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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漫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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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9 10:02: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i=s] 本帖最后由 晒盐人 于 2014-6-30 15:07 编辑 [/i]

[b]河流[/b]

渡江者看到了遥远的对岸。流水感到了挟持
以及远处,某种神秘力量的控制
飞鸟的阴影在江心一闪而逝
漂浮的水葫芦,
专注于对水面上浮物和漩涡的寻找
横斜在古渡头的撑船人,腹内装着一截江水中所有的
潜流和暗礁
而沉在水下的石头,做着川流不息的梦
沉船进入了回忆——
那里,一个人正在水下点灯,打捞着早年的宝藏

只有高高在上的星辰,看到了流逝,气若游丝的命运。

2014-06-23


[b]钱江溯源[/b]

在开化齐溪,我们兵分两路
探寻一条江的源头

沿着一条隐秘的峡谷逆流而上
流水湍急。呜咽。仿佛哭声
我们知道,距离一条江的诞生地
已经不远

及至半山腰,水声
更加喧响,一道悬垂的瀑布里
一条江,完成了它一生的
第一次跌宕
留下几处泪腺的深潭

但我知道,它真正的第一滴泪水
卡在山腹深处的某一处裂缝
我们终究无法探知它确切的源头

其实,
一条江就是一个人
越是漫长的流逝,它的源头
就会藏得越深,越隐秘。
一座大山,会替它压住所有的委屈

其实,
一个人就是一条移动的江
他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流淌
他的爱恨在哪里,哪里
就是他的源头

2014.04.13


[b]夜宿茶坪[/b]

蛙声若鼓。虫鸣似急雨。
野蜂蜜的花香和夜色一样黏稠。

今夜,我借宿于一条大江的源头
今夜
我也是一个有源头的人

今夜,借助一根火柴的光亮
我打开地图,细细辨别一条大江的脉络
最初的流淌似乎同样不问流向。

但几处拐弯之后
它猛然一顿,顺势冲出了峡谷,向着
最低处的高度奔去

念及我这些年的奔波,似乎都是
随意漫漶
能有什么构成了同样的引领?

我辗转难眠
披衣出户
黑魆魆的峡谷上空
一颗大星,正沿着山尖神秘地移动

2014-04-13



[b]过芹江[/b]

在浙西峡谷,因为尚在幼年,一条江的腰肢还显得
有些僵硬。

但不要紧,等到几场细雨之后,等到夹岸的杜鹃花
和民谣一起开放,它就会
妩媚起来

此刻,因为它等的人尚未抵达,一条江
在左顾右盼
一个过江的人在瞻前顾后

其实,谁的腹内,没有一条九曲柔肠?
谁不是在等,远处的
那一声越人之歌?

其实
再长的江也只是一滴水
到另一滴水的距离
一个人是。一滴水

也是。
因为感到了温暖,才有寒山上的垂落
因为怀揣远方,才有了
漫长的呜咽和流逝

2014-04-13


[b]衢江问水[/b]


[b]之一:船过衢江[/b]

天色渐晚。船过衢江时
流水忽然有了痛感。
一团一团的漩涡里,藏着历史深处的暗影


天色渐晚。一群大雁在江心渚的
芦苇荡里低低哀鸣
它们的叫声里夹杂着一个王朝无法痊愈的隐痛

而在哭声的尽头,落日
像一枚
钤在画卷末端的印章。

朱红的印泥
来自于流水中的血痕,一个消失帝国的
最后一抹余晖


[b]之二:衢江问琴[/b]

这是衢江上的傍晚
经历了漫长的流逝,
一条江的嗓音开始变得舒缓、低沉

晚风吹拂。
晚风持续低低地吹拂
晚风把暮春的江水
吹成了一曲名叫《平沙落雁》的琴音

几只白色的鸟,在江心上空翻飞
有那么一阵子,我认出了它们中的一只
它的翼翅上还粘着西伯利亚的风霜
它带来了贝加尔湖水中的冷
压低了衢江上空的云层

这只从遥远的南宋时期
飞往异国的孤雁
又就要随着疾吹的晚风北上
它低低的叫声里依旧混合着流水和亡国之音

江阔。云低。
晚风还在低低地吹
几只断雁,在疾风中犹疑、停顿、消失
仿佛一曲琴音中最后几粒散乱的音符

注:古曲《平沙落雁》传为浙西衢江人毛敏仲为挚友汪元量所做。毛敏仲,名逊,生卒年不详,主要生活在南宋末期到元初时期。元至元十三年(1276)三月,作为亡国之君的宋恭帝赵偕三宫被元世祖忽必烈召往大都,毛敏仲亦随之而行。后汪元量也随宋太皇太后谢氏北上。北行后,宋恭帝赵被赐死,汪元量忍辱负重,慰文天祥于囚所,割食驼肉于天山,涉苏武牧羊之居延,历经磨难,终得南归。而毛敏仲却羁留幽燕,曾和叶兰坡、徐秋仙游,后授知宰执,推荐给元世祖。毛敏仲曾作一阙“激越凄婉”的观光操欲献,但未及召见,即客死馆舍。


