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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组诗《东游诗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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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0-11 13:44: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茱萸组诗《东游诗草》


  茱萸



城堡:犬山行


蜜橘如宇宙
自内部成熟

——竹内新《月光之二》[1]


鸬鹚昂起脖颈,叼来新捕获的鱼,
这一幕刻上桥栏,闪着金属的光。
诗见证我们相逢:在光的近处,
是木曾川碧蓝的河面,缓行之流
汇入浓尾平原,渐抵脚下的河床。

旅途幽深。我们上犬山,拂开
一路碍着行走的树枝,新的诱惑
升到最高处,改写事物的形状。
脱鞋,登上天守阁,双脚踩向
微凉的地板,被吸入时间暗盒,
直到木窗打开,连起山下街区
成片的屋顶,秋景具体的丰盛。

丰盛中有诗召唤:屏风,雕梁,
磨平的石块,褪去水分的木材:
建筑的修辞术,总给人以教诲;
那关于取舍的技艺,从未过时,
亲手塑形的辛劳,也不曾中断,
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偷师于无形。

透过镜头,站于檐角下的长廊,
被快门捕获,完成迟到的练习:
合影,就是再一次面向他者及
此间山水,交付出无限的信任,
异国之秋早已熟识、终得亲近的
蜜橘、石蒜花和酒里之忍冬。[2]  [3]


——————

[1] 日本诗人、汉学家竹内新(タケウチシン,1947-),生于日本爱知县,曾于1980-1982年于吉林大学任日本语讲师,归国后致力于中日现代诗翻译至今。现已从教师岗位退休。引诗出自其日文诗集《果实集》。

[2] 2014年11月28日夜作于名古屋Nogoya Crown酒店。是日,曾译介数首拙作至日本的竹内新先生与阎连科日语译者、汉学家谷川毅先生迎我于名古屋,随至临近之犬山市,访木曾川畔犬山城天守阁。城为日本战国间遗迹。江户时代,儒学家荻生徂徕曾据李白《早发白帝城》诗,将该城堡取名为白帝城。

[3] 蜜橘:竹内新先生尝于名古屋至犬山途中自谦云,现于家乡广种橘树,效法陶渊明,躬耕乡野自食,然不及陶公其人其诗于万一。石蒜花:是年初秋,谷川毅先生知我将赴日,以电邮传递其名古屋居所前之石蒜花照片一帧予我,以示期盼之意。酒里之忍冬:1537年,丰臣秀吉于犬山城下驻堤防,小岛氏于是年酿出忍冬酒。



炉端:酒后作


光倾泻而下,水满溢不止
万物皆呼吸细碎的影子

——高桥睦郎《风景》[1]


烈焰以虚无锻打粗瓷,有雨水
滴落在酒杯边沿。地震细微,
良夜轻颤,瞬间点燃起酒馆中
那只并不存在的、想象的火炉。

让我们暂时拥有阁楼和餐桌?
食物静默,语言无知,夜风在
舔舐着自己的嘴唇。窗子外面,
冬天正练习着如何选择白昼,
卸下时间加诸其上的刑具——

四季有不竭的激情,并消化秘密,
旧物则蒙上了遥远的灰尘。何况
诗人的歌喉已绽开在盛宴的最初,
配合雨水,朝向对不朽的交付。

炉边就是云上,云上就是雨里,
雨里酝酿着接下来的漫长雪意。
雪意又多么无常,它带着面具
成为炉火和柴薪,加入夜之温存,
呼唤新时代的电灯:微醺足够
熄灭此间这些不停闪烁的光亮?

诗是渴的,和歌并不觉得饿,
二者的相融让世界又轻震了一下。
把身体委托给语言的火苗,
灵魂被烤得轻盈。恍惚深处,
这轻盈——这轻盈扑向了炉端?[2]


——————

[1] 高桥睦郎即日本著名诗人、批评家たかはしむつお(Takahashi Mutsuo)。引诗为田原所译。

[2] 2014年12月21日作于东京都埼玉县户田公园。冬夜与高桥睦郎、小池昌代、田原、陈克华等日中诗人于有乐町炉端酒馆夜饮。在轻微地震中听雨、读诗及闲谈,尽欢而散。翌日酒醒,因而有记。



东京初雪

雪,迟于元日初谒的时辰。
从本愿寺到二重桥一路疾风
浓云,间杂银座喧闹人群间
资本的烟火。几个镜头闪回:
落座,交谈,午餐时筑地市场
新鲜的鱼类——雪意深藏,
而冬天并未明示所有的惊喜。

首先是视觉的异样,有飘落物
洇开在路面,成为冰冷的斑点。
接着是在脖颈和肩膀上的
紧密聚集,我们终于意识到
自然的再一次翻覆。你仰头,
灰蓝的天空正在抛撒白盐,
它如何提调起午后之咸涩?

