鸟。第三世界人吃南方。
  当然,这只是当时的情形。2001年后,南昌发生了变化,如果让我描述这个巨变的程度,我想引用老牛的圆滑:
  解放了。
  
  在我和老牛费劲心机铲除帅哥的时候,帅哥却在为我们和鞠口水之间穿针引线,试图把双方说和。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我们和鞠口水表面上和好了。帅哥倒不坏。但当时我们不觉得。对他缺乏好感,主要可能是因为他与众不同的性取向。因为对同性恋缺乏起码的了解,我们自然而然地把他往邪恶的方面靠。因为我们无法理解,一个从来没有尝试过女人的男人怎么会对女人毫无兴趣?
  直到后来看了《蓝宇》后才略有了解。至少不觉得那么丑恶了。关于他的婚姻生活,帅哥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提前通知我们:
  五十年后,人们填表时,在填了姓名、性别、学历和籍贯后,就要填上自己的性取向一栏。
  在我们惊愕之际,他又补充了一句:
  那时的性取向有五个选择:A,男性;B,女性;C,双性;D,无;E,自慰。

                          56.会议开了三天三夜

  夏天是和暴风雨一起来的。一场跨越春夏两季的雨下了54天,区别在于春雨温柔,夏雨粗暴。
  在暴雨的喧嚣中,会议开了三天三夜,总算达成了共识。实际上,整个会上会下,主要是鞠口水滔滔不绝陈述想法并将想法强加于我们的过程。他因此感慨万千:
  原来,所谓会议是领导人逐渐说服教育下属的过程,因为领导人和群众的智力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所以领导才是领导嘛。确实,等你花费大量时间说服下属后,可能已经贻误战机。所以要强调军令如山倒。
  我们努力在文学领域钻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出名。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直奔主题甩开文学直接向出名冲刺呢?注意,鞠一直使用我们,这是他花时间说服我们的原因,也是他领导水平提升的标志。
  会后形成的会议纪要明确了今后的中心工作:撇开业已堕落的中国文学,向名流进军!是口号,也是标语。这句口号会后做成标语替下了那句蒙尘的向网络进军!。一直以来,我们在网络上贴了不知多少文学作品,制造了上百个引发争论的焦点,但是人们记住了焦点,没有人知道我们。我们贴在文学网站的小说、诗歌、散文、评论可以凑成十本《三重门》的厚度,但是没有收到一分钱稿费,没有在文坛掀起哪怕一丝涟漪。后来发现问题,在文学网站转悠的全是作者没有读者。也就是说,文学网站实际上还是各人的书房,明明互不干涉,却在想像中相互践踏。安妮宝贝的奇迹盖因她的房子盖得早,那时候大家都没有自己的房子,所以只好到她那避避雨,她收了点避雨费就发了财。
  当然她的房子也漂亮。
  会上成立了闪电式出名研究会,鞠自任会长,竟然选我当副会长,我一再推辞,但是他和老狼等人纷纷强调,论资历论才华论人品论水平论政治可信度论亲和力……非你莫属!捧得我心花怒放,晕晕乎乎同意了。老狼出任研究会秘书长。帅哥出任研究会办公室主任,老牛后来追授终身会员。
  我们搞文学为了出名,但即便文学搞得好也不一定出名。这是我在研究中的重大发现。比如我的诗歌,和海子比,公认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嘛。偏偏我就出不来,除非我也自杀。等我出名发财后,我自费印刷我的诗集,凡是识字的都发一本,我不图名(因为那时我已经有名了嘛),只为提高我国各族人民的文化水平和文学修养,全面彻底丰富他们的精神生活,使我们国家更快地成为世界上最发达国家。当然,对那些当初退了我的诗稿的有眼无珠的编辑,我会多寄一本,一本让他们阅读、一本让他们擦拭悔恨的泪水:当初竟然亏待了一个如此高贵的灵魂,使我国各族人民遭受了多大的损失啊。如果我的诗歌早一点在公众中传播,我们每年都会提前完成年初确立的经济目标,四化早就实现了。鞠流泪了。同志们,我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当代白求恩,所以我把先出名再搞文学的伟大科研成果毫不保留奉献给大家。接下来就是研究如何把科研成果转化为生产力,我们先讨论一下,名人是如何成名的?
  鞠说着又给大家发了烟。他的积极发烟和老牛的消极发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他善于察言观色,总是在别人彻底断炊烟瘾难忍之际雪中送炭,我们对他好感增长的同时,也是老牛威信降低之时。尤其他不记前嫌(我偷师并挤垮他的生意),还让我担任研究会二把手,更使我感动。会后,他还请我和老牛吃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向我们表白心迹,自我批评,并主动提出让贤,请老牛拔冗兼任研究会、总前委和团的一把手,因为他实在是被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老牛面无表情。只是喝闷酒。有时也和谁碰一下杯子。
  我逐渐认为过去对鞠口水的认识有偏差,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无私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可能就是白求恩轮回转世。
  但是,饭后,老牛又和我的观点不一样:
  鞠是在拉拢你,最终还是为了孤立我、打击我。
  不会吧?他都说要让贤。
  让什么贤?重大领导的调整是在大会上决定的!老牛火了。这个话也只有你这个天真、毫无主见的忠厚人才会信。再说,这不存在让不让的问题,不要说他不会让,就算让,他完全还可以创造新的职务头衔嘛。甚至可以把咱们这改称上书房军机处,咱们一律称上书房大臣或军机大臣。不瞒你,1997年的时候,我曾经为未来的香港行政长官的称呼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寝食不安,是称市长、区长、总督、主席还是港主呢?哪知我白操心了一回。回到鞠的问题,他创造了一些虚无缥缈的职务头衔,却又把这些头衔大肆送人做人情……”
  怎么是虚无的头衔呢?这头衔确实有权嘛。
  ……怎么回事?难道越有智慧的人越容易上当受骗?人还是这几个人嘛,不在乎叫什么,说起来我还是你们的寝室长呢。重要的是谁掌握着中枢,谁驾驭着全局,谁像皮影戏的操作演员一样操控着局势和对人的支配权,伟人邓小平后来也没有当名义上的元首嘛,他一来年纪大了,不愿意过多应酬,二来他的目的只是想为人民多做实事。没有他,可能我们还在贫困线。你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我才发现,我是一个智慧过人的头脑简单者。
  但是鞠的科研成果还是值得重视,我说,研究一下如何成名吧?
  研究后大吃一惊。姜昆是说相声出的名。赵本山演小品。赵忠祥是因为当上了播音员,他出名是工作需要。雪村的出名并不完全由于他的耳目一新的音乐作品,主要是几个网络动画爱好者的无聊之举。汪精卫因为刺杀清廷摄政王一夜之间成为热血青年的偶像,却又在多年后哭着喊着当了汉奸,好像不当会死似的;如果腐朽的清廷照章办事砍了汪头,中国日后就没有这个臭虫,他会像许多年轻时一时糊涂的人一样流芳百世;如果他不是一时糊涂,而是天生就置生死于度外,那他为什么要当臭虫?难道像刘震云的《故乡天下黄花》得出的结论那样,以汪为核心的傀儡政府坚信日本将在华夏呆到地球寿终?六十年代的王海是挽救了别人的生命受到了伟人的表扬出的名。九十年代的王海通过购买假冒产品并检举揭发的方式而轰动一时。古龙靠在醉态下写武侠小说出的名(我们考虑也买几瓶四特试试)。四特酒是蒙爱酒懂酒的周恩来道出其四个特点而得名四特酒并名扬四海。刘青山张子善因贪污枪毙而留下历史骂名。爱因斯坦因提出相对论而受到好评。我吴家村吴痱子因常年生痱子而成为本村名人。周润发靠演戏成名。张惠妹靠唱歌出名。邓亚萍打乒乓球出名。孔令辉、刘国梁、王涛也是。刘璇是搞体操,李宁、李大小双也都是搞体操翻筋斗上窜下跳。董建华和何厚铧皆因选上了当地特首而名扬华夏。
  我们咋办?
  我们不会说相声、不会演小品,体育更不行,唱歌嗓子不行,演戏不认识导演,都知道如果认识了导演白痴也会演戏拿金像奖,不会写歌不识简谱当不了雪村,想竞选港澳特首没有当地户口年龄也不够还不会说粤语,不生痱子没机会贪污想当汉奸都错过了时代,不敢打假怕报复成不了王海,更不懂相对论。
  我们咋办?
  在会上,鞠鼓励大家踊跃发言献计献策:
  要有想像力!
  想像力都有。老狼决定星期天在八一广场纪念碑台阶上躺一天,滴水不进,直到媒体采访为止。结果人家把他当无家可归的盲流,不但没有采访他,还被学校当局判了个处分。帅哥决定向全社会公布他的同志身份,吓全国人民一跳。当场被否决,因为他不是第一个同志,他自作多情了。他就是宣布有艾滋病也没用。鞠决定来一次行为艺术,在下罗山下,邀请20名女生赤身裸体摆出各种姿势像雕像一动不动一天,准保被媒体狂炒一年,但海报贴了一年,一直没有一个女生响应。老牛决定向当局建议将校园东门的五月桥改名奈何桥,讨论后认为,即便有实施的可能,人们也只是记住了桥而不会记住桥的命名人,除非改名老牛桥。我建议咱们去不窠楼吃一顿,吃完后一直不出来继续品茶喝汤聊天成为一场永远不散的宴席,也拒绝买单(因为我没吃完,你没理由驱赶顾客),保证轰动一时。为什么?消费者协会也会站在我们这边,因为酒家没有规定一顿饭的用餐时间。我的聪明之处在于,我不吃完饭局,但也不买单;如果你要等我吃完,那我等到贵酒家关门。我说,在这场旷世不遇的不散宴席上,我负责承担一切责任,但伙伴们都不跟我去。
  一直没有想出一举成名的创意。闪电式出名研究会形同虚设。虽然作为副会长我感到责无旁贷、如履薄冰、痛不欲生,研究会还是成了一个光研究问题而不解决问题的无经费来源、没有专门办公地点只屹立于我们心中的机构。

                   57.回答女人的问题与标准答案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是小茜常问的问题。我已经记不清她问了多少遍,同样,我也回答了不知多少遍。当然都是肯定的回答,但是这回我已经被她问得不胜其烦,就说:不喜欢。
  你终于说实话了……”她顿时泪流满面。
  我没想到问题如此严重。我是开玩笑——因为你问的次数太多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你的诚实……”她揩泪,但越揩越多。
  我真的是开玩笑——你犯不着如此敏感。
  我是不是很贱……”
  我说了——只是玩笑。
  确实是玩笑,把我玩够了就笑……”
  我真的笑了,苦笑,女人真的是一所大学,大学毕业后我将拥有双重文凭——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随时会爆发不可预测的灾难……”
  你还在耿耿于怀,我打过你,可那是什么情形之下,你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况且,之后我还向你道了歉,后来还主动来找你——我还不贱吗?你还要我怎么样?啊?!
  我没说怎么样吧?我没说把你送交军事法庭,也没有耿耿于怀嘛。
  你还没有耿耿于怀?啊?你都认为和我在一起是灾难!
  我只是打比方嘛……”
  你的虚伪令人发指!她怒目圆睁,让人胆寒。
  怎么又扯到虚伪了,我们开始好像是探讨……探讨什么来着?
  这个问题还要探讨吗?爱就爱,不爱就不爱!还用探讨吗?啊?好比你爱不爱吃肯德基,还用探讨吗?说明你一直在骗我!是我贱,送上门!可你没必要骗我!你是个虚伪的人!你明明不爱我还说爱我!
  复杂化了,复杂化了,大家都是很单纯的,很纯洁的嘛。你想多了,我不像你说的……”
  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这个……”
  如果你爱我,刚才会脱口而出说——是因为爱我!还会这个那个的考虑再三吗?
  你是不是一个流氓?啊?为了发泄兽欲和我在一起?
  不要说得那么严重……”
  这已经够严重了!话音刚落,她随手操起旁边的收录机砸在了我的头上。
  她把自己吓了一跳。有点不相信是自己干的。
  我血流满面。收录机竟然安然无恙,依然在唱着天狗的纪念和你一起避雨的少女

                        58.身体疾病好了,精神问题又来了

  我缝了5针,昏迷了2天。
  小茜一直在我身边照料我。她每隔5分钟流一次泪。也许是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也许是心疼我的不幸。醒来后看见她在抹泪。看见桌上有苹果想吃,伸手拿,还没够着,头上的伤口疼得我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醒了!她跑过来,赶紧削苹果。喂我,我不吃。过了一会儿,我对她说,你走吧,叫鸡蛋来吧。
  让我照顾你好吗?求求你,我不放心你,不在你身边,我真的不放心……”
  可是我放心你吗?啊?——我怕你,伴你如伴虎!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了!你滚!这里要打我,这里又要心疼、假猩猩,你怎么回事?我觉得你不可理解?!你滚吧——哎哟……”我的脑袋又疼起来了。
  病人需要休息,女医生对小茜说,最好不要刺激她……”
  好,小茜咬着牙,我给鸡蛋打电话……”
  她走了10分钟后,鸡蛋来了。后来,老牛也来了。晚上,我室其他伙伴也到场问候。鞠口水代表总前委研究会表达了组织上的问候: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爱情是人生的补偿,暴力是地狱的钥匙。希望唐僧——葛亮同学化悲痛为力量,以大无畏的精神养好病、多养病、常养病,时时刻刻不放松咬定青山不放松牢记医生的教诲不放松,我相信你只要坚持了这三个不放松,病就会早日康复!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今天就说这些,老牛有没有什么补充?……没有,好,今天的会就开到这。谢谢大家。
  鞠因为开会太多,落下了毛病。
  我的伤很快康复。但是,问题又出来了。可能由于长期以来几乎天天和小茜见面的缘故。那几天开我室扩大会议每天忙到下半夜,我和小茜(顺便说一句,她列席了那次会议)也会骑自行车回到我象山路的家。我已经落下一个毛病,说起来怪不好意思……就是每晚必须拉着小茜的手(不限左右手)才能入睡。否则……譬如,寒假在北京期间,我连续一个月没合眼。
  小茜造成的伤害痊愈了,但是又因为她而天天失眠。身体疾病好了,精神问题又来了。
  
                                    59
.难堪
  
  金晶回来了。我在楼道遇上了她。她拎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打老远归来。叫我帮搬一下,我碍于情面不好拒绝执行。我急出了一身汗,正在我束手无策之际,响起了手机铃声,我得救了

  你呀你,总是脑袋和身体不协调。老牛发给我一支烟,现在他见人就发烟,我室同志的烟瘾被他发得上了一个台阶。要么别做,要么做了就做了,后悔什么,自责什么?既然后悔当初就别做。忘掉它吧。不愉快的事情如果解决不了,就赶快忘掉!只不过被金晶纠缠,好像也不是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嘛。嘿嘿。
  你还笑话我?我烦恼死了。
  可你已经和小茜分手了。
  这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你们分手了,你还有什么对不起小茜的?就算你们没有分手,你也犯不上自责!这有什么呀。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吧?这边你又要忏悔,当圣人。你也太矫情了吧。
  你怎么这么说话?
  你叫我怎么说话?你不知道你受伤后小茜哭得……完全一个泪人!你把人家像狗一样赶走!可这也没什么。一心做流氓也有流氓的生存意义,盗亦有道么。可是,我就看不惯一边当流氓一边扮演圣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的道德感只是自身的一个可笑的限制!而不是道德本身!他更加咄咄逼人。你的道德感只是抵御自身罪恶的盔甲,像乌龟或蜗牛的壳!
  你更不是善类!我奋起还击。你更不是东西!……”
  算了算了,一人少说一句,在一起难得,明年我们就毕业了……”伙伴们劝。
  我才发现,我一直认定的平生难得一遇的知己其实根本不了解我!或者说即便了解也不理解!我们只是相互吸引的谈话投机的倾吐对象。我想起死去多时的停板谢天在日记中对他的描述:
  “……此人,非常胆大,有点悬。……如山川之险。实际上,龙是最仁慈的。伟人们平定天下,首先是因为他高尚的德行。包括那些被误解的伟人。纵观我室常委,唯有唐僧的身上有缺陷,偏偏这个有缺陷的苦孩子,因为宅心仁厚,会有病得药,枯木逢春,成为大格局,常言说的好,无病不为贵。那些没有破缺的同学虽然顺利,没有苦难,但也得不到锤炼,所以天将降大任……大贵人天生就会以救助万民苍生为己任……”
  疯子谢天的话不可全信。但疯子的智慧最高。这是常识。我曾经到彭家桥参观指导。作为我市最大的一家精神病医院,彭家桥多次荣获国际医学研究大奖。我的老乡、看上去像疯子的吴医生(顺便说一句,我发现,长期和病人战斗生活在一起的医生会和患者变得相像,同理,长期和大贵人在一起的人也会满身贵气。我只是知道这个事实,但不知原因,可能类似夫妻久了相像)对我说:
  “90%的精神病人具有超感能力。
  超感?
  他们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类似于民间传说中的他心通:当你来到他身边,他立刻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我想,害人者绝对没有好下场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菩萨,那么路过的菩萨不会放过他,如果没有,疯子也不会放过他。事实上,据我爷爷证实(他因为活了130岁能目睹所有人的下场),害人者要么短命,要么……王蒙在一篇散文中也谈到了这个问题。
  你没有撒谎吗?疯子们真的能一目了然,那他们怎么会发疯?
  可能还是德行不够。或者福报不够。总之,疯子无一例外地比常人聪明。事实上,人在悟道后,对别人内心的小九九也能一目了然,就像透明的。
  挺可怕的事儿。真的吗?
  真的。我向你保证。

                                 60.半夜

  当天晚上,到处黑古隆咚,已经半夜了,老牛摸到了我家。我以为他是来道歉的。我知道他被鞠口水架空后,一直心情很坏。所以并不生他的气。他能主动上门,我很高兴。
  可是,他没说什么,扔给我一包金圣。
  你知道么?白天我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这是我计划的开始。
  故意让鞠觉得咱们闹了矛盾?
  对。
  老牛,你别想多了。人有时会陷到一个小圈子、小是非当中。实际上,跳出自己看自己的话——这点损失、这点气就受了吧。宰相肚里能撑船嘛。我们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小人治气——不值得嘛。鞠口水算个啥——睡觉还流口水,要不我们重现改选,还选你当寝室长……”
  我的寝室长一职从来没有掳下来过,我至少还是名义上的一把手!
  对对对,我一时紧张,说错了,我是说——咱们改选团书记、总前委委员长和研究会会长。
  可那要等到下一次的扩大会议上……”
  会是人定的嘛。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咱们两个要开,他们会同意吗?就算他们同意,我有威信吗?我的威信已经给鞠耍手段耍没了。
  那大不了咱们,不当这劳什子这官那官,学校里也不发工资给你们……”
  你没当过官,更没下过台,理解不了的。那种人走茶凉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我哑然失笑。你一个寝室长,何谈执政经验?你把自己当成谁了?我说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嘛。把它忘掉……”
  我不是宰相,你才是宰相。
  是的,我是宰相,我这人一向宽容,肚量大,能容人。你看我两眉隔着老远,都害相思病了。两条眉毛隔得远的人,度量大,这还是你说的。
  我是说你真是宰相,宰相命,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唐僧……”
  不对,你不是唐僧,米老师才是唐僧转世……”
  怎么又来了转世?
  话说到这里,我就索性告诉你,你把耳朵凑过来……我是乾隆。
  我扑哧一声笑了。那我还是纪晓岚呢。
  咦?他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我正想告诉你,你就是纪晓岚——所以你烟瘾大。
  你也烟瘾大。我发现开玩笑——要板着脸说才特别逗。我像鸭子一样,嘎嘎嘎地笑起来。
  他一副大失所望的神情。

