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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帖(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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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9 11:41: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光阴帖(组诗)

陶庄  

陶庄要比相邻的李庄  
稍许大一些  
就连朴素的空旷与寂静  
也大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近些年陶庄愈发地空了  
风有了回声  
很多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村庄  
去很远的陌生地方  
讨要生活  
只留下懵懂的孩童在宽宽的  
碾场空地上  
嬉闹和玩耍  
庄稼地里早已没有了庄稼  
也不见了当年锄禾的人  
只有过路的鸟雀会偶尔地  
停歇下来  
认真地觅食  
夜晚的虫唧很多清亮而干净  
把陶庄叫得空之又空

又一年冬天悄然来临  
半截土墙下几个晒着暖阳的老人  
眯着昏花的眼无语  
也好像是望着  
陶庄的晚年

吃魚尾

其实魚尾已沒有多少肉食  
吧叽吧叽嘬着的  
只是味道  
一种烹饪的味道  
或是一条魚的味道  
我不知道桌上的魚来自  
哪条水系  
又不幸地被谁捕获与煎煮  
只知道人类的竹筷在它身上  
肆意地捣戳 瓜分 争食  
最后剩下的遗骸  
却还保持着河流的形状

及至中年 我忽然在想  
我是不是亦像另一段魚尾  
被时间嘬着 并被很快  
吐掉

平山林场

平山林场座落于六合县城北郊  
雨水丰沛 植被繁茂  
盛产的雨花茶 汤汁清澈 香气馥郁  
有一层森林的颜色  
我的许多日子都浸泡在杯盅之中  
滋味绵长

后来这个地方新建了一处  
火葬场  
我也偶然来这里送别亲戚或朋友  
树还是那么绿 阳先亦如先前  
一样的温暖  
只是鸟雀的声音似乎少了  
是不是因为人多的缘故

这里极负盛名的雨花茶  
如今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了  
我担心或者害怕一次不经意的  
冲泡  
会把一些逝去的人或往事  
像茶叶一样 一层层冲泡出来

观音饼

观音饼是用泥土制作的  
是从岩缝里抠出得黄白相间的  
那一种土  
经过筛滤 漂洗 沉淀 揉搓 烘烤之后  
或方或圆或薄或厚  
成了一块块叫饼的食物

在我12岁以前 观音饼经常成为  
我以及全家的主食  
在川东乡下 很多人都与我一样  
吃过这种“粮食”
贫穷与饥馑像龙津河水  
都朝着一个方问流  
这种有着好听名字的“粮食”
在那个年代让我挣脱了很多次  
死亡的纠缠

如今我时常游走于食府酒肆  
面对满桌的珍馔异馐  
心情总是复杂得难以下箸  
那最后的一块观音饼  
好像还噎在喉管处  
至今不曾咽下

小幸福

街边上 一对乡下进城的母女  
守着一筐菱角吆喝着  
时至晌午 剩下的菱角还有很多  
身旁的秋风与嘈杂已有些阴冷  
而街对面的麦当劳开始热闹与喧哗  
大大的落地玻璃上映着许多  
五颜六色的孩子  
而这边的女孩显得落寞与孤独  
小小的眼神像野藤般地  
拴系着那一边  
喉咙咕咚咕咚 又像是  
吞咽什么

母亲跑向不远处烤红薯的老汉  
买回一个纸皮儿包裹的红薯  
递给女儿  
“妈妈吃”女孩又用一双小手  
托举给母亲  
“妈妈不饿 乖乖 你吃”
“妈妈 你吃嘛”
……这来来回回的地递与托  
把站在路牌下等车的我  
直看得眼眶湿润

