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Register 登录
北京文艺网 返回首页

陶船的个人空间 http://bbs.artsbj.com/?77187 [收藏] [复制] [RSS]

日志

短篇小说《玩偶的梦境》

已有 544 次阅读2012-12-21 09:44 |个人分类:小说| 短篇小说, 玩偶, 梦境

(此文献给“悲鸿转世”蔡建平,纪念我们的画拍卖6周年。)

 

      智者如果生了菩提心,就能遮止无量罪业的恶行

——《经观庄严论》(转引自索达吉堪布《入菩萨行论广解》

                                    

      正德二年甲戌恩科大比,我中了状元。

      像一场梦境。在寄住的废弃祠堂,我铺开宣纸泼墨挥毫,画了一匹腾飞的骏马。一旁,挚友敬驹击节赞叹:“好!吉兆兄,画得好!”他按捺不住,在画的左上方,龙飞凤舞题了“马到成功”四字。

      果然吉兆!墨迹未干,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入祠堂,然后,我听到一声声嘹亮的喊叫“恭喜南昌吉兆高中新科状元——”感觉自己仿佛被抛上了云端。

      像一场梦境……林林总总的从天而降的会晤、饭局、仪式和庆典,多亏了敬驹从中周旋,鞍前马后,才未生出什么闪失。最幸运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在各种场合失礼或失言都可能如同女人失身,导致终生之憾或灭顶之灾。幸好有敬驹,走到哪里都陪伴、牵引着如梦游的我。隔三日后,皇上在养心殿专门召见了我。跟着白发苍苍的太监头儿闵总管穿过冗长的皇宫甬道时,我激动得随时要瘫软,但真见到皇上,我狂跳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正德皇帝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口好听的京腔。长得很标致,但有点女相。看得出来,上任不久的他急于树立威信和干出一番事业。

      “单独见你,是看到你的考卷与别人的不一样,”在明亮的烛光下,正德皇帝象征性的捋了捋初生的短髭,看得出他对它们很珍惜。“你的文章是针对性很强的时论,朕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唾沫横飞说了半个时辰。中间,一个苍老的公公打断了一下,遭到了皇上的严厉喝斥(我暗自揣测,皇帝这种高高在上的身份很容易性情暴戾)。后来我知道,为听我说话,皇上推辞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按时吃药。皇帝这么年轻,为什么要服用那么多药物?我不敢问,更不感进言。即便后来面圣如同家常便饭我也不敢。之后,每隔三五天,皇上会召我到皇宫下棋。有一次,已是夜里,他还突然光临了我在西直门的寒舍。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皇上一边和我下棋,一边向随行的鲁宰相口述圣旨。许多涉及面甚广的重大决定就在一君一相的一对一答中似乎轻而易举就定夺下来,细想一下,天天走钢丝也会习惯凶险,时时履薄冰容易身轻如燕。当着我的面,皇上似乎毫不避忌,令我感激涕零,又令我惴惴不安。也许这就是皇上要的效果?

      接触多了,我发现这个新君似乎已经厌倦了当皇帝。而且,即便贵为皇帝,也不是我过去想象中那样能够随心所欲。皇帝更像一个关在皇宫中的囚徒。每年每月每日都有太多的礼仪仪式规矩事务像一张网使他忙碌得喘不过气来。有一次日食,当天就有几十名大臣上奏,要皇帝按祖制亲于天坛祭祀。这种祭祀往往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旷日持久、影响深远,作为祭祀活动主角的皇帝总是苦不堪言,却又分身乏术。

      “吉兆兄,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他有时会对我抱怨。他和我称兄道弟,每每使我脊背发冷。我不敢应,又不敢不应。“吉兆兄,你是一匹马投胎,而鲁宰相是一只鸟,林学政是一只蛤蟆,你的长随李敬驹则是一只鲸鱼……你这个人是马,又画马,一定能名扬四海的。”

      接触时间长了,我认识到,皇帝一方面饱尝君临天下的孤独,另一方面,特殊的身份又使他不能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感到,皇上固然对我倒了不少苦水,但我对皇上的了解仍旧十分浅显。频繁的接触使我对皇上比较熟悉,但要真正把握、揣测皇上的心思却无从下手。所以,我没有刻意去讨皇上的欢心,只是顺其自然。

      “富贵而不还乡,有如锦衣夜行,”有一天,在一场棋盘上的大获全胜之后,皇上满面春风地说,“吉兆兄,想不想回江西做父母官?”