[b]杜泽二题[/b]

[b]之一:剃头店[/b]

吸引我驻足的,首先
是一张典型的,三十年前的理发櫈

接着,我还注意到了搁在木质架子上的一只
二十年前的搪瓷脸盆。里面放着一把
十年前的推子

凑到墙壁上的镜子前,我看到了一张
中年人的脸。
依稀还有一个十年前的青年、二十年前的少年以及
三十年前的童年的痕迹

顾客寥寥。剃头匠也不知
去了哪里
——那些被理过的头发,是否长出了新的烦恼
——那些被剃过的头颅,如今
在想些什么?

在光滑的木质理发櫈上小坐了一会儿
我注意到,挂在另一面墙上的一本日历
时间,恰恰撕到了2014年4月16日

——是的,时间充当了最后的理发师
它剃去了一条老街头发丝一样的街巷
总有一天,它还将剃去
我们所有
关于记忆的记忆

2014/4/17


[b]之二:铁匠铺[/b]

黑色的铺子。黑色的光线。黑色的脸庞。
黑色的煤
只有黑色的铁,在烧红的炉膛里闪着
红亮的光

在杜泽镇,打铁匠毛土根的铺子前
摆放着一溜打好的铁器:厨刀、柴刀、茅草刀
锄、钯、铲以及更多
我叫不出名字的农具

生意冷清。但并非
质量问题
我拿起一只肉斧:通体黝黑、沉实。只有锋刃口
闪着白光

铁匠毛土根告诉我,别说切肉
就是斫骨无数,这把斧也不崩口,不卷刃
其中的原因,来自于
对一块生铁无数次的锤击

而最大的秘密还在于:
只有用最纯净的衢江水,反复淬火
才能锻造出这样刚中带柔的利器

我应该向铁匠毛土根学习。
我也从事着一件类似铁匠的活计
我曾用最重的铁锤锤炼过一些汉字
我曾以为只有这样才能收获最锋利的言辞

但我从未想过,它们
还需要用一条江一样柔软
和纯净的情绪反复淬火

同时,作为他的同行,我还必须向毛土根致敬:
我干着一件同样日渐式微的工种
但他依旧在坚持,把一种古老文明最后的光亮
打进黝黑的铁器
而我却无力把更多汉语的锋芒压进我的诗行

2014/4/16


[b]古木记[/b]

浙西华埠古镇的金星村有一棵银杏。据说
已有一千三百多年。
被雷火烧空了树心之后,居然活了下来

无独有偶,在上游马金溪的南宋古道边
有一棵古樟
我不知道,它为何同样选择了空心

事实上,我没有见过活得更久的实心树木。
是不是恰恰因为空心,才让它们
免去了那些多余的思虑和烦恼?

一棵老态龙钟的银杏,孤零零地
站在人世间的最高处
它的身边
已经没有另一棵与之匹配的树
只有自身粗糙的树皮
包裹着空心的、无从感知的木质纤维

树皮下的河流
还在继续川流不息。但中空的身体里
已不再有梦。
那些叶片背后的网纹,更像是
爱情走失后剩下的一条微型、干涸的河床

而那棵立于南宋官道旁的古樟,肯定对一条路
了如指掌。很多年了
它清楚哪些人把一条古道
走成了自己命运
哪些人把命运走成了一条古道
它知道有多少人,在一条古老的道路上
重复着大致相同的命运

它扎根的地方叫做“知道处”,但它已经习惯
保持沉默
它依旧繁茂的枝桠伸进了近旁的“问津亭”
但已不再为我们指点迷津

2014/4/15


[b]王忠英[/b]

这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14岁,她成为准童养媳。15岁圆房。38岁守寡。
尚未学会绽放,就已习惯于
独自凋零。

56岁养子死掉。69岁自己辞世。
生前无子嗣。忍受着丈夫对另一个女人的百般宠幸。
并且把自己的婢女送给他临幸。
孕而生子。视为己出

像笼罩在那些高大廊柱阴影中的影子
沉默。隐忍。
漫长的时间里,没有人知道她独守空闺时
想过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些
看不见的漩涡里如何保全自身
并且抵达了作为一个女人
最尊贵的地位
这让无数女人艳羡,而背后的代价似乎都被忽略

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化作了烟尘和迷雾
现在,我在一个叫做楼山后村的
村庄里看到了她
尊贵。美丽。目无表情

她仅仅作为一座塑像存在
而这,恰恰隐喻了她作为一个女人幸或不幸的一生

2014/4/16

注:王忠英,据说是明孝贞皇后之名。其名正史无记载。据传为今浙江衢州市全旺镇楼山后村人。


[b]孔庙里的油灯[/b]