清洁工

凌晨5点钟 一个年迈的淸洁工
像闹铃一样守时
拖运着楼下的垃圾
轱辘 轱辘的声音
仿若夜的呻吟

已经好多年了
这个脊梁弯曲的老人
总是在黑暗中背负着黑暗
夜的底下 板车的吱嘎声
早已淹沒了不为人知的叹息

尘世中 有太多的尘埃覆盖
皮囊与心灵
有时 我很想与这个年迈的淸洁工
亲近一会儿
麻烦他也帮我全身
拾掇 淸洁一下

草木的控诉

向阳的坡地上 一棵栾树
旁若无人地生长着
像唯物主义标夲
每片叶子都清晰地挂着
细碎的阳光
停歇的鸟雀是另一种
叶子

后来 它被人类移栽进私人园林
或被剪枝 嫁接在式样繁多的
盆罐之中
连祖传的姓氏也像掰断的枯枝一样
被篡改成所有物种中
难以寻迹的“摇钱树”
椭圆形的叶片更为靠近了
铜钱的圆

一棵无辜的栾树
从此消逝了
向阳的坡地上 鸟雀的声音
悬在半空

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很肃静
一些曾经扛枪的人
早已把声音给搬空了

我来这个地方并非
躲避喧闹
只不过为了探访未曾知晓的
历史
那里面居住着的很多人
我一个也不认识
就像不认识面前站立的碑石
产自何地一样

陵园门囗 一个肩扛冰糖葫芦的老汉
卖力地吆喝着
那种姿势 我似曾相识

旧东西

我每天都在认真勤勉地拾掇
旧的东西
过期的报刊 脏旧衣裳 抖落在
黑夜尽头的白发
镜中人用旧得容颜
还有早已松弛的皮囊内
包裹着的梦想

中年之后 旧的东西愈来愈多
像春分之后的野草
肆无忌惮 悄然返绿
又或似线虫一样攀爬得皱纹
我在旧东西中 时常缅怀许多
更为老旧的光阴
一些人与往事或淸晰地
漂在时间的水面上
波光粼粼
或又很模糊 仿若一块块沉入
水底的石头
不太宽的水面
静得神秘而安详

我每天都在旧东西之中
伫足 盘桓
与它们溶为一体
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
旧东西

白天与黑夜

白天已不很白  
我时常会在这个城市的白天里  
迷路  
像孤独的盲人一样  
跌跌撞撞  
一口难懂得方言如同拐杖  
戳在别人的土地上  
深深或浅浅  
头顶上飞过的鸟雀是白天的  
黑色划痕

只有暮色以及后来尾随而至的夜晚  
是属于我的  
在僻静的城郊结合部  
我更像一块粗糙的补丁  
趴在城市边沿  
身旁高楼里的灯火间接地  
照亮了门前的黑暗  
还有蹲伏着的忧伤
暗夜中 两鬓处凌乱的白发  
又白了一回

育婴堂

育婴堂坐落于闹市中的  
新华路北侧  
紧挨着江北人民医院  
不高的靑砖院墙 时常会有  
哇哇的啼哭声夹杂着  
咯咯的笑声  
翻墙而出 鲜嫩而干净

院墙西边 有一条狭窄的
通往市民广场的石板路
黄昏时分 总有三三两两上了年岁的老人  
打此经过 去广场那边
遛达或闲坐  
育婴堂一侧的暮色仿佛显得  
很老很矮

如今的育婴堂已经没有了  
变成了一家私人会所  
朱门斗拱 雕梁画栋  
很多人已记不得当年有些简陋的  
育婴堂了  
更想不起从那条石板路上走过的  
那些老人  
只依稀能回忆起在这个地址上  
曾经有许多好听的声音  
叫人难忘  
那声音又或像一枚枚绣针  
把身边这个俗世戳扎得  
一个窟窿又一个窟窿

越来越小

小时候 父亲常常陪我玩一种  
捉迷藏的游戏  
门背后 犄角旮旯或是难以察觉的地方  
我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  
那时父亲很高大  
像一枚立着的钉子  
暮色或是夜色很难  
包裹住他

