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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悬诗·巴勒斯坦悲歌

已有 338 次阅读2015-4-12 10:11

悬诗·巴勒斯坦悲歌




 

 

悬诗{1}隧道尽头的光明

——致亚西尔·阿拉法特

 

我在一首歌中记得你;我在

黑白相间的格子头巾中记得

你;我在一种坚毅的眼神中记得你

我记得你是传说中的不死鸟

又中毒而亡。在阴影中提炼一束光

有多难,在大地留下一个人就有多难

大地是开放的,梦的蓝天就是大海

记忆的泥土就是挚爱。光

有一副鸟的飞翼,追踪着那只自由的鸟儿

你遭遇了整个巴勒斯坦的黑暗

那环绕你的世界的光环,跟随你

进入到一条深邃的隧道里,漫漫无边

一个完全的人受到挑战,好像

唐吉坷德产生的幻觉悲剧。而你的噩梦

纠结于真实的苦难:破碎的土地

废墟的家园,哀戚的祖灵

以尘埃、沙粒和泉源染血的语汇在你耳边低语

这里,你必须在坦克、轰炸机、铁丝网

和隔离墙之间,呼唤橄榄枝和彩虹

只是,远在繁星与竖琴的边际

在坍陷破败的建筑和碎石中烧焦的树干间,在

扭曲掩盖着的强权话语间

你更像一位带着牛角号的号手

在家国的意识中保持与劫夺者的

对话。那号声带着一种非常人所有的力量

从青年响彻老迈。你的抵抗

映出海水血的颜色,热土也在四下里颤栗

倘若,灵魂起因于一个人的阴影

衡量活的精神,将为死者所拥有

恰如你探身光阴的隧道寻索光明{2},直至尽头

{1}在伊斯兰教前,阿拉伯人每年在麦加集会贸易,同时各部落诗人朗诵诗歌进行比赛。当选的诗歌用金水写在细麻布上,悬挂在克尔白天房的帷幕上供人浏览,故称为悬诗,也称描金诗集(穆宰赫巴特)。悬诗是一种合辙押韵的韵体诗,我这里出于表意的需要,以现代诗的方式写作。

{2}出自阿拉法特名言:“隧道的尽头总会看到光明。

 

悬诗:就像一个人在废墟中复苏

——致谢赫·艾哈迈德·亚辛

 

就像一个人在废墟中复苏

劈开一棵树,他

在那树里;炸碎一块骨头

他在那骨头里;揉烂一朵鲜花,他

在那芳菲里。他在被土地、河流和山峦

所环绕的鲜血和词语里

他热爱着全部的生活。他像

一个恋人一般凝视着巴勒斯坦

支离破碎的土地。在黑暗中

在轮椅上,他瘫痪的躯体

就是他的祖国的隐喻。他热爱和平

但那和平不是压迫所换回的喘息

当和平没有捷径可走时,他

的语词举起了一块石头。他的语词

与地中海的风一道,在乌云飘荡

空气流转中围绕着他绵绵犹存

那语词被阐释为古兰之心{1}

它的象征是折磨和苦难

将催化圣徒的诞生。在那回声缠绕中

从沙漠和岩石间流出光脉。同样

流亡并不能阻止他迷恋故土

牢狱反倒削尖了他的嗓子,让他

声音的刀片,在现实的玻璃上划过时

折射为一种震醒的音质

生命如此峭拔,死亡的胁迫也是徒劳

死,海一样的死,生

燃起的火,盯视着坦克

隆隆碾过一再成为废墟的城

一股沙漠热浪,催开了雪色茉莉花

{1}谢赫·艾哈迈德·亚辛的名字是以《古兰经》36章的名称起名,此章被穆斯林称为古兰之心。亚辛深造于埃及艾孜哈尔大学,是巴勒斯坦最著名的宗教学者,被巴勒斯坦人称为谢赫——宗教导师、精神领袖,并有圣徒的意思。这位轮椅斗士,牺牲于以色列定点清除的炸弹。