钻入一家咖啡馆再好不过了,
它隔开路面的雪白,造化
暴烈的训诫。室内的温煦让
粘着雪片的衣袖湿了半边,我们
坐下交谈,为所有可能的相逢:
若无咖啡与烟卷,又如何消受
这突来的异国新年、他乡初雪?

2015年元日于东京(给虚坻、西兰)



访花岛书店不遇


想象坐落在耀眼白色中的
一家旧书店会是什么样子,
已经足够动人了——不是么?
更何况,它还闭锁着,
主人还在继续享用
剩余的冗长假期?
地方及季节跟花与岛
都没有什么关联,那样一座
书籍的堡垒(或仓库)挂着
如此具有修辞效果的招牌,
会是知识阴谋的产物吗?
或者,该反省的是我们自身
对习惯和好奇心的依赖?
有时候,目的地几乎忘记了
它最初的意图。就好比这次,
旅途消化了这个充满冰霜的
黄昏:我擎了把伞去,
却披着一身雪归来。

2015年1月12日,北海道札幌



澡雪词




造化之盐增添了
尘世的甜度——这无疑
暗合烹饪的道理。
当然,烹饪之道还关乎
火候和食材的搭配:
自行车深埋在素白中,
素白又伸出半截黄褐色
消防栓,如同东亚人
羞涩又不安分的阴茎;
工人们口里呵出热气,
铲着成堆的云朵,
而云朵和堕天使一样,
刚于肮脏的路面围拢。
在岛国的北方,红绿灯
交换闪烁的间隙,一缕
来自上方的光线刺破了
新近熟悉起来的、
冰雪中肉体的欢愉。

2015年1月13日,札幌



落雪注意


在札幌,“落雪注意”是
出现得最多的公众提示牌,
这几个字经常从一堆日文中
蹦入我的眼帘。它的语法
我也能理解,虽然在汉语里
这样的排列略微显得特殊。
路边,酒店门口,商场,
还有公园里甚至树枝上,
到处都挂着这样的牌子。
我不知道,在北海道的
其他城市是否也这样,
到处是人们对雪的戒心:
他们爱这些雪,也担忧
它对人类不自觉的侵犯。
所以说,其实需要注意的
应该是那些可人的雪吗?
它要注意随时呵护人类的
脆弱心肠,呵护他们的
伤感和对自然依旧的敬畏?
在札幌,积雪如棉絮一般
散发着温柔的热情,属于
暴力的部分也倾注着柔软。
你走到林子里去摇一棵树,
晃动着枝条,雪会再次落下,
飘入水池,融化你的注意力。

2015年1月14日,札幌



小樽物语


天狗山和大海被端上餐桌,
咖啡浮沫,冰淇淋高耸,
解脱的雪意排向运河——
多么令人伤感的时刻啊,
下午茶让远眺变得羞耻,
使冰霜轻易融化于唇齿。

积雪没膝,积雪终于让诗
周转不灵了。上山的索道
向你索要着额外的灵感,
下山的滑雪板则受制于
枯枝散乱及山势的狡猾。
在小樽的这一天你发现了
新的秘密:人类的经营
无非是些不甘心的雪屑。

可别忘记空气中的甜香!
别忘记运河浮动的冰块,
船只通往大海,你通往
下一站,咬一口当地的
点心。飘起了雪的傍晚,
终于飘到了干燥的衣襟。

2015年1月15日,小樽



木曜日


越过雪色,你的目光刚好
在街角那块招牌上停稳。
据说这家名叫木曜日的面馆
每周四是歇业的,比如昨日,
我就在这家店前自行消化了
一顿日式的闭门羹。今天就
好多了,这里散发着热气,
吞噬了我眼镜片上的一小块
积雪。在一滩水渍的见证下,
热量小分队胜过了铲雪车。
面、油、调料和浇头都是自制,
大家围拢在灶台的外圈
圈点着各自心仪的品种。
今天是木曜日的后一天,
一碗热乎的面下肚,门帘外
广袤的冰雪世界都与你无关了。
别人的快乐他们要承担,
明天这样的土曜日我们歇息,
他们却在调制上好的面汤。

2015年1月16日,北海道


雪堆上的乌鸦


前几天是一群,今天就一只。
它停栖在一根红色杆子上,
用喙梳理着深黑的毛羽。

那根杆子斜插在雪堆中,
用途未知。我们只知道
它如今成为了鸦群的领地。

这只乌鸦今天落单了,
它的同伴不再聚集于杆子周围
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乌鸦打算飞出去,翅膀张开,
扑腾起一大片雪的飞屑。
它的夜行衣,雪的素白,蓝天
衬着那根杆子通身的红色。

