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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旧赋——纪念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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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9 11:21: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你身后 很难再有一句沉郁的
“贝,姥姥告诉你啊”去探破污浊的气流
直接抵达我灵台上的屋宇下方
——那个漏水的地方。
用三十年也未曾修补好的地方
敬仰神灵却不彻底 志向远达
却经常拐弯迷路的 地方。

那即是我在梦里,迄今也未能再见到你的
地方。童年时你曾在五点钟起床后
爱抚过它。“姥姥,青蛙……
它有家吗?”“有,清澈的池塘
就是它的家。”“姥姥,那也是我的家”
“嗯哪……”那时你的眼中
水波慈和,而荡漾。这个
关于青蛙的故事,却是一句偈
在我三十岁之后每想为恶,它就会
瞬间来临,在蒙蔽了尘土的
灵台的位置,搭建一个临时
收容所。收容青蛙。也收容
那些让我意欲挺身相斗的人们。

我因此大器不成。辜负了你那时候
逢人便说起的:“这个孙儿……
会读书。将来,出息啊。”它就如同
你的一生的循环。升起一堆烟火
眼看着有点燎原,却将它熄灭
踩去。不留一点后患。

你所说的出息,是天下人人皆圣贤,
一个有缺点却喉咙哽着骨头的人
是以得天下人的包容,乃能脱颖而出的
出息吗?你以为,天下人都会象你
每每对我讲起青蛙的故事吗?你每每
在灵台那里修建临时庇护所,
收容,又拆去。是以功成。又垂败。
眼见得机遇来临,又消弭于灵台的
召唤。——一个人的一生,可有多难。

就如同你所经历的大家族的破落,
可有多难。你留给我的青松、布鞋
中华民族的忠奸之辩。为人坦荡如君子
吃再大的亏,也不能戚戚如小人。
庙宇坍塌了,在内心却仍念叨着它
难念的经。无人问津的戒尺。

你曾对着我三尺灵台高高举起
却久久不曾落下的戒尺。
那一年你对我念叨的岳王爷、
一十三道金牌、风波亭、日暮下的
梁父吟、多少渔樵江渚上、高渐离
和他的筑。赵氏遗孤。再往后八百年,
是白帝城托孤。再往后,是出师表、
是1969年的牛栏、是胡赵、是共青城
……一片片落叶翻卷而下,汇入大江
惊涛险峻,你念叨的这些,是要把那柄
戒尺托付给我吗?“贝儿,俱往矣,
姥姥跟你说,平安是福……”戒尺,
轻轻落下。却在灵台的临时日晷上,
轻轻回旋。如此长久。直至成为我
命运中接近于暮色,或融汇于暮色的
那一部分。迂腐,却芬芳。持久,
却常常遗忘。

在你身后,无人再会象你一样
为孙儿能提前学会算数乘法而自豪。
无人再象你一样迂腐,以为人人
皆圣贤。是我心中对妇人之慈而每误其事的
忿恨,使你持久的,不敢到我的梦里来?
而那个在我灵台上修筑过日晷,也修筑过
收容所的手掌温暖的人,哪里去了?
那个曾经来过,在清晨为我冲泡阿华田和牛奶,
脸上有着雪花膏的余香的人,哪里去了?
我仍愿做着青蛙的梦,于心有愧地
说起天下人人有家业,天下人人有饭吃的
梦想。我仍愿做那个道貌岸然
却身怀妇人之仁的大事不成牢骚满腹的蛙。
一只调皮地想脱离你的掌心,却死也游不远的
蝌蚪。我仍愿是童年时得荫于你的偏心,而
少年即有迂腐之象的那人。我想,在我的
暮年时光,无论有子女,
或者没有子女,我都将倍加怀念于你。
不孝孙:贝。时在甲午岁末,距岳王爷赴难,
八百六十二年矣。距一个灵台不明的人渐渐拆去
日晷观景台,春秋不知凡几?多少流星逝去矣。




发表于 2015-1-9 14:21:01 | 显示全部楼层
读来亲情萦绕,感慨万千……问好兄弟
发表于 2015-1-11 20:29:04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喜欢的言说,真好的一首!
发表于 2015-1-11 22:36:59 | 显示全部楼层
河映树 发表于 2015-1-11 19:38
在你身后 很难再有一句沉郁的
“贝,姥姥告诉你啊”去探破污浊的气流
直接抵达我灵台上的屋宇下方

