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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豆的诗5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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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9 14:35: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i=s] 本帖最后由 麦豆 于 2013-7-22 09:17 编辑 [/i]

麦豆的诗歌(50首)

1、你

不妨再疲倦一些
不妨再年轻或苍老一些
你总能在某张面孔里看见你
你的一生就是认识一个火车又一个火车的你。

这列陌生的火车里坐满了每一秒钟的你。

你看见你的一生都在一列火车里来来回回。
你的一生看上去都很疲惫。
你看见你坐在许多你中间,独自一人。


2、悲伤的旅途

就在火车站,就在镇江火车站
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突然哭了起来
旅途中的人们
怀着悲伤安静下来

一位乡下的母亲
头发还是青的
抱着她身患绝症的孩子
不停哭,不停哭


3、雾

你总带着另一个世界来找我......
历史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生活在你的笼罩之下
呈现出巨大的迷茫和寂静。
声音飘在耳边,人影飘在眼前
如此遥远,不可安慰。
仿佛置身海边
仿佛置身故乡。

4、和Y散步

沿着河流散步
我们可能是河流旁的两块麦田
麦田里施肥的两个农民。
路边的两只绵羊
两个牧羊人。
秋天里的两棵白杨
影子被太阳拉的很长。

沿着河流慢慢走
你就会看见
我们的影子
在心爱的事物上起起落落。


5、身体如一支葵花

向日葵并不忧伤
凡高的向日葵让我忧伤
凡高并不忧伤
但我忧伤

我也并不忧伤
朝朝暮暮
美丽的花开在谁的院子里呢
院子的主人忧伤


6、菊花或者十月

菊花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开的最好
亲爱的玛丽
乡下的玛丽
我不知道生日的朋友玛丽
你得写一封信
用蘸有露水的羽毛笔

菊花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开的最好
亲亲爱的玛丽
乡乡下的玛丽
我不知道住处的朋友玛丽
你得写一封信
饲养菊花和天鹅之余
你得写一封信
海边的蚂蚁身心疲惫
十月的诗歌无法收尾
我的生活
陷入泥沼
亲爱的
玛丽呀玛丽
你得想想办法
用一种或两种办法
或者用手枪
给我写封信

7、酒

我看见小麦和玉米
许许多多植物的魂魄
在长大中死去,在远方的古道上醒来
他们还原为匹匹白马
谁遇见他们,谁就会得到盛情的邀请
嗨,老兄,一起去神仙的故乡吧


8、孤独

带上书去旅行
书是孤独的
带上身体去旅行
身体是孤独的
和火车一起去旅行
火车是孤独的
和许多人坐在一起
我们是孤独的


9、月光

月光是死去的阳光。
很少有人关心
这些低温的光。

月光养活一片叶子是不可能的。
她只能静静,静静
在夜晚端详一片熟睡中的叶子。

两片月光在林间相遇
宛若两位白发的妇人
因彼此的肤色相同,温度相同
而紧紧相拥。

她们缓缓越过田野
像一条无声的大河。


10、生病的母鸡

疾病来至于小小的卵巢
来至于一个小小的宇宙

母亲从她的胸腔取出
一枚软壳蛋,透明,静止。

活着的忧伤
更来自于
我们没有把她弃置荒野
我们把她端上餐桌。

11、居家用瓷

一定要用白瓷
雪白雪白的那种
每次看见它
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12、我不知道父亲今天在哪个工地打工

