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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10首精品展读|雷平阳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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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8 15:29: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诗歌奖编辑002 于 2018-6-8 16:00 编辑



雷平阳,当代著名诗人、散文家。1966年秋生于云南昭通土城乡欧家营。现居昆明,供职于云南省文联、一级作家。著有《我的云南血统》《雷平阳诗选》《云南记》《基诺山》《乌蒙山记》《天上的日子》《悬崖上的沉默》《击壤歌》《袈裟与旧纸:雷平阳诗手稿》《送流水》等诗歌散文集。曾获《诗刊》华文青年诗人奖、人民文学诗歌奖、十月诗歌奖、华语文学大奖诗歌奖、鲁迅文学奖等奖项。

精品展读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它是来压住灰尘
拯救干枯的生灵
第二天,它还是那么沉默地下着
我想它是来清洗人间的罪孽
到了第三天,它完全是在倾泄
我知道,天上的血流光了
落下来的,终于是雨水

卜天河的黄昏

溪水的声音盖过了
河流。金色树冠上的蝉叫,大合唱里
暗藏了独白的树枝。白鹳的羽毛
一点点变灰,一点点变黑
河滩上走过一群野象
它们庞大的肉身,皮肉一块一块地遗失
我形单影孤,抄经时用光了血滴
以和尚的身份过河时
流水没有情义,我的骨头
一根根变细,一根根变轻
我想三言两语,说出一条河流
凌迟与放逐的多义性;说出
第三条河岸隐形的邪教与暴力
说出脚底下永不停息的怒吼
但我进退两难,身在绝境
个体的基诺山王国中,真相即虚无
我不能开口说话,甚至不能在灭顶之际
反反复复地呼救。为此
人云亦云的减法,当它减去了
救命的稻草,减去了我的宽容与仁慈
就为了去到对岸,杳无人迹的地方
我想杀人。就为了肃清落日
带来的恐惧,我想杀人
就为了在卜天河上,捞起水中
一个个孤独奔跑的替死鬼,我想杀人
哦,那一天黄昏,在杀人狂的幻觉中
我草菅人命,杀光了内心想杀的人
现在,我是一个圣洁的婴儿
就等着你们,按自己的意志
将我抚养成人,或者再造一个恶灵

尽头

沉默、粗粝,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处在天空和群山
轮番的重压下。也裸露在
阳光、星斗、风云、雷雨和时间
无常的漩涡中。没有佛形、人形、兽形
不是放大的拳头,也不是
缩小的心脏。上面没有碑文
身下也没有埋人。刨开四周的泥土
没有发现榕树和曼陀罗
无处不在的根蔓及尖锐的竹笋
蚯蚓、臭虫、蚁群,先于它逃亡
抛下的尸骨已经变成了土
飞鸟不在它身上栖息,月光
始终没将它磨成镜子。它不反光
它的内心没有投影和记忆
释迦牟尼曾在几十公里外设坛讲经
留下清澈的河山、信徒和寺庙
它没有听见、没有看见、没有感应
抱着石头的本质,彻底断绝了
成为纪念碑的可能性……
基诺山上这块石头,是我说的尽头
如果你见到一块
与之截然相反的石头
那你提供的是第二种尽头

终于想清楚了:我的心

是土做的。我的骨血和肺腑,也是土
如果死后,那一个看不见的灵魂
它还想继续活着,它也是土做的
之前,整整四十年,我一直在想
一直没有想清楚。一直以为
横刀夺取的、离我而去的
它们都是良知、悲苦和哀求
都是贴心的恩膏、接不上气的虚无
和隐秘的星宿。其实,这都不是真的
它们都是土,直白的尘土
戴着一个廉价的小小的人形护身符

杀狗的过程  

这应该是杀狗的  
惟一方式。今天早上10点25分  
在金鼎山农贸市场3单元  
靠南的最后一个铺面前的空地上  
一条狗依偎在主人的脚边,它抬着头  
望着繁忙的交易区,偶尔,伸出  
长长的舌头,舔一下主人的裤管  
主人也用手抚摸着它的头  
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理顺衣领  
可是,这温暖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  
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  
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  
它的脖子。它叫着,脖子上  
像系上了一条红领巾,迅速地  
窜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继续依偎在主人的脚边,身体  
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头  
仿佛为受伤的孩子,清洗疤痕  
但是,这也是一瞬而逝的温情  
主人的刀,再一次戳进了它的脖子  
力道和位置,与前次毫无区别  
它叫着,脖子上像插上了  
一杆红颜色的小旗子,力不从心地  
窜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他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如此重复了5次,它才死在  
爬向主人的路上。它的血迹  
让它体味到了消亡的魔力  
11点20分,主人开始叫卖  
因为等待,许多围观的人  
还在谈论着它一次比一次减少  
的抖,和它那痉挛的脊背  
说它像一个回家奔丧的游子 

