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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时光间 少年的暗示 寂静白百合

已有 540 次阅读2013-11-4 20:09 |个人分类:散文随笔| 白百合, 寂静

                                                                   时光间

 

     少不更事,无体会生死间的纠葛如此漫长,为人妻母此后几年,还是无知。混沌岁月里,不时跳出她的片段场景,一些人号哭,一个人她在离去。她被一辆车拉走着身体晃动使坐在她脚跟的我疑心她在活;她被白单覆盖看不到她面目表情,她被送往哪里?她最终的归宿只是一堆残余的火苗?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我没有想,只觉得两手空空,起劲悲伤。我愚蠢的伤疼如夏日一窝一窝黑蚁涌动——简直自发性的浩荡出发但终点的足落到哪儿,我的脑海里一派空茫。

    别人哭的时候,我被极快感染,哭到泪流满面,奔涌不止。我是真实的悲伤。一个人她在离去,她去了哪儿我没有想;她完全的了无生息使我感到世间最孤单的怕,时光在我的害怕里以百倍速度流转。空乱的厅里人们掩面悲啼,或小声戚戚、神秘交谈,时不时有高扬起的声音或忽然跌落在地面的寂静,我将它归结为对生的追溯和亡的畏惧。大厅外两排杨树和洒满白百合花色的空气中间,鸟儿不时仰面飞起,它们嘤嘤啼啭如一首婉丽的长诗,仿佛也在为生做最后的诗的献礼。我站在远方告诉她,我在送她,而我不敢近身看她的脸。她所有来的亲人都哭得差不多了,自发和本能的眼泪使人们眼睛红肿,嗓音暗哑,她的女儿被人架着瘫软卧地,声音如茂盛的草秋尽枯缩,一波一波的呻吟般的泣震动着我。我看着她的头虚枕在她女儿(悲伤)夸张的臂弯,她被推着前进了一步。她女儿匍扑在地。哭声骤然响起。门关上了。声音,各种哀恸不已的声音被播送、响彻在宽荡的大厅。那一日,这个往常空寂的厅热闹非凡,纯色之白反照出惨兮兮的黑暗各角落。声音从各个方位朝外传播震荡。好几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我也在哭。看到他位高的弟弟寒暄的面孔我尤其泪流不止,声带跟着呜鸣,像幼鸟嘶唤离别的妈妈。我猜测她并没有被整理出最好的妆容,我一直不敢近身前看,我让他的儿子赶快去;她枯干的白发姿态轻扬地在我脸前飘啊飘。那个场面她唯有发丝活着。她的发杂乱地舞在我眼前,无论灰瓦房檐下,老椅枕前,小煤炉跳跃的蓝色火焰外,她苍白之颊边缘,还是和她最后别离的厅,我所记住最深的就是她的发——根根惨白,若阳光照耀,发出灼目的荒诞的亮光。