我在一间边厢房里发现了它。
灯枯油竭。灯罩
也落满了灰尘。
很明显,它已经有很久没有被点亮过

游客冷清。
我记得导游说,除了孔子诞辰日的祭祀
这座建筑的正门平时从未打开。
因为没有更多的人进来参观

——逝者如斯夫
我记得两千年前,一个站在河边的人
用如炬的目光,照彻了流水的秘密
从此,万古不再是长夜

但他的目光,是否洞穿过两千年后
可能的变化?
这个时代霓虹闪烁。人们
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区分昼夜
不再需要来自一盏古旧油灯光芒的照耀

庙中还塑有孔氏后人的一些造像。
他们曾历代蒙恩
他们,也曾像一盏灯,
照亮过他们各自的时代

但现在,他们的雕像都蒙上了
一层细细的灰尘
就连沿袭两千多年的衍圣公
也消失于
最近一次的改朝换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做奉祀官的名号

我注意到,塑像群中的最后一个
位置空着
像一座虚无的灯台
据说,那将是目前健在的最后一位奉祀官的供位

2014/4/17


[b]龙游二题[/b]


[b]之一:洞窟之谜[/b]
  
它符合所有秘密的法则。谜面隐蔽。
闪烁。诱惑。有一个
狭小的洞口和体量庞大但几乎
空无一物的内室

一尊无头的雕像
一处由马、鸟首和鱼身组成的图腾
构成了仅有的解谜线索

藏宝说。屯兵说。宫殿说。以及
外星人的遗址说
各种猜测不一而足。似乎都有破绽和缺口
但人们依旧
乐此不疲

据说是几个农民发现了它。抽干洞水的
原因是源于捕鱼和好奇。
——这同样
符合我们解谜的法则。
是的,欲望
以及追逐欲望的好奇心
永远都是探寻谜底的真正动力

我记得幼时被祖父藏起的一只
神秘的铁匣子,仿佛崂山道士的酒壶
里面总有取不完的小糖
而母亲的抽屉里,也藏着我切慕的零用钱
和更多我不了解的秘密

在我短暂的青春期,同样出现过
一个长着雀斑的女孩
她有紧紧抿着的嘴唇和一双闪烁的眼眸
仿佛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这些秘密几乎贯穿了我的成长
迄今它们依旧偶尔出现在我的梦中。尽管
在我后来打开的盒子和抽屉中
里面空无一物
在我试图和女孩接近时,发现她其实
是个哑巴

但真正的秘密,始终伴随着我的一生
真正的秘密永远
无法言说
仿佛龙游石窟
其实,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洞穴
每个人都与它互为谜面和谜底

据说,水抽干后,潭底
依旧不见游鱼。看来,真相的确如此
谜底之外
另有谜底

像空洞、但不可知的洞穴,提醒我们
对世界始终葆有一颗敬畏
和好奇之心

2014/4/18


[b]之二:姑蔑之退[/b]

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请允许我
对一个业已消失的国度
献上迟到的敬意。

此刻我站在这个名叫姑蔑的古老国度的
废墟之上
脚下的衢江依旧汤汤向前
而时间却在后退,从当下
退到了汉晋
从汉晋退到了春秋直至
更加久远的夏商

请允许我顺着另一条河的流向
逆流而上
看到一个古老的部族由中原播迁东方
由夏而夷,由夷而夏,最终融入
一条更加古老的大河

请允许我继续跟随他们南迁的步伐
一路后退
从山东泗水抵达
浙西龙游的一处山坳

大江向前,而他们一直在
节节后退
请允许我继续表达敬意:
因为始终向前,一条江流出了属于她的
一片版图
因为懂得以退为进
一个古老的国族同样
繁衍出了一片安身立命的天地

请允许我借助脚下的废墟审视流水
请允许我借助流水中的惊沙
照见自己:
在我的体内,的确有一条奔涌的大江
因为矢志向前它最终
抵达了大海

但我忽略了,在我身体
不为人知的角落,也确乎
存在过这样一个国度,它恪守
以退为进的法则
并且用自身证明了这种法则同样能够
带来一个海阔天空的结果

2014/4/18

注:姑蔑国,为春秋时期黄河流域一个古老的国度。据称它被吴国打败后,从山东迁居到浙江今天的龙游、金华西汤溪和衢州东一带。又据百度资料:公元前988年,江南最强盛的楚文王开始征讨徐国的徐偃王,徐偃王不忍因战争给百姓带来灾难和痛苦,采用了以退为进的办法,带上了数万百姓进行东迁,途经越地一个青山绿竹之地,许多人就在此定居下来,徐氏后裔在此建成了姑篾古国,这就是龙游的雏形。


[b]兰溪遇雨之:与李渔一夕谈[/b]