 

悬诗:流亡者之书

——致穆罕默德·达维什

 

那是蜂翼上金色的花粉和橄榄树叶间露滴的语音 

也是死海盐粒和梅隆山{1}雪粒的语音。那是

信天翁翅尖的海浪和远寺顶端新月的语音。也是哭泣的

岩石和寒风刺穿铁窗的语音。那是天空漂流的云朵

能够回家的语音,也是一只啾鸣着的鸟儿被逐离生计的语音

在我的视听深处,还有横行无忌的沙漠热风的语音,更有

一颗橄榄果被碾轧时呻吟的语音。我从不会忽略

一个果农在平原的土丘上修理他的葡萄园的剪刀的语音。一个农民

在秋风中撒出麦种的语音。在地理和文化上闪含族{2}同有的茉莉花

芬芳。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亦各有自己竖琴上的泪滴

你尊称亚当为阿丹,摩西为穆萨,亚伯拉罕为易卜拉欣

失败的人性,抹去了人与人之间的感受。这感受

既熟悉你的过去,亦诉说你的未来——梦乡和天堂

被称为和平之城的耶路撒冷,或将和平视为荒诞不经。就像

人与人之间发生争执那样,锅碗瓢盆也会发生碰撞

而迫害和火器的刺耳语音,促成了铧犁被锤打成刀剑的语音

当种族和语言成为不可逾越的距离,当土地强于血和泪

生和死之间,就一定有了某种昭然的必然性

我听到你以血泪磨练一个词——祖国。你以阿塔巴米杰奈{3}

释缓痛哭。当铁丝网和隔离墙隔离的边界,忽略了

鸽翅和季风的定义。当警戒的岗哨上前摸一只戴胜鸟{4}的翅膀

从那里搜寻炸弹。守望在这里便是一门独门绝技

你必须在蝎子的毒螯间,或蝎毒的发作中触摸生命。在火焰中说出

种子的力量。神的语音生发着万物,在“最后的天空之后”{5},那天空

仍在诉说着细雨的语音。在最后的大地之后,那大地

还在诉说着玫瑰的语音。你时常在那面破碎的镜中审视自己

就像你的灵魂已印在那泥土之上。就像一棵橡树的种籽

在凌辱和不屈中长成参天古木。寒风仍会向枯草猛烈吹拂

大海也会适时地哭泣,你身处其中,根基不可劫夺

你所经历的艰难时世,如这悬置的诗歌,如废墟仍在歌唱

{1}梅隆山为巴勒斯坦境内最高峰,常年积雪。

{2}闪米特人,又称闪族人,含米特人又称含族,是起源于阿拉伯半岛的游牧人民,相传诺亚的儿子闪和含即为其祖先。阿拉伯人,犹太人都是闪含族人

{3}阿塔巴与米杰奈均为阿拉伯地区民歌类型

{4}戴胜鸟在伊斯兰的语境中,是能够在沙漠中找到水源的鸟。

{5}该句出自阿拉伯诗人穆罕默德·达维什的诗句。

 

悬诗:乡关何处

——致爱德华·萨义德

 