越过草坪跑过来的那些
男人,没有留意路边的警示语
他们饿。

你看他们满是油汗的脸,你看
他们身上的衣服脏的,你看
他们,许多人头发都白了

我不知道父亲今天在哪个工地打工
但我知道,此刻,他正匆匆越过一块草坪。


13、哥哥        
        ——给汶川地震的那些逝者

多年不见,我们已习惯了
彼此在虚无中存在
哥哥——

啊,自从母亲生下我们
我们便天各一方,不得相见

直到人潮汹涌中传来
你离去的消息,直到看见
你阳光下的睡眠,忧心忡忡
直到我看见路边美丽的合欢树
流下悲伤的眼泪——

哥哥,你是我尘世唯一的亲人呀
你必将在远方重建家园,炊烟袅袅

哥哥,我们说好了
多年以后,我们还亲如亲人
我们还携手旅行,还风尘仆仆,还
亲如亲人,不得相见——

五月,我看见你在厨房里
淘米。洗菜。目光羞怯
哥哥——
五月,我看见你倏忽不见了
贴着我冰凉的脊背,一落千丈。


14、情人

是远离而不是亲近
从相识那一刻
英雄附体
孤独退居远处
我们着手酝酿一场风暴
有血有肉——
将要波及多少无辜呢
如果这一次是真的爱呢——

15、父亲

车子向北,啊,车子一直向北
别人不相信,父亲,别人不相信
那林子里放羊的人就是你

秋天的林子里哪有什么青草
白杨的叶子变黄,大地也无能为力
想到过冬的羊群和你,父亲
我还是从南方乘车向北来了

我就知道,这个秋天比以往更加空旷
叶子从很高的枝头掉落,声音一定很响
一定比夏天的洪水更让大地感到荒凉

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呢?大学四年
你和羊群替我守着漫无边际的白昼
在城市,有些时候,我吃饭吃着吃着就开始发呆
那么空旷的林子里,你和一群羊都在想些什么呢

生活,啊,我多么不好意思谈起我的生活
我执意辞掉了工作,没有事先和你商量
我丢掉了赚钱的手艺,两手空空坐上了回家的汽车
车子向北,它心地荒凉地一路向北

爸,啊,我的喊声砸在了你的心上
你就象一个受惊吓的孩子从空旷中转过身来


16、解决

午夜,面对一只西红柿
面对一只发光的灯泡
或者早已死去的普希金
胸口开始感到闷热。

西红柿的颜色是劳动之后的颜色。
发光的灯泡是孤独者的灯泡。
解决掉一天的温饱之后
我才开始解决自己。


17、孔雀为什么尖叫
                       ——给Y

孔雀为什么尖叫
动物园里,孔雀为什么尖叫
真让人为美丽担心——
从此以后,我还来动物园吗
我还要赞美它吗
素不相识的孔雀啊,我也深居简出
我没想过在人潮汹涌处遇见你——
你为什么要美丽,还要尖叫
多少年了,没听过如此不安的尖叫。

18、逛公园

一个人
无论做点什么
都像蓄谋已久

一个人逛公园
低头闻一朵小花
四周的阴影静悄悄

19、冬天早晨的房间

那些盛开的花
落在我的被子上
依旧带着一生中最美的微笑。

冬天的早晨
它们比棉花还轻
缓缓散发出太阳的温暖

有那么一瞬
我静静躺在被窝里
看野菊花把一面山坡开满

目光轻轻推远一些
靠墙的书架上和镜框里
静静安放着我的青春。


20、叶子

春天
树上来了一群新叶子
太阳照见它们的新衣裳
发出清脆的光芒
微风吹过我们的家园
它们互相贴近脸庞
一阵孩子般嬉闹

春天
树上来的这群新叶子
谁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这个世界的风
吹着它们柔软的身体
一遍一遍吹
天空很蓝


21、吃猪

我们去宾馆吃野猪
吃它的山穷水尽。
我们吃野猪的蹄子
吃飞扬跋扈。
我们吃野猪的脑袋
吃智商。
我们还吃它的老婆跟孩子
吃爱。
2020年某天
我们吃到它的家乡
吃它最后的江山如画。
满眼高楼顿时化作座座青山
我们吃出了草木皆兵。
我们终于吃到了敌我不分
吃出了毛骨,悚然。