“文学大家”。“杰出的戏剧理论家”。
“世界级的文化大师”。
这是我百度到的
有关你的头衔。但有人
戳穿了你的谜底:
一个搭着文化外衣的皮条掮客,男妈咪
用几两银子从乡下贫苦人家买几个女孩子
稍加包装,然后
去大户人家唱堂会,借机多收几两银子

——说实话,我对你的生平实在
知之甚少,今后也不会了解更多
但这并不影响我偶尔会翻翻《闲情偶寄》
或者模仿乔姬,唱几句俚曲
据说你生前,居无定所,仅有数次因故
回到祖籍
这并不影响,三百年后
兰溪人把南京的芥子园搬回兰溪
但当我们赶到,兰溪正值一场大雨
芥子园的戏台上,空空如也
伊川别业也早就作了别人的家业

据说你生前薄视功名。我不大相信
但我相信,乔姬死后,你流下的泪
是真的。不仅是因为戏班的倒闭
对于美的祭奠
有时候,谬误之后的
谬误,也许更接近真相
而当它混同于演义,这个世界
有谁还会在乎身后的声名
有谁会从一堆假话里听出真情
有些事,我知道了也不会去说,又能说与谁听?

现在,我只是想和你谈谈江湖、风月,或者
风月之外的
风雨,
正如此刻,窗外的夜色渐浓
兰溪江水暗涨
而我面前的茶盏,汤色渐淡
其中滋味
我自不必分辨,也无需分辨,李渔,你懂的

你的才华肯定超过我,和很多人
但有什么用呢?
你在你的时代,我在我的时代
严肃的写作都不足以让我们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当你每日挈乔将王,出入于商贾权贵
我在一个小单位,谋一份糊口的小差使。每日忙忙碌碌
我们的工种似乎
都很重要,但没有我们,别人照样这样过
单位照样运转,一个时代
同样如此

你写下的戏曲理论,普通人已经很少提及
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你的《怜香伴》、私家戏班
你发明的一些
类似于冬天内急时不必出户的用具
你寄情风月,把肉体当成了宗教
可是,肉蒲团里真的就有微言大义,有禅修和
顿悟吗?放纵肉欲就能使苦闷解脱
就能挽回
一个时代的精神颓势?

穷困潦倒中死去的人,不曾想你的芥子园
已经成了
一枚摁在这个时代皮肤上的图钉,
疼痛可以忽略
挂住皮肉的地图上,是被虚拟出来的真相
是我们
文化的尴尬和尴尬的文化

我写下这些,不妨碍你继续被奉为戏剧大师
也不妨碍,我继续用一份小职业谋生、糊口以及
糊口之余读书、识字、忧患
不妨碍明天,我继续顺流而下,
被一条江水裹挟、辗转、浮沉,度过波澜不惊的一生

这是想象,但这同样是
现实,李渔,你懂的

2014/5/3


[b]在兰江上想起流逝[/b]

当我顺江而下。想起故国。前事。那人。
眼前的山就变成了残山
眼前的水就变成了剩水

为什么
还是春天,有些生命
就将走到尽头?有些事物还来不及铺陈
就已终止
有些人还来不及相守就各自流散

这是兰江上的薄暮时分,江面上的挖沙船
还在继续掏空
它所剩无几的记忆

这是兰江上的暮春季节。
杜鹃花已经凋谢而野蔷薇依旧开得汹涌
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江面
一江春水向东流!还有什么
能够阻挡它的消逝?

就像此刻,转过又一道山岬,我还来不及回首
船头猛地一沉
一轮落日咔嚓一声
瞬间就被江水带进了深渊

2014-04-19


[b]停泊[/b]

没有一条江能带我去想去的地方。
没有一条船能带我抵达彼岸。
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在江心刻下自己的名字

那么就让我择吉日良辰,
在江边一隅,在水草丰茂之地
隐居下来
在码头边卸下一生的悲喜

从此
让远方成为别人的远方
让弱水成为别人的弱水
让泛滥成为别人的泛滥

让我指认那埠头浆衣的老妇为我的母亲
指认岸上躬耕的老者为我的父亲
指认清风、明月和白发渔樵
成为两三知己

让我斫木为庐,伐竹为榻
让我听檐雨为琴,拈星为棋
在一窗枯瘦的灯花下
等一封永不到来的信,一个
永不到来的人。

它是我多年前
在上游发出的叹息,也是多年后
从下游传来的回声

让我等它来,等它从上游来
等它从下游来
它不来,让我舀整条江水为一瓢浊酒
饮尽平生所有的余欢与辛凉

2014-04-23


[b]在兰江上饮茶兼看落日[/b]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仿佛眼前的茶杯,曾经沸腾的事物都已经
沉到了杯底

波澜静止——
尤其是日落之际。尤其是余晖里
千帆过尽的江面
寂寥。
空阔。
江水凝固。像一句
漫长的道别,珍重,一动不动

而落日,像停一句道别后的
可疑的句号。
我看到了它内部,被江水冲刷后巨大的空虚

……

时至今日,它依旧像被弹孔洞穿的伤口
停在我胸口
依旧在分泌着被染红的
江水一样的痛苦

而身后的兰江,我看到,被大船划破的水面迅速合拢

2014/4/27


[b]江心洲[/b]