后来我与父亲齐肩了  
又一转眼高出父亲一大截了  
有时须俯视才能看见佝偻着的  
父亲的脸颊

现在我也时常陪着自己的女儿  
玩这种古老的游戏  
女儿一会儿就找到了我  
笑意盈盈  
而我却很想哭  
我的父亲我再也找不他了  
他已变得很小很小  
躲在城郊外的一只小小的  
木匣里  
再也出不来了

故园小镇

记忆中的故园小镇  
很小  
小得连庙会上拥挤得喧闹声  
也包裹不住

西侧的戏园子像竹编的簸箕  
每天盛满古意盎然的淮剧  
亦或是缱绻的扬州调  
东边的龙津渡  
桨声忙碌咿咿呀呀  
状如裁缝张手中终年不得消停的  
剪刀  
只有北边的龟山是无语的  
茂密葱郁的静喂养了  
各种鸟类  
而南边却是空的  
留给了过客样的风

如今踩在故园的乡土上  
已分不淸南北  
低矮的茅舍早已被坚硬的  
砖混高楼所取代  
很多风像暮色一样模糊  
龟山仅剩下半边 连同剩下的  
半边稀疏的鸟语  
只是一弯新月似曾相识  
也不知是不是30年前挂在夜空的  
那一轮

流逝

临近中年 才突然感觉到  
岁月流逝之快  
已无法抵挡

镜子里的我像一个敲错门的  
不速之客  
头发凌乱且又花白  
满脸的皱纹如同一块  
陈旧的抹布  
而松弛得皮肤早已失去弹性  
尤似倒空了的米袋

我仔细分辨另一个我  
像是察看提前抵达的晚年  
小心翼翼  
此时的呼吸愈发迟缓与凝重  
生怕一出气便把面前的  
这个人  
从时间上吹走

淸明,陶庄寻友不遇

陶庄坐落于故园  
偏西方向  
丈余宽的柳叶河把陶庄  
一分为二  
空旷隔着空旷

没有门牌的村落像一把  
撒落得石子  
全凭一口结实的乡音打听  
友人的住址  
而千篇一律的回答或急或缓  
躲躲藏藏  
表情阴郁且又复杂  
手指处去年的旧坟上  
几丛枯草正悄然返绿  
一株桃花旁若无人地开着  
很艳

我站在一片阔叶植物下  
被浓荫收藏  
不远处的土堆里  
友人却已被时间收藏  
不露声色

一阵春风从马三婶家的篱笆墙上  
翻越而来  
下垂的衣角边沿  
淸明  
晃荡了一下

怀念

翻箱倒柜找出这两个  
汉字  
却是旧的曾经被别人使用过  
很多回  
我像是江宁府中谋差的  
刀笔小吏  
每天面对趴在案桌之上的  
各种文字  
点头或鞠躬  
关系亲密

我很怀念多年前那一段  
清水一样的日子  
粗布的袖口不藏黄白之物  
唯有风来来回回  
尤似一个寒酸且又淸高的秀才  
吟诗 沽酒 唱和  
归隐于典籍里的贤士  
在光阴深处遥遥地望我  
一节站立着的诗句

不大的庭院中一株枇杷树也陪同我  
一道站立  
枝叶繁茂只是我偶尔唱出得  
之乎者也  
震落一树寂静

搬家

秣陵路 盐仓桥 广州路  
随家仓 丁淮门 海棠公寓  
这是最后一次搬家了  
在暮冬时节 脚下的雪  
与两鬓的霜  
已分辨不出具体的白  
一切物件都已搬走  
包括籍贯 性别 民族 信仰  
只剩下一帧照片 留守  
旧旧的岁月

从今天开始 曾经的住所  
改称为故居  
新家坐落于离旧址20公里外  
一个叫安乐公墓的地方  
坐北朝南与旧居一样  
20公里整整奔波了70年  
只是那里少了些喧闹与烟火  
多了些黑暗与静谧