那个场面就这样怪异的留存下来。我不去想生死间原是这样!我无知地感受着,没有思想,没有刻骨。我看着一具久经风雨雷电侵袭的老树怎样枯干,衰竭,死亡。她的水灵、青葱和茂盛我从无见过,我看到她时她已如秋末叶片,只等一点点被足底之土拿去。她的身体对自然是没有任何抗拒的。我眼睁睁看,无能无力,祈祷期求她存活久一些。让我再看到她多一点。她不指望活再有任何希望,但我知她心里是一日日存着希望的;她的眼睛向我诉告了一切:她忍受了赖活,也就意味接受死青惨的虚光。我们是眼看着她被生活和贫穷,长时间积习,缺乏持久的爱锈成一把钝刀慢慢割断她和世界薄弱的关联。一缕血流过刀刃。在我面前,雪花于房檐外狂烈地舞动,有丝丝小雪轻盈地朝我和她脸颊跃来,我们身前的煤球炉盖子不知被何时塞住了,我正要拔开,她呼吸急促直睁大眼看着我,久不能动弹的胳膊努力上抬。我被吓坏了。快,快呀。她那个样子我从未见过。我大呼。一时怔忡,惶恐之态逃往内屋抱起啼哭的孩子,又放下迅速跑出来。我想暖住她的手。孩子哭;她正切菜的儿子子弹般射出过来。她在院墙那边看别人家热火朝天玩麻将的丈夫被我催呼玩耍的另一个孩子喊了回来。她同村的小女儿闻讯慌张赶来。满头满身雪。满脚泥巴。呼哧呼哧眼睛瞪得好圆。对着胡同住的久和她的丈夫闹气的大儿子和大媳妇也来了。一高一矮,高的倾着肩疾步行,矮的赶不上趟儿般弩身走。怎么了怎么了——顾不上答,顾不上雪了。一张一弛的雪和血已是最好的问和答。一个个雪人闯过来。院门吱扭——吱扭——闷声瓮气,响,如她闷咳。随着来的是马路斜对面的诊所大夫,我们都喊他偷爷。具体医生怎么会唤个“偷”的名字恐怕得问医生的爹娘。我只是跟着同辈的兄嫂这样喊。我们的偷爷手捉她手,立刻放下了,头一沉,一句话也不说,走了。

他怎么可以一句话都不丢下就走呢!她也是。难道我们就不值得她留下任何一句话吗!是我一个人在她跟前,不!人都来了,我抱着哭孩子逃了出去。心慌和久聚之悲伤让我避开众响声去往雪地。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医生的决然离去让屋中所有人的手和眼睛开始合哭。醒来啊醒来啊。你这是咋了……她半歪着头,再无动静。头发像雪,白,被亲人晃动的身躯带动舞着。我如十岁那年看到死亡灰影的孤单女孩,藏在门的暗处,听他们大哭(我的孩子在我怀里盲目哭);他们在拍着她身躯(我怕她被拍散了)。他们无法安静,而半边头发总喜欢耷拉在一边的医生到了他诊所门口忽然回了一下头,他塌陷的大眼睛和蔼蔼的总含着笑意,我看到一丝犹疑的光在他的眼眸内迅速一闪,他的背迅速挡住他的眼。那一刻我十分恼怒他。

    胡同深处住着的她的二儿子和他媳妇直眉瞪眼白着脸来了。奇怪的很了,也是一高一矮,高的倾着肩疾步行,低的赶不上趟儿般弩身走。更多的人向她赶来。雪来。密集着来。只有我离去。我放下孩子让他去到屋里玩,一个人缩在房檐下。孤单如我,十分的瘦,阔宽木门遮掩我如遮掩一株细树。我抬高脸看雪花,泪水从双腮滑落,小悲符般滴入地面。我不知该怎么当着他们的面恸哭。我从来融入不了一个大家庭,大环境,大的社会和宇宙空间。我习惯暗自落泪,暗自悲伤。我的疼痛只有雪懂。如同她的疼痛,我懂。

    一个人她在离去。很早我就知道她在慢慢离去。她在我耳畔细细呼喊,若游丝,渐渐飘离;她呼喊,细雨和微风卷散。但我没有更细致的去悲悯,或者满怀热情,充满亲爱的体恤照看。我苦虑;我被生活挤压在一处黑屋子。我臂弯下一双幼子让我更多降于生活的低矮地向忍受敞开,我与她一样被生活活生生剥开,如一尾沙丁鱼在阔深的海里撞来撞去,最终被人类捞腌在一听罐子。黑屋子在我视线和时间之内无限空的存在,何处才是光明?生死,莫非就是显克微支的《二草原》?她被一条明丽的小河和我们分开;啊生命,她原是被死亡神织布了一张厚实的网,苦痛和恐怖是这幕布挂在两条河之口。