它从哪里来?
是一块完整的陆地被流水冲刷,逐渐
剩下了江心的一块
还是一粒沉沙,经由漫长时间后
淤积的结果?答案

显然是后者。地质学家的解释符合科学
和心理学的逻辑。
此处江面开阔,流水趋缓,四处漫漶。
像极了
一个人的中年

人到中年啊,
一粒沉沙,仿佛附着于血管壁上的
胆固醇,逐渐增加、粘连
终至淤积、壅塞
一条大江的水流越来越缓慢,眼看
就要漫出堤岸

这胸中块垒,该用多少酒一样的江水怎样才能浇透?
这肠中梗阻,该用哪一段衷肠
才能互相疏通?

今夜的江心洲上,一个中年男人在辗转反侧
而他身下的灵羊岛,却像一条
整装的大船
它似乎要趁着夜色,逆流而上,去追回当年的激情。

2014/4/22

注:灵羊岛,位于兰溪市郊的兰江之中。形似一艘逆流而行的大船。


[b]问水千岛湖[/b]

……终于,大水逐渐漫上了我的客厅
厢房、祠堂,灶台……
一尾鱼游上了城堞
另一尾,沿着古老的街巷向深处慢溯

……终于,一座城池完全没入水下
当湖面的封条
被夕阳的圆戳锁定
一种生活戛然而止。这是否意味着
另一种
获得永生的方式已经悄然开始?

很多年了,灾难也许早已过去
水面上的生活,已经获得了延续
而水下的部分,是否会获得永恒?
其中的答案,将被一座淹没的石碑反复确认

当我们在暮色中抵达,街角的霓虹
和湖面的渔火依旧闪烁
这浮光掠影的美啊,
并不能,指引我们去抵达更深的生活

而那些隐匿在水下的事物,已化身为
另一种光
它冰凉、冷峻的反射
将会照亮水面和某种我们自身携带的黑

2014/5/18


[b]70公社[/b]

上一段隐秘的行程。一段
曾被蹉跎过的岁月
通往70公社的电瓶车有如一个隐喻:
一段未曾被污染的生活,理应用
一种更环保的方式抵达?

人去楼空。三盏生锈的煤油灯,
摆放在低于湖水的位置
但都不再被点亮
只有挂在墙上的蓑衣,继续替离去的人
经历着风雨

红宝书。纪念章。破损的搪瓷杯子上
“广阔天地”的口号清晰可辨。
《金光大道》、《艳阳天》、《海岛女民兵》
以及同样陈列在橱窗里的几本
写在作业纸上的日记
印证着一个年代的单纯
和贫乏

很多人已经来过这里。包括在此生活过的人们。
灰暗的墙上
还贴着他们当年的奖状、照片以及
重返此地时的合影

我暗自观察过他们的表情。他们
在看到当年那些仿佛遗物似的东西时
眼神中
一闪而逝的明亮
像极了沿途,那些依旧盛开的矢车菊

如今他们大都已是年逾花甲。
他们在最美好的年华,被命运的
波浪推动。辗转。浮沉。
他们中间的一部分学会了顺应潮水
而大多数,在泥流的裹挟中不知所踪

一个近似乌托邦的地方,终将
随着一代人的消失而消失
然而此间耐人寻味的是:为什么
一段被蹉跎的岁月,却成了大多数人
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在此徘徊不久,我们就在导游的催促下
匆匆离去。我知道在遥远的将来
依旧会有人从远处赶来。但肯定
不再是同样的心情
当他们谈起70公社,
仿佛是在谈论一座多年前沉在湖水中的岛屿

2014/5/19

注: 70公社,位于千岛湖龙川湾。曾是当年知青生产、生活的场所。


[b]谒海瑞祠[/b]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四百多年了,依旧有很多人
千里迢迢赶来看你。

有人把庙堂当做江湖。
有人把江湖当做庙堂。

把庙堂当做江湖的,最终,都沉在了江底
而把江湖当做庙堂的
活着的时候,草民就还他一座庙堂

很多年了,名叫刚峰的人
已经化作了山脉。而他信奉的事物
依旧如龙山下的清流,日夜流淌

又是很多年。
当水面涨起,一座县衙连同整座城池,甚至整个
明朝的那些事儿
都沉在在了江底

只有一座祠堂
被人心一再托高
仿佛一只秤砣,压在了失衡的江山之上

2014-05-30

注:淳安县龍山島南坡湖邊有海瑞祠。明朝嘉靖37年(西元1558年)間,海瑞出任淳安知縣清廉愛民,深受當地百姓愛戴,當海瑞任職期滿離開淳安時,當地百姓便立「去思碑」,建生祠以示紀念,至萬歷5年(西元1577年)遷地重建。今存祠堂系千島湖水庫啟用後,於1986年再次重建。