                              61.山乡巨变

  为了躲避金晶,我不敢回家了。每天只在寝室里住。由于小茜不在我身边,每天失眠,我的体力消耗很大。加上对文学事业的灰心、对小茜的思念和对金晶的恐惧使我大病了一场。学校当局派人把我送到乡下父母的身边养病。
  我吴家村大变。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成了名副其实的鸡村。盖因去年以来被划入新开辟的开发区。来自全省的神秘女子空降到了这里,租我们的房子、用我们的房子做生意,间或抢走我村的丈夫。与此同时,来自全省的嫖客也云集我村,他们带来了消费,性消费带动了相关产业的繁荣。吴痱子因为贩卖性用品发了财。吴麻子治性病致了富。每隔一周有一个身强力壮的丈夫和某个妓女双双失踪,丢下以泪洗面的妻儿老小。寻找丈夫有相当的难度,她们大部分使用假身份证。
  在我村,24小时有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村口、村巷、楼道口站立,像一排排行道树,只要有男人打此经过,她们苍蝇般围上前,齐声道:玩啵?50元。
  在一个炎热的日子,看上去似乎一切正常。一批警察包围了我村。把所有的妙龄女人都带走了,然后逐个甄别。足足装了5卡车。很少有人哭泣,但大部分蒙上了自己的脸庞。
  我村恢复了平静。但是相关产业一落千丈。任何正确的决策和行为都不会令所有人满意。
  我村的民风不再淳朴,离婚率常年高居不下。
  我知道我的病是心病。天天想小茜。只是想看见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爱情。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那么想她。我不知道怎么打比方,有点类似刚进城时想生父生母,但又不全像。我每天听天狗的歌曲,尤其是《纪念和你一起避雨的少女》。不知听了多少遍。好几次想得心痛,泪流满面。中文系的人都多愁善感。不错,但是那种前所未有的疼痛不是流几次泪就能够平息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感觉中,我和小茜还是在初恋林避雨那天是认识的,虽然这不是事实。在我的内心深处,朱丽叶和朱小茜仍然不是一个人。就像顽固的信念。这也是我迷恋天狗的《纪念和你一起避雨的少女》的原因。
  
  明天你是否会记起
  一场命运中的暴风雨
  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很近地和你坐在一起
  
  在飘满了玉兰花香的苹果园
  她披上了你破旧不堪的外衣
  她大方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听你弹起甜蜜的歌曲
  
  噢,我的大学,我的少女
  噢,我的青春,我的爱情
  在雨中,我抱过你,我吻过你
  在夜里,枕着你的照片彻夜哭泣
  ……
  
  休养了一个月,我的病好了。但养成了睡觉使用安眠药的习惯。在暑假的前几天,我回到了学校。

                  62.老牛失踪了。小茜自杀了……我的心完全融化成了水

  我要去找她。也许和她在一起,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不去找她,我永远不会开心。在乡下的一个月,我什么都想明白了。与其不快乐一生。不如快乐一年。生命主要看质量,而不是数量。
  何况,只要我多加注意,我想不会那么危险。
  在坤道,遇上了波霸。她问我:
  看见老牛了吗?
  我说没有,我刚来,还没回寝室。我要她叫小茜出来,她说:
  老牛失踪了。小茜自杀了。
  
  小茜服用了过多的安眠药。足够睡上10年。问题在于,这种足以使人永睡不朽的特效药是怎么搞到手的?后来知道,是人际关系的产物。在我市,人际关系能使任何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人尽其才。她找了她的表哥。说学校做老鼠死亡率实验。轻而易举地将舒舒服服死亡的物品搞到了手。表哥后来被她包工头父亲打成了残疾。
  我已经说过多次,我是一副药,我来到小茜身边她的身体就好得飞快。她在我怀里哭得死去活来。我的心完全融化成了水,无限柔软的水,没有一点硬度。我看看怀中的这个女孩子,美丽得像一片海,却脆弱得像豆腐。我暗暗发誓要好好待她,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不许你以后再这样了!我捧着她的脸庞。不许想到死!听见没有!
  她点点头。
  你要说出来。我不依不饶。要正式向我承诺:永远不许想到死亡,永远不许研究老鼠的死亡率,老鼠的死亡率有市灭鼠委去关心。
  我永不自杀了,我答应你。
  我是一头猪!不是人!我凝视着怀中的她,这样一个美丽得珠宝美玉一样晶莹夺目的女孩子要是死在我手中,我还活什么?听大头说你初中时就曾经为我自杀未遂,我应该想到的。而我却赶你走!我是一头猪!你要答应我,不许死!
  好了,你真唠叨,我答应了嘛。可是如果我还打你,你会怎么办?
  我也不许你打我。万一你打了,打了就打了,没关系,这就是爱,残酷的爱。
  残酷的爱,这句话说得多好!八年了,你才真正有一点心在我身上,八年——日本鬼子都赶走了。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幸福终于降临了。

                          63.在北平无功而返

  回到寝室,其他巨头如旧。唯有老牛不在,问几大巨头,他们给我看老牛留给我的字条。
  老牛的幽默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巨头们认为。
  
  纪晓岚爱卿:
  朕闻汝染病归乡,不胜挂念。洪大再无一可谈天说地之友,无聊之至。乃决定去皇宫游玩,提前熟悉熟悉也好,反正早晚要登基的。读书于朕实乃暗觅心腹之臣之良机。至于波霸,将来会立为正宫皇后。
  秋天开学后再会。钦此
                                                弘历
  
  巨头们还在夸老牛的极致幽默。我心里像被一只手揪紧了,生疼生疼。我给老牛打电话,对方告知已经停机。打电话到他家里,他父亲说,老牛去北京旅游了。
  咱们还没放假呢——老师叫老牛立刻回来!您看到他一定对他说。一定。拜托拜托!
  不用客气,老牛是俺儿子,又不是你儿子。不过,他说课已经讲完了,提前几天离校无妨,再说,他跟老师打了招呼的。牛爹声音高昂起来,不会罚款扣钱吧?你们这些老师现在都钻钱眼里了,哪有念几年书交那么多钱的道理,逼急了俺俺去告你们,让你们这些白衣天使们喝西北风去。现在的老师哪还是什么白衣天使?都是白眼狼。不是我喝多了,看见你们就来气!……哎,你是谁呀?
  纪晓岚。你对他说,微臣我有要事上奏,叫他无论如何和我联系!
  好。你这个名字俺咋这么熟悉?关于当前的师德问题,主要是……”
  我挂了电话。没有时间听老头唠叨。
  暑假的第一天,我和小茜踏上了北上寻找老牛的征途。把情况对小茜一说,她就双手赞成。
  明知道在北平这样一个地方找一个活人,好比大海捞针。但是,我们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竭尽全力。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在北平。我们住在西直门。文联一招。由于是地下室,接不到手机。我们轻易不下去。实际上,也没有时间。
  第一天。找一家印刷厂印了20000份寻人启示。到处张贴。因经费原因寻人启示是黑白的,老牛的照片比本相老气,黑乎乎的。这张照片来之不易,是找丫环辅导员要的,但不好说真实原因。无辙之际,听了小茜的,在我市,人际关系能使任何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请丫环吃了一个饭。才搞定。丫环已经今非昔比,刚来时多么老实呀,一旦站稳了脚跟,就不是为我们服务的丫环了,成了我们的爷。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敲谁的竹杠。成了我系四害之首。
  在八里庄贴寻人启示时被逮捕了。两个保安模样的小人,有抢似地要罚款5000元。黑。狮子大张口。我急了,要跟他们玩命,又不敢咋了。纸老虎。最后给他50元打发他们。没办法。你不交点税,一直跟你耗。咱耗不起。肩负着救人一命的使命。
  北京——还是用老牛的话——北平的夏天,到处是飞扬的尘土。阳光明亮得使人无处藏身。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城市充满了迷恋。尽管刚刚遇见了两个北平败类。但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可比拟的眷恋像水一样浸透了我的全身。这里也许是我前世的故乡,至少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这是我的故乡。就是这种感觉。
  我们去了北平的每一个酒店旅社,希望能尽快找到老牛。我恨不得抓住眼前每个人对他说:
  看见老牛吗?
  他是我的朋友。可是现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征服了。我们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它的吸引力来自哪里。我们的生命,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在起着作用。我和小茜讨论过这个问题。她说世界是乱糟糟的,没有规律可循。人们喜欢把一些偶然当成必然、规律来研究。打个比方,一个人被一个姓马的人救过一次,会潜意识地一直认为,姓马的人都是他的吉星,甚至把马当成吉祥物。
  我不同意她的看法。我仍然觉得,世界是透明的,一目了然的,只是大多数人戴着一副有色眼镜。有质量的人的一生实际上逐渐摘除有色眼镜的过程。
  在北平,我们几乎把腿跑断了。无功而返。

                     64.正当全系人民载歌载舞之际

  九月份我们升入大三。成了老油条,按说最好混的时候到了。却又面临毕业。我们都是大专生,没有大四。到了颠峰就面临衰落。自然规律。
  正当举系人民载歌载舞欢庆中文系1999年和即将过去的2000年(仅剩四个月)没有像历年一样(每年向社会贡献一个疯子)、共庆系运昌盛之际,出事了。
  鞠口水疯了。无辜善良的中文系群众在青蓝湖发现了他的尸体。众所周知他是旱鸭子,他自己更是心知肚明,可以排除游泳不慎丧生的嫌疑。尸体明显有挣扎的痕迹,说明他跳下去后悔了。但世上没有后悔药。他留下的遗书令人困惑:
  
  诸位资深团员、快速致富总前委委员、闪电式出名研究会会员:
  实在对不起大家,1999年该我发疯的,可我昧着良心逃了。只有以死谢罪。
                         鞠德福绝笔2000914
  
  他何罪之有?又何谈昧着良心?疯子的思维总是让我们这些常人难以揣测,就像大贵人。
  总之他死了。填补了1999年的空白,虽然他死于2000年,为了死者的心愿,我们就追封他为1999年烈士吧。
  老牛在半个月后回到了我们的怀抱。大概是9月的最后一天。他一切正常、心情愉快。看来我多虑了。
  他一来就迫不及待主持召开寝室扩大会议。大权独揽。身兼数职:资深团员支部书记、快速致富总前委委员长、闪电出名研究会会长。他又回到了那个任劳任怨为集体为我们做实事,为公益事业、公众事务不遗余力但很少发烟的自信的老牛。他的笑声响亮、容光焕发、快步如风。
  我有一种蛟龙重返大海的快慰。他对我说。
  世故的老狼、帅哥见主子陨了,同时宣布投诚、起义。自此天天向老牛表忠心。涕泪横流。他们还跳起了忠字舞。据说是从网络上学的。网络不像社会,因为社会乍一看还看不到阴暗面。不像人,被楚楚衣冠包着,看不到肮脏未擦的屁股。网络像文学、像小说,为了追求真实的缘故什么都撕开了给人看。一丝不挂。没有遮掩。网络的副作用很明显。比文学更大。因为文学只是文学。都不会当真、更不会有人傻到相信它真的能记录社会。连照片都不可信。照相机实际上是美容师。何况文学,变形的哈哈镜?而网络——把什么都抖落出来,还告诉你这是真的。
  务实的老狼、帅哥真的对老牛跳起了忠字舞。网络最擅长传播垃圾。但要是快乐的垃圾。
  以为老牛会对老狼、帅哥很冷淡。恰恰相反,热情有加。原来他对不影响他利益的人是非常仁爱大度的,即使背叛过他。我终于知道了我和老牛这两种不同类型的人的最大差别:我是以道德来衡量人的;而他是以利益来衡量人。他关注的是面前这个人会给他带来什么利益、或者会损害他什么利益。而我关注的是面前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好人,接触,甚至把心掏给他,把一切甚至最后的口粮都给他,只要他需要,哪怕自己饿死街头。若是坏人,或者不能确认的人,当他不存在。所以常给人清高的错觉。我并不是要说明谁好谁坏。实际上,老牛这种性格更容易在社会上吃得开。至少实惠。我要说的只是区别。和客观存在。谁也无法改变既成事实。打个比方,天生有股杀气的老牛,常常在街上被误为黑社会老大。虽然他从无此需求和也永无此意愿。而我看上去弱不禁风,似乎随时会停止呼吸。虽然我并非如此。
  实际上,不关注利益的人也能得到利益。无私奉献的人也能也拥有财富。我奉献了就得到了。我奉献了社会,社会会回报我。我奉献……譬如老牛,假定我是纪晓岚,我使乾隆坐天下稳当,他自然会保护自己的羽翼。我没有夸谁的意思。一点没有。我的意思是,真正无私的人何止无畏,反而比自作聪明小算盘打得叮当响的人更能抵达自己命定的生存顶峰。由于无私奉献者以照顾、帮助身边力所能及范围的所有人为己任,失去他势必损伤一批人的利益,如果他被人害则不合天道。说一句真话:头上真有神灵。
  ……
  那时候我还年轻。还是四年前。

                         65.爱情的见证

  我和小茜的感情更成熟了。终于品尝到什么是甜蜜的爱情。味道有点像狗肉包子。也像橄榄、蜜枣、清香的牛奶、石榴、菊花茶、水蜜桃、南丰蜜桔、南昌西红柿、九江茶饼、黎明牌南酸枣糕、广丰莲子……像一切美味。
  我们有时侯哭泣。感谢上苍把对方恩赐给了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爱不爱我,我看看眼睛就知道。她凝视我的眼睛。一会儿又用手臂吊在我的身上。像一只猴子。还调皮地晃动。
  下来。我说。
  不,她摇晃得更厉害了。
  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我。我也一样。
  你为什么总看星星?她问。
  我在想,哪一颗星星是我呢?据说,每一个人都是天上的星星。
  这种老套早过时了。现在流行说自己是一棵苹果树。初恋林中的每一棵苹果树都被同学们刻上了姓名。
  真的吗?那我们哪天也去刻——刻下我们的爱情,我们甚至还要刻在石头上。像秦始皇。
  可秦始皇的石刻也没有让时间停止,更没增添他的功勋。我猜他不一定是为了流芳百世在泰山刻石头。
  为什么?
  是因为寂寞——他做了多少大事,知道他如何做这些事情的全过程的人几乎没有,理解他是的人更没有,他的寂寞孤独可想而知。而时间又飞鸟一样消逝了。岁月湮灭了一切。我也想让时间停止不动,像一块石头。让我们永远停留在这幸福的时刻多好啊。
  你为什么老是面对星空闭上眼睛?
  面对神秘的星空——你不觉得星空很神秘吗?我对着神灵许愿。
  许什么愿?
  她神秘地笑了一下。心愿说出来不灵的。
  我们真的去了初恋林。竟然被我们找到了最后的两棵没有留下姓名的苹果树。我拿起准备好的刀子。在一棵树身上刻上了朱小茜,刚劲有力的行楷。在旁边的那棵树写上唐僧,魏碑体。
  不对,应该写上葛亮,索性再加上你的原名吴亮,她建议。于是我又加上了两个名字。分别用了宋体和姚体。那时我无才无德,能抖的机灵不多,好不容易碰上可以施展中文系学生特长的时候岂能放过。遗憾的是还有一些我擅长的书法字体没用上。再美的事也有遗憾。为避免游客误会,我打上了括号。根据我校不成文的规定,已经有名字的树不能再留名字,否则是道德败坏的行为。
  准备走的时候,小茜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翻眼睛想了一会儿,对了!在你的名字下面写上,我爱小茜,在我的名字下面写上我爱葛亮,这才有纪念意义!
  我激动得双手发抖,口水都流了。我的书法爱好得到了彻底发挥。我的机灵抖得淋漓尽致。在此,向初恋林,向小茜表示深深的谢意。
  初恋林,美丽的苹果树,我和小茜爱情的见证。正欲离去,一对边走边亲热的狗男女,瞪着被汗水浸泡的狗眼:
  同学,还有无名的英雄的苹果树吗?
  没了。我们笑了。总是很宽容别人的失败,不幸和滑稽。
  
                             66
.感情危机

  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和小茜像平日一样由学校返回家中。我俩刚进门,刚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响起了敲门声。
  我开的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被一个人啃得满脸口红。像狗啃骨头。我举手抵挡,使太极推手,更被她抱得双脚离地。有点上吊的窒息感。     她是金晶。我急了,用尽全力对着她的肚子狠狠揣了一脚。我的脚被弹了回来。但她停下了动作。
  你走!我还算临危不乱,知道关键时刻该说的话,我不认识你,你走,你喝醉了。
  她愣了一下,看见了一旁的小茜。哟,原来如此。找到新驳子了,就不认老战友了?没关系,我不介意,大姐,不介意我叫你大姐吧?咱们一起分享……”
  你走吧!这不是你的场子!我脸色铁青。
  你说呢?大姐。她只问小茜。
  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我大吼。
  你放屁!我凭什么滚?你忘恩负义,学会了本事,就想不认师傅,世上哪有这个理?哬,现在长本事了!
  你滚!你立刻就滚!我准备操家伙。
  可她根本不在乎我。
  大姐,她瞪着小茜,揣测着小茜的来头。大姐,他一直是我的床伴,不知你什么时候也排上了号,但是,我这个人大方,我说过可以分享,你要独占,我是不答应的。——咱们可以交流体会,共享人生嘛。最后的话是致命的。
  小茜花容失色,哭着跑开了。我追出去。却被金晶故意绊倒,摔在地上。额头出了血。耽误了一下子工夫,爬起来追出楼道,小茜不见了。
  回学校的途中,恨家住在一楼,出门就是街道和车辆。易攻难守。在女生宿舍没找到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67.神秘主义

  昨天我梦见你家着火了……”老牛说,不知是何征兆?梦见你家煤气爆炸了,火光冲天,好像只有你老婆在家……”
  我老婆?小茜?
  看不清,火烧得太大了,烟雾弥漫……”老牛发给我一支外国香烟,但两人都没带打火机。你说,是何征兆?
  对解梦我的态度和对待谣言一样,坚决不听不信不传,但为了安慰老牛,我说,这预示你我都要发财。
  他咧开嘴笑了。我想不通,老牛这样聪明能干的人竟然变得……看来,人并不是一直向上的,有时也要走下坡路。我是说他刚强的内心脆弱了,所以显得有点愚蠢。
  他越来越神秘主义,这是夸他,实际上……怎么说呢?举个例子。校秋季运动会他报了铅球,正常人在賽前加紧训练,他老人家忙于打卦占卜。有时候我偏执地认为是二月河的小说害了他,最主要的还是一些封建迷信书籍,但正是二月河的小说激起了他对我国古代预测算命书籍的热爱。我没有丝毫埋怨二月河先生的意思。我只是说事。就像老狼只看到了红楼梦的淫,老牛反复研读的是其中几次算命场景。也怪不到曹雪芹头上。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实际上是心中图景的反射。我的意思是内心淫的人才看见淫。内心装了什么就映出什么。老牛至少有病根,如果没有,任何导火索都点不着他。
  他现在脆弱得不得了。我只好骗他。给他安慰。实际上我不知道老牛的梦预示着什么,我更愿意相信梦只是梦。实际上,梦只是梦。校秋季运动会他打的是泰卦,但他得了倒数第一名。但并没有点醒他。反而求我给他引见鸡蛋,他认为自己学艺不精,要拜鸡蛋为师。
  他的心里负担很重,总担心会发生不测,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每天出门要看黄道吉日。有一次看到日值月破,诸事不宜,不但取消了户外活动,还旷了课。他称病退朝。日历说今日大吉,宜动土远行嫁娶祭祀安葬移徙开市求医沐浴捕捉入学理发伐木交易,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在这一天。这样的日子总是忙不过来。
  他对一切声音敏感,如果醒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他认为的不吉之物,这一天他会借故旷课,闭门不出。众所周知,教写作课的赵老师养了5只狗,是狗就会叫。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这是他率先开起来的经典玩笑,如今成了不祥之兆。当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他吓得心惊肉跳,屁滚尿流。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帮他。他仿佛在做梦,但是怎么也拍不醒。
  我只有天天跟他谈心,一是通过语言减轻她的压力,比如他问什么我都说吉兆,二是通过谈心,及时掌握他的心理,掌握阶级斗争新动向
  此刻,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他赶紧关上了寝室门。