大师离开了,去往他语词中的栖息地

在写作的乌托邦中,谁会明白

他的乡愁和那个乡愁的实体所在

他被自己的存在根植于巴勒斯坦——

一个被劫持的国家的思想诱惑着,认领这种思想

无疑于把胆汁作为饮料。按照常规

校园一亩三分地里的卷心菜,本应给予另类温馨观照

贝多芬的奏鸣曲,或巴赫的圣歌复调

可以作为助益身心的诊疗;小说结构和诗歌韵律中的情致

或可伴着一杯白咖啡消磨永日。可乡愁的暴雨

袭击了一滴想象乡愁的水

这滴水从哥伦比亚或哈佛教学大楼顶巅跌落

直接跌回到自己存在的根部,与正在经历着苦难历程的血裔相遇了

也与自己的生命在历史纵深处汇合

一滴水没有任何感觉,当它遭逢一条完整的河流时

才开始拥有,或表现自己情感的活力

过去不在身后,而在脚下

泉源源自更深的地下、内里。他选择流亡,既是外在的

也源自不同文化中同样的字根

更是内心的放逐与复归。他携带着一部史诗的背景

可流亡,是在沙漠中行进的水

预示着悲苦和湮灭。他将视野置于其间

以两种语言表述,母语粘连着耶路撒冷的故土和星空

英语让他代言者的嗓音,在异乡的冷风中稍稍提高了一点

源自血缘的责任,落上了命运的忧烦

在语词的石头之外,他捡起一块真实的石头投了出去{1}

“叫水疼痛的是爱,还是雾中的疾病”{2}

他血液的疾病,既是祖国的隐喻,也是

一道充盈梦想的蓝光,它穿越隐现的边界和障碍

{1}2003年,萨义德前往南黎巴嫩探访原被占地区,在黎巴嫩边境一侧,头戴棒球帽的萨义德向远处的以色列军队做出投石的姿态。这个姿态强化了他作为巴勒斯坦代言人的身份。

{2}句出穆罕默德·达维什的作品《爱德华·萨义德:一种对位的阅读》。

 

悬诗:在孤独回眸之处

——致阿多尼斯

 

语词与呼吸,仿佛你心跳伫立的光与阴影

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一直与你同行的生活

没能成为你的挚爱,它引渡了一个对手

潜伏在你的身躯里,你冒犯它

又无从离开它,这是怎样的人与际遇的关系啊

有人称其为阿拉伯的百年孤独

在中文里孤和骨是同音词,血和雪

也是。而在你的字典里它们总是

同义词。你离开了众神的居所

孤身在自己的骨头中营造语词的花园

世界与你同时起身,在浪迹中修葺花径,种植花木

奇怪的是,源泉并不存在于其中

它只是你身体内部的河流,时而湍急

时而舒缓。那超出真实的美丽,深不可测

因为有一个对手在那里,你语词的雪

与自己的血液争辩,从天园追溯到尘世

从灵魂追溯到躯体,世界与你一道追询

你恍然觉察道之光,是在世界失败时闪现

你喜欢使用祖国这个词,并时时感觉

她在躯体中的部位。她是一朵沙漠玫瑰

有不朽的过去。而现在她是

一粒你梦于其中的种子。在敞开的心灵沙场上

你同时与大海的风暴和瓶中放出的巨魔交战

火说出来的疯话,就是水的柔情

水道出来的密语,在眼泪、笑声和沉寂中勾勒出

一片歌的界域。你说,你的大城夹在凤凰的两翼之间

可现在这座城,被放在了连天烽火中淬炼

而神灵总是不安地在你身边徘徊,你说

告诉你从未见过天堂的人,是亚当

你对噩梦的阐释像晚霞,那环绕着天堂的火焰

 

悬诗:在奥斯维辛之后

 

“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

是野蛮的”哲学家阿多诺

如是说。而在我看来

写诗似乎是良知的基础

在肉体的气质中,它同样可以

与真善遭遇,使你人性回归

隔着相对遥远的时空,我听到

一滴哀泣的血,它来自

奥斯维辛,与另一滴尖叫的血

在一场酸楚的雨中重合

我看到一股黑烟,它也来自

奥斯维辛,与另一股白色烟尘

在一场野性的猎杀中相遇

尽管远隔时空,我能感觉

一个冤魂,向另一个冤魂

——奥斯维辛的冤魂诉说

死亡打的结,按照启示

只有神能够解开。而

这不同时代的亡灵认知的

是一个不尽相同的神,况且

这祭献给古老蛮力的牺牲

总在静静诉说的是身体

如此一来,语言也是

有血有肉的,化入泥土的死者

更是身处其中。世上太多的人

不相信有这种际遇存在

我向地球发出了一千零一封

没有地址的信,一只鸽子的

亡魂告知我一个地址——加沙

这只鸽子是被割断了脖颈的

 

悬诗:耶路撒冷问答

 

灵魂是牢不可破的吗?就像岩石?

