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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荐读] 韩文戈诗选(4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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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5-18 20:11: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田庄 于 2015-5-18 20:14 编辑


韩文戈,男,1964年生,河北冀东山地人,现居石家庄,写诗多年。



塔哈尔

人们一旦讲起话来就像一棵摇摆的树讲述西风
而闭上嘴时就像一条遗忘的路
被草丛遮蔽,被风描述
当我们讲话,每个人都会站在自己的立场
我们就是完人,而别人不是。
每个诗人也都在幻觉里
自以为他本人就是那个
众人呼唤中的大师。
如此,国家有了发言人,部落也是
以及民族
更不用说女人、儿童、老人,也都有各自的代言。
我们欢呼,立法,圈地,发明酷刑
设置新的大神
以此来完成对敌人的反对
甚至,可以以此来杀掉自我,创造历史。
但有一位龚古尔奖获得者,塔哈尔,他说
“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不同种族的
世上只有一个种族:人类。”
那么,我们能不能站在人类的角度发言?使爱高于国家
也高于思想。
就像水一生都在盖自己的房子,水自己住进水。


小片段

你每写下一个字,脉搏就跳动一下
时间的小脚丫就摁在树梢上,踩低一片叶子
旷野的风就吹过了一垄小麦
或河里的一朵小浪花
公海里的赌徒也能收入一份赌资
当然也许他要输光本钱
而雨中潮湿的石头正在向宝石转化
多少年之后
生命趋向了圆熟,发出嗡嗡的光


在清明,在岩村老街

清明返乡,猛然发现
小时候捉过迷藏的那些老街
坎坷的沙石路面竟高出了许多
高起来的还有两旁的树木,树上的鸟巢
人世间的纪年与尘土也在增高
而村里留下的人,栽下树苗的人
如今像经年的荒坟,矮了下去
仿佛他们骨头里的树木已被风吹弯
正如坟墓上的黄土被雨拿走
村里的老房子也老牛一样趴在草丛中
逝去的年代却堆积起来
森林一样密集,山峰一样陡峭
直到老去的人矮了,平躺在塌陷的房子里
他们还将低过坟墓,低过呼吸的黄土


舞蹈

当我还在把过去的小学叫做小学的时候
它早已被一群教徒租用,成了道场
有时我也把肩膀上的喜鹊叫做斑鸠
把斑鸠唤作空中采花郎
把麻雀叫成百灵,而真正的百灵敲着梆子
在云朵里榨油。如果这样
我也可以把自己看成一个陌生人
他正为一个屠宰场看门,每天早晨
当他醒来,眼前都是一个
流血的新世界。更何况我活在镜子里
让玻璃在大雨来临前流汗
还会把年轻的驴子在反光中唤作犁铧
把明亮的道路看成一根吊在高处的绳索
哦,那里是谁的美丽的脖颈
这没什么不妥
活着不就是一场大梦,为什么要跟梦境
谈论真实,跟强盗谈论规则
跟无谈论有


去往乌兰巴托

一出世就看到阳光普照万物
目力所及的事物,在我身边布下谜阵
等我用一生的行旅穿过它们
我会听到开往乌兰巴托的火车
昼夜拉响汽笛,催我上车
在草尖摇晃的月光里
乌兰巴托,北风的故乡,灵魂一样辽阔
当我说话,唱歌与回忆
我注定成为一个左撇子的抒情者
刚开始我用左手亲近了大地
现在我加速锻炼右手,吃素,捕捉虫鸣
雕刻水面上的痕迹
在灵魂一样辽阔的草原月光下


一个藏医的忠告

一个藏医站在雪山上,对低处的人说:
人体是用骨头支撑起来的筐子
它需要23种骨骼,再细分一下
全身有360块。28块脊椎骨,24条肋骨
32颗牙齿
四肢的大关节有12个,小关节210个
那么知道你有多少毛发吗?21000根
这仅仅是头发,不包括别的,比如腋毛与阴毛
毛孔呢?3500万个
还要动用900根筋络,像蚂蚱那杠杆似的细腿
牵连着全身的肌肉
你记住了吗?男人有九窍 ,女人十二窍
它们都能独立呼吸或说话
但是,你更要记住
某物即使拥有骨头、筋络、毛发
也不一定成为人
只有人才存在于类似骨头的物质之间
却从事灵魂的事,像兀鹰每天在天葬台上
升起,落下,它们放弃骨头,带走灵魂


一段关于念斌蒙冤事件的视频

清明第二天,在微信朋友圈
我转发一条念斌冤案小视频,随手写到
“为了尊严,求转发”
我的朋友圈都是诗人
他们提倡修辞,宣称为心灵而写诗

最终没有谁转发这条视频
只有三个人对它点赞,我也算有了些安慰
我的诗人朋友们可能正忙于经营纯诗
或者不屑于此类俗事
再说像念斌这样的事,也似与他们无关

而在视频里,当事人的姐姐念建兰说
“他们的手上有权利”
“办一件错案只需要一个小小派出所
而平反一件错案需要举全国之力”
“一个念斌,死了四次”