    一个人她在离去,她走在河之口,厅内,我静木般活着,厅外的鸟儿在树梢间演绎生之自由和美丽。一个人她在离去。她被一条明丽的小河和我们分开,渡过光明甜美的河那边,永远睡去了。我是那样的清醒,看着她走。或者我一直都是清醒的,清楚的见她的第一刻和最后一次看她样子的瞬间,相距不过十年——十年啊,她从无好样子,身边的草木更加枯瘦,相隔又远。这过程过于缓慢而又蚀我体骨,我心里明明清晰如镜的:见她第一时她就在我眼中开始离去。她坐在那把承载她苦疼病老的竹躺椅上一点点被活之水淹没。她一定不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她躺过的竹椅上我是怎样细细思量她的模样。和她一起生活八年,从未见过她的美,她的茂盛;她悲伤的活,讨好的笑,不是躺就是坐着。她站不起来的痛楚从不喊出,而我在她眼睛里读到——那份惊怕,那份孤单,无奈如一棵被锯子拉掉胳膊的老树。

    些微残剩的枝叶挂在伤口,风带着它们到我面前。转眼八年,一个八年过去,又一个。十六年是一个少女长成的时间。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她在离去。一个人老去。“一个人独自/也是在秘密里”。一个人在秘密时光里,独自怀念。我心被无数枯叶覆盖,悲伤落下来,沉浮在水面。她在那边轻微地笑;她的皱纹平展,横着一个小小的故事。白百合花如太阳般亮洁着展开。她如一片透明的光,躺在时光间。

 

                                             少年的暗示

 

    从未想去争看人间悲欢,不是人天生如此,我也曾喜热闹,看悲伤事吹吹打打也觉欢庆——多是年纪清浅,不更事。但说不懂事,又是早谙世事的,那个年纪最可怜,爆炸式的可怕,低卑、善感,也很自我,觉得世界很大,却处于以我为圆心的状态。不日不月胡思想,更多冒出他的脸,无论时光老新,无从我的心底抹去。

    实在是想再次见到他,或者说成补偿我胆怯和可怕的弱,却一连多年过去,再没见到他来。彼时我对事物的感知极其敏锐,经常想从一种微观的暗示中获取某种启迪,比方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饱含深意的话语。在我身边缺少这样懂我的一个人,日影飞斜,斗转星移,我渐渐放弃,将眼神和手势牢牢绑定在内心。见到他,我尝试用这种方法和他,和圆心外的世界达成一致,直到最后一次伤害的形成。

    牵扯出少年之我如此害怕学数学,却被苦逼着学,又实在不懂,考试成鸭蛋。爸爸将我从学校直接押回铺里。他出现在爸爸小铺门口,看样子少说也得七八十岁,弓着背,拄着一根拐棍,在燠热的街头蹒跚独行。他的外貌在我脑海里停驻,是我少年时期对老衰者形象最丰富的概括。时光倥偬,来去匆匆,一个个瞬间在心头停住,那个瞬间是如何发生的?又怎样仓促的结束!它在我少年的心境注入如何苍凉的一笔?想起我的不安、怯弱、太过安静、不敢与世争执,便十分痛恼。痛恼的结果直接联系到他。我想再次看到他,哪怕看到一个字也不说,只用眼神表达我的愧疚和不安。他的形象就这样多次在我面前如一副苍迈的素描画展开:弓着脊背,拄着拐棍,一把白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脖子上兜挂一个白色布袋,每走到爸爸小铺的门口,总是掀起帘子,一只脚踏进来,另一只脚留门外,朝前探探身子,右臂伸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好人哪,生意好哇。

    我趁爸爸不在,拿出藏着的零币,放到他碗里,他便千恩万谢的去了。

    爸爸不要我理会社会那么多人事,会撞破头的。若碰到他来,爸爸在铺里,我也在,我便潮红了脸,使劲用眼神示意他走。我的心里涌动起无来由的悲伤,这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太不合时宜,我总不会用言语表达。我想借助眼神告诉人们我是善的,告诉他我会找机会补回他要的。他却是个死心眼,不顾爸爸凉目和我眼角飞动的暗示,坚持讨要。终还是失望而去。去的时候曾怀满希望的目光朝我苍凉瞥过,如一只飞不动的老雁就要从上坠落,和我眼角余光飞快相撞。我赶紧低头,不敢再看过去。