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它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它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它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山谷中

它具有事物流逝的方向
和窄门,很多人曾经在其间来往
灵与肉,浮沉明灭,纷纷扬扬
我从那儿路过,几十公里的通道上
唯有石头与流水
风和云朵,虚实无常地变幻着人形
我也将被替换,替换我的
我希望是另一个我——
一条蜕皮的大蟒,沉睡中拒绝苏醒
横卧在荒凉的石头路旁边
像一截长满青苔的朽木
上面坐着一个,目光清澈
来自老挝丰沙里省的小尼姑

快和慢

只有贩毒的人是快的
在这儿,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怒江
只有吸毒的人是快的
在这儿,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苍山

只有死亡是快的
在这儿,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活着
在这儿,只有我的心是快的
其他都很慢,最慢的
是我的那些不能直呼其名的
死去的乡亲,或他们还醒着的坟

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三条支流

澜沧江由维西县向南流入兰坪县北甸乡/向南流1公里,东纳通甸河
又南流6公里,西纳德庆河
又南流4公里,东纳克卓河
又南流3公里,东纳中排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木瓜邑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三角河
又南流8公里,西纳拉竹河又南流4公里,东纳大竹菁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老王河
又南流1公里,西纳黄柏河
又南流9公里,西纳罗松场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布维河
又南流1公里半,西纳弥罗岭河
又南流5公里半,东纳玉龙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铺肚河
又南流2公里,东纳连城河
又南流2公里,东纳清河
又南流1公里,西纳宝塔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金满河
又南流2公里,东纳松柏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拉古甸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黄龙场河
又南流半公里,东纳南香炉河,西纳花坪河
又南流1公里,东纳木瓜河
又南流7公里,西纳干别河
又南流6公里,东纳腊铺河,西纳丰甸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白寨子河
又南流1公里,西纳兔娥河
又南流4公里,西纳松澄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瓦窑河,东纳核桃坪河
又南流48公里,澜沧江这条
一意向南的流水,流至火烧关
完成了在兰坪县境内130公里的流淌
向南流入了大理州云龙县