                             68.血光之灾

  你今天要倒霉,可能有血光之灾。一大早,我正要去上课,老牛对我说。
  我不理他。可他拦住了我的去路。后来我跟他急,他才放行。但递给我一根红绳子。
  系在腰上!他不容置疑地说。我不理他,他索性亲自给我系上。
  上完一节课,我去找小茜。她也刚上完课,从教室出来。深秋的阳光不再火辣,但依然明亮。昨晚肆虐了一夜的大风早已停歇,默默地站在初恋林后面。到处开满了菊花,五颜六色,但是没有香味。而且像塑料花那样干燥。不像春天的花,那样潮湿,仿佛在流泪。除了总给人衰败感的菊花,满处可见的就是笨头笨脑的狗才花,硕大的,但不像牡丹那样显得华贵,它是俗气的。傻乎乎的。
  这是多么美好的秋天。在我的校园,到处是枯黄的树叶,蝴蝶一样四处飞舞。钱市树,我怎么就忘了它呢?它们像火炬一样,照亮了天空。使萧瑟的季节有了一些生机。开着黑色花瓣的南昌梧桐啊,你们像革命的尖兵,更像五十年代的美文。我赞美你们的崇高品质。具有松树的风格,人的尊严。为我校的文学青年提供了多少灵感啊,从没一句怨言。比老牛还任劳任怨。
  这是多么美好的秋天。老牛竟然胡说我有血光之灾。我看他是摔坏了头。
  我向小茜走去。我看见她张开双臂,像大鸟一样。我知道她要拥抱我,激动得想要歌唱——开着黑色花瓣的南昌梧桐啊……
  眼前一片黑暗。我失去了知觉。

                             69.前世

  我至今不知道小茜对我使用了什么凶器。这是我们之间的谜团之一。这次头破血流,我认为非常值得。
  我们和好了。
  我也坦白交代了问题。我承认与金晶发生了关系。但是把时间向前推移到高中时代。这是我的小聪明。既交代了问题,也逃避了责任。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如果知道会认识你,就是高脚鸡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我也不会和她做的。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南昌梧桐精神吗?
  可你初中就认识我了。她说这话就表明已经原谅了我,脸色由暗转亮了。女人的脸和南昌的天气较像。或者说南昌的天气像女人的脸,有时侯可以预测,有时不行。
  我想说,那时你还叫朱丽叶,实际上是你的前世。你是在深圳某整容医院重新投胎的。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70.旋围解

  危机被暴力奇迹般化解了。我感谢暴力。如果暴力真的能化解世上所有的危机,用一点也无妨。问题在于,暴力本身就是人类社会最大的危机。
  ……旋围解。……人间遍种自由花。
  老牛现在崇信“斗霸”(作对)。认定帅哥和老狼是他斗争的对象。因为老狼喜欢看电影,老牛不看电影了。帅哥搞同性恋,老牛当然不搞,他四处攻击“同志”,在各种大会小会传播防治艾滋病的知识,爱屋及乌,对濮存昕大加赞赏,称之为最伟大的演员,建议校当局授一个荣誉教授给他。
  老牛,我校忙人。
  他旧事重提。抓住老狼的历史问题(嫖娼被抓)不放。利用工作之便、利用职务之便,总之利用一切机会,强调人品问题和对于爱情的忠贞不渝精神,歌颂罗密欧和朱丽叶、梁山泊和祝英台,刑场上的婚礼,与此同时,对爱情教材的反面人物进行疾风暴雨式的抨击。
  他从不点名,谁谁怎么样。但因为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都知道他到处吹风的含义。打刚才的比方,老狼喜欢看电影,他不看电影了,批评中国电影,把中国电影批评一无是处,批评得所有中国导演无颜见人,让经常看电影的同学羞愧。让经常看电影的老狼威信一落千丈。软刀。
  他对爱情教材的反面人物进行的疾风暴雨式的抨击也卓有成效,老狼和女作家分手了。女作家可以容忍老狼嫖娼,但无法容忍同学、群众的歧视。
  帅哥也和“绝代佳人”分手了。学校早有耳闻,苦于无良策,无制裁依据。架不住大家一起想点子,三个臭皮匠,合成诸葛亮。规定帅哥不能在外面住,校园门前保安每人手持“绝代佳人”的照片和木棍一根,见到像的就打。
  老狼、帅哥都不知道他们的遭遇和老牛有关。只是略有耳闻老牛对同性恋、陈世美有看法。
  除了我,老牛对身边的人都充满敌意,在内心世界,他做好了和任何人翻脸的准备。他每天忙于对付人。每天忙于算计人。他时时在使心眼。时间长了以后,由于他的手段和对自己手段勤奋使用,他使所有人都跟他一个人关系最好,而大家彼此之间却是仇视的。我在“不知不觉中、自然而然”地和身边的人都翻了脸,除了老牛。问题在于,我是多年以后,才知道有可能是老牛的原因。当时我一无所知。
  老牛心中有一块天地,不向任何人打开。
  多年以后,我还只是猜测我和所有人翻脸有可能与老牛有关。只是猜测和有可能。老牛的厉害可想而知。主要是我在一次次地回顾中觉得蹊跷,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误会了我,除了老牛。有人制造了令人不得不误会的情势。难得的是这个情势。它包罗万象。舆论、集体言路、流言、群众的一段时期的共识……。
  天才。老牛是天才。如果没有鞠口水的锤炼、刺激,老牛不可能进步这么大,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鞠。在他的墓碑上挂奖状、锦旗?
  “你是善的天才,弱的天才,”老牛曾夸我,发给我外国香烟。“你无私,所以你没有生存能力。”
  
                71.每个人都在呕心沥血……离别之际
  
  2001年到了。
  2001年对于南昌来说,类似于1949年之于中国。孟建柱到了江西。南昌,第二次解放。此后,在不长的时间里,南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高兴之余,也心有余悸。如果不是派了孟建柱,而是派了程维高怎么办?在公开出版的各种媒体(含新华每日电讯)中,我注意到这样一句话:“程维高对河北的坏影响,30年之内不会消除。”他岂止是弄了些脏钱。当然,也不能期待在一天之内生造出一个理想国。每个人都在呕心沥血。
  这一年我们面临毕业,年初就开始为就业奔波。
  
  大家亲热起来了。所有和我翻了脸的人都主动和我打了招呼。保不准谁日后出息了还能牵带一番。打个招呼不会死。
  提前半年就洋溢着离别的情绪。到处有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校友,走在路上,忽然抽出一本通讯录或留言册,在留下地址电话后,再给对方写两句赠言。大部分同学只是面善,所以留言不能有针对性。一个中文系女同学给一位哲学系男同学留言“你的长发有艺术家的气质……”,实际上该男同学四季光头。哲学系男同学觉得这就是哲学语言。而不是文学语言。文学语言应该写成“你家的高压锅为什么天天戴在头上?”我写了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临别赠言:
  “我对你的印象非常好,正因为太好所以我和你接触不算频繁,因为真正的友情是尽在不言中的。”
  我和你感情最好,却又不理你。就图你将来出息了,我去找你时有铺垫。

         72.地下市长……兴起了一股针对各种荣誉称号的抢购风

  金晶阴魂不散。神出鬼没。
  在一个寒冷的冬晚,她和我严正交涉,旗帜鲜明提出,要我每周给她一个晚上。我没有同意。
  “否则,你会有麻烦的。”她威胁说。
  我及时向小茜汇报。小茜瞒着我向她的包工头父亲投诉了。
  第二天,金晶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打电话向我道了歉,声称自己一时糊涂。此后,楼上楼下遇见我时赶紧躲避。躲不过时把头低至最低,簌簌发抖。
  后来,我才得知,包工头在江湖上号称“地下市长”。
  
  我和小茜几乎踏遍了南昌的每一个大公司、专业对口的机构。真实的简历、虚构得神奇的自荐信、把芝麻吹成西瓜的推荐信和集中抢购的各种荣誉称号的证书,把这些东西的复印件雪片似的四处散发。
  大三上学期,班上兴起了一股针对各种荣誉称号的抢购风。忽然之间,我拥有了一百多个荣誉,我在人前塑造了一个高大、清晰的形象,这形象连我自己都暗自赞叹。随便介绍一下临时塑造的我,也会让人吓一跳。我是全能劳动积极分子,却又是身残志坚的共产主义战士;是十大科研成果的发明人,却又是中国文坛明年才升起的巨星,到了明年还有明年,颠扑不破;是资深望重的团员,还是准备、即将、马上就发展的优秀、正直、杰出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党员……
  我室根据当前风起云涌、长势喜人的经济形势,成立了“个人简历创作委员会”,每份简历的写作才收50元钱,成立了“面向基层面向工农大众面向全国各族人民的崇高荣誉普及突击队”,收费低廉,收入“贱桥名人录”才200元一个人头,成立了“中华名人名师推荐新秀捧杀棒杀中心”,捧杀一个人头500元,棒杀一个人头1000元。暗箭易放,明枪难打。明码标价。如果不是追风者太多,我们早发了大财。追风者大都叫“地球工商局注册学生个人简历创作文化发展公司”或“天之骄子传略全国编辑委员会”。
  大家的工作内容都是在原型的基础上重新创造一个新人。
  让所有人都活在想像中吧。对自身的想像,对他人的想像。像一副盔甲,能够抵御伤痛。像理想,能着眼未来,忽视当下的苦难。
  
                   73.救救孩子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不堪物理老师殴打,还了手。导致了我一生中最大的心理伤害。物理老师打了我140次,而我只还了一次手——这种正常人都会有的生理反应,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而且是在不堪忍受情绪失控疼得精神失常的情形下还的手。导致了我的灭顶之灾。没有人听我的控诉,只听物理老师的。因为他是大人,我是一个孩子,孩子的话是不可信的。中国的悲剧主要在此。实际上撒谎的是大人。孩子比大人诚实。
  我遭到了残酷的镇压。当过反革命的人才能理解我的体会。校园内外成立了批判组,我家里也和我划清了界限。年轻时左倾现在右倾的姑妈姑父宣布我只能叫他们政府。好像我已经被判刑。实际上只是批斗。但比坐牢更可怕。更缺乏安全感。更没有人身自由和生命保障。
  在校园的大操场,黑鸦鸦的人群。我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天地君亲师,此人打老师。我新剃的阴阳头在五月的春光下在分外妖老。造反派们轮番来踢我,用他们的带钉的新皮鞋。部分人是被迫的,不打我透着不革命。有人组织上没安排,也跑上来打我,各有各的原因。有人性压抑,需要发泄;有人天生喜欢看见别人在自己眼前倒霉,当然忍不住要踏上一只脚,是为了生产快乐;有人趁机报复,暴露了他人性中平常看不见的另一面;等等。
  我企图畏罪潜逃,失败后又企图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因为我想不通,在几天之前我还被评为“人民艺术家”、“革命领袖”和优秀分子。怎么忽然之间枪口又对准自己人了?解放战争的枪声犹在耳边。我并不怕死,在漫长的革命岁月中,死是家常便饭,怕死不会参加革命。我只是想不通。但想不通也得通,鞭子正在抽我。
  物理老师可以打学生,但我们不可以打他。被专政后我才知道。可惜明白太晚。醒悟太迟。否则我就是让他活活打死,也不会还手。过去我的觉悟不高。过去我认为,我们不敢还手是因为打不赢他。我们是孩子个子小,体力不行。
  错了,是因为不平等。他打我们是权利,也是义务,严师出高徒,不严不行。我们打他是犯上作乱。那还了得,正法他!
  我退学了。一周后又返校。因为我父亲……好像是送给了谁5000元。当时他们瞒着我。
  我狗胆包天,对物理老师还了手,还由于他对我的肆意羞辱。他和女班主任结合了,如虎添翼,相辅相成。他学到了女班主任的嘴功,女班主任学到了他的腿功。据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对缘。可是他们的完美结合,使双方都迸发了十倍的能量,使我班大部分同学受到了严重的心理伤害。生理伤害不提它。有一半的同学自杀或脑子出问题。由于天赐机缘,不久前我重返校园,我的表侄在那里继续交钱——认领心灵创伤。
  没有遭受严重心理伤害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

                   74.《中国问题调查报告》

  我没有耸人听闻。曾经有一段时间,为了完成《中国问题调查报告》,我和老牛骑自行车走遍了我省20个县和7个市。调查结果使我们充满自豪:我们的国家大有希望。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教育。
  我们建议每人每月捐一分钱给教师。从电费中扣除。像修三峡一样。这不是玩笑。因为我和老牛想了一百多种方案。这个办法确实可行,作为长期国策。建议教师的工资提高到一万元,才能重拾教师的神圣和尊严。古人把天地君亲师放一块,不是无知。古人不比我们傻。实际上比我们聪明。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哭不能哭孩子——打错了字。我哭了。在一间间破败的农村校舍,我和老牛哭了。老牛这个铁石心肠也哭了。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教师们都是被排挤到这个清水衙门来的。在我们的调查问卷中,85%的老师是非常不情愿、万般无奈之下暂时屈居于人下的教师队伍的。他们说,是在受歧视的环境下做人类灵魂的技术员。
  “改变灵魂的人,工资待遇还不如……还拖欠……”一位哭着喊着想从我国教育战线流失的老教师对我抱怨。他决定在校园门口卖茶叶蛋。“别小看了茶叶蛋,一个月一千多呢。再说现在和古时候相反,生意人不受歧视,受歧视的只是没钱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职业,学生们不傻,至少他们会歧视我们,我们在对一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给予指导……”
  谁来承担教育失败的后果?许多年以后,我们会更富足。但是不给教师一等公民待遇的苦果会爆发。
  那年冬天,苏圃路一位市民在自家临街阳台上,打出“建柱来了,江西好了”的标语,我受到了启发。我也制作了一条巨幅标语挂在临街的阳台:
  救救孩子。

                   75.温暖的八一广场

  那天晚上,我和小茜又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八一广场。我们手牵着手。打着饱嗝,刚吃完一顿老牛夫妇请的饭局。在“家常便饭”,还是在“不窠楼”,我记不清了。总之那天吃得太饱,很难消化,所以去了八一广场。那是消食的好地方。
  灯光明亮。但是泛红。在广场。所有的一切都太逼真。灯光亮如白昼。一切异常清晰,连细节也不放过。就像没有遮掩的星空。一对老人。两个瞎子。在广场中央拉着胡琴。咿咿呀呀。饱含着苦难和忧伤的音乐。在广场回荡。
  巨大的人行天桥像恐怖的怪兽。吞噬着人群。在另一头把他们放出来。一切寂静。大风寒冷。搜刮着广场。像打扫战场。人类的战场。动物的战场。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围绕着广场。悄无声息地行走。将苦难般的寒冷置之度外。风没有停息。手牵着手。眼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两颗心。安静地跳动。走累了。在草地坐下。铁一样冰冷。吃点零食。
  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在远处。在眼前闪烁其辞。它们的使命一目了然。输灌着什么。寄托愿望。
  她给了那两个盲目的老人一些钱。但是怀疑他们的爱情。从不怀疑我们的爱情。她要八一起义纪念碑作证:我们相爱。在那样寒冷的冬夜。我们听不到声音。目中无人。目空一切。在喧闹的夜里只感受到寂静。
  只感受到彼此温暖的心跳。

                      76.父亲的离去

  最幸福的时刻,却又有不幸降临。在我们深深相爱的时候,包工头被毙了。
  她的痛苦可想而知。毕竟是她的父亲。他是爱她的。不要把人漫画化。包工头也有爱情。幸福的婚姻。掌上明珠般的女儿。在家里他是模范丈夫。最慈祥的父亲。直到去世,她母亲也不相信群众、不相信组织、不相信包工头会干坏事。没有人能够说服她,也没有必要。让一个完美无缺的伟丈夫在她心中永垂不朽,不好吗?
  小茜没有母亲那样偏执。她知道真相。但直到父亲饮弹也没有放弃对父亲的爱。因此伤痛久久难以平复。尽管包工头临终前说:
  “我的罪恶源于对你们母女的爱。我自己对物质生活并没有太大的要求。”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小茜没有笑过。像一个病人。
  父亲的离去,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打击。我相信,这种影响永远不会消失。她觉得自己没有为父亲做任何什么。没有为他洗过一双袜子。或者捶背,父亲老是腰疼。没有为他点过一次烟。除了行刑那天。
  她开始对母亲照顾有加。

                     77.罪与爱

  以包工头的罪,被毙掉十次也有多。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却是她的父亲。唯一的父亲。她一直无法将包工头和父亲重叠。她恨罪恶累累的包工头,但是她爱父亲。谁也无法理解她的内心。除了臭名远扬的叛臣儿女。
  有谁经历过从中兴到败落的家庭么。鲁迅。她也品尝到世态炎凉。生活在一夜间陷入困顿。大手大脚的她不习惯。母亲也找不着北。她说江纺是南,江拖是北。她们在模范父亲的精心照料下,甚至不会做饭。我没有胡说。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母女俩天天吃方便面。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包工头是包下家中各种工的头。对她们的爱。实际上,越是罪恶累累的人在家里越是贤良,以补偿罪恶行径?缺乏信仰的人容易把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当成信仰,比如性,钱,老婆,孩子。或者空虚得像没有灵魂的牲畜。我不是诅咒。我只是揭开真相。在外的谦谦君子在家里是皇帝。在外面温良恭俭让,回家没有脾气?但是对太太发过脾气又后悔,因为仁慈,所以最终还是往内伤自己。自古以来,做圣贤或宰相的妻子比做小人的妻子难上一百倍。
  她矫枉过正。从大手大脚者变成节俭的楷模。我穿的内衣打着补钉。我们的衣服在不穿时全用塑料薄膜罩住,免得染上灰尘。在一个星期天,她和一帮老太太一起度过了一个寒冷的下午。酱油便宜了1毛钱。在大众?还是在洪城?总之,她从中午排队到晚上,两顿没吃。买到了2瓶酱油。那家商场门前,尘土飞扬。灰尘雾一样弥漫了天空。因为排队的人们冷得不停跺脚。
  南昌的冬天有时比北方还冷,但没有暖气。
  

             78.见到了未来的丈母娘

  寒假,我见到了未来的丈母娘。
  她才四十岁。头发白了。思念包工头成疾。眼睛也花了。
  “你咋戴着墨镜?”她指着我的近视眼镜。
  “如今谁都歧视咱。你肯屈就反革命家属,我还有什么话说?唉,不比老早了,呵,那时候,我不是提当年勇……”
  她就是提当年勇,说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口水都说出来了。但是说得痛快淋漓。有一种欢畅在空气中流动。在那个下午和晚上,她回到了丧夫前的幸福时光。小茜因此对我很感激。母亲难得如此高兴。她觉得第一次尽了点孝心。
  她高兴、感激,抱着我又吻又哭又笑。
  我也高兴。她高兴,我才安心。

                     79.婆媳初会  

  有时侯我就到她家里住。我们是一家人了。也带她去见我的父母。她提前三天开始打扮,最后又把横加在身上的累赘一一清除。她怕太花了,我农村的爹娘反而不喜欢。为了显得淳朴,她把自己打扮成村姑,弄了一条又粗又长的假辫子,像一条吓死人的莽蛇。头戴花围巾,身穿花衣裳,穿旧社会的圆口绣花布鞋,蓝布棉裤,置身于我洋化严重的吴家村像一个出土文物。
  “陕北延安的?”同村邻人向我打听。
  “那边是穷……人长得还俊俏水灵,识字不?”
  还有更绝的:“听说你们那旮专吃酸菜,女的都叫翠花,一辈子只洗两个澡,生下来洗一个,结婚洗一个,没吃过肉吧,看过真的猪么?”
  “她是我大学同学。自打上学后白天黑夜辅导我学习,否则我早留级了。”我对我爸说。
  我想让父母对她有好印象。
  “她是在排戏,学校毕业晚会的节目,今天太忙,忙得穿戏服来了。”我对我妈说,“她呀,人好,爱干活,要是没有活干,会急出病……”
  “那是贱。”我妈说。
  “我是说她勤快,有孝心,哬,那个尊敬长辈呀,有一次她妈不让她帮着洗脚,她急得把洗脚水都倒了……”
  “母老虎。”
  “我是说她对长辈好,她心肠好,有一次在八一广场,给了一对盲人夫妇一千多块……”
  “什么!一千多块……”我妈吸了一口冷气。“我们家种田一年才两千块收入。”
  “我是说……她好的没法说,人多漂亮啊……”
  “漂亮有什么好,你这么老实,守得住吗?你不知道,自从咱村成鸡村后,道德败坏,我村大部分人吃鸡打帘,漂亮的女人是祸害。”
  “她人好,她什么都好……”
  “我看她什么都不好,你看她那双眼睛,杀气腾腾……我和你爹坚决反对你找她。”我妈眼睛一瞪。“你看她穿得像个啥?就是戏服,也该换一下嘛。穿衣服怎么不知道场合?还故意在咱村瞎转悠,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土似的……”
  饭桌上空气沉闷。父母都不说话。对小茜主动奉承的笑脸很冷淡。也不叫她夹菜。在厨房添饭时遇上父亲,他对我耳语:
  “听说她还是反革命的后代?”
  我没有隐瞒。吃完饭父母就借故离去。我们怏怏而回。走时想跟父母打招呼,没找到人。早没影了。
  回校后,小茜气得把那套陕北农村行头撕烂了。还不解气,又把我从家里带来的一大袋熟花生扔出了窗外。还是不解气。不杀个把人她的气消不了的。我了解她。
  我觉得她应该参加拳击运动,既能平衡自己,又能为我国体育事业作贡献。一举两得。
  “你以为我没听到吗?你们躲在厨房嘀嘀咕咕……你妈说我贱,我看你妈才贱!”
  我血往上涌,挥手给了她一拳,好像打在了她的胸口,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倒了下去。
  她犯了我的大忌!我是那种天生具有牺牲精神的人。不论别人需要我什么,都可以给他,只要他需要,只要有一个高尚的名义。我天生胆小。但是许多次见义勇为。我不能看见别人受苦!比我自己受苦更难受百倍。别人怎么样对我都行,我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不是矫情。是傻逼。我知道。知道和不知道一样。无法改变。但是,我不能容忍别人伤害我身边的人。尤其我的父母,我不允许别人伤害。包括辱骂。
  出拳后我后悔莫及。小茜也是气不择言。她按着胸膛在地上打滚。疼痛难忍。当她不再打滚,才喘着粗气说:
  “我父亲也没打过我……”
  我刚要解释,她操起了桌上一只硕大的玻璃烟灰缸,但是被力大无穷的波霸及时夺下了。
  “唐僧,快跑!”波霸说。
  我还在发愣。女作家、急死人、更年期、麻子像带犯人一样把我拖出寝室。
  “你是傻子吗?在那种情形下,还不跑。你会没命的!……”女作家她们把我拖下楼,又把我垃圾般扔在地上。
  果然有人在扔垃圾。从她们寝室的窗口,小茜不断扔出东西。货源充足。
  被子。枕头。未使用的卫生巾。书。录音机。茶杯。口红。女鞋。台灯。木梳。各种零食。竟然还有一把藤椅。
  我感到恍惚。一切像一场梦境。恶梦。