抑或不堪一击,就像

坍塌的神殿废墟。暗夜街角的灯

在它的光中突然熄灭。一支蜡烛

在昏黑的壁龛旁耀亮。灵魂在谁哪儿?

谁以它询问应答?黯然面对周遭

一面墙体上剥蚀的墙皮,就像

耶稣忧伤的脸。空中飞翔的鸽翅

陡然转向,已找不到家的屋顶

一只狗流离街头,可是为

失去的主人哀号?灵魂的感觉

或可定义,如其恍惚隐显

哭墙有本性吗?就像人的眼泪?

案板上的红肉是一只黄牛

献祭的羔羊有一颗心,黄牛也有吗?

出租骆驼的人,蹲在骆驼的阴影下

抵挡强光。玻璃店里的镜子

游弋着更多借过来的光

如此想来,光或可互为使用?

那么没有光又会如何?如果

十字架上没有光,是否还构成想象的

折射?如果清真寺穹顶上的新月

没有光,是否还储存记忆的印象?

黑暗中,脚下的砾石和飞扬的尘埃会如何?

还有树枝上的鸣蝉又如何?

雪松致密的针叶又如何?康乃馨和

它的白日梦又如何?这个正午

喀新风{1}一阵阵吹过。茉莉花上的阳光

凝着点点血迹,鲜血与

鲜花混合的气息又如何?

{1}喀新风,即每年夏季从埃及、阿拉伯红海吹向中东北部的干热季风。

 

第二章:归还他们

 

归还他们

 

他们的苦痛是世界的沉沦

当世界因他们转过脸时

我,还有更多人在说:归还他们

归还他们所有属于的生命美好

当眼睛被击穿时

归还眼睛可视的蓝天、山河、绿树和鲜花

当耳朵被震聋时

归还耳朵可听的鸟叫、虫鸣、情歌和风声

当唇齿和喉咙的被毁坏时

归还他它们可品尝的美味、言说、歌唱和亲吻

当身体被炸烂时

归还他们身体的行走、劳作、功课和庇护

归还他们心灵可知感的、死亡也不能褫夺的

归还他们颠仆的悲怀

那悲怀在一面旗帜下发着光

 

牺牲

 

祖国尚未复活

你先自死于毒火

 

在茉莉花{1}香中游曳的呼吸

将茉莉花染成了紫红

 

母亲尚且活着

你怎可与幽灵相伴?

 

茉莉花上沾着的泪滴

映着母语和晨星的炽情

 

你仰面倒向血泊时

先自复活于祖国

 

母土举着的茉莉花

聆听烈火之上明天的风声

{1}茉莉花为巴勒斯坦国花。

 

失却的生

 

到处都是创痛

翻开了昼与夜的卷册

就像加利利海的潮汐涨落

循环不已

就像春天的风

吹起的每一缕尘土都含着血素

这里的母土

吸吮着生命的虚空

 

到处都是创痛

不死的灵魂

担心在母语中消散

聚集为夏天炎阳下的茉莉花

在空气中释放的苦涩香气

力求接近星域间的恩典

可送亡的仪式

不断与这幻境汇合

为死亡天性所追随的游戏

 

到处都是创痛

自由释放了黑暗幽灵

自由又在魔幻中滔滔不息

秋雨锈蚀了椰枣和橄榄

而在冬雪描绘的遗世严峻中

干涸的河谷仍在啜饮死亡

撼哭的人

以声息撕碎了一张羊皮纸

启示所言及的主

并不急于降临

 

到处都是创痛

这绝世的苦痛越是持久

就越是成为惶惑或坚忍的证据

 

告别

 

你在祈祷时

总与自己作着告别

 

你总是看到

废墟跌入废墟

死亡跌入死亡

你听到新骨头和旧骨头

在相遇时互致问候

 

你总是看到

鲜血染黑白昼

而黑夜

流入更黑的深渊

就像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

 