祭父帖

原本山川,极命草木
——题记

像一出荒诞剧,一笔糊涂账,死之前
名字才正式确定下来,叫了一生的雷天阳
换成了雷天良。仿佛那一个叫雷天阳的人
并不是他,只是顶替他,当牛做马
他只是到死才来,一来,就有人
把66年的光阴硬塞给他
叫他离开。而他也觉得,仿佛自己真的
活了66年,早已活够了,不辩,不说谜底
不喊冤,吃一顿饱饭,把弯曲的腰杆绷直,
平平地躺下,便闭了眼
如果回顾他,让他在诗歌中重生
让他实实在在地拥有66年
是我的职责,我将止住一个诗人对虚无的悲哀
并尽力放大一个儿子灵魂的孤单
迷雾只为某些人升起,金字塔一样的火焰
炙烤的是狮子、老虎、鹰隼和鬼怪
他上不了桌面,登不了台,一个老农夫的儿子
在有他之前,悲苦已经先期到来,第一声啼哭
便满嘴尘埃。老农夫的妻子
抱着他,逗他:“笑一下,你笑一下。”
他就笑了,一张被动的、满是皱纹的笑脸,像老农夫的父亲
心有不甘,隔了一代,又跑回来索取被扣下的盘缠
围着他的棺木,我团团乱转,一圈又一圈
给长明灯加油时,请来的道士,喊我
一定要多给他烧些纸钱,寒露太重,路太远
我就想起,他用“文革体”,字斟句酌
讲述苦难。文盲,大舌头,万人大会上听来的文件
憋红了脸,讲出三句半,想停下,屋外一声咳嗽
吓得脸色大变。阶级说成级别,斗争说成打架
一副落水狗的样子,知道自己不够格,配不上
却找了一根结实的绳索,叫我们把他绑起来
爬上饭桌,接受历史的审判。他的妻儿觉得好笑
叫他下来,野菜熟了,土豆就要冰冷
他赖在上面,命令我们用污水泼他
朝他脸上吐痰。夜深了,欧家营一派寂静
他先是在家中游街,从火塘到灶台,从卧室
到猪厩。确信东方欲晓,人烟深眠
他喊我们跟着,一路呵欠,在村子里游了一圈
感谢时代,让他抓出了自己,让他知道
他的一生,就是自己和自己开战。他的家人
是他的审判员。多少年以后,母亲忆及此事
泪水涟涟:“一只田鼠,听见地面走动的风暴
从地下,主动跑了出来,谁都不把它当人,它却因此
受到伤害。”母亲言重,他其实没有向外跑
是厚土被深翻,他和他的洞穴,暴露于天眼
劈头又撞上了雷霆和闪电,他那细碎的肝脏和骨架
意外地受到了强力的震颤。保命高于一切
他便把干净的骨头,放入脏水,洗了一遍
我跪在他的灵前,烧纸,上香
灵堂中,只有他和我时,我便取出刚出的新书
《我的云南血统》,一页一页地烧给他
火焰的朗读,有时高音,烧着了我的眉毛
有时低语,压住了我的心跳。白蝴蝶抱着汉字
黑蝴蝶举着图片,一切都很生癖,为难他了
我想请那个扎纸火的道士,给他扎一个书生
他也该识文断字,打开慧眼。但忍住了,听天由命
他该如何如何,他该怎样怎样,一生
他都在接受,从没选择过,从没发言权。这一次
我们不要插手,不加码,不沾边,不上纲上线
再不能逼他了,1974年的冬天,大雪封锁滇东北高原
粮柜空空,火塘没柴,一家人跟着他吃观音土
喝冷水,感觉死神已在雪地上徘徊
一小块腊肉,藏于墙缝,将用于除夕,五岁的弟弟
偷了出来,切了一片,舍不得吃,用舌头舔
他发现了,眼睛充血,把弟弟倒提起来
扔到了门外。雪很深,风很硬,天地像个大冰柜
光屁股的弟弟,不敢哭,手心攥着那片肉
缓慢地挪向旁边的牛厩。牛粪冒着热气
弟弟把肉藏进草中,才把冻僵的小手和小脚
轮流塞进粪里取暖。母亲找到弟弟,像抱着一截冰块
疯了似的,和他拚命。他不还手
胸腔里的闷雷,从喉咙滚出来
像在天边。我们都看见了他的泪
像掺了太多的骨粉,粘乎乎的,不知有多重
停在脸颊上,坠歪了他的脸。他又一次
找了根绳索,把自己升起来,挂在屋檐
一个还没有嚼完黄连的人,想逃往天堂
谁会同意呢?他被堵了回来。五岁的弟弟
从牛厩中找出那片肉,在邻居的火上,烧熟了
递到他的嘴边。他一把抱住弟弟
哭得毫无尊严可言。为生而生的生啊
你让一个连死都不畏惧的男人,像活在墓地上面

1982年,水里的青蛙、鱼虾,地下的石头、耗子
埋得最深的白骨,成群结队,跳了出来。它们来到阳光下
寻找和确认它们的主人。土地下放了,每一颗尘埃
有了姓名,每一条沟渠,变成了血管。大地上,到处都是
砰砰直跳的心脏,向日葵的笑脸。他和他的几个老哥们
提着几瓶酒,来到田野的心脏边,盘腿坐下,开怀畅饮
不知是谁,最先抓了一把泥土,投进嘴巴,边嚼边说
“多香啊多香!”其他人,纷纷效仿。用泥土下酒,他们
老脸猩红,双目放光,仿佛世界尽收囊中
醉了,一个个打开身体,平躺在地,风吹来灰尘和草屑
不躲,不让,不翻身。不知是谁,扯着嗓子
带头唱起了山歌:“埋到脖子的土啊,捏成人骨的土……”
泪水纷纷冲出了眼眶。就像比赛,他们边唱边哭
有人噎住了,有人把头插进了草丛,有人爬起来,扒光衣服
在田野上奔跑,有人发呆,有人又抓了一把土,投进口中
他睡着了,怀中抱着一块土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
全都走了,空旷、沉寂的田野,夜色如墨,一丝白,是霜