迎着我而来的是那化为空气的人

迎着我而来的是那化为空气的人。
他在树冠上被风吹成口哨,制造果实的漩涡。
他留下的空白被我栽上黑栗树,山楂树。
一个鸟巢里住着我的导师。
他带来凌晨的黑白底片,而把黎明留在了前生。

我是那曾经不在的那个我,光的背影。
我的脸有了浓重的现代性。
我居住在一个我、两个我、三个我之间的寂静里。
穿过白昼与黄昏的缝隙,抵达夜晚。
在天地万物间,我沉默,犹如空气的沉默。


遥寄

当我听到一个人,对他身外之境说“是”的时候
道路已藏进亡者的脸,有如归宿
他的肩膀正逆风翻越山脊,人群迢遥
他的声音仿佛从井下升起,一张水的脸

他的声音正在升起,穿过青苔、星光
和岩石的肋骨,像最后的沙子在眼底淤积
当我听到一个人,哦,那是谁
站在子午线上独自言说

他对他所看到的世界,投以感激的一瞥
在他大声说着“是”的时候,鸟群掠过麦田
而他看不到的另一世界,像一艘大船
哦,那艘大船,正沿着黄昏的屋脊沉入海湾


缺席者

我目睹大地上的杀戮与赞歌,它们一刻不停。
现在,我对着大风朗诵起那些亢奋的诗
催人向上、教人劫掠的诗。
现在,我愿意成为他们中间那位缺席者。
当天空完全黑下来,我已上升到永恒之地
树木、江水在低处呼唤着夜色与星辰。
我愿意是一片乌云,飘过来,落下阵雨
在他杀与自杀的现场
我洗净了地上的血污与哭声。
我想我能放弃所有的权利,对,我想放弃已经拥有的。
为什么一定要为自己这张破帆鼓气,它已千疮百孔。
也放过孩子们吧。
我要孩子们只学习木工、瓦匠,美与房屋
不允许动物学进入课堂。
我只看到夸大了的森林法则
而那些诗正在对大地上的血腥进行赞美。
我也不想活成个战士,像他们的一生:
人与人战斗的一生,攫取的一生。
每个人最后都活成了烈士,而在时间的沙场上
我愿意是他们中间那个缺席的人。
我爱人世上的一切物,爱几十年的光景。
爱那些好人,也原谅那些坏人。


丁炳南

中国吉林的丁炳南,82岁那年被一群年轻人抓起来
那些孩子的胳臂上都套着红袖标
他们批斗丁炳南,直到他双目失明
接着,这些孩子又用马车拖了他20里路
他后背和后脑的皮肉都被磨光
当孩子们要把他活埋,黄土堆到腰部
丁炳南微微举起双手,做了个祝福的手势
这手势是所有先贤们都会留给后人的
他在生命的最后,也把这祝福留给了正在活埋他的人
那些人像他的孙辈
丁炳南是一个神父,一个中国神父


颓败记

这个山中院落完好盛放着我的童年:
那时候,一条青石甬道把院子分成东西
杏,香椿,柿子,绒花,树木满园
鸡,鸭,羊,骒马在院子西侧
各自有巢穴和厩棚,一只猫生活在我身边
而蔬菜种植在东半侧,东墙下
每年春天还会有一蓬芍药钻出泥土
我们的青瓦房坐落在院子正北
紧临街道。一切围着我,壮年的父母
在这里安顿下生活,劳动,憧憬
现在是清明前的一个上午
当我再一次回到老宅,整个房子都已下陷
或许黄土也像洪水,从大地深处漫卷上来
涌上天空,却被院门上的一把铁锁拦住
一把锁锁住了黄土的浪头,也关闭了我回家的路
像阻断的记忆。我从围墙的豁口翻进去
一地荒草!这里换了主人
而他也已苍老。我看到在西厦房
杂乱的黄米草下,有一口大红棺材正等着他
我过客一样坐在台阶上,如同往昔
在窗前,在背靠的老香椿树下
闭上眼,让熟悉的阳光抚摸我潦草的脸
少年时,曾把小饭桌搬到蓝天下
我看书,写作业,剥花生,捡豆子
转头是西关山,而河水静静地流在村东
它向南拐了个弯,最终注入了百草坡水库
那时,父母正在生产队的地里干活
我会偶尔看到,风摇动院角的杏树
一颗熟透了的麦黄杏掉进菜地
有时我也会帮爸爸铡草,喂羊,喂马
那只山羊的奶汁把我养大,它的羊羔们
在三月跟我捉迷藏,而在十月却与我不舍地告别
当雨来临,我们急着把粮食搬进仓
把旱烟叶和中药材用草帘子遮挡
这就是过去的岩村,乡邻稠密,车马喧响
而眼前的房屋、院子、街道都已破旧
熟悉的死者被埋进黄土,陌生的年轻人迁出了山地
老者留守祖坟和家园,与旧农具、杂草、雨水为伴
当我在香椿树下睁开眼,东墙下
哦,是它们!几株芍药的芽尖
探头探脑,又一次拱进了盈满阳光的春天
当初少年离家,我叩响命运之门
疲累时返乡,豪情已尽,唯有平静与和解
此生没有哪些沟坎是过不来的
没有什么一定要说出:这是我的。无非认命信缘
无非自然而然。当回忆的年龄逼近
苦难也变得清晰,值得纪念
正如在岩村,人们总是相安无事
土地如期捧出粮食,树木开花结果
秋后落净叶子。人老了,会提前收拾停当
准备出一趟远门
在另一个世界驱动根须向下,枝干向上
婴儿出生,犹如春天从头开始
山坡上的野花被风梳理
日光从一棵树的梢头,踩过另一片树顶
鸟儿追逐光的脚步,夜晚追逐黎明
婚丧嫁娶追逐时辰的永恒。当季节循环往复
我的老房子依旧在岩村继续剥蚀
岩村坐落在还乡河边,还乡的河水
昼夜不停,仿佛一支送葬的队伍
它流经大地,隐藏着穿过燕山峡谷
燕山无声地沉睡在老星球上,岁月泱泱
该来的都已来过,老去,颓败,凋零
哦,日暮乡关,一个山中少年
在一个漫长白昼之后,突变为中年
我的心形如废墟,早晚要在世事的磨损里坍塌
我看到一只老猫趴在石墙上
这年迈的精灵,就像小时候妈妈养过的那一只
它也孤独地回来了,我们都不再忧伤
无论怎样,一切皆为必然