                      80.首长

  下学期已经不上课了。找地方实习。各显神通。人际关系的重要性凸显出来了。
  我在南昌,在我国各大城市,都没有比较重要的人际关系。我、我家认识的主要是农民。自耕农或农村户口的小生意人。算我五舅混得最好。农民企业家。当过一届全国人大代表。难道让我去学喂猪?和我所学专业不对口。适合畜牧养殖系的同学。除此以外,有一个正团级的远亲,因为联系不上,没有去认亲。据说在甘肃专门给农民掘井,那边缺水。怎么办?
  “要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嘛。”老牛说,“你没有关系,不见得你的小舅的丈母娘的外甥的同学的邻居的同事的嫂子的二姨没有关系嘛。”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相互一传话,关系又太多了。比如我的小舅的丈母娘的外甥的同学的邻居的同事的嫂子的二姨是中央领导的保姆。比如我爹的小舅的丈母娘的外甥的同学的邻居的同事的嫂子的二姨是李嘉诚的老同学。比如我妈的小舅的丈母娘的外甥的同学的邻居的同事的嫂子的二姨是姜昆他们单位的看门老头。据说姜昆对看门老头特尊重,惟命是从,为啥?传话人介绍说,看门老头救过他的命,有一次提前通知他北平次日变天才没感冒。别小看感冒,有感冒感死的!
  操作起来难度大。都没找着人。比如好不容易找到我爹的小舅,他丈母娘又出差了。好不容易找到我爹的小舅的丈母娘,我爹的小舅的丈母娘的外甥又出国访问了。等他老人家出国访问回来,我爹的小舅的丈母娘的外甥的同学又躲二奶家了,等他从二奶家返回一奶家,我爹的小舅的丈母娘的外甥的同学的邻居又铁窗了,等他从铁窗出来,天亮了,南昌解放了。
  最后只好到精神病院去实习。那天晚上,冒着春雨,在夜色的掩护下,我和爹摸到了吴医生家。我爹像小时候一样叫他“傻卵”,他当场脸就拉下来了。我爹还浑然不觉。“傻卵”长“傻卵”短叫得亲热。我使眼色拉他出来解手,提点了他。出来后我爹又管吴医生叫领导,说一个正牌的大学生相当于副县级,一个大学毕业能当上医生,相当于副市级,没想到这招管用、比啥药都见效,吴医生像垂死者打了强心针一样缓过来了。他的脸也舒展开了。还进一步仿佛无意中透露,他已经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我爹一声大吼:
  “那相当于副省级!”
  我爹激动得嘴直打哆嗦:“首……长好!”听上去,容易误会成“头……在不在?”
  很管用。吴医生——吴首长答应帮忙。

                  81.如何在相爱的同时又不至于丧命

  我在神经病医院做起了文员。多少对口。我早出晚归。勤奋工作。幻想毕业后花钱买下这个岗位。先留个好印象嘛。所以比谁都积极。包下了院办公大楼的倒水工作。每天拎着水瓶给人倒水。似乎没我这帮人都干枯了。我脏活累活抢着干,还给精神病人洗澡,有时搞得自己很狼狈。一次,一个老病人在洗澡时对我说:
  “你有神经病,我有精神病。”
  “这不是一回事吗?”
  “神经病是神经中枢或神经系统的疾病,精神病是精神领域的疾病。”
  “你为什么骂我?”
  “你傻呀。你干这么多活没用!重要的是你的资金到没到位,而不在乎公司的名称是否好听。”
  我一下明白过来了。我致力于取个好名字毫无意义。
  于是每天懒洋洋的。混日子。只为了拥有“参加过实习”的履历。
  我发现精神病人和我们没啥区别,就像我们也常患感冒。发作的时候也流鼻涕,擤掉就好了。
  我一直没有和小茜联系。倒不是怕死。而是,要好好想想,我妈的问题只是表象。深层的问题呢?
  我觉得我和小茜之间肯定有什么问题。但是即便悟性之高如我,也参悟不透。
  一直到实习结束,我也没想明白。我只知道,我爱她。她也爱我。
  天热起来了。如何在相爱的同时又不至于丧命——这个问题摆上了议事日程。

                       82.抱头痛哭

  办法很快想到了。我戴上解放军叔叔用的钢盔,后来又换成摩托车手的头盔(全包型、像宇航员那种),去找了小茜。
  我们和好了。我们抱头痛哭,发誓永不相负。
  天热起来了。太阳吐出最初的热浪。阳光亲吻了每一扇玻璃窗。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我看见无数中学生在打砸抢。一边发泄一边流出喜悦的泪水。像消失已久的造反派。

                        83.运气

  进精神病院没戏。吴医生开出的价码太高。我家负担不起,虽然有拔根毫毛比我腰粗的五舅可傍,计算一下,还是觉得划不来。用一头猪的价钱买一只鸡你说划算吗。购买岗位的钱和这个岗位若干年能挣的钱不相上下。我是该院的志愿者?和该院病人差不多。
  花钱进精神病院?——我被病友传染了?
  但是又无处可去。
  七月,天气热得像随时随地会喘不过气一命呜呼。我在南昌找工作。都很客气,有的还发矿泉水,都是叫留下资料回家等电话。我的电话一直没响过。
  陪同的小茜一般不递简历什么的。她的理论是:
  “运气都是找上门的,没有自己去找的。”包工头死后她变得虚无主义了,说话比老庄还玄。
  傻子也能说对一点东西。真就有一个自称小学同学的仿佛从天上冒出来似的,忽然给她打电话,不知道这个断了联系15年的小学同学怎么找到小茜的电话号码。直到参加工作后小茜还是想不起小学同学长什么模样。小学同学只是给了小茜一个电话号码,就消失了。直到几年后出席小茜的葬礼,她才露了面。原来她不是谁的同学,是我的网友阿童木。阿童木是想帮我。但她只能为女孩子介绍工作,社会上男人的岗位偏少。
  天哪!阿童木原来是一位七十岁的老奶奶。但是她介绍的那份工作很好。小茜一直把它干到死。

                   84.弹尽粮绝的士兵

  那天,已经是八月了,透过汗水浸透的双眼,看见一家北京公司南昌分公司的招牌时,我没有进去。记忆的闸门哗啦一下打开了。
  几天后我去了北平。还是住在西直门。文联一招。不同的是,这次我是一个人。小茜已经正式上班了。不可能陪我来。结果就像那次寻找老牛一样——无功而返。
  整整一个月,我每天西装革履、风尘仆仆地去应聘。每天光路费就花掉几十块。把北平数以千计的公交车路线坐得很熟。地铁坐腻了,没有什么梦幻感了,只有挫折感。不再诗意,只有失意。不再满街寻找作家,只想结识老板。就像上回没找到一个作家,这回也没找到一个老板。有一段时间甚至怀疑眼前只是虚假繁荣粉饰太平,知道是我的偏见,但为什么没有在我身上体现?那是夏天,披星戴月回来的时候总是汗水湿透衣襟。
  没有什么风。一切被明亮的阳光剥夺得体无完肤。我没有过上倾心已经的生活。看来,我和原住民之间不止隔着一张火车票。比如房子,我每天住招待所,费用不菲。比如电话,都是长途加漫游。比如,我的小茜,隔着两千里大好河山。挫折感强烈的时候,最是在地铁。我曾经对小茜许诺,等我在北平找到工作。稍稍安定我们就搞安定后的团结,我们一起到北平发展、变化,最后变成一对成功人士。每天不用上班,可以整天坐地铁玩。或者就申请在地铁公司兼职,一边工作一边玩,工作娱乐完美地结合。
  但是,这一切都像泡影。我带来的钱已经花光了。那种绝望像弹尽粮绝的士兵,却又不甘心当俘虏。
  绝望之际,老牛给我打来电话。说一起投奔赵老师,他正在招兵买马。
  “赵家的狗终于在我绝望的时候叫起来了。”我死灰复燃,枯木逢春,久病得药。用北平话说,我又贫了。“还是应该——什么时候都要相信人民群众的创造力,人民群众是社会发展的动力,是真正的英雄。”

                   85.人的罪孽

  赵老师创办了一家广告公司。
  赵老师找不到人,不认识的人又不放心,只好找老牛。毕业以前,在老牛的推动下,赵老师对所有的同学印象都不好,除了老牛。连推荐我的时候,老牛也做了解释:
  “过去对这个同志有一定误会,其实勉强还算个好同志。”
  实在是因为公司需要两个人。和5只狗。光老牛一个不够。
  公司开业了。对于我们来说,写广告词,上下嘴唇碰一下就来了。需要费脑子的是活动策划。不可能凭空捏造,要去调查想出的点子是否站得住脚,不违反什么、不伤害到谁,当然最重要的是能挣钱。所以两个人经常出去调查研究。核实数据。提炼结论。在无中生有,在有中出奇。既要丰富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又要把他们口袋中的人民币钓出来。
  我们发现赵老师其实是一个单纯的人。我不是说他没有城府,没有手段。我是说他直奔主题。他就是为了挣钱和享乐。其它一概不关心。我发现挣钱做生意其实不需要多高的智商,只要胆子大、狡猾,越狡猾越好,对于做生意来说,正直和直爽是生意的致命伤。赵老师单纯得和动物一个德性。能要就要,能挣就挣,能骗就骗,能拐就拐,能蒙就蒙,能黑就黑,能明天还的钱一定要等到一觉醒来,能拖就拖,我发现许多人有钱实际上是借钱不还,或者分批一部分一部分还,钱只是在他手上过一下,在过一下的时候,他拔了几根毛,成了先富起来的人。除了挣钱,赵老师就是享乐。养狗、打牌、吃鸡,他忙得不亦乐乎。
  但是我知道这种人做不大。做大了也没有好下场。做大生意的人是另一个境界。
  这只是我们的驿站。志趣不合的人不会长久在一起。在一起也相互不理解。你去和一个傻C谈度苍生,谈为人民服务吗?
  借他的宝地学习一点东西吧。悟性再高的人也需要实践经验,需要在生活中一点点升华。当它是一个学习班罢,反正不用交学费,还发工资。工资不高,且很辛苦。赵家的狗也不傻。他从来就不做亏本生意。更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对傻子谈佛,当然是对牛谈琴。只要来钱,又不明显触犯法律,他无所不为。对他说慎独、因果,他会笑死于鸡店。
  人的罪孽一半源于无知。
  赵家的狗汪汪直叫。
  

                               86.被捕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几个公安突然驾临了我们公司。我当时正在琢磨某方便面的广告词,是用不吃白不吃,还是吃了也白吃呢?几个公安出示了证件,我以为是来抓赵老师的。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公安部门终于为人民除了一害,他黑了多少人的钱未还啊。一个月换一次手机。每天进出公司要左顾右盼一溜小跑,天晴不出门,白天不出车,下雨不打伞而是穿雨衣哪怕毛毛雨,他说喜欢雨衣的神秘感,经常钻研法律,找法律的空子,毕竟是教授,对外省客户一律以大胡子眼镜驼背老人形象出场,随时随地准备在有钱可黑时翻脸,面对熟人和本市客户,装出一副老实相,故意透着点迂腐,实际上他比鬼还精。根据我和老牛后来的调查,这样的成功商人比例还较高。在我和老牛共同调查撰写的《中国问题调查报告》中,有明确的这类人比例的数据。诚信的缺失不仅阻碍经济发展,也是影响社会安定的重要因素。这种人的成功本身就说明经济环境的缺陷。实际上危害已经体现。我和老牛从来认为书呆子成不了文学大师,这是我和老牛致力于在极虚和极实两个领域都深入研究的原因。
  我以为是来抓赵老师的。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难过的是要失业了。但是公安抓走的是老牛。
  赵家的狗齐声高叫。

                              87.我流下了眼泪

  我继续在赵老师广告公司工作,尽管我讨厌他,但是找不到别的工作。我一点没变。关心的是道德评判,而不是利益得失。实际上赵老师对我不坏。如果不是看不惯他的作风。我没有理由讨厌他。老牛留下的权力真空由老狼接替了。老狼马气重,没事喜欢到处转悠,还真被他转出了效果,由于他腿勤,路子多,信息广,他成了除我们之外最早知道我司出现了权力真空的人。他毛遂自荐填补空缺。
  赵老师当然也认识他。师生一场。但是印象不深。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缺点,就答应让他试用。于是他接替老牛成为我的搭档。
  哪知他们一拍即合。原来老狼其实是赵老师小一号。一样主题鲜明的人。老狼好色。大大方方。和女作家搞到一块时略有收敛。现在复原。他和赵老师出双入对,有一种融洽,或者说亲密无间的东西在里头。在他们之间。好像他们的气场相近。
  他们之间算是多少有些气味相投,可我和老牛呢?为什么我们之间也一度融洽亲密?我和小茜呢?
  现在,初来乍到的老狼一下成了赵老师的红人。看得出来,赵老师更信任老狼。我并不在乎。一直没有长期战斗的打算。无欲则刚。何况,我已经将该学的学到了手。我甚至有了到哪弄几万块钱单干的打算。
  因为,南昌的经济形势越来越鼓舞人心了。每天走在街上,迅速而明显的变化撩拨得我蠢蠢欲动。1991年暑假我曾去海南看望在那里发展的二舅,对那里日新月异的建设浪潮印象深刻,现在南昌也是那个味道。因为工作需要,去了几趟红谷滩后,觉得很像当年的浦东,朝气蓬勃。于是另立中央的念头在心里扎了根。只等时机成熟,我要创办自己的广告公司。几万块钱就能开始运作。
  在一个寒冷得……怀疑自己一丝不挂的日子,因公事路过船山路,这条几乎让所有南昌人闪过腰的旋律般起伏、历史悠久的马路,竟然被新一届市政府抚平了创伤。与它交界的南浦路、抚河桥,成为一个新的景点。过去它曾是我和老牛无数次的激烈痛击的桥头堡
  途经改头换面的玉带河——仿佛天上的银河下凡人间,我流下了眼泪,感谢政府。

                            88.假忙三十晚上

  五舅是一个忙碌的人。或者说,他是一个看起来忙碌的人。
  重要的是要显得忙碌,他发给我一支进圣,自从金圣香烟风靡后,出现了很多类似包装和近似名称的香烟,一不留神就着了道,抽了才知不对劲。进圣,劲圣,锦圣,鲸圣,禁圣,情圣。就像一本天亮时分道晚安的书畅销后,出来了天亮时分不道晚安天亮时分道不道晚安天亮时分究竟道不道晚安天亮时分不许道晚安天亮时分不道晚安吗天明时分不道晚安天亮时分别道晚安天亮时分道早安天亮时分不道白不道道了也白道晚安谁动了我的奶酪畅销后,出来了谁动了我的奶粉谁动了我的奶奶谁动了我的奶牛谁动了我的奶油谁动了我的奶茶谁没动我的奶酪谁动坏了我的奶酪
  ——追风时代。
  中国最有希望的是什么产业?是文化……不,怎么是养猪产业呢?是文化产业。而文化产业中最有希望的是广告产业,当前南昌的经济形势,不是小好,是大好!因此,我认为,目前是我们发家致富的最佳良机,错过这个机遇,我们可能有被开除市籍的可能。开一家广告公司,是最明智的选择,只要5万块,可惜我没有。南昌可能要少出一个李嘉诚了。真是可惜。可惜没有5万块钱为题,我在饭桌上作了6次经济形势报告。从秋天到春天。
  五舅回回出席会议。忙碌也有假冒伪劣。
  
                              89
.没有人能孤立存在
  
  2001年秋天,南昌中山路亮化工程竣工之日,万人空巷。200万南昌城区居民都来了。如果450万南昌人民全部到场的话,那就坏了。好在郊区居民比城区居民有觉悟。为什么地广人稀的地方人觉悟高?比如西藏。为什么物质相对贫乏的地方,人的觉悟高?地广人稀,使内心宁静。苦难使人超越。郊区居民就是我们常说的农民。但是,正如我在《中国问题调查报告》中提到的那样,我郑重建议公安部取消农民这个带有歧视性质的词语。建议文化部社会用语管理司正式下文,注销这个词,从字典上删除,谁使用了它,判一年徒刑,缓期70年执行。
  另一点原因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嘿嘿,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露骨了?我深爱的生身父母也是农民,我想尽点孝心。他们现在衣食住行无忧(米价油价菜篮子都还便宜,买得起,住有吴家祖屋,行有公交车,衣服只要不追求名牌,一般衣服便宜得怀疑有人长期搞慈善接济,只相当于用同类布料做一件价钱的一半,天上掉下来的?进赵老师广告公司后知道,卖衣服已经不同于卖狗肉包子,是卖品牌、卖内涵、卖概念),还图什么?图个尊严。
  我在《中国问题调查报告》中提到,现在给郊区居民尊严,比增加他们收入重要。我是认真的。但我不是代表或委员。我五舅当过一届代表。现在不是了。问题在于,除了当年勇过一回的五舅,我不认识一个代表或委员,以他们的名义实现政治抱负的愿望也落了空。这显得我跑官要官似的。我还没痴迷不悟到像老牛那样哭着喊着要一个穷县治理的程度。
  200万南昌城区居民都来到了中山路。那个壮观呐。壮观得让人惊叹。年纪大的人1966年看过同类场景。年轻人长了见识。抱在怀里的尿了。
  这天晚上的南昌,是真实存在的空城计。盗窃界没有抓住商机。每家每户都是猫狗看门。
  中山路,一直对外不对内号称南京路,总算枪口也对内了。彩灯高悬,亮如白昼,街景迷人,恨不得就地打地铺。到处是欢声笑语,很多老人哭了。筷子巷的老油条饭庄第15代传人李油条,95岁,一边流口水一边手接口水,说:
  解放军又来了。
  多好的老百姓啊。我又一次哭了。
  我和小茜一次次取下眼镜。擦干泪水。拥挤在海浪般的人群中。我们从来不是激进派,但也不是保皇派。我们只是爱哭的俗人。但我们的眼睛雪亮。我们深知成绩的取得不仅仅是哪一个人的功劳。但是一个群体确实需要德才兼备的引路人。我说过,所有的人都在呕心沥血。我将在信佛后为所有善良的人,为那些呕心沥血为大众服务的人祈祷。但我不诅咒害过我的人,更不会报复。
  与其说是道德,不如说是明智。一个真正明智的人应该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
  无边无际的人群忽然闪开了一条道。像一艘破冰船开过。
  市领导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吹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唰地一声,一分钟内,200万市民心知肚明。人民自发地向市领导表达了感谢。市领导刚开始还扛得住夸奖,久经考验嘛。可是,当这些真诚的笑脸、真诚的话语、真诚的哭泣、真诚的感动,那么朴素、实在,就像对自己的亲人一样时,苦孩子出身、也是百姓一员的市领导再也扛得住了。
  他落了泪。没有记者发现。装着整理衣服,揩了。他说:
  面对这么好的、这么善良的、这么支持我们工作的市民,我们真的很激动、很感动,也使我们对自己的信念更加坚定不移,无论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们都将义无反顾!
  他的话、这天晚上的经历使我更加坚定了在南昌发展的信心和决心。我决定不再暗示,及时、主动出击,明确提出向五舅借5万块钱。我要在南昌办广告公司。
  自己独立创业的时机应该成熟了。
  这天晚上的经历也使我体会到,一方官员的个人魅力也是非常重要的。后来得到了证实,不少大款就是冲着市领导的个人魅力来投资的。真正做良心生意的人怕碰到胡长清,因为他的出发点不是地区或行业的公正竞争和健康成长,而是他的个人利益。
  这天晚上的经历也使我体会到,领导和群众是同呼吸共命运的。没有人能孤立存在。我的意思是,政治局此刻召开的会议决定了我这个没上名人录的23岁的穷小子明年能不能长一级工资。譬如,市领导的个人魅力使我产生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够含蓄?——依附于他的心理。我躲在被子里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但不知交给谁。我不可能交给赵老师,这个行尸走肉,虽然他是我所在单位负责人。虽然他这样以泡妞赌博养狗为天下己任的党员是极个别,但偏偏被我遇上了。我找到了市领导的资料,西北人,心凉到了顶点。我不但没有西北的亲友熟人,去都没去过。就像大多数无知的南方人一样,认为那里撒出的尿是长棍形的,撒的时候就结成了冰。那里和春天终年不遇,充满令人喜悦和安慰的漫天风沙。一年当中,有三个季节积雪没膝。引种的南国荔枝遍地开花,北极熊成群结队拱到家来,嗷嗷地说:
  西北人,吃我!吃我!我活得不耐烦了,随你烤着吃,还是清蒸……”
  投靠市领导彻底无望。又不愿对声色犬马的赵老师卑躬屈膝,打消了混进第八梯队念头。
  一心一意开始了广告公司的筹备工作。小茜帮了我的大忙。