      “全凭皇上差遣,”我心头一震。

      “那就去吧。方臻大概老糊涂了,竟然任由侄子胡作非为,你去坐方臻的位子,更要查他的案子,要一查到底,决不姑息!”

      我赶紧行大礼,“感激皇上的信任……”

      临行前,皇上又见了我一次。我奏道:“江西巡府乃二品大员,我虽是新科状元,但攫升太快,恐致非议……”

      不知是疲倦,还是不耐烦,皇上的表情极为严峻,“你比朕年长十几岁,不是个娃娃!朕能够由一个不被看好的皇子,一夜之间成为天下之主,朕又何尝想过要君临天下?……朕相信你能够干好。一个人无论干什么都是第一次,做什么事情都好比女人生孩子肚子大了自然就会。你有宰相之才,只是缺乏历炼,不要没有自信,照你历次奏则上的想法去干就行了。半年前你还是南昌市井卖烧饼的‘武大郎’,一跃成为地方诸侯,确实反差太大,所以我会给你一个钦差的身份……”

      原来,该想到的他早就想好了。后来我知道,皇上那天正经历着丧子之痛,年仅一岁的皇独子被一个争风吃醋的贵妃残忍地杀害了。

 

 

      尽管星夜兼程,还是走了半个月。从京城到江西。一路上见到了太多假冒我画作的赝品。社会上已经传得离了谱。有传言说,皇上书房挂满了我画的马。实际上皇上只要了我那幅有李敬驹题字的《马到成功》。后来,皇上盖了个御用收藏章送给了鲁宰相,特准这个廉洁奉公一贫如洗的老宰相“拿去卖,换两个零花钱”。据说这幅画已经十易其手,价格一路攀升,涨到了一千两官银。

      从京城到南昌,一路上,我共画了25幅马画,尽管都是推辞不了的即兴之作,仍旧让我挣了个盆满钵满。我当然有点飘飘然,更多的是无限感慨。

      人生……像一场梦境。

 

 

      我回到了我们世代居住的下水巷。又一次和敬驹在巷口卖起了烧饼,像过去一样,像半年前一样。有一刻,我完全忘记了自己迥然不同的身份,像过去——整整十年的“武大郎生涯”——那样吆喝起来:

      “烧——饼!热腾腾的老吉烧饼!快来买呀——”

      豆腐巷刘铁匠的女人递给我一个铜板,我给了她一个热腾腾的烧饼。敬驹抢过话头,笑容可掬地对她说:

      “晚上叫刘大叔来喝酒,我们吉府台有薄礼相送!”

      “你们可真逗,位极人臣,却又卖烧饼玩耍来了!……”刘铁匠的女人嘻嘻哈哈絮絮叨叨扭扭捏捏地走了。

       吉府台?薄礼相送?我瞥了敬驹一眼,心道,今天什么好日子?又喝酒又送礼?敬驹一如既往……戏称我为府台大人,正如我也常戏称他为总督大人。我伏在烧饼炉上睡着了。伏在烧饼炉上睡觉的习惯,已经持续了许多年。

       ……

     “我梦见自己中了状元……”醒来,我对敬驹说。

      “你要是中了状元,我做你的长随吧。”敬驹笑道。

 

 

      在我的功名史上,曾经有过昙花一现的辉煌。尽管家境贫寒,但我发奋读书,多亏了我的老师劳贵先生的教诲。他常常教导我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读书能直接改变人的骨相命运。”

      ……

      有一次,劳贵先生以劳字为题让我们结句,我和敬驹一人一句,竞赛甚欢:

      “劳于读书,逸于作文。”

      “劳其形者长年,安其乐者短命。”

      “劳于求才,逸于任贤。”

      “劳而无功者,舍近谋远。”

      “劳者歌其事,饮者歌其食。”

      “劳动兴家,淫逸亡身。”

      “劳动出智,实践出真。”