    我留心观察过,在爸爸小铺附近别的商铺,他通常要不出一分钱。他似乎很有耐性,磨蹭不走。铺主人和铺里人比他更有耐性,他就那么孤单、可怜的嘟磨一大晌,时被人哄辱,拖沓着步子离开了。

    我目送他从爸爸小铺走开,到达一家家店铺,失望地走掉。我的心里就很难受,我尾随他苍老的身影渐渐变灰,变无,还在想着他能回转身,我领他好好享受一下。享受什么,我没有想,无非一顿好吃的饭,一些可口喝的。可我没有这个力量,我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丧失劳动能力;高旬老人。他是哪里人,从何方来,我没问过。爸爸看不行我这个样子,说人在世上混,处处有陷阱,训诫我不要轻易信人,像他这一类骗子多的去了。爸爸还给我讲好几个胳膊腿塞进衣(裤)袖里的假残疾人骗钱的事,领我亲眼认证。我不信,心里好悲伤。至于坚持在我也十分有限。我觉得我不能抵抗爸爸。我一个劲儿的怕爸爸,形成习惯。妈妈也怕;我最怕爸爸和妈妈厉害。细伶的妈妈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就会放声大哭。我就成了祸水。

我没有看到其他人去怜悯驮着八十年轮的他。最后见他是那个夏天期考后,我数学又画“圆”了,数学老师罚我到太阳底下暴晒过。爸爸又晒我。妈妈流泪,拖我进屋。我犟着,他来了。铺里还有两位客。我扭头,发现他不知何时走过来,帘子掀了开,眼看就要进来。我顾不上满脸泪痕,拼命朝他摆手。他定定看我,一只脚踏了进来。我不知该如何办,瞬间心头纠结多重情绪。我不再看他。他已开始说。

    行行好吧!好人呐!生意好哇!

    爸爸扭头:怎么又是你?走!我的心快速下坠。我瞅爸爸的脸,埋怨他的来不分时候,不看环境。我想不通他为何那么不开窍,——是不是年龄太老,不会思考!总之这是我那些年不能想清楚的问题。他进来,爸爸说怎么又是你,你怎么每天来,你烦不烦。他依旧不改口,顽固地说。爸爸说我给你谁给我们啊,快走吧。我几乎是用祈求的目光看他,示意他快走,我会想办法满足他。他一定是太老了,坚持和爸爸说。

    我哪儿每天来了呀,我没每天来。

屋里人只有我懂他不走是因为他看到我在。但我的心实在苦涩而忐忑,悲凉又恐惧。我怕爸爸发火,妈妈哭,怕事态发展到我不能控制——他却又向前踏——我也站起。爸爸脸色骤然大变,大呵说你这种骗子见过了。爸爸失控,眼睛血红,扭头大呵:滚出去。

    爸爸怎么这样啊!在这里我要解释我的爸爸,不能说他是恶人。只能说爸爸的残缺是饥渴的时代和人性给予他造就。我早早便理解了。低下头,眼眶里蓄满泪,不看他,更不敢看爸爸。一直没有吭声的妈妈突然大吼:干什么你!神经病!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既伤又难堪,爸爸像个饥渴到发疯的小孩子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腾的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推他。他胡子乱颤,拐杖敲击地面,混乱地说。