[b]未名之江[/b]

——桐庐谒桐君祠兼及严子陵

因为一个人,这里的岭叫做桐岭
这里的水叫做桐水
而桐君也并非他的名字
如此称呼也仅仅
因为他曾结庐于一棵桐木之下

山水无言。也无需言。正如分水江
在此潜入了桐江。
地图上再也找不到它的名字
但却获得了更为长久的流淌

正如此刻,我仔细端详着的眼前这位
不肯具名的老人。他其实
正是另一条江的源头。他的两边依次排列着
扁鹊、张仲景、华佗、孙思邈、王惟一
李时珍等等众多的支流
悬壶济世。他们把一生都自觉汇入了
人世这座更大的汪洋

很多年了,他们的汤药
还在灌溉着我们的肉身
他们头顶的悬壶,还装着另一副药剂
它用明月、清风和江流煎制
用来荡涤我们日益浊重的血脉

许多年了,很多事情早已不再风烟俱净
如同眼前的桐江,容纳了更多贪欲
不事王侯自然值得夸耀,相对自身的清洁
一个时代的浊流也许更加需要警惕
值得把自己
化身为一江碧水

“我们一定会让出境之水优于入境之水”
见面会上,当地县长言之凿凿
而我从远处赶来,只怀揣最朴素的愿望:
借天,借地,借桐江一滴
荡涤半生沾满风尘的青衫

2014/5/20

注:桐君是中国古代早期的药学家。相传为黄帝时期生人,生活在今天桐庐境内。一生采集草药,悬壶济世却未曾留名。因结庐处有桐树,被时人尊称为桐君。也被后世药者尊为开山祖师。桐江指桐庐境内的钱塘江段。分水江为其最大支流。与桐江相汇后,不再沿用旧名,习惯称其为富春江。严子陵曾于此隐居。


[b]严子陵钓台:寻隐者不遇[/b]

一个生前隐姓埋名的人,死后声名日隆
这是否
符合逻辑和他本人的意愿?

而钓者无言,去了更深的水域隐居
留在江面上的漩涡,像一串
诡异的笑容

正如眼前的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连接的是江和山
更是江山
和江山以外的事情
那根水面上的钓竿,究竟
探向了何处,也许只有钓者心里清楚

正如《左传》上的“三不朽”
成名的方式也有很多,其中一种
就是隐居的艺术
隐得越远藏得越深越好,但必须
给找寻者留下线索,以便按图索骥

成功的隐士总是能找到隐秘
但又恰当的道具
有人用一根垂直的吊钩,有人使用一江寒雪
有人,动用了一袭羊裘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两千多年了,
吹过江面的,依旧是多年前吹过山高水长的
那一场风

无数的游客如过江之鲫,纷至沓来
把一个隐姓埋名的地方
变成了热闹的旅游胜地
只有淹没在水下的钓台无迹可寻,变成了真正的隐者

2014/5/21


[b]接纳[/b]

如果你仔细观察过河流。你就会发现
没有任何一条河流会在途中分成两支
一条河的一生只有接纳
无论主动还是被动

就像眼前的江水
它在幼年的马金溪,接纳了何田水、中村溪、金村溪
它在少年时代的芹江接纳了池淮溪、龙山溪和马尪溪
它在青年时代的衢江接纳了铜山源、乌溪江、芝溪和灵山江
它在中年时期的兰江,接纳了金华江和新安江
它壮年时期的富春江,接纳了分水江、渌渚江、壶源江
它暮年时期的钱塘江,接纳了浦阳江、曹娥江

无论主动与否
它还接纳了沿途那些化工厂、造纸厂排出的污水
岸边居民的生活垃圾,
接纳了来自上游的漂木、竹筏、猪笼、水葫芦
接纳了一对殉情男女
冰凉的身体

它接纳了兵燹、战乱
一曲平沙落雁的亡国之音
接纳了无数君王失手打碎的江山的陶片
接纳了它的破碎,呜咽,颤栗
接纳了一代又一代世事的变幻,风云流散

泥沙俱下!
终于,一条江由清澈变得浑浊,由纤细变得盛大
水面凝固。几乎看不见流动
无数暗流、漩涡。惊涛
都被它压在了
欲说还休的舌根下面

现在,你看它,静水流深,几乎
一语不发
它继续接纳着沿途的码头、渔火
它把那些离别、聚散、悲欢、圆缺
以及入海口的落日
都纳入了它无言的磅礴


[b]泛滥[/b]

此刻我想抛开所有的隐喻直接抒情。
我想放任自流。流到自己想流的
任何地方

这么多年,我是替谁在流淌?
我为什么要向低处流走
为什么
要把最低处的大海
当做一生的高度?