在透彻的白天

在透彻的白天
树木与草会把绿色搅动,使日子更加辽阔
如果此时只有你一个人,站在寂静的山谷里
你会感到
随时都可能有人从树下或草丛里
站起来,他站起来
而后从你面前悄然走过


一截老木头

初夏的雨催醒了清晨
也催醒了我
犹如春天催醒一截过冬的老木头。
我知道潮湿的日子,不适合到木工房锯木
钉那些闪亮的小钉子
拼出几何图形,
也不宜让锯末飞起来,带着香味和尖叫。
我看到一棵老柏树走下山冈
它趁着北方的夜色走向了木工房
它有一张神秘的脸
和高高的躯干。
这下子
锯末会厚厚地铺满地,年轮成了粉末
过往的日子将重新排列
重新吸足水分
等到晴天
经由秘密通道,它们来到旷野,又回到树身上。


在一个地方开往另一个地方的火车上

在一个地方开往另一个地方的火车上
我坐在几个陌生人中间
我们都不说话,一个年轻女人像三月的小马
她有一头火焰似的头发
和一个光滑的母马的屁股
一个两岁男孩咯咯笑着,拍打着空气
他妈妈在抚弄着手机
一个老男人被人背上车,扔在空着的下铺
他平躺下,嘴里咕噜地说什么
跟在后边的女人搬着折叠轮椅站着喘息
一个穿着时尚的中年男人
往鼻孔递送一只香烟,他在使劲嗅着烟草味
一对小情侣用嘴唇和手指表达恩爱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他开始查验身份证
在一个地方开往另一个地方的火车上
我们都坐在陌生人中间,随着车身摇晃
听钢铁与钢铁的撞击
彼此不说一句话
发表于 2015-5-18 20:55:42 | 显示全部楼层
值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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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18 21:42:27 | 显示全部楼层
张枚枚 发表于 2015-5-18 20:55
值得学习。

从某个角度言,写诗就如阅世,惟激情和才华怕是不够的,还是需要时间的积累和内心的磨砺的。有些看似是技术的东西,其实并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慢慢来,加油枚枚,共勉。
发表于 2015-5-18 21:49:33 | 显示全部楼层
田庄 发表于 2015-5-18 21:42
从某个角度言,写诗就如阅世,惟激情和才华怕是不够的,还是需要时间的积累和内心的磨砺的。有些看似是技 ...

从某个角度言,写诗就如阅世,惟激情和才华怕是不够的,还是需要时间的积累和内心的磨砺的。有些看似是技术的东西,其实并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

老师的这段话,深深感触并认同。

我的作品,拙劣之处很多,老师尽管批评就好。
发表于 2015-5-18 22:08:51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的作品正式推荐参奖吧。
 楼主| 发表于 2015-5-18 22: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张枚枚 发表于 2015-5-18 21:49
从某个角度言,写诗就如阅世,惟激情和才华怕是不够的,还是需要时间的积累和内心的磨砺的。有些看似是技 ...

韩先生多年写诗,已算老中医一格的了。你还年轻,经历并写作着,是一种别样的好。论坛新辟创作答疑栏目,将有终评老师们值线,届时我邀请你过来,与他们互动交流,可好?
发表于 2015-5-18 22: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田庄 发表于 2015-5-18 22:11
韩先生多年写诗,已算老中医一格的了。你还年轻,经历并写作着,是一种别样的好。论坛新辟创作答疑栏目, ...

好!

非常感谢老师给予这样的学习机会。

如果有什么事务我有能力做的,也很愿意做。
发表于 2015-5-24 12:35:04 | 显示全部楼层
又见老友!继“吉祥村庄”后文戈诗歌更加深沉、老道!九十年代在乡村题材创作上“韩文戈”当有一席之位的!多年沉寂火山,现在喷发了,好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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