午后的慵懒光线并不扎眼。
除了雪堆上的这只乌鸦,
再没有别的事物提供暗示。

2015年1月17日,新千岁机场



夜航


中午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
这趟飞往东京的航班。接着,
老天赏赐了一场暴风雪。
我们在机舱里沉默,连狂躁
都省下了。与天斗其乐无穷?
得了吧,看看外面的白色沙漠,
你又不是能长途跋涉的骆驼。
你只能等着,连欣赏日航空姐
曼妙的身姿都可以免了。
等老天改变主意,等时间
额外的补给,或等夜幕降临?
六小时后,你上了另一架飞机,
饥肠辘辘,等着夜航的开幕式。
你被分配了一个新的座位。
你看着身边每一个独行者,
似乎都比你平静;看着每一对
恋人模样的青年,似乎都像昨夜
在你房间隔壁做爱的那一对,
当时隐约传过来的呻吟,如今
变得矜持,改写着你的想象。
耗费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你得把它变成新的乐趣,
就像昨晚一样。何况你已能
马上带走北海道的夜色。

2015年1月17-18日,札幌-东京



本乡岁时记 [1]


骏河台往北是御茶之水;过了
神田川往西,河面泛起午后之光,
铁轨带来声响。再往北沿着大道,
过春日通,到赤门要停住步履。

春正当年,你便该停到花核
从甜汁中汲出蜜。心字池周围
卵石堆砌的小径也能停,那里
残存着些许为凉荫消去的暑热。
若停在深秋,银杏的金黄云朵
将惊异于校徽上多出的淡青。[2]
雪影终将隐入良夜,停在寒冬,
就成了旅人倏然一梦的温存。

岁时轮回,讲堂悄然矗立于
这一片昔日的武藏野荒村。
学园肃立,旧书肆、古董店
和咖啡馆则环绕在周围。从明治
到昭和,隔着大正年间的海报;
旧事、新知和更新的世代都曾
在此短暂停栖,却终将告别:
如我一般,在吹暗灯盏时离席。

2015年2月,初稿于东京大学本乡校区


——————

[1]文京区汤岛本乡是东京大学所在,原意为“最早开拓之地”;岁时记是中国体例,奈良初传入日本,与日人对时节之敏感愈发契合;骏河台等均为东京大学以南附近地名。

[2]东京大学内多银杏树,校徽图案即由金黄、淡青两枚银杏叶交叠而成,淡青为东京大学之代表色,与此相对,京都大学的代表色则是浓青。



去京都


平安京就在眼前。历史撞上来
并不介意接纳一个外人的到访。

穿过传奇、知识、视觉和
审美共同编织的道路,我正
沿着东边的海岸线,飞速掠过
日本的城市和乡村,经历明暗
变化,和陌生之物一一照面。

这山川不过是变换了地址的
旧风景。我将耳边的新奇感叹
轻易转译成一种新的方言。

越来越近。我要去的京都
包裹着想象的躯壳,我要去的
这个地方年华静好、景色如初,
正用距离稀释着旅人的归途。

2014年11月24日,东京-京都途中



奈良


无数沾染旅愁之长夜
不及奈良的一个清晨
何况那场初醒如此鲜有
日光为它披上明亮的壳

踩着落叶到了春日大社
携着露水与初生的凉意
深秋在枝头结就红云
映照银杏树间的鹿群

向着旧物放下人间担荷
青春请求能够终老此间
用外乡人的口音祈福
或者听听别人的说辞

你渴求这一刻的停顿
却免不了收获些沮丧
你习得的新语言是沉默
它们如柿树般结出果实

2014年11月28日,奈良-名古屋途中
发表于 2015-10-11 21:07: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5-10-11 22:43 编辑

茱萸的作品,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包括诗句的整齐方块,一种带有盒子感的封闭。顺着生活中贴身的叙事,缓慢地拿捏、研磨,让琐屑雪片一样。

咬一口当地的
点心。飘起了雪的傍晚,
终于飘到了干燥的衣襟。

还是喜欢结句的古意,隽永,一种怅然。茱萸是不肯放开到身体以外和目及意外的事物,或者在自己的体温所能够温暖到或感觉到的事物之中。一种细密感,一种古典的意蕴。有威廉斯的感觉。
很合我意的是细腻,切,细节,禅意,不空泛,但从语言的疏阔,空间感,精警,又不是我喜欢的。
发表于 2016-6-21 00:21:41 | 显示全部楼层
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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