我的弟弟,四十不惑,跪到了我的旁边,又一条汉子
曾经在我面前,哭得用孝帕死死地捂住双眼
“如果他能活过来,别说纸钱,把我烧给他
我都没有怨言。”弟弟是个民工,也是睁眼瞎
和他同命,有力使不出来,有苦不敢对人言
活在生活的刀刃下。入殓时,他的眼睛留着一条缝
是弟弟帮他关了浮世的门,又顺手拉响天空的门铃
多年来,弟弟举家漂泊,到处卖苦力,但总是两个月时间
回家一次,给他理发,修剪指甲
还领着他去了一趟昆明,爬上了西山龙门
眺望了五百里滇池。照下的相片,他患上老年痴呆症之后
身无长物,却仍然放在贴身的衣袋,偶尔翻出
一看就是半天。弟弟总结:他的六十六年
一直在一根烟囱里,浑身黑透了,向上攀登
刚看到了天,一朵乌云,又遮住了天
他的两个姐姐,一个下落不明,一个风烛残年
两个哥哥,家族的坟山上,地心里喝酒
两堆白骨,一堆劝另一堆:“你腰疼,多喝一点。”
另一堆又推回土碗:“你的风湿病复发了
还是你多喝一点。”其他的穷亲戚
也是些泥土捏成的牛马,在山坳,在田间
弟弟去报丧,猛然跪下去,没有一个
表现出惊愕。仿佛他已活了几百年,仿佛
只要他还活在他们中间,他就会堵断
每一个溃逃者的路线。鼓队、狮舞、唢呐手、山歌王
猪羊祭、三牲祭、花圈、家祭、牌坊、纸幡
和挽联,鞭炮炸掉菜园,孝子像白鹤,葡伏在地
空气中的寺庙里,也许有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的葬礼上,人们在狂欢。喝醉了的人
把赌桌掀翻,有人提议,这种人
应该跪在灵前,头上点一支蜡烛,天天给亡人点烟
我的哥哥,沉默寡言,关键时候,平息了争端
“都是亲戚,谁都不准丢脸!”
这一个他的大儿子,宅心仁慈,娶老婆
快嘴李翠莲,交的朋友,父死守灵扶尸睡
逢人从来不说鬼。生前,他和大儿子
炉盖上喝葡泉二曲,一人一斤,你不推我不劝
你不语我不言,两个哑巴,两张红脸
鸡叫了,站起身来,不知是谁,拉开门
菜地里摘了个苹果,嚼了一半,随手就丢给了
早起的土狼犬。多么忠诚的土狼犬,守门十多年
没咬过谁,也没让谁顺手牵羊。1993年
乡政府的打狗队,开进村来,远远地,它嗅到了
杀气,躲进了母亲的寿木。越安全的地方
越危险,土狼犬,被揪了出来,当着母亲的面
胸脯张开一张嘴,吞下了一颗飞来的子弹
那晚,他和母亲坐在屋外,望着天,又不敢
骂天不开眼。天一亮,两个人,折腾了好久
才从狗心上取出了那颗子弹。葬它于篱笆兮
守我田园;葬它于树底兮,魂附树体
可以登高望远。半个月后,他进城取钱,二儿子的稿费
200元,四分之三,藏在鞋内,四分之一
大肚子收音机,买了两台
他跟小儿子吹嘘:“一台随身带,另一台
放在家里,出门时打开。小偷光临,听见声音
肯定不敢胡来。”用收音机守门,他唯一的秘密
哦,跪在我旁边的弟弟,时间仅仅
过去了十年啊,那个五十岁的农夫
他怎么就花光了土地到手的喜悦,抛弃了
衣食不愁的信仰和现状?你听,吊孝的人群中
一个驼背,正跟一个瘸子说:“他肯定是死于胃病
他的命多硬啊……”的确,在矮人国,他的后半生
就像个生活的巨人,集市上买肉,柜台前沽酒
花小钱,眼都不眨。生点小病,就住医院
身上装着的药丸,五彩斑澜。多么难以猜度
从黄莲中嚼出了甜,像在地狱的深处,刨出了桃花源
鬼迷心窍,可他仍然迷恋着野草越长越深的村落
打工回来的年轻人,看见他挖地,问他
“还没挖够,是不是土里埋着宝石和银元?”
他的儿女们,也在外面,话不顺耳,但他从不接茬
最终,艰辛的劳作还是又一次击溃了他
一把老骨头,秋风里冒大汗,风寒,继而毁掉了肺
为此,他住进了医院。同一间病房,都是等死的人,
他眼皮底下一张张床,空得很快。来填空的人,也是农夫
不敢问价,像进旅馆,住一夜,抬回了家
他的嘴一度很硬,不相信死神就在床边,他有着
足够多的未来。崩溃始于手术前,他说他的眼前
全是刀光,手不听话,双脚发颤,小儿子抱着他