22、火车厢

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
在漫长的缺氧之旅中
我们吃什么吐什么
不得不无所事事地等待终点

漫长的旅行中
我们的世界简单到一节车厢
我们关心的减少到一个难受的胃。

我们反复调整睡姿
比较梦与现实的相似之处。
窗外是沉沉无边的黑夜。

忽而我们又谈论起高高在上的政治
伴随着嘈杂和辱骂
车厢里的灵魂像身体一样压抑。


23、晒太阳

一转眼
母亲已搬出生锈的割草机
每日吃饭的桌子
以及全家人的惊讶

好天气就有好心情
露水代替了雨水
树的影子重新走下地面
就连路上的行人也在雨后的泥路上一跳一跳。

母亲说她中午还要搬出菜橱和箱子
母亲说阳光强烈的中午她要搬出屋里能搬的一切。

恍惚间
我也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被母亲从体内搬了出来。


24、陪母亲在豆地拔草

这个下午
阳光照着为她而来的人群。

这个下午
我和母亲蹲在豆地拔草
身体被稠密的叶子淹没
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陪母亲在田里劳作半天
时光一下倒流了好些年
平凡的幸福
有点腰酸有点累


25、一个做饭的人

一棵白菜或者一个萝卜
可能是我的整个黄昏。
也可能是你的胃
或一个农民的秋冬。

生活简单到吃饭
才开始慢慢复杂。
买一棵白菜再把它煮熟
窗外的时光一点一点黑透了。


26、苹果树

苹果树来到秋天
带着她的大提琴
和苹果嗓子
把人们从四面八方召唤而来。

苹果树来到秋天
人们来到果园。
对美真正的欣赏
悄无声息。


27、病鸡

在众多健康的鸡中间
它是一只病鸡。

它走路很慢
坡腿制造出巨大的疼痛感
惹人注目。

它常常置身鸡群之外
让我有一种不幸的孤独感
仿佛一个人被装在了一个坏了的鸡形容器里。


28、俄罗斯的天空
   
           ——致茨威塔耶娃

玛丽,多年以后
我才看见潮水
将你举得的很高
阳光在你的身下覆盖每一寸土地。

玛丽,爱一个人
可不可以爱上她灯下的深夜
爱上她一块面包的早餐?
爱她的骨头犹爱水晶
爱她的文字如爱泥土。

玛丽
最爱你的人不是用嘴吻你的那一个
也不是用枪枪毙你的那一个
而是多年以后
一个男孩的想象中你的墓前长满荒草。

玛丽,我爱你
是因为一个人的祖国
在你的脸上
从来没有失去红润
从来没有失去战斗力
从来没有。

29、雪夜读书

整整一夜
我们享受飘
享受彼此。

所有风经过的地方
都是我们的旅程
千万条道路
同一种结局。

所有的眼睛
同一种风景
天地间
唯有你大到宁静。

覆盖能够覆盖的
使其成为山峰。
覆盖不能覆盖的
使其成为众生。

选择从黑夜出发
选择这片繁华的墓地
也许是你在高处早就想好的事情。

30、白玉兰

感觉你想说的
我有着相同的感受——

哦,纯洁、神秘
多么值得赞美的身体

站在你宁静的花枝下
我屏住呼吸——

我们来到这个世上
灵魂所托之物皆如此美好。

31、春天

读别人写的书
吃别人做的饭
生活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一切正常

没有战争
下一阵风也还没有吹来
有人看见我的忧伤
弥漫字里行间

32、大明宫遗址

在他的毁灭和昌盛之地
我们把他的故事与宫殿围成风景。

兄弟被他杀了
年老的父亲死了
一千年后的深秋
当我们游玩来到大明宫遗址
依然能够感觉到它的拥有者
想要制造的庄严和肃穆。
一千年后的深秋
色彩斑斓的我们穿越时空
来到他的广场,肆意八卦,拍照留念。