      “劳苦生幸福,贫穷致康健。”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

      “你们的句都结得很好,这些也正是我对你们的忠告了。”劳贵先生感叹道,“如若你们当中出一个州府贤臣,也不枉我劳某此生了。”

      说完,劳贵先生突然感到胸闷气短,不一刻,便与世长辞,骑鹤西去。劳贵先生一生以私孰教书为业,间或为人写写书信春联状纸之类,偶尔还给人看看八字风水。“一生清贫,桃李天下”是他的学生集体为他拟定的挽联,也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在劳贵先生的葬礼上,有幸见到了后来官至江西巡府,当时在文坛风头正盛的“辞典派”代表诗人方臻。匆匆一面,我只记住了他那张土黄色的阔脸和一对鹰一样锐利的三角眼。敬驹和许多后生众星捧月般手举折扇向方臻索求签名题词时,我没有从众。后来,敬驹追问其故,我答:

      “没有实际用处,换不来银子。”

      “但是见到文豪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再说,诗而优则仕,朝庭招他去做官也是早晚的事。”

      “那你应该自荐做他的长随呀。”我善意地嘲笑他。

      “……自荐了。但被他羞辱了一番。他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功名直中求,不可曲中求,何必给人当奴才!’让我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发作。他妈的!也太狂了!要是有遭一日落到老子手里,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方臻这种人,像李白那样,不作官最好,做了官反倒危险。所谓‘世事洞察即文章’,最大的文章还是人情练达洞察世事,恃才傲物总不牢靠,文人入官场容易栽跟头——这方面的典故劳老师给我们讲得太多了。再说,什么叫给人当奴才,君君臣臣世界,谁不是皇帝的臣子?”

      “那咱们说好了,你进了士我给你当长随,我进了士你给我当长随。”

      “行,苟富贵,勿相忘。”

      “追星座谈会上,方臻提到了你,你没去他好像还有点遗憾。他一一看了我们献给劳老师的挽诗,只对你的七绝‘痛悼恩师劳贵’表示满意,尤其对你诗中那句‘年少每思度苍生’赞叹不已。”

      “是吗?为什么?”

      “方臻解释说,一个人发上等愿,就是上等人。还说,功名看气概。他说很看好你呢。”

      蒙文坛盟主方臻当众称赞后,我开始在省城南昌小有名气。不久,好运气来了。省城最大的大海书社招了我去做文书。月薪每月一两银子,真正意义上的高薪。我父亲为小地主牛六种地,要三年才能挣到这个数目。我的叔父在钟鼓楼张财神家做二管家,要一年才能挣到。有的农民一生只见过铜钱,没见过银子。

      此时,我年仅十八岁。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不日就会飞黄腾达。许多人哭着喊着要将他们的闺女许给我做妾,或者将其子弟荐给我做长随,或者竭尽所能与我攀亲戚套近乎。大海书社印发了我的诗词集《吉兆诗稿》后,更使我在省城名声大振。年少轻狂的我颇有些目中无人,不可一世——自以为随时都会金榜高中,光宗耀祖,出将入相,名垂青史。

     好景不长。两年后,大海书社后台的后台的后台的后台支持五皇叔谋反,尽管相隔甚远,大海书社也被株连,最后关门大吉。君主世界,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乃是常态。我无意中也成了人们眼中大逆不道者的追随者,不但为士宦知识界侧目,甚至没有敢用我,惟恐惹火烧身。

      最后,竟致走投无路。迫于糊口,我和敬驹在自幼居住的下水巷口卖起了烧饼。我并不觉得什么,虽然极其辛苦,所挣微薄,但勉强能糊口,我也心满意足;晚上能看看书写写诗画个画,内心便觉充实。敬驹却总是替我忿忿不平,说我是无辜受株连,应该向学政大人甚至向朝庭鸣怨申述,拦轿告状,云云。

      我不仅精神充实,而且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每一次例行科举和额外恩科我和敬驹都结伴进京,全力以赴。不幸的是,我们从十几岁的娃娃考成了胡须冗长、年近四旬的老生,每一次都名落孙山。这不足为奇,我们周围的读书人都是这样度过一生的。基本上,我们的积蓄都花在了进京赶考上,一生为一个梦想活着。可见,科举的设置像宗教,维护了社会稳定,丰富了知识分子的精神生活。可谓一举两得。因为总有中彩者使天上的月亮显得触手可及。