我知道你生性木讷少言寡语  
就像你的笔名:泥人  
即使去了一个新的环境  
也不会有什么朋友  
我会常去看你的  
把你生前油印的诗集一页页  
烧给你  
纸张哗哗的声音算是  
陪你谈诗或聊天  
窜动的火苗亦如熟悉的炉火  
给你温暖  
也可以抵御提前降临的夜色

鸟巢

鸟巢在童年上方  
悬挂着

那时我很矮小  
每天仰着发酸的脖颈  
看它静静地镶嵌于辽阔的  
蓝之中  
宛若一枚果汁丰盈的砀山梨  
有时幻想有一双翅膀  
跟随它的儿女们  
自由飞翔  
口衔早露觅食  
傍晩驮满满暮色归巢  
幸福像一声啁啾

如今我时常飞回到  
我的出生地  
如一只倦鸟找寻  
可以停歇的巢  
原先的大树已变成了一根烟囱  
鸟的声音早已被雾霭洗得发白  
像模糊的灰尘  
只有锈驳的时间  
在一堆黄土旁的叶梢上  
窸窸窣窣  
仿佛告诉我 哎 小兄弟  
你又回了一趟鸟巢

瘦身经历或断想

直到有一天爬上4楼  
才突然感到力不从心  
臃肿的体态顺沿台阶  
一步一个顿号  
气喘吁吁如耕作之后的老牛

于是我逼自己下了一个  
比重重的脂肪还要重的决定  
减一肥

跟很多美体机构  
签下很多美丽的条约  
跟很多形体大师或专家  
讨教了很多知识练习了  
很多姿势  
结果依然如故  
像一篇早已倒背如流的文章  
没有删节

日有所思 在暗暗的梦里  
我幻化成了一个身着华丽服饰的
肥胖君王  
挥舞肥胖的大手  
号令天下  
得意狂笑之间 一杆  
长长的毛瑟枪  
挑掛着很多像是  
“南京条约”“瑷珲条约”“辛丑条约”
……的文夲  
又强迫我签名  
背后的长辫如同祖传的毛笔  
一笔一划之间 饱蘸着  
屈辱与哭嚎

惊醒之后 大汗淋漓  
厚厚的静之中 感觉  
瘦身不少

我的墓地

人已中年 我为自己订购了  
一块墓地  
80x80公分 正正方方  
像我的座右铭

这里远离战争 瘟疫 阴谋 欲望  
就连近在咫尺的晨昏  
也还有12小时距离  
这是我最后隐居的地方  
寂静与我相比已略显  
苍白和嘈杂  
在翡翠河旁有粼粼波光照亮灵魂  
也就知足了  
有宽大的银杏树陪同墓碑  
一同站立  
向着天空的方向

墓志铭简洁扼要  
如同我曾经写过的诗歌  
三行文字一处留白  
第一行:出生年月日  
第二行:殁于时间……
第三行:杨骥(非马)一个爱过诗歌的人  
倒下的躯体算是留白  
亦可理解为  
最后一行






作者简介:

杨骥,笔名非马,自由撰稿人。1982年发表诗作,迄今止已先后在《诗刊》、《星星》、《诗选刊》、《人民文学》等报刊发表诗歌作品逾千首(篇),获省以上诗歌奖八十余次,诗作入选近二百种诗歌选本,新写实诗歌流派的创立者,著有《杨骥诗选》。现系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主编《手稿》诗刊。

通联地址:江苏省南京市沿江工业开发区扬子14村23幢202室
邮政编码:210048  
手机:15951788328 邮箱:958225147@qq.com
非马手稿博客:[url]http://blog.sina.com.cn/u/2558051463[/url]

                  













发表于 2015-12-4 20:32:20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问好先生!
发表于 2015-12-4 21:33:08 | 显示全部楼层
稳健而老道,语言平静沉着,总感觉有一股台湾诗风、

阳先亦如先前,阳先应为阳光吧
发表于 2015-12-4 21:34: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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