坚硬的石块在建成那一刻就开始软了
缝隙处已渐渐看见沙尘。

33、坐着火车去西藏

你分不清究竟是司机
还是一车厢一车厢旅客的脑袋
在驾驶一辆火车
火车驶过无人区
驶过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居住的地方时
你死死盯着窗外
车厢里依旧很吵
和一列从连云港开往西安的火车没有什么不同。
你打消了火车是被一车厢一车厢旅客脑袋驾驶的念头
驾驶火车的只有坐在方向盘旁边的那个司机
他偶尔说两句废话
在吃饭的时候
他还会点起一支烟,一边吃饭
一边吃烟,还给人们一边讲
啊,给人们讲他的故事。
坐着火车去西藏
可能只是某个旅客在羊群稀薄风沙很大的路边
停下解手时拍的一张照片
或者他旅行回来后为某个副刊写的一篇随笔
最美好的可能是
某个生活穷困潦倒的北漂哥么临摹的几张油画
(原版早就被它的主人卖了)
坐着火车去西藏
其实没什么风景
车厢里大多是在外混的并不如意的藏民
偶尔你会看见一个去布达拉宫朝拜的旅客
死死盯着窗外
那神情会吓你一大跳
你马上就会联想到旅途的荒谬
人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不过是到神的家里吃喝拉撒。

34、雪

同样是表达孤独
它没有用眼泪
没有用精致的五官
没有用翅膀
它只用一个很轻的动词——飘
飘呀,飘——

整整一夜
它都在把一条立体河流铺放平整
准备给我们一个惊喜
一个新的世界观。

35、悼马雁

去年的这个时候
你挎着蓝布包来到上苑
开始为最后一个春天写诗

你喂养流浪猫的时候
你与一群年轻画家争辩的时候
你一个人坐在山坡上静静发呆的时候——

生活就环绕着你
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长途跋涉的人儿在上苑还原为精灵——

可是,在你远离乡村的城市里
天空的辽阔背离了抒情的宗旨
它直接指向了生活的一无所有——

这最终加剧了你的忧郁症
在美丽的燕山脚下
加上被你的光芒伤害,这是第二次

36、今晚

今晚,那些我想见的人
隔着咫尺天涯。

都像天上的星星
又远又小,闪闪发亮
我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却没有回声。

今晚,今晚的夜空没有神
没有惯见的拥挤
所谓的人潮汹涌
隔着亿万光年。

所有从今晚开出的车
都开向远方
都来路不明
都没有告别可以告别。

今晚,历史的细节处你看见一个小人物
踏上匆匆的旅途检票口,没有掉头看你。
今晚,城市在他的耳边喧嚣片刻
便在旷野中睡着了。

37、长城

不要再骗我了,你们。
为了建造长城,我的身体早已砌了进去。

用你们作称呼
我感到羞愧。
我们共同需要花岗岩一样的名词。
每天——人类,每天——奇迹。

还有什么比造长城更痛苦的艺术?
看看沾满泥沙的你我,没有任何虚构。
故事内外,谁都不是清清白白。
孟姜女是真的。死去活来的爱也是真的。

请听听果核内部的独白
想走下山坡。想隐姓埋名。想把你我拆开。
想去摸摸万里长城数不清的砖中那块冰冷的砖
确认他青色的窑火已退。一副粉身,一副碎骨。

38、午夜

爱或者不爱,又一个多么俗气的讨论。
这么多年,你从不在深夜开口讲话。
你想什么,痛苦什么,我离你最近却一无所知。
无数次因看见你而醒来,摸到杯子,就喝水
心跳加速,就起身打开台灯。
我常想那最后一秒,你为什么那么轻盈
从马背上摔下,竟朝我微微一笑。
这么多年,我总怀疑那个眼神有假
为什么无声的笑能让我彻底醒来,为什么?
茜,我已迷恋上午夜这阵熟悉的眩晕
生活到底是什么?我分不清角色和演员
一个在枕上安安静静
一个在体内剧烈摇晃。