多像抱着一台点火后没有开动的履带式拖拉机
后来,是他自己稳住了,向我招手,示意我坐在床沿
深深叹一口气,他说起了他见过的死--
某某死于天花,某某死于饥寒,某某死于溺水
某某死于武斗,某某死于暴饮,某某死于屋塌
某某从高空坠落,某某在狂笑中突然翻白眼
某某喝了农药,某某在批斗时倒下
某某被人奸杀,某某走暗路头上挨了一砖
某某触电,某某被牛踩扁,某某至今还在刑场上
胸口上的桃花,开得很艳……像阎王的生死薄
他罗列了一串,有的还是我少年时的玩伴
与死去的人相比,他说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没用推车,他自己走进了手术间
母亲坐在空空的走廓,我和哥哥弟弟,在厕所门前
不停地抽烟。妹妹在家煮饭,电话里一直在问
有没有危险?苍天有眼,他果然只是跟死神
打了一个照面,问安,再见。他能转身回来
我们为此举办了一个家宴。他以水代酒
戒烟,发誓要丢开与他搏斗了几十年的农田
灵堂里这些亲戚,有几个正在回忆
他几年前从医院出来时的笑脸:“一点也不像地狱中
回来的人,走路比别人还快。”亲戚们说着说着
女的哭了,男的点支烟,放到他的灵位前
我的膝盖,疼得钻心,弟弟也换了几次姿态
那时,夜已深沉,一颗颗飞起的尘埃正落向地面
香灯师把嘴贴着我的耳朵:“这么多孙子
把他们换上来,你们不能跪久了,明天还要出殡。”
时间刚过去半个月,我已记不清,那天
是谁扶着我从灵堂走到了屋外。落了几天的雨
突然停了,星汉灿烂,河堤上的核桃,枝条上扬
奋力向空中,排放着悲哀。牌坊上的对联
“人间才少慈父,天堂又增神仙”,碘钨灯照着
斗大的字,松枝丛里,像群侍机跃出的狮子
从老祖分支,他的这一辈,除了姑妈,还剩下
他的一个堂哥,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年轻时弹月琴
村子里第一个骑自行车,中山服,翻毛皮鞋
垂垂老矣,硕果仅存。一个人缩在灵堂的角落
几天来不舍昼夜,手上始终握着酒怀,就像那一辈人
的代表,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奈何桥头,一脸的灰烬
偶尔,从年轻人手中,拿过话筒,苍茫的夜空
响起悲怆的孝歌。都送走了,留一个人在世
老木匠的眼眶里,似乎翻动着一缕地狱的凉风
无论何时,都应该是圣旨、律法、战争、政治
宗教和哲学,低下头来,向生命致敬!可他这一辈
以上的更多辈,乃至儿孙辈,“时代”一词,就将其碾成齑粉
退而求其次的生,天怒、土冷;只为果腹的生
嘴边上又站满了更加饥饿的老虎和狮子;但求一死的生
有话语权的人,又说你立场、信仰、动机
没跟什么什么保持一致。生命的常识,烟消云散
谁都没有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心。同样活于山野
不如蛇虫;同样生在树下,羡慕蚂蚁
去年秋天,几个朋友,想看一眼诗人的故乡
辽阔的昭通坝子,水稻和蜻蜒翅膀下的路
越野车一再熄灭,坑连着坑,我们仿佛是去造访山顶洞人
从昭通城出发,五公里路,用时近两小时。门前的小路
比几个月前我来的时候更荒,青草盖住了月季
水沟很久没人光顾了,青苔封住了水。几颗花椒树
满身是刺,被蛛网一层一层地包裹,像几个巨大的棉球
如今用作灵堂的地方,堆着玉米的小山,刚一进门
我就看见他苍白的头,像小山上的积雪
喊一声“爹”,他没听见;又喊一声“爹”,他掉头
看了一眼,以为是乡干部,掉头不理,在小山背后
一个锑盆里洗手。念头一闪而过,那小山像他的坟
走近他,发现一盆的红,血红的红。他是在水中,洗他的伤口
我的泪流了下来,内心慌张,手足无惜
也就是那一天,我们知道,他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灵魂走丢了。自此,他必须成为母亲的影子