                      90.神圣的灵魂才能导致神圣的作品

  在《中国问题调查报告》这本只有十几万字的书中,我不光是想把它写成文学性极强的《红楼梦》袖珍版。老牛参加了此书的调查研究、资料收集和体验生活,但没有参与写作。
  在《中国问题调查报告》这本只有十几万字的书中,我企图涵盖当下现实的主要社会问题及其解决方案。因此其中玄机四伏。我比巴尔扎克和高尔基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只找出问题,而不解决问题。也可能是他们的智商不够。说白了,我所简述的故事中隐含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因为种种原因,主要是没进过做家鞋会,资金极度短缺(办公司时买电脑的钱也是借的,一个后来做了律师的校友结婚不挑时候,搞得我四处奔波筹借礼金,好在律师大度,只有真正一贫如洗过的人才能体会我的感受;最艰难的时候,帐上没有一分流动现金,常常和公司唯一的群众老朱吃方便面,吃完抹着嘴对外人吹,我们只有一万块钱,在家常便饭吃了一顿就没了),我不得不在该书起头不停抖机灵。并非本意。
  作品和作者的气质息息相关。神圣的灵魂才能导致神圣的作品。
  我并没有否定《论语》。什么人说什么话。孔子一生恪守信念,反省内心,探索天道。是一个神圣的灵魂。在新版《老夫子语录》序中,我只是借他说事。2004孔学会孔研委孔怕网放出风要正法我,我在这里解释一下。

                               91.光辉形象

  2004年后,老牛已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和我不是一个等级了。我虽然也是一个,只是一个有三四条枪七八个人,开着一部小昌河到处转悠的小业主。他有5辆奔驰、4台别克和36面红旗。
  我说我疏远了他。是为了面子。实际上,是我不敢再找他了,当然他也没找过我。现在,100个作家也没他挣得多。
  我有点怕老牛——他身上有很多东西是不可预测的。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们朝夕相处,对他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现在也如此。比如说,他通过非常的手段挣了大钱,公安部机关却无法惩处他,因为他没有犯罪。他的天才使他能够在法律的空隙中游刃有余、独步天下。他数次被捕,总是无罪释放。
  我不敢见他,也怕自己想不开。一起玩过来的,他成了全系首富,我还开着昌河。要知道,南昌今非昔比,2004年,昌河普及了。实际上我只相当于一个月薪5000的外企白领,但我哭着喊着维持一个企业负责人的光辉形象。我要不说,你知道我公司帐上的资金几何?
  我这套班子随时可能散伙。我随时可能北上北平南下广州东赴上海西闯重庆找工作,或者逃到美帝洗盘子。也可能去苏修贩赖蛤蟆。
  老牛是一个让我一直琢磨到2069年也没弄得稍稍明白的人。我是——刚和我接触时的人觉得我有点神秘感,接触久了,不过是一个清教徒、苦行僧;老牛是刚和他接触觉得他一目了然,亲切、友好、直率、真诚,想对他掏心里话,你觉得自己总算在生活中找到了收音机里才有的知心姐姐,50年后反而不知道他是谁。
  以上是说说他为什么能成系首富,我只能开昌河。
  高攀不上,就他当他的大款,我做我的小业主吧。
  但是我很知足。我天生就知足,大一时,老牛给大家做了一道测试题,你是喜欢圆屋顶还是喜欢尖屋顶?我答圆屋顶,他答尖屋顶。谜底揭晓,喜欢圆屋顶的人事业到一定时候就守成了,因为知足,喜欢尖屋顶的人事业一直向上走,与时俱进,永不满足。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少同学连工作也没着落。我还是为自己的小成就快慰的,尤其是我的父亲,无论我如何解释,他坚持认为我相当于县团级。在村里,以县团级的爹自居,仗势欺人,对村长等当地干部很傲慢。强令村委讨论通过他为我村终身名誉村长。无礼取闹。有一次还踢乡长家的狗。乡长的狗慑于我的淫威叫也不敢叫就溜了。


                                92.二经

  我和小茜是2002年元旦结的婚。
  房子有现成的,简单装修了一下。在装修的时候说了一句有失厚道的话:
  难道爸妈认我做儿子是为了还这套房子的债给我?爸妈是指姑父姑妈。我管亲生父母叫爹娘的,按照乡村习惯。
  说完就后悔失言。那时候,我已经读完了谢天的圣经。正在读佛经。我觉得,与其研读所谓的经典文学名著不如直接阅读这两个经。所谓的经典文学名著与二经相比,浅薄得令人发指。这可能是读完二经后,再读巴尔扎克高尔基之流觉得他们头脑简单的直接原因。更不要说那些对巴高还顶礼膜拜的。
  按照佛经,话是不能乱说的。

                      93.个性是在一种参照下体现的

  关于装修新房,这是一个所有结过婚的男人都觉得沉重的话题。此后,只要回顾一下都觉得腰酸背疼腿抽筋。所以跳过去,谈一下对此问题的解决办法。
  建议毛坯房不上市。由开发商统一装修好。我预言20年之内会实现。当然,这期间会死一些人。野蛮装修导致的20次中式“911”事件。
  我要对这一提案的反对派说的是,我们自己装修的房子并不像自我感觉的那样有个性。我和老牛曾就这个问题,调查参观了200套深圳高档装修房。调查结束后,我们甚至觉得,个性是不存在的。个性是在一种参照下体现的。在类似的参照之下,只是相似的个性。真正的个性是转世投胎,是天才,是不可模仿的。庸常之辈没有资格谈个性。如果有个性就没有流行,更没有流行病。
  这个提案写入了《中国问题调查报告》第九章。

                              94.降妖术

  关于我和小茜的婚礼。印象最深的是我娘没有到场。她对小茜没有好感。一再放小茜是一个不祥的女人。这句经典话语,她到处传播。但是大家根本不理解她的超感,认定是小茜对婆婆不好。我无法解释,两边不讨好。她哪怕表面上装装样子,客套一下,维持一个表面的安定团结局面,我也不至于猪八戒照镜子。可她就是迷信心中的直觉。见面就吓我,要我立刻离婚。胆小的会被她吓死。为达目的,她甚至虚构小茜的妖迹。而她扮演一个降妖的道士。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是我深爱的母亲。有一类女人完全靠一种直觉生活。像10岁左右的孩子,不含方舟。而且这种直觉直抵核心,根深蒂固,生根发芽,主宰行为。
  我还是爱她。和智力或思维方式无关。曾经尝试提高她的生命质量,差点被她降服,降而成妖。她介绍了一些纯属自创的降妖术,比如刚认识一个人时,把他使用过的东西,比如碗,放在厨房三天三夜,如果没摔坏,才能和他接触往来。如果都施行,所有景德镇人都得忙于做碗。该市地面会像退潮一样迅速下降,因为把土挖没了。
  在她看来,所有你使用过的物品都是你的一部分。

                          95.婚礼……一种神秘力量

  我是班上结婚最早的。20016月正式大学毕业,2002年元旦结婚。因为筹办公司,杂务缠身,婚结得很仓促。但是,除了老牛,都到齐了。老狼,他还在赵老师公司,成了赵老师的得力干将,据说公司大了些。有了十几个人,在坛子口井山大厦租了一层楼。做大了也不奇怪。盗亦有道。何况还能养十几个人,提供了就业或再就业机会。老狼的英雄本色还在,伙同赵老师对那一带的鸡店业务很关照。但是把价钱杀得很低。闹我的洞房的时候,他喝醉了,不打自招,说他喜欢女作家,不该在和她好的时候犯了天条,臭名远扬,然后一直骂当局。当局和他吃鸡有啥关系?当时大家都觉得他冤,实际上和女作家好了他就改了,那是唯一的一次。我说过,女作家于他而言像一所大学,可惜后来把他开除了。想起老牛使诈把一对这么好的鸳鸯拆散,觉得他真狠毒。帅哥还是好同志,可惜和老狼殊途同归,和绝代佳人分手后一直失魂落魄,原来同性恋和异性恋是一样的,就觉得校保卫处傻逼,生生拆散他们,即便不顺眼,也是人家的愿望嘛。保卫处的做法值得商榷。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见到他。听说,他在南方从事着一种只有男性才能从事的、只有男性才光顾的、令人难以启齿的职业。据说他的打扮完全女性化了。至于后来他写书。是很多年后的事。
  老牛没有来,但是波霸来了。她还解释了一下,说老牛实在太忙抽不出身,这份礼金是两人合送的。晚上我点了一下,金额确实相当于两个人的份量。透着我们贪财,但是,当时我们正在筹办广告公司,百废待举,真的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创办过公司的人知道我们的感受。
  波霸和老牛是2004年结婚的。我出差在外,派人送了礼。据说他们夫唱妇随。锦瑟和谐。
  女作家在我的婚礼上露了面,和一个长得酷似光头佬、年纪明显比我们大1020岁的人手挽着手而来。也不像太有钱的人,但是很大方,见人发烟,不过我们已经参加了工作,对香烟已经不看重,所以有人推辞,或许有人在社会的感召下或夫人的强权下浪子回头还戒了烟,但是光头佬很是固执,认定人家一定是客气,穷追猛打,不接他的烟好像要跟人玩命至少是看不起他似的。好在没有闹出事端,在伴郎帅哥、老狼的调停下,几次小的口水战都被顺利平息了下去。所以我一直很感激帅哥和老狼,婚礼出丑总不好。
  女作家当时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一言未发。至于他们回去后吵架分手或杀人否,因为我虽然好奇但没有跟踪所以究竟如何只有天知道。
  现在,除了身边的几个人,谁知道谁呀,谁关心谁呀,也关心不过来。光是写《中国问题调查报告》就占据了我大量时间和精力。还要办公司,干家务,有的还要带孩子。
  急死人万小红出席我们的婚礼打扮得很夸张。差点弄错了,把她当新娘子。她夸张到不像在社交场合、日常生活中,像戏剧舞台上。你不注意她很难,这可能就是她要的效果。都知道她急着要把自己献出去,可就是没有人收。原因不明。都知道她每到公众场所就像狼一样搜寻猎物、绣球频发。直到62岁也没有发出去。原因不明。说她没有条件,她的条件并不差,至少不是最差,比她差的人大有人在。或者像无知的人那样说她什么要求高啊,社交面不广啊,等等。实际上,她主观上还是努力了,甚至不是小努,而是大努,她至少在婚介所见了100个,经人牵线的有200个男人头。就是叫钱学森来研究也查不出她为什么找不着老公。临终时她说了这样的话:
  一定是有个魔鬼在我每次约会的时候故意制造一个不可抗拒的阴差阳错。
  更年期是一个天才。她在我和小茜的婚宴上竟然把鞠口水又带回来了。鸦雀无声。半小时后有人发现鞠口水的鼻子上有个痣——该痣是为了专门区别老鞠而存在的,更年期是一个天才。要找到如此相像的人好比影视界发现了古月。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把他当成老鞠?或者她和他在一起就是为了缅怀老鞠?他是老鞠的替身?或者容貌相像只是巧合?
  一切不得而知。让我们借此机会怀念一下老鞠吧。有人提议,为老鞠干一杯,然后默哀三分钟。但是未获通过。如果不是见提议人满嘴酒气,俩伴郎会抽他。
  麻子,睡在小茜下铺,但是和所有人都没有深交——与室友三年朝夕相处的情形下,要达到这一目的,在操作上有相当难度。除非她故意如此,有心理障碍。对帅哥的单相思竟然毁了她。原本就自卑的她更是自卑得恨不得成为隐形人。关于过度的自卑,我一直觉得不可理解。说句麻子不爱听的话,没有人有时间和精力去看不起你。真的。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但是不知道如何挽救这个失足青年。她实际上和女流氓走了邪路一样,如果抛弃道德上的指责的话。我不知道如何帮助她。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就是当了总理,把国民生产总值翻了100番,让她的钱包鼓得像气球,也无法改变她的自卑感。我们真的试过,专门就她的问题开扩大会议,三天三夜,轮番上阵,口若悬河,说了一个月。吃掉了一箱江中牌草珊瑚含片。仍没有产生对她灵魂之病的疗效。最初是麻子的问题,实际上她的青春痘大二就没了,我们告诉没有必要为这个自卑,还专门拿了镜子给她看,好像这个女人自信得从不照镜子,好,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以为是战果,接着又是身高,也确实很难跻身于模特界,才160厘米,给她摆事实讲形势,什么国际国内的高跟鞋等等,解决了,她又提出了家庭背景什么的,也够倒霉,只有一个爹,一个娘,一套房子,50万存款……我们解决一个自卑的理由,她再创造一个。谁也说服不了她。后来发现,她仿佛故意制造自卑的借口,不自卑会死掉。
  不是骂她。有一个叫万有引的我班同学,追求一个社会上吸毒的女孩子,我们得知后,也专门就他的问题开扩大会议,三天三夜,轮番上阵,口若悬河,说了一个月。吃掉了一箱江中牌草珊瑚含片。终于产生对他灵魂之病的疗效。万有引同学痛定思痛,痛改前非,声泪俱下地在会上作了自我批评,毅然与吸毒女划清界限,使我们这些热血青年心花怒放,心中响起了雄壮的国歌,自豪感如自己亲手将本来要掉下来的神州N号推上了天。哪知第二天他被吸毒女砍掉了一只手,吸毒者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问题在于我们是不是凶手,至少万有引同学说是。他直到毕业都说是我们害了他。谎言重复一万遍是真理,但是不是谎言?时间长了,反省之后,我们都有了心里负担,觉得做了亏心事。当初我们是怀着多么大的热情投入到拯救他的革命洪流中去啊。有两个常委写了血书,不挽救万有引同学,我们都去跳八一桥。现在真的该跳,万有引同学失去了一只手!与其说失去于其身,不如说失去于我们的心!将心比心吧,同志,一只手!人手!有时候想起独臂的万有引同学,想到他的未来,岂止是难过,更多的是困惑啊。觉得确实有一种神秘力量在看着我们、笑话我们、指责我们、牵引我们……直到把我们深深覆盖。直到湮灭于无形。

                          96.想要退回去都不可能了

  广告公司创办之初,五舅向我介绍了老朱。
  事后证明,老朱是我的运气。两年来,他三次力挽狂澜,否则公司撑不到今天。
  老朱并不算老。1971年生人。没上过大学,但经商经验极其丰富,几乎在360行每个行业都干过,在南昌市每一家酒店的每一个包间吃过饭。爱吃、小赌,人品贵重,最重要的是带财。我甚至这样认为,我公司能撑到现在,完全是他的财气所致。我图他财气,他图我人品。他说他会过300个老板,只有我傻。是夸我的意思。老板们太左,我又太右了。就是好过头了。比如一次开昌河回乡下的家。在路上压死一只鸡。四顾无人,但我还是放了20块钱在地上。回家后,后悔了,如果是一只无主的野鸡呢?所以说我开公司没倒那真是老天有眼。幸亏老朱入世一点。老朱因为财运好,走到哪都捡到钱,所以即便换公司频繁,也没有为生活太操心过,他不像搞过文学的人那样有那么多想头,当然我的意思也不是说他成天混日子,换一个角度,谁不是混日子?我只是说他不复杂,没有什么奇思妙想,比如他对妻儿老小回顾2001年:这一年不错,添了一台微波炉、一台打印机,存了5000元,形势喜人,展望2002年,计划添一台空调、存5000元。而多数男人花很多时间在狂想中,就像女人喜欢在回忆中。实际上老朱的实在,是最正确、最健康的生活方式。问题在于,太多人处在病态中,显得他突出了。男人们对金钱总有过高的奢望,女人对安全又有过度的担忧。这个时代的主要问题是精神空虚和缺乏信仰。
  老朱到哪都呆不长,和我倒处得不坏。是不是我这样的傻子商界全无?不知道。怎么说呢?我毕竟是看了圣经和佛经的人,想要退回去都不可能了。二经的思想融入了我的血液里。换血也没有用。即便是一个错误,也得错下去。何况我并不觉得错。
  知识是财富,也是限制。
  提到二经,我对文学已经有了新的看法。
  如果一篇小说,或调查报告,不能像二经那样,使黑暗的内心产生光明,那它就是一篇失败之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部分文学作品都是失败之作。当然这是高标准,严要求。

                        97.虚假繁荣……风景画展

  我司草创时期的另一功臣当然是小茜。感谢祖国培养了她。她是我司的兼职财务。老朱负责业务。技术这块当然我就当仁不让。三驾马车推动了我司这辆破车一直走到现在。另外我还招了50个兼职业务员。不发工资,跑来业务共享。但来了就喝免费茶水、瓜子、花生(我家自留地种了西瓜和花生)等等。竟然也川流不息,洋溢着一派虚假繁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外面都传,唐僧发了。
  
  写作《中国问题调查报告》,是觉得有义务拯救我的国家和人民。
  在13岁那年,有一天在放学的路上,一个白胡子老人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以为他要打劫,但他说:
  男崽子,你要好自为之,你有造化有义务为你的国家和人民做一些事情。
  他没有像古书中的神奇人物那样,说完后就地消失,或腾空而起。他一边驼背,一边咳嗽,一瘸一拐地走了。直到被一幢大楼遮挡了身影。
  多年以后,我认识到,在我们(群众)身后,有伟人和慈善家照应,在伟人和慈善家身后,有神灵照应。
  我只是现身说法,而不是吹捧唐僧。唐僧没什么了不起。我自己也知道。
  我相信人民群众有这个鉴别力。
  