39、春天

那些绿色植物
在一阵匀称的呼吸之后
醒来。

阳光很好
叶子慢慢长出翅膀
一阵鸟鸣,又一阵微风。

40、成都纪事

1

这个城市有只天鹅
有只白色的孤单的天鹅

来成都的第二天早晨
我看见她在窗外的湖边静静转了一圈

应该有许多人看见了她
但他们都没有我惊喜

一整个上午
我就伏在成都某个旅店的窗口

2

这里本来是一片海
是一面镜子

你看看公交车里肯德基的蟹广告
你看看成都街头的那些美人鱼

当我们站在审计署的十二楼
当尹璐给我讲述成都虚构中的远古
我们仿佛站在山上
又仿佛在海底生活多年

3

黄昏刚在成都跳下火车
星星就在南京等上了飞机

我喜欢黄昏也喜欢星星
这对时差仅一个小时的亲兄妹

我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什么
多年前我和谁走散了

我四处奔波
却从未听过她的任何消息

4

灰色的天空
我就是那朵到地上走走的云

要下雨了
却没有看见惊慌失措的人群

人们已习惯了在坏天气里生活
他们面带笑容
站在街角
看见我来了又走了,像一阵风。

5

这里的黄昏
告别却没有伤感

和一座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的城告别
我挎着布包身体很轻

轻到离开那一刻
小镇微微晃动了一下

轻到我转身那一刻
小镇已经消失不见了

6

怀念就是抱着一只猫
发呆,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怀念就是四周的山
把夜晚的成都抱在怀里

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
我对她一无所知

又有什么不值得怀念的呢
我对她一无所知。

7

武断地说一句
所有人都在打牌

到处都是辣椒
硝烟弥漫

没有比这里更懒散了
没有比这里更紧张了

人生浓缩到牌桌上
就是“吃”“对”“糊”。

8

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如果我可以选择

我不会去一个去过的地方
我也不会和一个地方挥手再见

这里的黄昏如此静谧。
过不了多久
这个小镇的一切
都将凭我的记忆被反复描述。

9

有好几次
我都疑心窗外下雨了

有好几次
我都打开了床头的灯

静静地听一会
直到窗外又恢复了寂静

我总担心下雨
我总担心离开成都的时候天空正下着雨。

10

挥一挥手
我还是挥了挥手
像一位客人那样
对着成都空空的站台

假设站台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吧
就站着你想象中那人
他看见火车慢慢加速
就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

11

春天早就来了
成都的油菜花开了遍野

我把多穿的毛衣脱下
在街头看见穿裙子的姑娘

明天火车就要带我回南京了
这一路向东开,向北开
离我熟悉的地方越近
天气就越冷。

41、卡夫卡

1923年春天的柏林
一个忧郁的男人走在小路上
最后的一点时光
照亮他瘦瘦的脸。

病中的卡夫卡打着领带
额头微微前倾
整个画面几乎只有他的头部
没有考虑下半身。

42、校园里被修剪的那些花儿

植物像我们的身体一样,百折不挠
但当剪刀在女贞子的头顶飞旋,我竟脆弱
地流下眼泪

这么多年,我知道我一直在修剪自己
不让他节外生枝和走向野蛮

可我还是悲观地将剪刀下的女贞子
和我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

看呀,它们碎碎的头发飘了一地
手里还拿着明亮的花枝——
看呀,这校园里到处飘飘的影子和
暗香,竟从不关心自己被伤害的身体

43、河流

我的旅途是我的终点。
我要在旅途中逐一丢掉自己。
我要在流入大海
那一刻,干枯。

44、校园行

你看,校园里什么都有了
银行——农行、建行、工商行、交通行
取钱,足不出户。
超市——三子、教育、万方、无名
购物,足不出户。
教育——附属小学、附属中学、大学、研究生
接送孩子,足不出户。
工作——毕业留校、讲师、教授、博导
学术研究,足不出户。
车——跑步车、自行车、电动车、轿车
家到教室,足不出户。
休闲娱乐——体育馆、活动中心、澡堂、做兼职的学生
干净健康,足不出户。
其他服务业——修车、剪发、食堂、书店等
价格公道,足不出户。

你看,你什么都有了
良心、知识分子
你还要悲伤做什么?