    你怎么骂我呀,我从来没骂过人。你怎么骂我。

铺里其他的人赶紧过去,将他哄了出去。

     他颤巍巍地离开了。那一刻我的血凝固了。少年的我早早清楚人承受的伤疼只有人心来承受。他的痛转嫁在我心头。我的心跟着他在世间画圆,不过是他在这个貌似圆整的世界将转完圈了,我却盲目的以我为圆心自转,画永无尽的“数字圈”。我能体会他孤寂绝望的心境,现在更是深有体会;我没有办法和力量去阻止这疼痛不深入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众多的世态炎凉中的一刻寒冷是我最信赖可亲的人给予他造成,太多来至于时光深处的猛击中又追补的一拳头。我了解爸爸,爸爸在生意场和存活的时光间受到太多的骗,行乞者,大老板,农民,国家干部。形形色色。爸爸屡受刺激,再不能忍受欺诈的存在。但爸爸怎么就断定他靠欺诈为生,坚持他的断定。很多次我想对爸爸说,他那么老了,哪怕我们每天给他一毛钱,救了一个急需救的人,对我们何尝不是大善;即便他是在行骗,他一大把的年纪也是不易;他若有福安享晚年,何又来行这样小骗?

      泪水模糊了我是双眼,为我少年早谙和愧疚,为我成长多年来从无人懂得的悲凉与暗示,为世间无法达到的圆整和人性深处挖掘不尽的痛楚。

时光静静前行,我的内心如一间空落落的房间,回荡着种种音色。一个声音清净地扬起来,穿透唯一的窗户,与阳光一起呼喊:不要走,我们一起快乐的活下来。

 

                                          寂静白百合

 

    死亡是什么颜色,那天你穿什么衣服?

    我很想这样问问你。孩子。

 

又是夏天了,傍晚的天空乌沉沉的,气流凝滞。这样的傍晚我也会莫名心悸,常感瞬间窒息,仿佛上空倒扣下来一只巨盆,扣在大地之躯,扣在我的心头。

    我仰起脸,朝七楼的窗口望去——还是黑洞洞,没有一丝亮光,仿佛一个密封很久的山洞,里面装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这秘密可能已将时光参透,或是人生忽然遭遇的苦,最大的可能是一个人不能出口的天大委屈。没人知道怀揣秘密者哪儿去了,我眼所见的只有几扇关闭的窗户。许多次我仰脸望向那窗口,真的,每次走到楼底那道缓坡,还未下坡道,我便被一股无法遏制、奇异的力量驱使,抬眼看高处。我用目光测量这楼房到底多高,我想如果人的双臂和鸟翅一样轻盈,无论从楼顶落到地面,还是自地面越上去,都不会再有太大难处。我紧盯窗口,窗前花儿随风摇曳,展露植物的无限风情,这扇窗在花的摆翅中变得扑朔迷离,模棱不清。坚硬的水泥地在我面前默默无言,它不关心是花朵、羽毛还是肉身,只是等,在,被人行和车轮踏压出一道道痕迹,承担高楼的重。这片土地慈悲的身躯被人踏过,揣着秘密者,心怀坦荡者,悲哀者,喜悦者,幸福者,龌龊者,被委屈淹没在心海者,而我想说的是一瓣雪花般融合在胸口的少年——我口无言,又恐慌,更多是盼望,连续多日,我感到不知如何说出的悲凉,而要我说具体怎样的悲凉,得去问我抬眼望向的窗台。

    问问窗台吧!窗无语,窗台上几盆植物用安静的心回答,使我很容易想起旷野上的那些花儿,风过后,就是劳困,仿佛应答了我悲剧式的提问。那些天的黄昏不仅沉闷,天空也乌沉,我每天回来都晚,月亮却总出来早,似与阴翳搏斗,似有若有,忽隐忽现。随意飘荡的丝丝风拉拽着人们从屋里出来,下高楼到平地,围聚一堆,谈谈小区里又发生过什么,藏有什么秘密。七楼窗口内发生了怎样的事我没听人说起,从不曾有外人和我说起别人家长里短,更不会有人像我一样注目别人家窗口,只有我孤单长久地将疑问在东边窗台上的几盆植物间展开:连续几日不曾有人照看,叶片依然肥厚着,能想象出的绿。若拿月亮作比较,离月最近的是仙人掌,靠着仙人掌摆放的白百合,还有两盆红、紫的花我叫不上名字,叶片也一定是蒙尘含垢了。透过这些灰、这些隐晦的红白绿,我努力抬头迎合忽而漂来的片段思想,微风荡来的尘粒,不久前母亲传来的秘密。这是一个不想被扩大的秘密,怀揣秘密者如抽刀断水的勇士,不停抽向仰面者鲜活的面孔,却又被时间现出。