  《中国问题调查报告》的主要缺陷是缺乏景物描写,虽然是题材的限制,我劝喜欢看风景描写的人去看风景画展。

                       98.幸福时光

  2002年的时候,我们把家从象山路搬到了船山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实际上象山路也大变样,但是船山路靠近河边,早晨打开窗户能看见碧绿的北赣江和银灰色的玉带河。
  那个和我换房的知识分子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甚至怀疑其中是否有诈。因为我家明显比他家大。不要他找一分钱。他是在反复核实和调查后和我换房的。一方面说明他谨慎。还有就是,人们对天上掉下来的陷饼不相信了,非要先叫一只狗尝尝看。在生活中,尤其是办公司后,我逐渐变得像一只猎狗一样警觉。就是在这种高度警惕的情形下,还常常上当受骗。有人像母鸡一样天天下蛋。如果你懂南昌话对这句话会有更深的理解。我预言,十年之内我会疯掉,如果我还在开公司的话。白天,我把眼睛睁得最大。好几次眼珠子瞪出来了,接住,又放回去。夜里睁只眼闭只眼睡觉。只要听到转帐现金支票这类字眼,我会在半梦半醒之间飞身而起,如果听到业务这个词,我会从耳洞掏出签字笔。我像孙悟空那样把金箍棒放在体内才放心。
  我常常在帮助别人后遭到别人报复。他们怀疑我在下蛋。而我偏偏天生就是活该倒霉的热心肠。他们聪明到不相信世界还有傻子。如果不是老朱在前台唱戏,我早被五马分尸了。每当我做了一件好事之后,老朱赶紧说明:他不是故意的。才一次次把我从危机中解救出来。与其说老朱在跟我打工,不如说他在救我的命。
  在公司创办的前两年,也就是2001年和2002年,是非常艰难的岁月。缺乏资金,有时候千辛万苦接到业务,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付诸东流。在几次不可预测的危机中,用一句赌博界的话:
  把裤叉都输光了。
  有一次家里只剩15.8元人民币,我和小茜靠着它活了一周。偏偏在这时有个同系的结婚。说实话,我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借不到100元!我就这样硬着头皮空手去了,居然被我蒙混过关。也可能同学装着不知道,给我留面子。那段时间法院封了我在象山路的家。都知道我倒了霉。没落井下石的都算圣人。当然后来事情解决了,是有人下蛋。我和小茜在赵市立交桥下打了一个月地铺后,又把铺盖抱回了家。
  在立交桥下睡觉,间或有路过的人扔下几枚硬币。叮叮当当地声音悦耳动听。寂静的午夜,偶尔有过城货车开过,大地的震动使人感觉像睡在火车上。车灯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们肮脏的脸庞,偶尔还有不知哪来的狗睡在我们身旁直到天亮。
  就是这样和狗睡在一块的日子,却是最幸福的时光。是小茜在我怀中撒娇次数最多的日子。我从未看见她那样温柔的样子。一次次使我的心柔软若水。安静如夜。甜美如蜜。她幸福我就开心。她娇滴滴地说:
  要是能永远这样多好啊。
  为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离我而去了。
  于是我又山盟海誓。说了可能有一万遍。在2003年公司渐入佳境的时候,她甚至每天要我发一次毒誓才愿意入睡。
  从立交桥搬回象山路时,她抱着铺盖对那块风水宝地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走过一条街又回去亲了一下那只已经熟悉的流浪狗。一回家她立刻恢复了她的真面目。凶悍、暴燥,动不动雷霆震怒、舞枪弄棒。我的境况稍好点她就怕我跑了。她不相信我爱她。认为我是可怜她,或者图她漂亮。我说一万遍没用。她谁都不信。只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我娘一个德性。
  但是我爱她。
  好在艰难。那两年太忙,几乎腾不出多少时间吵架。忙碌把我们之间的缺点淹没了,使我们因个性引发的矛盾抑制在萌芽状态。感谢苦难。丰富了生活。重要的是挽救了爱情。
  2003年后,公司奇迹般的好转了。那两年的苦撑危局的价值体现出来了。至少熬出了资历。我们是办了两年多的广告公司了。不同凡响了。毕竟在这个圈子久了,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想不把人认全都难。对于这个圈子,这个行业的规律也摸得一清二楚。我虽然愚,但是不傻,只是不愿背弃自己的信念。还有一个原因,一些骗子公司消失了。政府不断在做规范行业的善举。某些不按牌理出牌的,像赵老师那样的公司退出了历史舞台。还有一些是骗得没人可骗了,也只好改行。
  种种原因,也许就像鸡蛋说的,我的运气到了。业务多起来了。摊子大了。我和老朱一合计,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我和老朱是可靠人士,没必要置行头、充场面,但是毕竟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地方干活,于是,公司在洪城路言商大厦租了一层写字楼。还招了十几个人,当然不是光喝水吃瓜子的,而是正式员工。有几个还是老同学。老狼也来了。看样子和他有缘。我虽然看不惯他的业余爱好,但是他的专业水平还是可以的,而且正好形成了一种互补的格局。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我的老婆一样。
  事业渐入佳境的时候,却是爱情出问题的时候。那是2003年春节,去乡下给父母拜年的时候,在去之前我就给双方做了思想工作。给我娘打了电话。对她强调了小茜对我的重要性,没有她,我可能也没了。要她做到给我一点面子。她答应得很好。还叫我们提前去,多住几天。我骗小茜说,我娘多可怜哪,吃了一辈子苦,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出息了,却又得了绝症。还假装擦了一会眼睛,但没挤出眼泪。
  大年初一拜年时大家都很客气。我为自己的公关才能沾沾沾自喜,又对母媳双方的理解支持甚为感动。初二出事了。中午丢了一辆自行车。我娘像受到刺激的精神病人一样发作了。
  我说过她是扫把星,专门来谋害我儿子的!可怜我唯一的儿子呀……”娘在厨房哭得差点当场气绝。
  开始小茜还尽量克制。在客厅装没听见。但是我娘摆明了要赶走这个妖精。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话能扎心窝说什么。谁都忍无可忍。何况小茜这个一触即发的人。
  我告诉你,如果不是看你得了病,我早就……”她想制止我娘的羞辱。
  我娘像豹子一跃而起。
  你还咒我!我要杀了你,免得你索我儿子的命……”她揪住小茜的头发,似乎想把她拖死。
  我和爹拼了老命,才把她们分开。地上,有小茜被扯下来的头发,纷乱纠缠的脚印,和鲜红的血迹。
  我爹抽了我娘一耳光。他被我娘抽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抽我娘。我娘大吃一惊,认为这个反常之举,也是小茜的妖气所致。骂骂咧咧地搬救兵去了。
  小茜的气后来还是出在我头上。却是在我以为风平浪静的两天之后。冬天里非常寒冷,常常睡了一觉醒来,被子还没有热气。所以,一到冬天,谁先进被窝捂热它常常成为她关注的焦点。我当仁不让。偏偏那天晚上,在整理调查资料写《中国问题调查报告》时忘记了时间。也就是说,一向准时于10点上床的我到了10点半还没有动静。似乎居心叵测地让她先捂被子。她脑膜炎终于发作了。她腾空而起。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派你妈当打头先锋,目的是把我赶走!……”
  我准备解释,以为是一部推理片。准备通过阐述事实,推翻她莫名其妙的怀疑。我太天真了。说明白和她过了两年婚姻生活,我还是没有摸清她反复无常的个性。
  这不是辩论赛,我应该了解她没有和我开会讨论的习惯和爱好,只喜欢一个人思考和谋划。这只是流血的前兆。
  黑暗袭来。我失去了知觉。

                    99.苦难不是激烈的,而是轻盈的

  我和小茜离婚了。当然是在我身体恢复之后。
  我和小茜——谁也没想到我们会离婚。更想不到这么快!在我差点被她打死一个月后。
  如果谁说他能预测未来,我抽他。
  是的,和小茜在一起,必须抱着随时随地会牺牲的准备,像革命者。但我仍然不愿意和她离婚。
  不离婚不行。我娘不答应。现在瞒不过她了。她一意孤行,意志坚定。不达目的死不罢休。三次以死相逼。她说不想亲眼看见儿子被妲姬害死。妲姬,在我国民间,尤其乡村,有相当大的知名度。在我村如果骂某女人这个,等于宣布了她的死刑。
  我娘是真的以死逼我就范。第三次喝农药后,我们不但信了,还怕了。
  我和小茜办手续是哭着去的。登记处的大姐也掉了泪。按说她该是见怪不怪的。那天没有下雨,但是风很大。
  我们在家常便饭吃了一顿,她喝醉了。吐得到处都是污秽。她说她想喝死,但只是喝醉了。死亡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晚上睡不暖和,盖了几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我们睡不着,却又无话可说,听见冬季的老北风整整刮了一夜。
  眼泪也流了一夜。苦难并不是激烈的,而是轻盈的,水一样令人窒息。
  我从知识分子手中买回了我在象山路的革命故居。我娘主动和我住在一起。她主要是监督我和小茜是否藕断丝连。也真够尽心尽力。让我们向坚守岗位、奋勇除妖的李桂英同志学习吧。
  小茜还住在船山路。监督半年后,我娘见理想实现、红军已到陕北,就返乡双抢去了。
  我会突击检查的。她丢下我。我是为你好。你不要记恨我。
  我和小茜像地下党那样偶尔见面。见面的时候只是流泪。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的日子只维持了一个月。受我妈的刺激,当然更是受生活本身的刺激,她更加虚无了。她到处算命。会见了南昌市所有会摇头晃脑的阴阳先生。后来只要看见摇头晃脑的人就上前问:
  你会算命吗?
  多数只是颈椎病患者。九月份以后她就不再见我了。她说:
  有人说我们相克——不能到一起。在电话里她就哭了。
  我几乎绝望了。还是老狼提点了我:
  所谓拥有是什么?
  两人在一块。
  “24小时在一块?
  那不可能——技术上也做不到,毕竟还得上班。何况,有时侯,小别胜新婚呢。
  对呀,所以你何必太痴,无非是——所谓拥有一个人,也就是每天能看见她一会儿。你每天去看她一会儿,不是一样吗?
  我一拍大腿。
  你知道吗?我还有一个不外传的绝招,实在是看你和我同病相怜,告诉你吧,我每天回家对着女作家的照片说话,甚至已经在想象中和她结了婚……”但是我们没有吃到喜糖。
  于是,我每天在小茜下班的必经之地守她,躲在车里拥有她,爱她。聊寄哀思。
  我觉得这样效果也不错。每天至少还能隐没在她身后,“拥有”她一段时间。看见她就使人倍感充实。我流着泪隔着汽车玻璃和她说话,介绍我生活中每天发生了什么。我在想什么。每天汇报公司的运作情况。2003年是爱情和婚姻的劫难,却又是公司和财运的福音。似乎是为了形成一种反衬。
  我娘依然像间谍那样神出鬼没。又像革命的老黄牛那样勤恳。任劳任怨。明察秋毫。无限执着于她神圣的目标。不给敌人一丝一毫逃脱的空隙。擅长把关。有自己的一套独特的管理方法。她往返城乡,宣传真理,传播革命的火种。她有时像天兵天将突然光临,有时却又像水珠一样突然蒸发。
  我隔着车窗拥有小茜,一过就是两个月。
  11月的一天,鸡蛋打电话告诉我,小茜死了。人死了,躲在车里远远地拥有她,也没戏了。
  看来,我只有向老狼看齐了。

                                 100
.大结局
  
  小茜死于自杀。



  明天你是否会记起
  一场命运中的暴风雨
  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很近地和你坐在一起
  
  在飘满了玉兰花香的苹果园
  她披上了你破旧不堪的外衣
  她大方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听你弹起甜蜜的歌曲
  
  噢,我的大学,我的少女
  噢,我的青春,我的爱情
  在雨中,我抱过你,我吻过你
  在夜里,枕着你的照片彻夜哭泣
  ……
  
  ……
  ……


                                                                                                    下部)

 

人无功德,大地难容。

 

1:朱小茜

 

我醒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微笑看着我。

“这是哪里?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想坐起来,却感到浑身无力。

“你掉进河里了,是我把你救上来,你躺了一个下午。这是在三医院。”老人说。

“啊——醒了?那就没事了。”一位女医生走了进来,冲老人说,“家属给病人弄碗姜汤去去寒吧。”

“行。”老人回答。又拿出手机,问我,“你家电话多少?”

我想起来了。我跳江自杀,却被老人救了。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死也不容易。

“把你家人的电话告诉我吧,你家人该着急了。”老人酸楚地说。“不论什么事都会过去的,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做这样的傻事,你还年轻,你不该这样自私,你想过父母的感受吗?——自杀的后果极为可怕,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白了?自杀者死后极惨,没找到替身很难投胎!

我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滚落。

“姑娘,你碰到什么烦心事了?”老人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爱情……”我想对老人倾吐,却说不出话,终于纵声大哭起来。好大一会儿之后,我才重新平静下来。

“你看看这篇文章,”老人把一个笔记本电脑递过来,又轻扶我坐起一点,在我背后放了一个枕头。

我朝电脑上看——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大佛顶首楞严经》

  “别的情形,我们暂且不问,只问发生恋爱关系的那些青年男女,究竟为了什么,甘心把性命牺牲?我想现在的人,高唱爱情,莫非就为这‘爱情’二字么?恐怕除了这二字,世间再没有那么大的魔力,可以叫人自愿就死。但是死了,爱情还存在么?并且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我们也应当把这二字的意义,认明一下。我们常常听别人说什么‘爱情神圣’咧!‘爱情纯洁’咧!还有什么‘爱情至上’咧!‘山盟海誓’咧!那些甜甜蜜蜜的话,听到耳朵里,好像肉都要麻,骨都要酥,心就被它们弄得摇摇不定了。话虽这么说,傻终究是傻,这里头神秘的魔力,究竟有些莫名其妙。
 

 我们请问:‘爱情二字,在父子兄弟朋友之间,行不行得通呢?’因此有人答道:‘爱情的意义,有广狭之分的。不过要像这种性命交关的爱情,恐怕只限于男女之间,别的地方不能够通用吧!’我们因此又问道:‘既限于男女之间,那么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和六七十岁的老婆婆,也会发生很深的爱情么?’有人道:‘大致都要在少年或中年的时候,彼此才会有爱情发生。到了老年,就讲不到什么爱情不爱情了。’我更问道:‘既是这么说,一个翩翩的美少年,与一个缺口歪鼻、十不全的丑女生,就是说年龄相当,也能一见倾心,耳鬓厮磨的日日守在一块儿么?’那人便嗫嚅道:‘这却很难。要像这一种因缘,恐怕不容易得到。大概彼此面貌,终要过得去才行。’我因此就哈哈的笑道:‘那么,爱情二字的意义,照逻辑讲起来,岂不是“淫色”二字的代名词么?爱情限于男女,无非是性欲冲动,就是淫。关于年龄美貌就是色。所谓神圣纯洁等那些名词,不过是文过饰非,欺人而已。’那人道:‘也许有别的关系,如个性啊!学问啊!都可以增长两性间的爱情。’我道:‘性情学问等,说能增长爱情,本无不可,却非爱情的主因和动机。不然何必限于男女,何必限于年少貌美,又何至于发生出生入死的大问题呢!故知爱情决定是淫色为本。’我并不是故意装出一副道学先生的脸来,责备任何人。四书五经上说过:‘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知好色,则慕少艾。’孔孟也明知淫色二字是任何人所免不掉。我虽不说他们好,却也不去讲他们的坏。不过最要紧的一句话,就是要识得‘淫色’是个什么。万不可被他们骗了,以致神魂颠倒,弄出丧失性命的事端。因此就有人问道:‘那么怎样才能了解它们呢?’我道:‘只要认识淫究竟是否乐?色究竟是否美?认识彻底了,他们自然颠倒玩弄你不得。’我们把这两层意思,慢慢地道来。不过略带些哲理,请大家平心静气,体会一下。千万不要以为我在此谈玄妙、讲道学,心里厌烦,就不听了。实则我所讲的,都是平常之理。只要你们顺着次第听去,自然很容易明白了。那人道:‘淫是否乐,色是否美,却是一个问题;然淫因色有,色解决了,淫也就不难解决,不过色有美丑,是无可否认的。’我说:‘请言其故。’他道:‘无盐与西施并立,美丑立辨,人人一般看法,怎么可生异议呢?’我道:‘你以为西施美么?究竟美在何处?’他道:‘脸美、眼睛美、鼻子美,乃至……无一不美。’我道:‘脸上美削掉她的脸,眼睛美挖掉她的眼睛,鼻子美劓掉她的鼻子,乃至……一一割下送给你好么?’他道:‘不要不要,一一割下了,就不美了!’我道:‘一一既不美,何来总的美?总不是一的集合么?更有一层,把西施一身分析起来,不就是肤、发、肉、脓、血、爪、甲、尿、粪等么?在这一些东西里,那一物具有美性的?’他又摇首道:‘都没有,一一分析,就不美了。’我们以为:‘分既不美,人那里有美?人不是部分的集合么?因此可知美性不实,这是第一点。’

 同一女子,此人以为美,他人未必以为美;他人以为美,此人也未必以为美。印度人以为美,中国人未必以为美;中国以为美,西洋人未必以为美。即以时间论,昔时以为美,今时未必以为美;今时以为美,将来未必以为美。美因人、因时、因地而异,故知美性不实,这是第二点。 

 譬如有一对男女,昔为情侣,今为仇人。为情侣的时候,只见貌美。色美,无一不美。转瞬之间,翻脸成仇。惟见人恶、心恶,无一不恶。美又因情感而殊,故知美性不实,这是第三点。  ‘

 美性如果是实,不但人看了以为美,就是动物看了,也应当以为美。如水湿火热,人与动物同样感到,但事实却又不然。庄子不是说过么:‘毛嫱西施,人之所美也,鸟见之则高飞,鱼见之则深潜,糜鹿视之则决骤。’那些鱼鸟等,既不是呆蠢的东西,何以非但不感到美,而且反被美人吓走了呢?若说物类,没有美的感触,何以鱼鸟等,各各自类间,都有性欲的事?然而性欲生于美感,尽由美生爱,由爱生欲,乃是一定的程式。人与动物既然一体,那么动物自然也有感美之可能性(物类饮食男女,贪生恶死,乃至爱护其子,与人无不相同。故知有感美之可能性亦同)。不过,他们只能感到同类的美,而不能觉到异类的美。如同人类,只能觉到人类的美,而不能感到物类的美,这就叫做‘同类相感’的道理。实则易地而观,人与动物,都没有什么美感可言(人类物类既各无美,何以各各自类间,感到有美?这是先天及后天的习气资发,妄见有美,美性实无)。这种意思,庄子在二千多年前,已经见到。现在的人,自作聪明,反全被蒙了,岂不可笑。故知美性不实,这是第四点。

 “美性既属不实,淫乐更是如此。因为淫不是美,所以不乐。‘淫性’空泛,不言可知。不过在普通人想起来,淫欲总是乐的,你要说行淫不乐,他们绝不肯承认。如果追究他们,到底行淫乐在何处?他们会说:男女交媾便是乐。然而从非理性而谈,既然男女交媾是乐,那么,与残废龙钟老人交,乐么?与污秽丑陋人交,乐么?心中充满了烦恼时行淫,乐么?恐怕谁也不能说是乐。非得要年龄相当,兼之貌不丑陋,更没一点心事,有了这些条件,才有‘淫乐’之可言。但是要知道,年龄相当,是年轻的乐,不名淫乐。貌不丑陋,是貌美的乐,也非淫乐。没一点心事,是无心事乐,更不是淫乐了。那么,淫乐究竟在那里呢?据此看来,要肯定在淫的自身上找乐,是无论如何找不到的。那个乐,是因别的关系而发生。如果淫的自性是乐,应该在一切时乐,无往不乐。何必择老少美丑,乃至有心事与没心事呢?如有必要,透过其他的因素而发生乐感,就叫做‘依他乐’(依着他种关系而有故),不叫‘自性乐’(淫的自身找不出什么乐来),故知行淫实在没有乐。所谓男女交媾便是乐(所谓快感),这一句话,不是就错了么?  

 综合以上两种理论,可以断定,淫既不是乐,色亦不是美,因色之无美,更觉淫不是乐;因淫不是乐,更觉色不是美。二者相互为因,是肯定之理。古人所谓名姬艳女,皆同幻化,倚翠偎红,尽如春梦,就是这个意思。  

 淫、色既同样不实在,那么淫、色所产生的爱情,更向何处立足呢?爱情既得不到立足点,全是幻觉欺人的东西,回头来,就要问到青年男女们,究竟为了什么而自杀而死呢?此等死,真是死得可怜,死得可笑,死得无意义了!  