在源头,我的委屈曾经被一座大山压住
在上游
我跌跌撞撞的青春
被赶下一道又一道悬崖
而之后,我悲伤的爱情又被一截大坝拦截

……已是中年。现在,我想为自己而流
我想随意地流,肆意地流,想怎么
流就怎么流
我想再一次袒露我的野性,无论它
美与不美。无论它
危险不危险

我想流到南。流到北
如果可以,我想流到天上
让星群成为水中的游鱼,
让鹊桥上的人不再凄凉
或者流到地下
变成暗河,让亡魂举着水灯走在往生的路上

我还想流到一个人的身体里,成为她的九曲柔肠
回旋、上升
再从她的眼眶里流出
去倾诉前世未尽的衷肠……


[b]跨湖桥遗址:远古之恋[/b]

好吧,亲爱的。你看沧海已经涨起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
没过我们的头顶

亲爱的,这是最后的时刻,请允许我再次向你
倾诉衷肠
三十年而河东河西,三十年而
江左江右
三十年,我漆藤为弓,灼木为舟
而你持甑为饭
用一轮水平踞织机,编织我们朴素的光阴

亲爱的,现在,让我们去水深之处安眠
或者,到一条江的上游隐居
一路隐去尘世的痕迹
那条古老的河流,将流过我们紧紧相拥的骨殖

8000年后,沧海退去。
一条载过我们的独木舟将重新
浮出水面。
空空的舟槽,还残留着8000年前的焦痕
而我们的爱情已化为
湘湖水面上的波光粼粼

8000年了。那条古老的大江,依旧将我们的脚踝
轻轻掰动
那些流水中的泥沙,都已化作了良田千顷
后世的人,将用一枚出土的骨针
缝接我们的爱情
用一只陶制的茶罐,发现我们相濡以沫的秘密

2014/5/22

注:跨湖桥遗址位于萧山湘湖旅游开发区内,因古湘湖的上、下湘 湖泉之间有一座跨湖桥而命名。1990年至今,跨湖桥遗址经过三次发掘,出土了大量的陶器、骨器、木器、石器,以及人工栽培 水稻等文物,经测定,其年代在7000--8000年间。 由于跨湖桥遗址的文化面貌非常独特新颖,被评为“200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02年11月, 在跨湖桥遗址发现了距今约8000年的独木舟及相关遗迹,这是目前国内、外发现的最早的独木舟和相关遗迹。


[b]三江口[/b]

此刻谁是谁的津渡,谁又是谁的迷途、漩涡和浮梁
谁又能够独善其身
当浦阳江汇入上游的富春江水
无非是一条逝水,遇上了另一条。
无非是挣扎着排斥、拒绝到最后的屈服、融合,消隐了自身
接下来的的流淌,已经是别人他事
谁都无法左右其中的命运
“因为那最低处的力量,已经控制了上游的一切”
除了江面上逆水而上的船帆
除了已经沉陷
在水底淤泥中的石头
“你就是我无可挽回的逝水,是我眼中的帆影。
你就是那一块绝望的石头!”
没有谁是无辜的
除了涉水而过,到对岸去的人
此刻,正在江心,与我招手、话别,一闪而逝

2014/6/9


[b]古渡渔浦[/b]

据说,这里是唐诗之路的又一个入口。
是吗?
那我相信,从这里诞生的每一首诗
都会是一条肥美的鱼

当我们赶到,李白已经骑着一尾鲤鱼
去了更远的水域
只留下渡口空空的潮音

又一年的菖蒲抽出了新穗。
仿佛刚刚写成的韵脚,一波江水涌到岸边
又很快
被另一波压了下去

江风浩荡。岸边说话的人彼此喊话
声音果决、明亮
被江水裹挟着流出很远

又一条江在不远处汇入
它带来异质的水流
加重了这一带江水的流速

在渔浦古渡,新勒的石碑旁边
我们忙着照相、怀古
我们并不知道
我们丢在水中的声音,要过很久,才能从下游传来回声

2014/5/23


[b]平衡[/b]

“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开闸排涝。但当内河
低于钱塘江的水面
我们就会打开轴流泵排污
200立方米每秒,巨大的冲力也会把蓄积的淤泥
冲刷殆尽”

此刻我站在盐官下河排涝工程的大坝上
一边钱塘江翻涌的潮水,另一边
是内河道不断积蓄的污水
一道长堤横亘
既在我的体外,也在我的体内

“总得给这些污水一个出口”
事实上,我的确需要这样一座大坝和闸门
这些年,我一直努力试图加固着堤坝
不停地开闸、闭闸
在内心的怨尤和潮水的冲击之间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而身外,生活的滚滚浊流还在一再逼近——
我曾仔细观察过那些流水中的成分:
它们主要由猜测、嫉妒和流言构成
其中包含着众多乌有、恶意的想象

2014/5/25


[b]大江入海[/b]