真主在虚无中创世

而当今世界

坠落在虚无的边缘

战车倾轧的城市

像瓷器般地一再破碎

祖国成为了一个永久敌意的国度

 

而你时时

在祈祷的语词中

与自己作着永久的告别

 

信天翁

 

斑鸠时常

在我窗外的绿地上游荡

而信天翁只在海域飞翔

我不知道

它们的鸣叫有什么不同

 

我听到你在唱《我的国家》{1}

是的,你的国家正在与魔鬼角力

信天翁时常

在你国家的边界飞越、歌唱

 

信天翁没有国家

它所拥有的是天空

当杀戮的火焰禁止天空

在最后的天空之后

众天使在星星上垂泪

{1}《我的国家》为巴勒斯坦国歌。

 

墓园里的茉莉花

 

你采下一枝茉莉花

揣进怀中

墓园里的花朵

带着母土的体温

带动你的心房跳动

 

一束光阴

从记忆深处探向星空

一点芬芳

在气息中探寻平安之梦

 

你的梦里

总有乌鸦哀悼白昼

而鸽翅飞掠之城

总是将玫瑰花和橄榄枝

一再委弃泥尘之中

 

你是被献上祭坛的羔羊

而茉莉花香犹自释放

 

宣告其国


这是持有经籍的一族。他们称自己为上帝优选

子民。他们爱上帝,并且终日在神谕的钟面上寻找

他的影子。时空交错,城毁国破。在流离中

散做尘埃的他们,犹记得约旦河水中映照的苦杏子的

脸。时空之轮,终于转到了自由的一面,围绕曾经的

栖息地,他们在暴戾的幽灵中啜饮暴戾之血。令苦痛化为

更无情、更赤裸的黑暗。当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

蜡烛刚一点燃,那祈祷的光亮,便被他们高举的鞭子

抽灭。黑暗的冰中自由消融。他们的邻居深深地坠入深渊

 

墙语

 

当真了

哭墙的皈依者

他们以他者的血泪

重建了一座高墙

将敌意树立在

被戕害者的土地上

那墙写着一脸茫然

它说自己继承了祖先

它要托起旷野上的割裂

和阻隔

 

墙的呼吸

 

徘徊了十三年之后

拆毁的柏林墙{1}

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借尸还魂

这座用鲜血喂养的墙

从一个茫目的夏天起始

试图以砖石封闭世间的呼吸

它忘记了

燕子或白鸽会翻越墙头

在墙体之上的天空飞来飞去

而椰枣树和雪松

也会在高过墙体之处

传递相互的凝望

 

这面把世界忘掉了的墙

时刻处在被世界忘掉的虚无中

而我并不能选择遗忘

倘若这墙也需要呼吸

那它必然要化入大地的呼吸

就像那墙边盛放的石竹花

应和着鸫鸟的鸣唱

就像被用来书写典籍的羊皮纸

重新返归吃草的羔羊身上

就像我的诗歌

在的割裂和窒息中寻找

词节、含义和韵调

{1}2014119日是柏林墙倒塌25周年纪念日,当地时间2014118日,巴勒斯坦青年凿穿耶路撒冷与约旦河西岸城市拉姆安拉之间Bir Nabala村庄内的隔离墙,纪念柏林墙倒塌25周年。我以此诗纪念这个事件。

 

毒蝎

 

这毒虫

被称为巴勒斯坦毒蝎{1}

现在等待以赛亚的族人

把它揣在怀里

以毒针与上帝搏斗

他们面临的威胁

是对毒液免疫

{1}巴勒斯坦毒蝎是世界上毒性最大的蝎子之一。

 

镜子

 

这面映照祖国面容的镜子

被打碎了

你们每个人

都藏了一块碎片

那里有活在脸上的印迹

还有活在生死边缘的锋刃

 

这面映照生命的镜子

被打碎了

你们犹自握着

属于自己的碎片

一直让那锋刃沿着血肉

深入到骨缝

 