 爱情爱情,神通果然广大,向来不曾识得它的真面目,被它盅惑了无数男女,害死了无数青年。到如今,才晓得它是一个幻化变现的妖魔罢了!朋友啊!莫再信爱情为第二生命的胡说,白白地把自己的名誉生命送掉,还要被人家骂一声愚痴,讥笑你们意志薄弱。还有一些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我也要奉劝他们,不要风流自尝,歌颂爱情至上,信口乱道,诱惑青年,简直无异诲淫。试问造下了许多业,将来向何处去消呢?  

 我更有一句话,奉劝诸位朋友、女孩子们,但当注意。爱情既然是一个心态的反应,完全是‘淫色’的变相,那么,不必再在爱情上胡思乱想,自取烦恼了。万一情不自禁,偶然堕入爱网,切不要以为那位女生(男生)待我是真心的,专一的,这种观念,就是情死和失恋死的种子。要知道爱情的根本是‘淫色’,‘淫色’既是任何男女间可以发生,所以爱情,也是任何男女间都可以发生。他既会爱我,也会爱别人。因为流动变化,是淫色的本性,也就是爱情的本性。不要说你的才貌富贵,不是世上第一。就说是世上第一,时间久了,也会生厌。所以‘真心’二字,不过嘴上说说,其实是绝对没有的(即使心理上一时认为很真实,也禁不住时间考验)。明白了这个道理,爱去爱来,自然不至于为爱而悲、为爱而喜,为爱发生意外的事端。话已这样说,可见这种苟且的事,终归堕落,万万行不得。见地超脱的人,知道爱情不是绝对的,人心变化无常,所以不会被任何人惑乱。”(节录自《请珍惜自己的生命——认清自杀的真相》)

 

老人滚动鼠标,“姑娘,看,这里还有一篇——”