    该怎样写这样一段叙述!我饶了很久,我说了窗口很久,显然,我的叙述和一个家庭有关,这家出了一件我牵肠扯肺的事,这事不是好事,它是一个不想被扩展的秘密。秘密被固定在高空,如鸟羽翅;秘密落在低处,他局促的散样子。秘密是他,是我,也是窗台的植物。秘密者不断接受风的追围,无声,无息,不想像人般直立;不想触摸所有事物稀薄的面孔。秘密者如风筝昂荡,如鸟儿独行。总之这秘密与天空、飞翔有关,和树枝细小的枝末以及浓绿的叶子有关。就是不想牵扯出坚硬。此时天空逐渐升起几颗星星,如同几个晶亮的秘密在夜空遨游。我在楼下坡底,想要够下秘密的心愿更强烈了。很多时候我都存这样心思。比方现在,我一再想的这个秘密;比方说我一回到楼底缓坡处,便会仰脸——不得不说,我隐秘的思绪和焦虑已像植物根部扎入泥土。我望眼的几盆植物紧挨秘密,坚贞守护;我所寻找的更加成为一个谜。我只见他的外貌,如植物叶片摇曳模糊,随微风游走。这让我躁动不安,忽而大光其火,回到家中,指责孩子没将作业写好,又会压低嗓音,告诉孩子是我不好,我太想让他们好了。转过身,眼泪落下来,我告诉自己不哭,我不过是太想上去七楼,推门进去,看一眼黑洞洞的屋子——那个和我的孩子一样大的孩子。

 

     但是我去哪儿找你?孩子,我很想问问你,死亡是白色的吗,那天你穿什么衣服?

 

    没有人发觉我每天晚上都要朝不亮灯的窗口看。晕黄的微光下,楼房的外形像一个模糊的兽,咧嘴瞪我;我迈不动步子。黑魆魆的夜空几颗星星闪闪烁烁忽忽流动,像夜的伤处渗出一滴滴泪珠。我想起白天四岁的小侄儿说的一句话:女孩子流泪,男孩不哭,姑姑,姐姐的眼泪挂在下巴上了。

这使我更加伤心的看挂在天空下巴的一滴滴泪珠。天空是女孩,还是男孩;是少女,还是少年;是男人,还是女子?天空在孩子眼里一定是个大得不得了的秘密,我看天空也像个大秘密矗在头顶。我从未深思,这秘密会是什么!此前我都是十分平静地走过楼前这片天空,走向楼,走回家中。我在这片天空下生活了六年,六年来我从不曾认真看过这片天,这栋暗沉的楼,也未去过任何一个邻居家中;但我曾很认真的一遍遍观察这片天空的云:吉祥,宁静,躁动,滚滚来,飘逸去,乌青的脸像个发怒的女子,渗出泪珠时候没人可以安抚,畅怀大笑或毫不留情,温情款款从我的头顶飘走。我想不仅是我,每个人都像云,都揣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每晚灯熄后,人类如鸟归巢,收起疲倦的双翅;我也关闭房门,细数活过的时光,流水深处的故事。黑暗中一个孩子在幽静时光里轻微叹息。成为我深夜的秘事。

    然而我对他知是不够的:一个少年,一个女子,组成我对他了解的全部。好孩子,我觉得他是;高挑个儿,大眼睛,浓密的睫毛下是两潭幽静的湖。总半驮着背上楼,身子又是挺拔、修长的;背上压着一个大大书包,目光清澈而忧郁。每碰到,我看他,他也抬眼看我,眼波转动,清澈见底,打动我为人母亲的柔肠。但我们始终无靠近,默默相遇,默默擦肩,从不打断这份相见的好。有时候想和他说说话,问他累不累,听不听妈妈话。他眼里似乎总躲闪什么,很快如水闸闭合,低侧着身子,为我让步。我也就微笑着过了。