45、停

有挑水的女人
还有钉耙打土的男人
有鸡、鸭,还有白鹅
见我过来
全都昂起了脖子
我只得停下
静静地站一会
转身,推车
装着一个过路人
迷了途
前面还有桃花
还有一间红砖房子和一个牵小狗的小女孩
可我不能再向前走了
再向前
我这个春天就回不去了


46、目击一场车祸

被车撞了。就是被车撞了。
幸福没有如约而至。
空旷的马路中央
我们离她那么远

在去医院的路上
她的身体仿佛着了凉
冬天的地平线那么那么低
她只看见自己在房顶上奔跑,消失。


47、街头偶感

         ——给拉二胡的老艺人

人群中我突然晕倒。
怜悯像是内心眷养的一头野兽。
懂得欣赏音乐是有罪的。
卑贱的手艺是有罪的。

我们手拉手,手拉手
变成石头,变成混凝土的原料
扶着墙壁奔跑,我看见危险时刻的长城
正由我们肉体组成。


48、秋天的候鸟
            ——给海子的坟

我惊异于你对世间那羞怯的一瞥
寂静中,你又开始苏醒
十一月的天气已来临
巨大的音符挂在树枝上

这是一位怎样的抒情歌手呢
喉咙里燃烧着火焰
十指上扣着十匹烈马
却让善于音乐的先生们毫无觉察
此刻,我想知道
你是如何控制一首歌中悲伤的节奏的
孤单的歌声里没有迷惘
没有恐惧
只有我对忍耐力的一份惊讶

啊,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
怀念美好的往昔
你似乎永不得安慰

——啊,秋天的音乐先生
我又如何告诉你我已失聪
这一不幸的消息,美妙的音乐
响在我的耳朵里,犹如响在空空的山谷中
美妙的音乐,扑打着空气
自言自语

啊——歌声停止后的寂静
惊醒了一切。

49、旅行

阳光打在他年轻的额头上
他想起芝麻开门,想起会说话的石头
想起幽默的阿凡提,爱踢蹄子的小毛驴

他决心做一次短途旅行
乘电梯至一楼,略微眩晕
从店员手里接过一块白面包
向东,爬上暗红色的土丘
毛狗草追在身边摇着胖尾巴
一小片温暖的雪松林
头顶的蓝天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顺着草坡滑下去
(他心疼着这些花许多钱养着的贵族草坪呢)
如果他正好想起童年
如果两年前他定做的那双牛皮鞋尚未破边
他会纵身跃下三米
然后穿过食堂路
沿着香樟树的影子向南走
专家楼左侧
他会关心公告栏里的天气
没有雪,仍有大风
然后,他会飘着穿过一排汽车中间
俯身看一些标志
一个不认得,全都陌生

一对情侣在模仿法国人
接吻,空荡荡的周六礼堂门口
假期清洁工正在发呆
失修的壁钟停在午时
向东倾听,竹林里风声呼啸
藏着九千匹骏马......

他的旅行是多么年轻而快乐!
阳光打在他年轻的额头上
看不出他有什么野心
推开图书馆的木门
他静静来到海边
告别十九岁的兰波
他开始孤筏重洋

50、冬天

冬天,当大雪纷飞
当你看见麻雀站在冬青树的影子里歌唱
世界才微微向你敞开真理的通道
——我们的太阳不止一个。

当死亡威胁一只动物或一株植物
我们理应抵达毕生修为的极限
运用祖辈相传的手艺和良知
抓住刹那即逝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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