远寺谣


这儿的创痛和哀情遍地徘徊

就连阿克萨{1}古寺也未能幸免

尽管,圆顶呼应着穹窿,连着七重天

 

这儿,谋杀的凶险处处弥漫{2}

在消散的血迹上,又一片鲜血惊心迸溅

在祈祷者和守候者的中心,边缘

 

绿橄榄变得枯黄,黄玫瑰身首分离

而这故土倾城难弃,而这家园紧贴呼吸

经籍翻到的章节,大地震颤就在其间

 

这儿的创痛和哀情四处流连

石壁上拓印的祖先痕迹亦真亦幻

塔楼中飞出的鸟,犹似神迹再现

 

记忆的单纯,总是被枪弹击碎

屠杀者与被杀者,也许从未谋面

这儿,无人想死,也无人想到活着再见

 

耶路撒冷只有一颗心脏

它在阿克萨古寺的尖顶,凝望天堂

天堂发生了什么?它闪耀着无声语言

{1}第三大圣寺。地位仅次于麦加圣寺麦地那先知寺。位于耶路撒冷东区旧城东部沙里夫内院的西南角。阿拉伯语阿克萨,意为极远,故又称远寺。相传为古代先知苏莱曼所建,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时期(公元705年)重修。

{2}以色列占领耶路撒冷以来,在阿克萨清真寺的杀戮从未间断过。

 

乡愁

 

真主给了世人

两种乡愁

一种是流亡者的乡愁

一种是故土之上的乡愁

巴勒斯坦人的祖国

破碎了

天空中弥漫着敌意的乌云

他们的竖琴上

弹出的命运和声

在两种乡愁的分界线上蹒跚

一半在天穹

一半在穹空的阴影

 

两片海

 

巴勒斯坦两片海

叫加里利海

另一叫死海

 

巴勒斯坦两片海

一片看鸦群压顶

另一片看晨晖和繁星闪耀

 

巴勒斯坦两片海

一片听不可遗忘的死寂

一片让世界听明天的神谕

 

巴勒斯坦两片海之间撕扯

一片是无休无止的缄默

一片是白浪牵引迹象

 

巴勒斯坦的脸孔映照着两片海

直到海坠入海

直到脸孔坠入脸孔

 

三个版本的古歌《耶路撒冷》

 

这个冬日,我再次听了那首古歌

它在三个版本里流传,将光阴

投入哀悼。一个旋律

悬在锡安山的柳枝上

任北风奏出竖琴的冥想

一个旋律,在十字架的阴影里

迎着漫天大雪蹒跚

另一个旋律,在新月的静谧中

揉进了戴胜鸟{1}干渴的悲泣

祈祷前,我的肉体触到了洁净的水

音符在水光里沉浮

在那个旋律的时限里,我的灵魂

随着一片飘零的橄榄树叶游移

{1}在《古兰经》中,戴胜鸟是一种能够在沙漠中找到水源的禽鸟。

 

歌者的胜利{1}

 

他在荆棘丛中摘得桂冠

他从汉尼尤思集中营穿越边境

让失去自由的歌喉穿过禁锢

他的歌声是一面镜子

向世界展示巴勒斯坦的另一种面容

他的神话飞出梦乡

在阿拉伯语的旋律中舞动阿拉法特的头巾

他为了那个终会到来的时机

“我们在果园栽种无花果与橄榄,

我们带着小麦种子与柠檬树。”{2}

他举起了黑暗中的烛火

迎向抽来的鞭子

而那烛火的光芒并非只有哭泣

也有刺破荫翳的音韵和喜悦

{1}20133月以来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举行的阿拉伯偶像”ArabIdol)歌唱比赛中,出身寒微的22岁的巴勒斯坦歌手阿萨夫(Mohammed Assaf)勇夺桂冠。这个让数百万人守着电视机入迷的泛阿拉伯歌唱大赛结果,使得巴勒斯坦人举国欢庆-数以十万计的巴勒斯坦人涌上街头庆祝。