他母亲也是这样腼腆和怕羞的,我们彼此感觉到存在,又不能太过关注,如一盆米兰花开在深夜凉台。我想他亦如我心保留这份淡淡的好,直到发生的这件让我牵揪的事。

    我不想说一个孩子从白百合花旁如鸟儿轻盈起翅,时光纵然有太大的包容,已然盛不下这份轻盈。

 

    我想问问你,孩子,回忆是白色的吗?你少年的思维脑煎了多少次!

 

     无法淡化无止境的伤,回忆无穷,他悲伤,是无任何人看到的。我相信就连他母亲也是没有。不过决绝一纵,大地青紫的唇吐出一串串温暖的火焰,一朵盛开的莲接住。白百合花旁的黑屋子满是火光,而谁,又能在光焰中留下!

    一定有很多人事在他体内长久地停留,这份不舍与难过,我懂。他从未出现过的父亲,他病弱的母亲,他的校园,老师,同学,祖国和世界,是谁,推了一步!我无法低头,我知道,这是一个不愿被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从一个孩子体内飞出。

    秘密躺在窄细的电线上呻吟。一个家伤口永不再愈。我的目光在楼层与楼层之间的障碍物巡梭,越过密匝的电线、楼层与楼层之间的物、紧贴墙壁的一个个外挂空调,越过我的窗口,到达七楼,再朝上去,抵达乌云之上,天空之下。七楼以下,每楼墙壁外都探伸出一方阳台,有的要触到对面楼房。还有一些小蜘蛛,小飞虫,牙牙学语的鸟,二楼阳台一只老猫展开的尸肢。我想那一刻,这些物或能救起一个人的肉身和他的疼。阳台外的白百合瓣层层展开,叠加在黄昏,我不断展开的疑虑将我的秘密瓦解,崩溃。我想如他飞翔的双臂不停寻找,入迷的,进入梦境般的一次次将目光探向更深远和辽阔,浩繁的星星间忽然飞出一只洁白的鸽子,乘风云,穿云雾。

    质疑和悲悯总是在心底展开,不曾向任何人说过。亦不会有人听我说。更无人如我般关注那扇寂静的窗口。那窗口是不高,七楼,对我来说却太高了;窗口内的黑和静更是将我拒之千里。我想也许以后的某个日子,白百合花色会释放一切的。

    世俗者如我,悄论他人家长里短,争看人间悲欢——每个人,也都是的。窥秘者,亦如我,于月色朦胧中注视笼罩清辉的楼顶。我抱紧双肩,忽而恍惚不已。我的面前吟笑着走来一个少年,他植物般的内心闪着寂静的光,他母亲陪着他。我甚至想,七楼墙壁外挂空调也是我的错觉。我不能排除许多猜测,我对已知的秘密充满疑虑。我希望它是一个玩笑,如我的小孩儿时一次试验飞翔:双臂插上纸翅膀,从二楼下跳,体验飞翔的快乐。

    回忆与现实交错在一间大大的黑屋子,不断有生命沸涌,不断有死亡被一条长河分开。盛满了清澈水流的小河自屋脚流过。人们甚至能看到蝴蝶和花儿缠绕在一起应和鸟的呼唤,她们搭建起一个植物的国。这里神异,安静,一个孩子在睡着。他的美无可言说。他窗口的花儿也不动了,他成长的叶片也不颤了。光在空气中孕育,没有一点风。

 

    死亡原是白百合色,孩子,我想告诉你。

 

2013.11.03整理


路过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冬羽 2013-11-4 20:50
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字体转换?有部分需要转换, 一通读下来,没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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