      我十五岁结婚,三十五岁当了祖父。敬驹十六岁结婚,三十四岁当了外祖父。圣贤教导我们,须发源于父母,只可修饰,不可剪除。如今,我的胡须已经有一只老吉烧饼长,而毛发旺盛的敬驹胡须已经有一张状纸长。卖烧饼要耗费很多的时间精力,晚上我又得写诗画画,所以总是睡眠不足,我养成了在暖烘烘的烧饼炉上午睡的习惯。

      睡得多就梦得多。我常常做梦。

        ……

      “我梦见自己中了状元……”醒来,我对敬驹说。

      “你要是中了状元,我做你的长随吧。”敬驹笑道。

 

 

        到任江西巡府十天后,我收到皇上寄来的一幅御笔:

 

        发上等愿 结中等缘 享下等福

 

        我激动得流下了泪水。当天夜里,敬驹为我草拟了一份谢恩折子。到江西后一直下雨,山洪爆发,抗洪救灾成了我的主要工作。查办方臻的案子暂时放在了一边。在我的直接指挥下,在全省军民的共同努力下,抗洪救灾取得了胜利。这次抗洪救灾我体会到两点:

        一,我一度担心自己缺乏权威的想法完全多余。封建专制时代,地位就是权威,我可以开堂会审,手握生杀大权,怎么可能让人不心生畏惧?至于我过去地位低微,卖烧饼出身,这种社会地位的巨大反差实际上增添了我的魅力。科举状元、帝王上宾,这种瞬间从“武大郎”直入天庭钦差的神奇性和戏剧性,使人神往和惊叹。实际上,关于我的传奇已经成为民间传诵和说书艺人的美谈。

        二,大地之上必须有一个君王或政府,如同一群羊当中要有头羊。洪水来了必须有人去抗洪,因为人类不会自取灭亡。像抗洪这种集体行动必须有个头人来统一协调和指挥,这个头人就是王,如果事情太大或太多,必然成立一个头人组,那就是政府。

        经过彻查,方臻的案子是冤假错案。方臻不会做人,但还不是一个坏人。他得罪人太多,以他得罪人的数量,死一百次不足为奇。但是世事往往不可理喻,他竟然活到了现在,而且在江西巡府的位置上一干六年。这说明一点:这世界确实有神邸。否则,无法解释方臻这个作文作诗的内行、做人做官的外行何以在虎狼遍地的官场存活至今。

        好友敬驹真的成了我的长随,为我撰写各类公文,我想如实向皇上反映方臻的案子,他不同意。就这件事,我和敬驹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因此,敬驹草拟了两份完全不同的奏则供我泂酌。一份真实反映了方臻被众官员污蔑陷害的真相。另一份完全相反,竭力附和了众口一词的百官,对方臻罗织了种种罪名,最终足以致方臻于死地。

        不谙世事的大诗人方臻现在关在南昌的水牢中,他的命运似乎掌握在我手中。怎么办?如果给皇上第一份奏则,将得罪官官相护的整个官僚阶层。如果给皇上第二份奏则,就得罪了皇上——至少是欺君,而且对不起方臻,也违背了自己向上向善的做人原则。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决定给皇上第一份奏则。而敬驹坚持要我给皇上第二份奏则。他言辞激烈:

        “如果你给皇上第一份奏则,就得罪了众官员,你的下场会和方臻一样!因为众怒难犯。而且,即便是皇上,也会向众人妥协,如同皇上不愿去天坛祭祀却迫于官僚阶层的集体意志而违心地去吃那份苦!……”

        “但是欺君……”

        “看什么事?——法不责众!所有人都欺就不是欺君!即便皇上知道了也会装聋作哑。因为不能惩罚所有人!没有这个道理嘛。”

        “不行!我不能草菅人命、指鹿为马、欺君罔上、背叛真理……”

        ……

        我和敬驹各持己见,争执不下。敬驹说我书呆子气。我说他心胸狭窄,记方臻当年的仇。这件事确实让人左右为难、骑虎难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终日愁眉苦脸,寝食难安……终于病倒了。

        都以为我是为抗洪救灾操劳过度所致。事情很快传了出去。百姓普遍认为我是鞠躬尽瘁不可多得的父母官,不久,我收到了百姓进献的万民伞。消息传到京城,皇上派人给我送来了高丽进贡的人参,并嘱咐我保重身体。

        病倒后我反而心安了。三十六计躲为上。既然两个奏则都上不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上奏则,干脆装病,一躲到底,何况是真病。

        索性称病在家看《西厢记》、作诗、画马……不亦乐乎!