  世上最大的不幸,人间最惨之悲情,莫过于自杀这件事!为何有人会选择自杀呢?究其原因,无非为了感情、婚姻、生计、债务、久病不愈......等诸苦所扰,促其以自杀手段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近几年来,自杀行为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急遽成长,俨然形成了一股风潮,不禁令人为之扼腕慨叹!
  《三字经》云:“三才者,天地人。”在宇宙万物之中,惟有人类最为尊贵,堪与天地并称三才。此中道理,几人明了?倘能识得几许,自然就会重视父母亲所赐与我们的这个血肉之躯,提升自己的生命层次,而不会盲目地追求错误的人生价值。此种作为实属无益,不仅浪费了自己的福报,且将至于《禄尽人亡》、以自杀了此残生的悲惨境地!
  而最可悲者,几乎每个选择自杀方式的人,都会误认从此即可“一了百了”、“永得解脱”。果真一死就能百了吗?在一个有智慧的人看来,“千古最难唯一死”,死了就不得了,何况是自杀而死,那就更不得了了!若以世俗的观点而言,自杀者不过是将责任抛给他人、将问题转嫁于社会而已,因此,自杀怎能算是一种解脱呢?
  更何况人在临死前及断气后,神识(俗称灵魂)尚未出离身体之际,就像活牛剥皮、生龟脱壳般地痛苦,又像是螃蟹被放进热汤内饱受煎熬的惨况。自杀身亡的苦楚,实非语言文字所能形容的。即使是死了之后,其灵魂所当遭受的果报,比临死时还要苦上千万倍哪!因此,只要对于“生死问题”稍有研究的人,若听到发生自杀事件,便会顿生悲悯之心,想尽办法予以救治。这种自杀的痛苦,其理论与事实倘不揭露,恐怕任何人皆不易明了。实际上自杀是灾难的开始。
  惟愿大家看完此文后,咸发慈悲怜悯之心,广为宣导,务使世人悉知自杀并非解脱,更不是一了百了。尤其在此社会形态日益复杂、人际关系渐趋冷漠的时代,自杀的人势必增多;为免有此倾向者走上极端,端赖亲朋益友们提醒、开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企盼仁人君子们,发心广传本书以救人于悬崖,则功德无量、福报无边矣! 
  我们发现最近有个自杀潮,各传播媒体与政府官员们,对此现象都非常地重视。我个人是从事心理辅导的,九年来接触了不少自杀个案,不敢说有什么心得,但愿意提出来跟大家互相研究、勉励。
  究竟人可不可以选择自杀?自杀后是一了百了,还是没完没了?这些问题值得我们去了解。
  自杀是人世间最大的不幸!走到了这个地步,是相当可悲的,所以对于有这类倾向者须特加关怀,提供一些自杀后的知识,使他了解自杀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很重要的。
  在选择自杀以前,内心必定是充满着沮丧、悲观、难过、挫折、失望,乃至于绝望。若要让他能够从绝地中复生,必须在观念上作个大转变,才能做得到,否则他心存错误的知见,就一定会悲哀得付诸行动。
  自杀会为家人、社会带来沉重的负担,而且绝对不是一死百了,这是一般人的错误见解——断灭见。持“断见”的人对生命是一无所知的,认为人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人死如灯灭。这是朱熹等宋明理学家们所鼓吹的大邪见。此观念严重地贻误众生!另外一种是“常见”,认为人死之后还会再投生为人。两种都是属于邪见,会使众生产生错误的判断。这是很麻烦的事。
  中国古代的教育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大自然间的关系、人与天地鬼神间的关系,甚至还讲到生命的现象,这些是我们所必须要了解的。以一般宗教的观点来讲,生命是轮回的。印度在三千年前就有很多高级宗教,都讲到生命是轮转不息的——六道轮回。若无法成圣成贤,那就跳脱不了六道轮回,并非人死就什么都没有,反而是“死了就不得了”。如果对死亡稍有认知,就能知道这些利害关系,世间最难的就是这件事,所谓:“千古最难唯一死。”死了以后就不得了呀!我们现在的教育,没有好好地教导“生命科学’,让世人对于生命现象产生很多误解,甚至沾染到了毒素——各种偏差思想、见解的染污,认为人死之后什么都没有了。中国古人都有“人死为鬼”的观念,依据佛经的说法,人死之后不见得都会成为鬼,只有贪心的人才容易变成鬼。另外还有去往生畜道的,有堕落到地狱道的,(以上称为三恶道);常存好心、做好事者,有的升天,有的再出生为人。六个地方都有可能去往生。除非修行跳出三界成为圣人,不会再受到五行约束,那就另当别论,否则绝对难逃此六处。而且是每况愈下,一生不如一生。
  人生在世,倘若没有存好心、说好话、行好事、做好人,来世必定堕落,前途会越来越黯淡,甚至一片漆黑。所以我们首先要了解生命的真谛,才能够详实地探讨这个自杀的问题。认知若稍有偏差,那么以下皆非,就无法再谈下去了。
  以前我处理过很多自杀个案,都会跟他们讲这些道理,有的人听了就能马上醒觉;虽然也有醒不过来的失败案例,但却少之又少。可见大部分人都是理性的。有时一下来了二十几个曾自杀未遂或有自杀倾向的个案,经过了解、辅导、协助之后,确实都能稳定下来。例如有一位太太,她上吊了两次没死(上吊时若没有人去救就很容易死,因为绳子一吊上去,气尽之后一分钟就回天乏术了)。第一次,她跑到以前住过的房子去上吊自杀,没有人知道;结果不知是体重太重或绳子太脆弱,摔了下来昏倒在地,最后自己醒过来回家了。第二次在厨房上吊,很奇怪地从椅子上摔下来,绳子又断掉了。两次都是这样,这是个很特殊的个案。照理说,四下无人时上吊,是最容易死亡的。第三次,她选择切腹自杀(这个女人确实是视死如归),结果切腹之后被送医急救,挽回了一命又没死。我就对她讲:“你再这样下去,保证事不过三,准会自杀成功的。”于是苦口婆心地详加劝导。那时每天五、六个电话,紧盯着她施以辅导,慢慢地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后来变成一个礼拜打一次、一个月打一次、半年打一次。从此就稳定下来了。
  所以,若肯接受辅导还是有救的,就看对方愿不愿意被救、接不接受协助或开导。倘若自以为是、一意孤行,不愿与人沟通意见,那就没有办法,那叫自寻死路、自掘坟墓,下场肯定是悲惨的。
  另外还有一个也是很奇特的自杀失败个案。每一次他想要自杀的时候,总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大概是得了忧郁症的精神疾病。他太太都会陪他到我家,我就陪他,稳定他的心情。我所用的方法就是先安抚一下,再陪他走过一段路,他就能得到心理的慰藉;等情绪稍为纾解后,他就不再冲动了。这样又缓和了一阵子。可是他的情况时好时坏,我也无法一直陪着他,因此就对他太太说,先生是你的,你若不下点功夫,还是让他产生烦恼、产生担心,病情就更难恢复,他更容易寻短;你自己很重要,相夫教子,妻贤夫祸少,我已经叮咛再三了,你要特别注意。这样子过了四年,最后他还是走上了绝路。没有办法!因为太太不见得完全配合,各种因素也都不能配合。
  这位同仁可能是被人放蛊(台湾话叫放符仔),他大概是做错事得罪了对方,对方下了毒手。当然,有可能是牵扯上男女感情问题,对方怀恨在心,一定会报复的。所谓“万恶淫为首”,果报不可思议。西南云贵一带的苗人也懂得放蛊,邪术真的有,但只要心地光明磊落,那就侵犯不了。你若做了亏心事,心里面有鬼,对方记恨在心以此报复,你的精神就会开始恍惚,控制不住。结果,他跳下新店河企图自杀,因为水很冷,又上来了;过了没几天,从家里五楼摔下来,摔死了。
  实在说,这后头都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促使你产生这种非理性的行动。有时本身并非很想死,但却有一种控制不住的力量,教你去寻死。是否真有这种现象呢?的确是有!有很多医学上无法解答的现象,更是一般常识所无法解释的。
  《了凡四训》中提到了吊死鬼找替身的问题,这就是所谓的“替死鬼”。《积善之方》中提到了十个公案,其中有位应尚书有次在山中读书,听到两个鬼在谈话,甲鬼说:“某妇人因为丈夫出远门,很久都没有回家,断了音讯,可能已经客死他乡,公公婆婆逼她改嫁,她不愿意,将会在此上吊自杀,届时我将得到替代,投胎转世。”应公听到了这件事情,立即设法挽救,结果成功挽回此妇一命。
  这个故事听《了凡四训》就能了解,这是一本很有名的家训。
  我们警察同仁处理交通车祸,发觉哪个地方发生过死亡车祸,尔后该处就会一再地发生,这就是“找替身”。各位应该听过吧!民间的传说也不少,这是真实不虚的,这不是迷信。中国话用字遣辞很深,替死鬼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不能“好读书不求甚解”,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不见得!
  淹死的人也是一样。八里海边常会有泳客溺毙事件,以前大家就建议过教育局,台北县政府也通知要严加防范。过没多久,台北一所高中的学生跑去游泳,结果又淹死了两个。
  我曾经到桃园县复兴乡去旅游,住在派出所内跟警员聊天,当地的原住民警察对我说,有一次他处理一件国中生淹死案,死者是在暑假打工时,不慎掉进塘子里很深的地方。他们两个同期的同学都懂得游泳,主管就要他们下去捞尸体。结果他游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池塘内的水两边温差甚大,那边阴森森的,这边还满暖和的。他游到下面时心里很怕,就赶快叫另一个同学过来。他刚好看到死尸脚上的球鞋在浮动。两人就游过去将尸体抬了上来。塘水好冷,另有一股袭人的阴气,整个人起了疙瘩。抬上之后就先放在水边,因为水边离岸还有一个坡道,须爬几十公尺,必须将尸体搬上去才行。而后立即通知家属前来认尸。死者妈妈一听到消息,还没到达现场,就边哭边喊儿子的名字。就这么一喊,这个尸体当场七孔流血。
  我们警察常常碰到这类事情,在车祸或命案现场,每当家属靠近、一喊死者名字时,尸体便会七孔流血。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亡者的神识尚未脱离肉体,当看到亲人来了,伤心欲绝,就想冲出来跟他讲话,这种强烈的意识作用,就产生七孔流血的现象。这种新闻屡见不鲜。所以各位应当了解,人死并非一了百了,不是这回事儿。真的是没完没了!
  后来那个警员又讲,当他们要把这国中生的尸体抬上来时,发生了很奇妙的事情。这个国中生原先只不过五六十公斤,顶多是六十几公斤,但这两个可抬一百公斤香茹的原住民警员,两人一起抬却抬不动,号志有几百公斤重。这情况惹来主管的一阵数落。这实在是很难加以解释。以前听说过有抬棺材抬到一个地方,却停住了,无法再前进。为什么?这个道理很深,我们不敢妄自揣测,或许只能以 “不可思议的现象”一语带过。可见生死的学问,现在的科学研究还是很肤浅,还不够深入。
  西方的科学家们对于“灵魂学“的研究很感兴趣,在大学里还开设了“灵魂学系”,凡是有关灵学的研究都加以摄影、录音;甚至对于鬼的音声,有的还会录音存证。美国“灵学会”就有录制鬼类音声的个案。所以宇宙万有并非断灭,不是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这样你对生命的认知才会改观,行为就会有所顾忌。只要明白“死了就不得了”的事实真相后,就不会轻易地言死。为了受不了一点小挫折而寻短,这是非常愚痴的行为!
  “特勤中队”是警界一个特殊的任务编组,这个单位从成立以来已经十几年了,队员也曾发生许多事情,其中包括自杀事件。我也到殡仪馆参与处理,协助他们。其中有个队员脚踏两条船,一下子摆不平而为情自杀。他的旧情人骂他无情无义,新情人却要他把旧情人甩掉,否则就不再理他,使他非常为难,难分难舍。后来因为受不了这种压力,便举枪从嘴巴打进去,惨叫一声当场气绝。同仁们将尸体直接送进了殡仪馆。当时我陪同他的家属和队里的干部到停尸间,我就对着死者的尸体讲:“某某同仁呀!你现在或许已经知道,原来死后是这么痛苦,并非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家里也是信佛的,可是你却不懂得什么是佛,现在你要听从我的劝告,一心称念阿弥陀佛的名号,希望藉着阿弥陀佛的大悲愿力,接引你往生佛国,千万不能随着自杀的业力流转到枉死城呀!若是真下枉死城,那自杀的行为每天都得重演一次,就可真是冤枉哪!你的神识现在什么都不要再回忆了,必须一心称念佛名,请务必记住我的话。”
  当我对着亡者开示完后,就跟其他同仁边走边念阿弥陀佛离开现场。因为殡仪馆很长,从东到西至少有两百公尺以上,两旁都停满了尸体,我们念着念着竟忘了门就在中间,一直走到西边去了,最后碰到了墙壁才又回头,大家也都跟着我走。走出来后才恍然大悟,怎么走了这么远。我们一路念佛出来,是希望现场的亡者都能得到佛法的滋润。命终闻到佛名而能“信受”,那是不可思议的功德,就能不堕三恶道。我们要替死者着想,既然有机缘到殡仪馆,对亡者就要心存恭敬,一路为他们念佛。
  此外有一个同仁,夫妻都是警察,儿女都还很小,本身并没有太大压力。若有,也只是工作上的一点压力而已。很不幸的,男的不慎从楼上摔下来,结果摔死了。悲剧发生以后,我们就尽量安抚他的家属。事后他的家属告诉我,先生摔死当天,她就感觉到他有了异样。而在一个礼拜前,另外有人告诉我,他发现死者自杀前六神无主,脸上泛现一团黑气,总是傻乎乎地坐着,脸上发黑,一股黑气绕着他转。结果不幸摔死了。
  每当一个人快死的时候,都会有异相出现,只要你会观察,就可以看出他的气色不好,印堂发黑。这时你要认真开导他,劝他赶快修行扭转业力,否则若无善念与功德,这个劫数便难脱逃。人无功德,大地难容。
  那时他的儿女都很小,只有一岁、三岁,却看到了爸爸在床上睡觉。这就是所谓的“童子阴阳目”,最容易看见鬼类。一般人都是很执着的,尤其非常执着自己的家庭,所以中阴身会回到家里来。人死后尚未投胎之前,这期间叫中阴身,中阴身有七番生死,因此必须为他“做七”超度。七七四十九日内,他就会投胎转世(但也有少数特殊现象)。然而一个有修行的人,他的神识一下子就走掉了,根本不必经过中阴身阶段。所以我们对生命要有所了解,对于一般的习俗也要懂得其中的道理,才不至于变成了迷信。为什么要做七呢?做七的意义,就是希望帮助亡者的神识(灵魂)投生善处,不要堕落到恶道去。这一点大家要是能懂,那么对于生命的价值观就会不一样,对生命的意义也能更加了解。
  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中,提到了许多关于自杀的奇怪事情,全是他的所见所闻,真实不虚。现代很多书籍对于自杀也有很多看法,我们可以参考一下。
  现在有很多是投水、跳楼自尽的,死后到底有没有痛苦呢?曾有投水自尽者被救起后,泪流满面地说,河水急速地灌入呼吸道,肺气外逼,内外交攻,所感受到的痛苦,实在最为难受(据报载,因内外交冲过于激烈,耳鼻等处往往会流血),但在刹那间就闷绝过去了。有人问他,既然已经闷绝了,应该不觉得痛苦了吧!他连连摇头说,不然不然!胸部闷塞的痛苦感觉,依然非常地强烈。
  上吊和投水虽然同是窒息而死的,但上吊者因为喉管被截断,血流顿时阻塞,自然会更加痛苦。感受比投水还严重。以前有一个曾上吊获救的人说,他投缳上吊后,整个气管就闭塞住了,血液开始倒流,痛得像刀割一般,接着全身就麻痹了,真是痛苦万分。
  以上所述的两个例子,是自杀后立刻获救的,如果没有经历这些过程,其中的痛苦是很难体会到的。
  绞刑是古代处决刑犯的方式之一,现在新加坡还维持着这种刑法。根据西方医学家研究,人在窒息的时候,因为血液尚未完全酸化的关系,所以意识是处在昏迷状态。但因血液还在流动,以致血色黯黑,肺部产生了小斑点,发现充血的现象。而当被绞或上吊时,因喉头突然被压迫,气路不通畅,血流阻滞,自然产生无比的痛苦。刚开始的二三十秒,其外观似乎还很平静,到后来呼吸会变得频繁短促,发生呼吸痉挛现象。这应该是一种肺部的反射作用,并不是真有空气进入。那时的痛苦,可真不可言喻。最后身体疲惫虚弱,呼吸不依常规,直到气绝身亡为止。而其死后面色苍白,两眼突出,舌头外吐,双手紧握,相状相当恐怖。所以绞刑是相当残忍的。
  《阅微草堂笔记》中记载,有一个姓聂的人,到西山深处扫墓,将返家时,因是昼短夜长的寒天,很快就天黑了,他怕山中有老虎出没,就拼命地赶路。后来看到山腰有一座破庙,急忙地跑进庙里,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于是就想在此暂住一宿。忽然听到墙角有人说:“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你得赶快离开。”聂某问他为何会待在此种暗处。对方回答:“我是个吊死鬼,在此等候替身。”聂某听后毛骨悚然,非常害怕。后来就说:“与其冒险出去被老虎吃了,宁可被鬼害死,我就跟您共宿吧!”鬼说:“不走也行,但是阴阳不同道,你抵不住阴气的侵袭,我也会受不了阳气,都会不得安定;我们各占一个角落,不要互相接近就好了。”
  后来聂某问鬼为什么要找替身。鬼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希望人们自杀。像忠臣殉国、烈女殉夫,虽然是横死,但与寿终正寝是一样的,不必要找替身。而那些受环境逼迫到穷途末路,已无求生之路者,上天也会念其情非得已,于是量其平生善恶,让他去投胎,也不用找替身。倘若还有一线生机,或因一点不平之事就忍受不了,或是想藉此拖累别人,就轻率地投缳自尽,这就违背天地生养万物之心,所以必定会惩罚他等候替身。这种囚禁幽暗之处的时间,往往要到上百年或上千年。”
  聂某问鬼:“不是有诱人当替身的事情吗?”鬼回答:“这种事情我是不忍心做的呀!凡是上吊的人,如果是为了保全节义而死的,灵魂就从头顶上升,死亡过程特别快。若是因忿怒嫉妒而死的,会从心脏以下出去,死亡过程会比较慢。在尚未断气那一刻,所有气脉倒流,肌肤像要裂开一般,痛得有如刀割,胸膈肠胃中像烈火烧烤,难以忍受。经过了十几刻钟,灵魂才脱离肉体。想到这种剧苦,当我看到有人要上吊时,便会立刻阻止,怎忍心诱人来当替身呢?”聂某就对他说:“您存有这种善念,一定会生天的。”鬼说:“这个我不敢妄想,惟愿一心念佛忏悔宿业罢了!”不久,天快亮了,再问已无回音,仔细一看,鬼已不见。后来聂某每次上坟祭拜时,也都会多带一份供品与纸钱祭拜他,同时会有旋风回绕左右。一年之后,旋风就消失了。心想,定是一念之善使他脱离鬼道了。
  安眠药、鸦片、吗啡等,都是属于麻醉毒剂,能起麻醉神经的作用,而陷人于死。麻醉剂吃多了,并非糊里糊涂地就此死去,而是陷入极深度的失神状态。这时呼吸、心跳都会暂时停止,与死人无异,但经过一段时间,药力减轻后仍会醒来。然何时会醒来,时间不定,从几分钟、几小时、几星期,乃至有几个月后才醒来的。这是西方专家所考证过的事实。但一般医生不甚了解情况,总会草率地断为已死,让家属将其安葬。这就是西方所说的“早计”,也就是未死而葬。等到自杀者醒过来后,发现已被入殓无法出来,此时他会辗转挣扎、呼天喊地,终至闷绝而亡。
  《了凡》主编的母亲曾说,她娘家在草屯富寮里,邻居女主人突然死了,隔天家人就将她埋葬,十年后挖开墓地捡骨(民间有十年“捡金”习俗),赫然发现骨头反面趴在地上、长发散置,方知十年前误认已死,致此憾事发生,家人悲戚不已。见闻者莫不骇然,引以为儆。最近有个检察官去验尸,当把尸体从冰库里拖出来时,竟发现人还活着。
  法国有个发狂妇人,被医师宣布死亡已经两天了,预备将其内脏剖验。当医师正剖开腹部时,这妇人竟狂叫一声跳了起来,一手紧抓医师的头发,一手乱抓医师的脸。此时医师大为惊骇,持解剖刀一阵猛刺,妇人痛得长叫一声,便倒卧血泊之中死了。这医师也因惊吓过度而昏绝。这实在是个令人落泪的大悲剧。
  现在虽是科学昌明的时代,但医学上对于死亡还是很难断定,所以最好能再多停尸几天,不要急着送进冰库,或是草率地埋葬掉。生死大事,不能不多加谨慎,应依孔圣人“慎终”之教而行,才能减少憾事发生。
  有些人是服毒自杀的,这种痛苦也是相当可怕。
  另外,枪是警察和军人的第二生命,偏有人以此结束自己的生命。有位黄姓军官曾经历三十多场战争,身中枪弹不计其数,他说:“正当身体挨了枪弹时,感觉像被拳头击中一般,起初还不觉得痛苦;但接着渐渐头晕目眩,后来因为非常地痛苦,刹那间就昏了过去。当昏过去后,虽然感觉不到痛苦,可是醒来后就会痛得手扒脚踢、满地翻滚。”至于伤得更严重的,会因流血过多而极度虚弱,痛得喊不出来,也爬不动,让人误以为已经身亡。有人因痛苦难耐,要求他人尽速让他死亡,以便早点了此枪痛。可见受枪痛的煎熬是非常可怕的,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刀伤的痛苦,比起枪伤,还要厉害。
  自从火车发明以后,卧轨自杀的人,也不在少数。现在开始有跳捷运自杀的。被辗死的人往往会身首异处、肢体破碎,那种痛苦更是可怕。
  跳楼自杀的事件常常发生,我以前在保安大队当组长的时候,就碰到过好几次。有一个廿五岁的蔡姓少女,不知是何原因,从力霸百货公司十五楼跳下来。一般人从高处跳下时,会因震动剧烈而失去知觉,醒后全身肉绽骨折,内脏碎裂。哈依姆博士所著的《死的研究》中,提及其自山崖坠下的情形:“我的身体像疾风似的,落到左侧的岩石上,又颠坠于后方的石块上。自己感觉从十丈的空中坠下,头部触击到岩石,继而撞到雪壁,都会听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顿时知觉全失。隔了若干时间,才感觉到非常地痛苦。”
  一般来说,溺水、上吊或服毒者,自始至终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痛苦;而服麻醉药或跳楼等,在昏厥醒来后,痛苦也会十分深刻。当这些人到了将死的时候,意识都会转为清醒,过去、现在的景象映现分明。所以我们要了解,任何的自杀方式,迟早都会感受到痛苦,而且是清清楚楚的。这是自杀而死的共通性。
  至于死后的真相又如何呢?根据欧美各国科学家、哲学家们的研究证实,被一般人斥为迷信的“鬼灵”,的确是本来就存在的。近来西洋各国非常崇拜“心灵不灭”的学说,他们确信有灵魂的存在,因此“灵学会”普遍地成立,会员大都是科学家、哲学家、心理学家及物理学家,甚至还有身分地位很高的人。他们有时还拍摄到鬼影,或录下了鬼声,且经政府机关调查过,确无弊端。世界各国的研究单位,都有明确的研究报告。中国也有此种事实发生。
  古来所有的大宗教家及不少大哲学家们,无不坚信灵魂存在的事实。例如,犹太教的摩西及耶稣、阿拉伯的穆罕默德、印度的释迦牟尼佛,他们都证明了灵魂不灭、死后有轮回。而中国的孔子也讲:“鬼神之为德,其盛已乎!鬼神之为德,其智已乎!”“敬鬼神而远之”。《易经》也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至于欧洲的叔本华、苏格拉底、柏拉图、毕达哥拉斯等大哲学家,他们也都主张心灵不灭之说。中国经史、传记之中,有许多鬼神房舍的记载,报章杂志上也常报导,只因大家不太重视,所以没有去注意、了解。
  自杀可以说是“枉死”,死后的痛苦是非常长久的,而且是苦上加苦,没完没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大家千万不能轻生。现在这个时代连小学生都会自杀,这是很麻烦的事情。为什么现代人对于挫折或压力的容忍度、抗压力都非常脆弱呢?原因在于精神层面空虚,不懂得修养身心,不知道做人处世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所以才会轻率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外国科学家发现,突然死亡的人,眼中会留存最后所见到的印象,经过若干时间才会慢慢消失。譬如某人被杀,被杀者眼中最后所留下的,就是凶手的影像。西方人曾用兔子来做试验,当用棍子将兔子打死后,兔子眼中果真有这根致它于死的棍子映现。大家都感到很诧异,却不知是何缘故。其实这种理由不难理解,因为人或兔子在被杀时,会有极度的恐怖和痛苦呈现,这种现象强烈地印入心中;眼为心苗,自然就会映照出来。既然有这种发现,那么生前自杀、死后痛苦的道理,就不难明白了。
  临终最后一念对死后的影响甚大,所以临死时快乐,死后依然快乐;临死悲哀,死后依然悲哀。所以中国有句话说:“好死绝对好生,不好死绝对不好生。”不但哀乐如此,就连临终时的状态,死后也会常常现起。常有人看到断头鬼或吊死鬼,实际上就是临终时的状态现起。这种丑态会常常存在的,这是家属要注意的问题。要让临终之人安详地过世,不可使其哀伤、忧愁、烦恼。
  英国汤姆逊所著的《科学大纲》里提到,如果在一个曾经演过惨杀悲剧的房间,用“精神感应法”,可使经过了很久、很隐密的剧情,重新再演一次;剧中所有的角色和悲剧的情景,都会映现分明,丝毫没有遗漏。这是由于精神感应的力量,激发鬼灵心中重现惨死景象;更因为反射的力量,使得这种景象映现在人们的眼中。
  民国初时,报纸曾登载过一则讯息,苏州思婆巷有一户人家,夫妇不和,时起争斗,丈夫非常凶狠,拿刀子把太太给杀了。事隔数年,有一天深夜,巡逻的人正在执行任务,突然看见一对男女正在争吵,后来男的就持刀把女的给杀了,这个景况忽然就不见了。而后他就问邻居某老翁。老翁说,几年前确实发生过这种事情,尔后每年的同一天,这个惨景就会重现一次,他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显感利冥录》记载,某年的夏天,旅居北京的几位居士,礼请宁波观宗寺谛闲法师到北京宣讲《圆觉经》。当时北京城隍白知在西城小沙锅胡同钱叔陵居士家里降乩,乩文说:“可惜谛闲法师没时间来此一谈,诸位能不能去请他来呢?”大家问下星期可不可以。说可以。后来谛闲老法师真的如约而来。白城隍再度降坛说:“今天承蒙大师光临,非常感激。”而后提出很多难题诘问。其中一条说:“世间庸俗之人作鬼后最苦,成天昏击沈沈,像失去什么似的,其中以横死最为惨苦,且难以超生!是何原因呢?”
  白城隍问过后,接着三国时代的周仓临坛请问谛老,他说:“为什么死时的痛苦,到现在还常常会出现呢?”谛老为他说法开示后,周仓感激地离开了。按《三国志》记载,周仓是堕城而死的,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他那自杀的痛苦仍会现起。推究其根由,全在于当时一念之差。受了那么久的苦,真是令人寒毛直竖。想以自杀途径来结束生命的人,应当以周仓为警惕。大家或许会奇怪,周仓已经死了那么久,为什么还会来降坛呢?可见灵魂不灭是确实的。
  中国的高僧们一般都碰过这种事情,也都有纪录可查,《自杀以后的真相》这本书记载很多、很清楚。
  袁子才于《子不语》书中言及:“杭州北关门外有一栋房子经常闹鬼,大家都不敢去住,因此一年到头门户深锁。后来有位蔡姓读书人想把房子买下来,有人认为不吉利,劝他不要买,但他却没有接受。等交易完成后,他的家人都不敢住进去。于是蔡某亲自把门打开,点了一根蜡烛,独自坐在房子里。到了半夜,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头上围着红色的细绸巾,慢慢地走进来,向他跪拜行礼后,就将一条绳子悬在梁上,然后把头伸进去。蔡某见此情境,并不害怕。女子另又挂上一条绳子,并向他招手。意思是要他也来上吊。蔡某就拖起一只脚伸进绳结里。女子见其行径,便说:你弄错了!蔡某笑着说:是你错了,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我才不跟你犯同样的错哪!女鬼闻言大哭,扑在地上向他礼拜后就隐去了。从此再无闹鬼情事。后来蔡某中了进士。
  所谓:“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蔡某德行高尚,非但不得罪女鬼,还为她点破迷津,因而逃过鬼祸,终得厚福。自杀行为实在不能轻易尝试,否则会变成一种习性。现在很多人听到有人说要自杀,误以为是说着玩的;大家须注意这种征候,说不定真会自杀哪!百分之八十的自杀者都会有征候出现。如果了解事实真相,能够适时予以开导,他的念头若转变,就不会这样做了。
  我曾处理一个有过三次自杀纪录的个案,他患有严重的忧郁症,我就陪他修法,修了一段时间后就恢复正常了。可见要辅导自杀者及有自杀倾向的人,还是要适度地运用正确的方法,使其对你产生信心,才能很快产生效果。然而,这却非一般学理所能做到的,因为他们不讲究这些道理。必须对生命现象有深度理解,能够透视生命的内涵,方能施以正确、适度的辅导。而不是光以“你要活得有希望”这类话,就可以解决问题的。你有希望,但他若认为已经没希望了,那又当如何?因此,了解了死后的真相、自杀的后果,那才管用。所以自杀真的是灾难的开始,会让你永劫难以超生,怎可轻易言死呢?社会上有很多似是而非的观念,导至许多人糊里糊涂地死亡,这是要负责任的。
  为了防止自杀事件发生,专家学者们应以正确的认知,多方宣导生命的真相,否则不管以何方法,都很难收到立竿见影之效。因为一般人往往克服不了内心的冲动,禁不起外界的诱惑。定要使他内心真正觉悟,对人生的价值观彻底转变,才会产生力量。
  我曾去了解一个闹过自杀者的背景,他的家族中,三代都有自杀纪录,公公自杀、叔叔自杀,最后她竟然也自杀了。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真是防不胜防。我们也发现精神疾病者,有的也有自杀的倾向,在妈妈自杀后,便常有寻死的念头。这是一般专家学者很少提到的,我们在实务中发现了。
  祖先死后,阳世子孙不懂得如何超度、祭祀以作回馈,使他们能得到好处,这是轻慢先灵。如果祖先觉得很痛苦,或许就会给子孙带来不利。世俗人一般都相信,祖先若没安排好,家里往往容易出事。学佛人懂得这个道理,能代为超荐,或者以自己修持的功德回向祖宗。
  最近有个自杀者死后捐出遗体,后来托梦给女儿,身上浑身是血,痛苦得不得了。这是事实。对于死后捐赠器官之事,佛法中有提到。佛经中说,布施分为内财布施与外财布施。外财是身外之物,内财是头目脑髓。器官捐赠属于内财布施。佛经中所说的并没有错,但要布施外财较容易,布施内财就非一般泛泛之辈所能尝试的。
  内财布施是对圣人、菩萨而说的,因为菩萨已证圣果,成就甚深的定慧功夫,他们已经看破这个身体是虚幻的,所以可以把它送人。也就是说,把这个器官割下后,他能够受得了不会痛,仍然如如不动。就像《金刚经》上所提到的公案:歌利王命人割截忍辱仙人的身体,将其凌虐至死;但这仙人私毫没有痛苦的感觉,也没有一点怨心,还发愿度他。这就是忍辱仙人已具备了深厚的悲心与定力。
  如果要发心捐赠器官,必须具足忍辱仙人的能力才行,否则在割取器官时,因为受不了彻骨之痛而起了嗔恨心,那就必堕三途恶道,这是相当可怕、划不来的蠢事哪!佛经中提到,一般人断气后,经过了十二个小时,神识还不见得完全脱离。有的二十四小时也还没有离开。探测体温能了解死者的神识是否已离开身体,但最好不要这样做,以防触痛死者而生嗔心。最起码十二小时内严禁触及亡者身体。亡者身体对于外界的感觉非常敏锐,若在此时动刀割下器官捐赠,就等于是陷他于万劫不复的火坑中,阳世眷属于心何忍!如果有本事不起嗔心,那释迦佛也会合掌赞叹;如其不然,可就不能硬充面子呀!
  一般而言,堕入三恶道后,其苦无量、时间长久,所谓:“三途一报五千劫。”若于此事不甚明了,则可多读《法苑珠林》、《经律异相》等大乘经典。最方便的是看《饬终须知》、《人生最大的一件事》等临终关怀的书。现在了凡学会又出版了《开启生命的奥妙》,书中有详细的说明。
  另外还有个自杀的个案,最近的报纸也有刊登。有个失业的父亲带着儿女一起自杀。实在说,儿女虽是父母所生,但父母并没有权力主宰儿女的生命,我们必须尊重每一条生命,这一点大家应当了解。这件不幸事件发生后,我特别研究了一下:他是个厨师,与杀业结了深厚的因缘,所以容易产生自杀的业障。还好他尚有一念善心,本来他是想一个人死的,起码妻儿可领到劳保给付,将来的生活还有点希望。但他的大陆籍太太,个性非常强烈,性情很直,坚持跟他共存亡。这是不容易的事情。他企图在家里开瓦斯自杀,忽然起了个善念:这会影响房东的房子将来卖不了或租不出去,不能这样害人。他起了这个善念后,便到外面发动汽车,引入汽车废气自杀,结果被路人和巡逻员警发现了,及时获救。
  临死还能发起善念,算是积了件功德,因此被救活了。被救也有被救的因缘。所以人要心存善念,能够存好心、说好话、行好事的好人,纵然在绝望的时候,也会有奇迹出现。这些万法因缘,都有很深的道理存在,要懂得看门道,而不要只是看热闹。所谓:“人无功德,大地难容。”福报已尽的人自杀,一下就死了,再怎么救也挽不回。
  凡能心存善念、积功累德者,自然会有贵人相助。或许这种人根本不可能自杀,自杀的人可能从开始就没有这种观念。思想教育非常重要,须从小教导正确的观念,否则将来有点挫折就会受不了,就有可能寻短,这是非常令人惋惜的。
  古人说:“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读了经书可以开智慧,了解做人处世的道理,与应尽的责任。若是中途寻短,使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儿女顿失依怙、乏人教养,真是情何以堪!倘若认为自杀就能一死百了,这完全是逃避责任的心态,罪业非常地重,将来到了枉死城,那真要受苦无量。所以千万不可有这种念头。《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孝之始也。”这是孝道最基本的概念,岂能轻易使自己的身体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从小要是能养成了少欲知足的习惯,纵然遇到了经济不景气失业了,再艰难的环境也都可以突破。否则平时没有节俭的美德,一遇此境,告贷无门,就非得走上绝路不可。
  一个有关替死鬼的公案。在《觉园笔记》中记载:四川省自贡市(有盐都、南国灯城及恐龙之乡之称)的自流井区,街市狭窄,有些住家在屋后临溪水面,以木板搭建小楼居住,一打开窗子就可以俯视溪水。举目望去,每家都是如此。有一个做篾器的工人,有天在夜里工作,听到两个水鬼在水边谈话,甲鬼说:“我明天就可以找到替身、脱离水难了。”乙鬼说:“那真是恭喜你!对象是谁呢?』甲鬼回答:『明天下午有个挑煤的人,卖完煤后喝醉酒,会到这里来喝溪水,我就可以把他拖下水当我的替身了。”
  这个篾工细听之后,第二天午后,他就打开窗户,面溪工作,并时常低头往下看。果然看到一个人带着醉容,踉踉跄跄地过来,放下担子蹲在水边,身体微微向前倾,有时几乎掉进水里。他捧起水拼命地喝,并且一边说:“阿弥陀佛!这水很好喝。”然后又一再地捧水喝,喝后总会称念佛名。结果并未发生什么事,又挑着担子走了。
  晚上他又听到乙鬼问道:“你的替身没有来吗?”甲鬼回答:“来了,我趁他喝水时拉了他一把,他几乎掉进水里。想不到他喝完水就念阿弥陀佛,使我倒退了两三丈;我再去岸边,他又再喝水,喝完又念佛号,我吓得一直后退,眼睛昏花不能动弹,他却挑起担子走了。”
  第二天吕仙岩佛教会的人来店休息,听到篾工这番话,回去后就把此事述说出来。
  念佛功德真是不可思议,连鬼都拿你没办法。所以每当难过、痛苦的时候,至诚念佛就可以转变心境。念佛就是念心。念是当下这一念心,佛是觉悟的意思。当下这一念心觉悟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且还得到诸佛菩萨的威神加持,岂会做出糊涂事!所以修心很重要。鬼看到你就得退避三舍,无法捉弄你。人在倒楣的时候,常会被鬼捉弄,所以从前有些老人常劝人,在走夜路或心里害怕的时候,念阿弥陀佛就好了。这是中国人的传统习惯,是个特别好的习惯!习惯变成自然后,遇到任何灾难来临,一句佛号脱口而出,往往可以逢凶化吉。
  只要大家养成念佛的习惯,烦恼就会减少,心地自然产生光明,不会有糊涂的想法看法,就可以跳出沉闷的漩涡。自杀者都是陷入情绪纷扰之中。念佛的利益,成佛作祖都有余,小灾小难哪不能化解!
  信仰可以产生很大的力量,各种正统的宗教都劝人不能自杀,为社会人心带来极大利益。但是对于某些新兴宗教,就得特别注意,其动机和目的可能与传统宗教不一样,甚至还有鼓励集体自杀的。凡有违反自然法则、规律,破坏世间伦理、纪律者,都是属于邪教。希望大家要尊重自己的生命,勇于突破各种困境,方能获致安详幸福的人生。(王警官讲述)

 

      “姑娘,你看明白了吗?”老人问。“还会做傻事吗?”

      “不会了。”我的心平静了下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深感庆幸,也对老人深深地感激。“感谢大叔救命之恩!”

      “别叫我大叔,叫我杨师兄吧。”

      “为什么?”

      老人——杨师兄递给我一张名片,“要想知道原因,星期天来道场一起共修吧。”

 

2.葛亮 

      星期天吃饭时发现母亲脚背上长了个乒乓球那么大的包。

 

(待续)


路过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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