{2}句出九十年代风行巴勒斯坦的歌曲《高举你的头巾》。是阿萨夫在决赛中选唱的最后一曲。

 

“我是巴勒斯坦饶舌歌手”{1}

 

我是巴勒斯坦饶舌歌手

名字叫贾里

也有人,称我们为嘻哈说唱艺术者

我的乐队在洛德

——以色列最大的毒品集散地

阿拉伯人和来自埃塞俄比亚犹太人

为贫穷的街区奉献希望或恐惧

每一笔海洛因和可卡因

几乎都粘着阿拉伯青年的血

这维系了痉挛世界的允许

别处的饶舌歌手

可以唱唱爱情、怀念和对时势的讽喻

也可以学学动物怪叫和对自己的调侃

我当然知道

只要你一心只赞美女孩

你的歌就可以,进驻电视黄金的时段

博得时尚青年的青睐

可是我爱的爱我的女孩,她在哪里?

我的演唱在这里是个奢侈

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近在咫尺

它们之间却隔着天渊的距离

我必须要在歌中,度量这距离

这距离是歌词、口技和

旋律无从拉近的

政府将巨石,植入阿拉伯人的土地上

以阻止房舍如植物般生长

歧视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有人会去探究它的反响

杀戮兑换的仇恨,稠密像细菌

裹在尘土中四处飞扬

阿拉伯语裹在血色惊恐里

我时常梦到,自己为自己挖坟

嘻哈、饶舌,说唱说白了

就是自找乐子和逗趣

可是我的乐趣它究竟在哪里?

打开这个口,凝视这一切

我以此呼吸生命的氧气

我幻想为茫目者输入觉醒

和平是大地上弥漫的馨风

是晚夕凝结于星月的祈祷

是自由的江河,翻越丛山峻岭

我祈望,在自由到来之前和之后

我将为此歌唱永不停{2}

{1}此诗是对以色列巴勒斯坦裔饶舌歌手贾里一篇自述的转述。此文中文翻译发布20080424·FT中文网。

{2}此诗是以说唱{饶舌}的方式写出,读者也可以尝试着以说唱的方式来读。

 

你的孤独

 

我能为你的孤独命名吗?

你在那孤独中

流血、哀哭

而整个世界保持沉默

把你遗弃

就像我在你的孤独中

所领受的那样

 

你的眼眸里映着

茉莉花的晶莹泪滴

你的耳际响着

鸷鸟的鸣叫

我在我的梦魇里

也会坠入此中虚无

 

厄运如此

不死鸟也会中毒而亡

隔离墙高耸

不必去问苏莱曼和穆萨

也不必去问

欧麦尔和萨拉丁

 

寒风吹散的橄榄树叶子

带着一种眩晕感

悲鸣着

落上我的纸页

上面写着流亡者之书

 

盲证

 

你生死的渊面

你悲泣的祈祷

 

季风忽前忽后

齿轮碾轧着光阴

 

你投石抵抗铁甲

在自己的城镇里

 

在肉体的时限中

你抹血泪在荆棘上

 

季风揣摩时间的沦陷

让影子落向自己的坟墓

 

而在两海之间

分隔生与死的墙升高

 

信赖

 

信赖

冲决建筑的废墟

 

信赖废墟

越过幽暗的死亡

 

信赖死亡

穿透家园的沉陷

 

信赖沉陷

与自己的鲜血签约

 

信赖鲜血

从那里升起呼吸之光

 

春上村树的宣言{1}

——“在一堵坚硬的高墙和一只撞向它的蛋之间,我会永远站在蛋这一边。”{村上春树}

 

 

文学是适时的思想

无论是虚构或是非虚构

它都是它原来的模样

 

他所表述的鸡蛋和石头的道理

设定了一个公理

它是一个关于人与非人的界限

 

在这里,在耶路撒冷,或者无论身在何地

他的眼神隔开了纷杂

果决地站在了鸡蛋的一边

 

受侮辱与受损害者和迫害者

都感到了抵御的力量

而那些被标榜的存在,却总在此间沦丧

 