发源于莲花尖的一滴水,因远处的感召受孕
发育成开化山间的
一条溪流
在这里,它接受了星辰、野蜜蜂、杜鹃花倒影的
哺育之后,逐渐长成了
一条液体的神祇

在接下来的衢江、龙游、兰溪等地,它汇合了众多支流
顺流而下
她开始接纳尘世的万物:野花、民谣、泥沙、
刀剑、兵燹、陶罐,神秘的洞窟、姑蔑部族、故国
一个又一个
失手打碎的江山

在建德,当它汇合了来自北源的新安江之后
完成了由巨神到母性图腾的基因之变
她的身体逐渐由清澈变得浑浊
她用粗笨、粘稠的身体牢牢粘紧南北两岸
她带着它们继续艰难地
向前移动——
桐庐。富阳。杭州。

终于,到了萧山和海宁。
在入海口,她把这些围困、纠缠了自己一生的事物
一一卸下
她吐出泥沙成为新的疆域
她吐出野花、民谣扮美它滩涂和绿洲
它吐出沉积的历史并且埋好刀剑让它们教育后人

最后它吐出落日来装饰江面上无言的磅礴——
让我们目送她:这神圣、伟大的母性之神的涅槃

在某个夜晚
它将从海面轻盈跃起,经过我们的头顶进入
下一轮的循环

2014/5/25


[b]抵达[/b]

我几乎认不出它。当我在另一种夜色里抵达。
在一些高大楼宇的缝隙里辨别它纤细的身影,
那些散落在河水中的
恍惚的光影,是谁的前世今生?

那些沿途的月色照见了谁,
那些沿途的船火又抵达了哪一个
寒冷的人?谁是谁的岸,谁又是谁的波澜、流逝和漫长的呜咽?

它应该在诗经里流淌
它的源头在《关雎》里那个睡不着的人的枕下
它的河床应该叫做九曲柔肠。它的流淌应该叫做热泪盈眶

很多年了。一条古老的河流还在坚持着流淌
在尘世的夹缝里,一条水量细小,但从未断流的河流
让我相信,它的水流必然会穿透沿途的
白雾茫茫和蒹葭苍苍
它的下游必然有我为之奔赴的开阔、平静的极地之境


回返

一定有什么让它幡然醒悟
一定有什么让它意识到了,漫长一生流逝的错误
在抵达入海口的刹那,它忽然调转了头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呵
一定是那个站在岸边的人告诉了它:
并非所有的流逝都有意义
并非所有的流淌都要朝向同一个地方

一片水要站起来就必须向下流淌
一棵树要活下去,它体内的河流
就必须选择向上
人生失意无南北,一条江的流淌也可以
不计东西

——亲爱的
亲爱的迷途的大江,请带我踏上回返的道路
沿着一条秘密的脐带,我想回到一座大山的母腹
回到你的千回楚歌百转柔肠
回到你安静、深幽的眼眶

2014-04-25


[b]大河沧桑[/b]
——给XX


多少年后,它只剩下一截河床
裸露着河底,卵石的真相

多少流水为你腾空,多少心酸一去不返
多少浮沉,消失在了
头顶的另一条河流

都过去了。
一生中最艰难的流年,一生中
最丰盛的流年

当你行经它的盛放,你庞大的船队
划破它平静的河面
天空鸥鸟翔集,水中鱼传尺素
就连河底的星辰,也在带来前世的好消息

多少年沉沙垫高河床
多少年流言壅塞河道
多少沉船搁浅
多少帆影,从你的眼角飘零天涯

多少年啊多少年
当你再次回到它空茫的领地
而它
只剩一截裸露的河床
只有风,还在搬动着卵石的真相——

一生所有的辛凉,都已消失于沧海
一生最卑微的热望,重新回到雪山之巅
最初的一滴

2014-05-14


[b]记住一条江[/b]

记住它泉水般的童年
记住它源头的星光和野蜂蜜的甘甜

记住它的第一次跌宕
飞花溅玉般的破碎

记住流水中的大坝,记住它的愤怒、呜咽
和命若琴弦的悲鸣

记住被一面湖水封存的村庄
一段逝去的生活
总有一天,我们将重返于它

记住逆江而上的爱情
记住顺江而下的命运
记住那些江水中隐居的人
记住流水中的猛虎
记住它斑斓的皮色,低沉的怒吼

记住一匹铺展的丝绸
记住它的柔和、华丽
夕光下闪动,古老文明的辉光

记住打碎的陶罐,碎瓷片上
凝固的水纹
记住沿岸的洞窟、火光,一个又一个部族
神秘的消失

记住沿途的岸线、河埠、渔火,记住它无人的渡口
记住你曾眺望过的彼岸的生活
记住沉在河底事物

记住它沿途伸向它的排污管
记住它的浊流
记住它入海时无言的磅礴

最后
记住藏进江心的月色,骨缝中的流水
在深夜
在你摊开的纸上,慢慢渗开的忧伤

2014-05-27




作者简介:高鹏程,宁夏人。现居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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