对诗歌,树兄永远是那么虔诚,虔诚而“狂”,是所谓痴而重之矣。
我在手机上第一时间就读过这首诗歌,总之一句话,陈珥兄弟的诗歌是熟悉的,这一首里面的情感的注入,介入了命运色彩你和社会隐喻,其深厚和沉重,是陈珥兄弟自己的镜面,也是它的警钟,这首诗歌不只是追悼纪念,更多的是通过一位老人弥足珍贵的教诲和期望,指向现实的沟横,一面是朴素,一面是残酷,诗所以在自我之心,更多是载重,此重重情,而观芸芸世态呢
发表于 2015-1-11 23:39:44 | 显示全部楼层
河映树 发表于 2015-1-11 23:33
爱诗有些年头,快二十年了
也是的。这诗歌写得随心所欲,有底蕴。如此论诗,青柠檬的精神仍在。

有时间我很喜欢干这个事情,只是很多时候没时间去细做,见到你们很开心
发表于 2015-1-20 05:26:22 | 显示全部楼层
你曾对着我三尺灵台高高举起
却久久不曾落下的戒尺。

——深切细腻的感受!此类佳句比比皆是。
——感觉还可以再浓缩精炼,使其成为“外婆”主题的精品。
发表于 2015-1-28 13:28:47 | 显示全部楼层
大爱、包容,令人肃然起敬的外婆。
 楼主| 发表于 2015-1-29 15:19:43 | 显示全部楼层
河映树 发表于 2015-1-11 19:38
在你身后 很难再有一句沉郁的
“贝,姥姥告诉你啊”去探破污浊的气流
直接抵达我灵台上的屋宇下方

问好树兄,最近烦心事不少,四处奔忙,来得迟了,吾兄见谅。
太感谢兄弟如此真挚、入骨的评价。我幼年时期在外婆家中长大,承外公外婆养育启蒙之恩。外婆去世后,常回想起她在的时光,太熟悉了,落到笔下,唯直抒胸臆、诚实面对自己对外婆的所思所想而已,修辞、艺术水准这些,都成了次要因素。只能当做一种人生经验与痛感的传达吧。兄所言的节奏,也是这一真实情感自然流露而成。随着外婆的离去,人生中垂在灵台上方的那把戒尺,也就封藏起来。连同那条熟悉的旧街巷、修鞋补鞋、抓猫贩狗的叫卖声、卖豆花的、修补雨伞的、化缘的、街坊四邻中闹矛盾的、疯了的、唠叨的、等等等等,一并消失了。永久的消失了。唯独外婆在这些平民生活中温暖的剪影,让我时常恍惚回到那样的童年。兄对这首诗的感触,也就间接完成了它的宿命,也就完成了我以粗陋的方式向外婆致敬的夙愿,是以真心的感谢为邻兄,握手。愿春风不远。
 楼主| 发表于 2015-1-29 15:27:17 | 显示全部楼层
倾红尘 发表于 2015-1-11 22:36
对诗歌,树兄永远是那么虔诚,虔诚而“狂”,是所谓痴而重之矣。
我在手机上第一时间就读过这首诗歌,总 ...

问好红尘兄弟。兄弟慧眼所及,正是我映照心灵尘垢的镜面,也正是没入晨昏的钝响的警钟。正是兄弟所言“诗所以在自我之心,更多是载重”,有时,心灵所承担的事物,虽加重了它的负荷,却因此而让水流不漫出边界。现实之痛,寄寓在一个老人承担了它并遗留给子孙平安是福四字之中。所谓修远,有时即是修福。愿兄弟春安。
 楼主| 发表于 2015-1-29 15:30:57 | 显示全部楼层
河映树 发表于 2015-1-20 01:15
去赋字更好,赋字是对精神的限制,也许结尾需要把意思岔开一下,意思里需要有一点点反思的味道。结尾不变赋 ...

感谢为邻兄,如兄所言,结尾其实是需要反思的意味来岔开的,回看之下,反思的意味有点提前了。赋字是一种限制,而外婆的一生有时即是一篇没有修辞的大赋——赋者,以贝止戈,用利益的牺牲来成全一些人的平安。外婆此生的精义,她对许多人的成全,以及她不视为牺牲的那些牺牲,正是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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