        但是,谁又能预料到——皇上登门找我了!

        在此之前,没有听到任何皇上南巡的消息,怎么突然间到了南昌,还直接进了我家!莫非是一场梦境?我揉了揉眼睛,呆若木鸡。

        “怎么回事?吉兆!见到皇上还不行礼?!”红脸、丹凤眼、美髯,年轻时酷似关公的鲁宰相厉声质问。

        当时,我正在书房泼墨挥毫,画了一匹休憩中的骏马。一旁的敬驹打趣道:

        “与其说这匹马在吃草,更像是在低头认罪,此画就名为‘低头认罪’罢。”敬驹的话音刚落,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皇上在鲁宰相和几名卫士的簇拥下从天而降。

        在鲁宰相的又一次喝斥之后,我和敬驹才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给皇上行大礼。

         “你们打算低头认什么罪呀?”良久,皇上接过我敬献的庐山云雾茶,抿了一口,笑道。“听说你病了,特来探望。既然能作画,想必无大碍。方臻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

        “臣……”我结结巴巴,立刻被皇上打断了:

        “桌上是给我的奏则么?”

        “是……”我欲解释。

        “呈上来罢。”

         “是……”我示意敬驹呈上去。

        “就此作别——明日巡府衙门见罢。老鲁、大闵,我们走罢。”皇上起身离座,招手鲁宰相、闵总管,一行人鱼贯而出。

         “你呈给皇上的奏则是哪一份?”皇上走后,我急忙问敬驹。

        “第二份。”

        “诬蔑方臻的?”

        “对。”

         “完了完了完了!被你害死了!我尚且能查出真相,皇上就不能?!”

         敬驹脸刷地变得苍白。“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泪流满面。

        我跌坐在雕花木椅上。一会儿功夫,我变得萎靡不振、奄奄一息。

        “等着被抄家问斩罢。”我虚弱地说。

 

 

          一个月后,一个大雨磅礴的午后,我接到了圣旨。我被贬为平民,“……有负朕恩。看来,汝只合卖烧饼。那就不许干别的,仍回南昌下水巷卖烧饼。”圣旨明确规定了我未来的职业。

         我的病霍然痊愈。

 

 

         我回到了我们吉氏家族世代居住的下水巷。又一次和敬驹在巷口卖起了烧饼。像过去一样,我冲着过往行人大声吆喝:

         “烧——饼!热腾腾的老吉烧饼!快来买呀——”

         到了中午,我就伏在烧饼炉上酣睡。在烧饼炉上午睡的习惯,已经持续了许多年。许多年来,只有在暖烘烘的烧饼炉上(烧饼炉之所以温暖,还在于它使人踏实,不用担心明天的早餐无法落实),我才能睡得酣畅淋漓、香甜无比。我喜欢做梦,也只有在热烘烘的烧饼炉上,才能出现最甜美的梦景。

         ……

        “我梦见自己中了状元……”醒来,我对敬驹说。

        “你要是中了状元,我做你的长随吧。”敬驹笑道。

 

 

        到了一定岁数,尤其是当了祖父以来,我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当敬驹取笑我说,根本没有所谓的甲戌恩科时,我常常一笑置之,不予追究。我已经认识到,无论地位如何,人生都是一场真实无误的梦境,所有人都是命运的玩偶,帝王也不例外。诗曰:

 

                随伴看花偷洒泪,树犹如此我何堪。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干。

 

(此文为陶船长篇小说《我的宰相生涯》第一章,也是一个独立的短篇)


路过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评论 (0 个评论)

facelist doodle 涂鸦板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评论 登录 | 注册Register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8-6-19 01:18 , Processed in 0.051712 second(s), 17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