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那座禁忌之城面前

他是一片海

以求构成心灵中爱的折射

{1}2009年,村上获得耶路撒冷文学奖。时值新一轮巴以冲突高峰期,支持巴勒斯坦的各方力量极力劝阻村上不要前去领奖,但村上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最终前往以色列受奖,并发表了以人类灵魂自由为主题的获奖感言。

 

赖麦丹的血{1}

 

来自地狱的火焰燃烧着加沙

来自轰炸机和坦克的火焰,放射着魔鬼的礼花

 

这里,赖麦丹满身满脸血迹

老人的心头满是血迹,孩童眼中的深蓝满是血迹

死去的幽灵和活着的亡灵,满是血迹

 

夏日的毒火,渴饮赖麦丹之血

血,固执地维系着一种暴力

维系着一种来自奥斯维辛的阴魂

 

诅咒、飞石和悲伤,都不能阻止强横者累试狰狞

饥渴者的祈祷,都不能阻止失败的人性,再次失败

 

赖麦丹的血目睹,“用鲜血和死亡培育的这朵恶之花”{2}

而血拒绝任何蔑视生命的说辞

血在崩散之后,将重新凝聚

{1}2014年7月82014731,正值穆斯林斋月{赖麦丹}期间,23天的以色列"护刃行动"Operation Protective Edge),共空袭逾650个目标,包括炸毁巴勒斯坦武装人员通往以色列境内的秘密通道、哈马斯指挥中心和训练营地。据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部门统计,加沙地带有2205人死亡,其中包括1483名平民。加沙卫生部统计,有10626人在袭击中受伤。

{2}此句引自新疆诗人沈苇的《边城恶之花》诗句。

 

深渊中

 

毒火攻心。仇恨一再露出它的本色

那毒火是一匹脱缰野马

一头钻进黑暗纵深处

直至橄榄林燃起烈焰、烧成灰烬

并使岩石也开裂、崩散。直至整个世界

都陷入那烟雾缭绕中迷惑不解

 

祭献之路

 

想到丰美的约旦河谷

你已与故乡的水井和土地分离

想到平坦的地中海平原

你已与园圃中的芳草和无花果树分离

想到一道深渊

间隔了你的身躯、语言与源头的所在

想到易卜拉欣的祭品

被置于一个正式的祭坛上

恍若你被主接受了

 

清醒的风

 

你能看到明亮的风

你能在风中倾听你自己

风注入流亡之途,强加的苦行

擦亮你的眼睑,掠过一切善恶

风浸入每一个个体的细胞当中

是你所遭际的一切

在山巅与谷地,在圣城与歧路

风注满了巨大的灵魂之海

当苦痛与坚忍交织在一起

尚有风相望与生

 

沙之书

 

沙扑向所有边界

乡愁在沙的转轴上飞旋

故乡不会遗忘的

正被沙掩埋

至亲亦在沙的想往中相忘

你窗前有一棵椰枣树焦枯而死

祖先的遗骨

在河谷的砾石间不得安息

 

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时时吸引着我

不是因为神谕、圣迹和风景

而是因为那在想象之中

又出乎意料的灾厄

战争、猎杀、驱逐和隔绝


阿米亥曾在沙场上

用血和灰烬写战事诗

他在语词中注入了

迷惘天使的气息

再后来,他的灵感促成了

禁果与肉体透彻的结合

 

另一些诗人

在寻找象征的疾患

他们站在

修葺一新的哭墙之前

从一个封闭的容器当中

构筑自己的悲伤

 

鸽子在城际上空

无用地振翅盘旋

一切危险的目的都围绕着

一只空罐畅饮

它时常从高处的石阶上

一路滚落,摔成碎片

而后又自我复原

 

耶路撒冷

有太多的信仰

它从其中模糊地界定出

各个不同的自我

而思想一旦溢出

就带着血液的鲜腥气息

可它依然在它可怜的躯体中

寻找它自己

——显赫的衰弱

 


路过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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