而他,满世界的人,也只认得出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在这守灵之夜,在这他人世的最后一夜
风湿病,走路像个瘸子,但一直在灵堂和厨房之间
忙个不停。不是忙着做什么,是想忙,不敢停下
相依为命的人,冤家,债主,体内的毒素
说没就没了,多小的世界呀,转身就是脸对脸
一张嘴巴里的上牙和下牙,一颗还悬着,另一颗
掉了,明天就要入土。灵柩已擦了无数遍,暗淡之光的镜子
照得出人影,可以梳头。我劝母亲,坐一下吧
那遗世的孤独,像隐形的敌人
把母亲等同于灵前的香灰,盖棺的泥土
我们就这样,像几个吝啬鬼,从肺俯中,一分一分地拿出
夜的金币。从来都怕黑暗,却想截留那断魂的一夜
道士找了一套他生前的衣服,让一条木凳穿上
由大哥背着,为他开辟升天的坦途。那木凳
真像他啊,一副空架子,头手耷拉,麻木不仁,放在哪儿
都能认出。他走之前的半个月,已经没说过一句话
一把生锈的铜锁,挂在喉咙。每天,当太阳爬上围墙
母亲就提一条小凳,坐在门边,绣花或者择菜
他也就跟着出来,墙角的破沙发上坐着,仿佛在发呆
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个小时,有时只有十分钟
只要母亲起身回屋,他也就站起来,跟在后头
已经没有对话了,母亲偶尔说几句,也如落叶掉入空谷
有些晚上,难以成眠,他总要一再地确认
如果母亲就睡在隔壁,他才会在自己的房间,关了灯
陷入黑暗,安静地坐着,等母亲醒来
他走的那夜,两点半,母亲还听见他咳嗽
起身去看他,他正把马桶移到床边。五点半,母亲起床
摸他的脸,他已成仙。用尽一生,他都被活的念头
所牵引,终于将岁月消耗殆尽。并用死亡,一次性否定了
自己的意志。他真的不能再等?他真的
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他真的只想静静地皈依
他耕种了一生的那方地块?也许,只有在那儿
世界才合身,才是他身体的尺寸。也许,在那儿
浮世才如他所愿,等于零或比零还小一点
那儿真的很小,尽管出殡的路,孝子再多
也跪不满。头顶的天,白云再多,也露出蓝;左边的河流
水淌了几万年,也还空着一半;右边的田,年年丰收
人依然饥寒。总有些空空之所,总有些设在空处的
广场和宫殿。总有些地方,大得可以单独使用邮政编码
却荒无人烟。伏跪于路,我已被弃;背土葬父
天地颠覆。招灵之时,我们像一条线
组合成血缘,他的躯体,由人抬着,在我们头顶上,先走
他的魂魄要慢一些,踩着我们的脊梁,没有重量
他多轻啊,轻如鸿毛。跨过我的一瞬,他似乎停了一秒
那一秒,我的鼻尖,我的心尖,抵在了地面
不知那秒是何年,天上人间;不知那秒逝去后
谁还会提着赶牛的皮鞭,把我打得皮开血绽。那一秒
他的最后一秒。那一秒,我的五脏庙,亮起了
他灵柩下那盏长明灯。之后,抬棺的人,一路西去
白茫茫的路上,只剩我的妹夫王绍平,端着酒
跪谢给他搬家的人:“这是最后的时辰,请各位父老乡亲
走慢一点,他睡着了,走轻一点……。”
我现在所处的世界,已经是另一个了。给他的墓上
添完最后一捧土,叩过三个头,转过身,我对朋友说
--诸位,以后见面,请别喊我编辑或诗人,我只是孝子
一个只能去菩萨面前,继续哭泣的,他的二儿子
我试图给他写句墓志铭:“他的一生,因为疯狂地
向往着生,所以他有着肉身和精神的双重卑贱!”
这个念头终被放弃,我将它写在这里,如果可能
不妨作为我将来的墓志铭。他这个农夫
和我这个诗人,一样的命运,难以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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