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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奖投稿] 八声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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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6-12 02:44: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15 15:49 编辑





上官南华

(放在扉页)

与参寥子书


八声甘州


目录

题诗

吞针吐蕊
最高修辞
神谱与时日

第一卷:第一性

寒夜大风邀我上山
倾斜的树林欲把满山的风扶起
狐迷
半筐松花
无题
夏小正
带一群蜂流浪
谁又能倔得过山呢
八十种小相
八十种好
绿胭脂
侃大山
年月日
月夜
卧象山白石崖
一棵树的花天酒地
天空已经升高了
望山有莲意的人哪里去了
大荒
青未了

第二卷:对一座山的虚构

水菩提
揉皱的信笺
水温
词语的故乡
一小块月亮
虎骨
月亮的剩余价值
半年的月亮
月亮抱起群山
中弦月
北京
对一座山的虚构
帕纳萨斯山来信
二月,夜的色谱
墨点


第三卷:白色告身

题诗——致珠穆朗玛

青 海 诗 抄

派什么人去领受你——库库诺尔
转经筒
草原
杏花春雨——塔尔寺
无记涅槃
偏方

那曲草原

雅鲁藏布

拉萨——白色告身

拉萨河
扎什伦布寺
纳木措
白色告身

第四卷:桃花的旧约,麦子的新约

桃花的旧约(组诗)

区分了草和庄稼
海的字根
第一次站立脚踩在碎花的棉布上
一封信和一座山的曲线
经历大题材:黑夜
野蛮的子丑寅卯
大戏
1965年对乡村的复述
白窗纸
秋天的秧草
反光
放猪杂记
亚伯拉罕的女儿小传
时光
风水
哭腔调
花开花落原是无意
桃花的旧约
埋在土下的唯一文字
纸人

麦子的新约(组诗)

小麦花
吃碗入伏面吧
五月的麦场
都长在一个穗头上
秀儿坐在蒲团上
麦子,麦子
到了那边顿顿面
麦秸,麦叶
一捆麦子

第五卷:R城寓言

题诗

我的怀疑像被风雨卷出庙门的草帽

第一章

播火记
八声甘州
重新注册吧
痒: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
一匹白马是一匹黑马的裸体

第二章

黑夜的序言
语言的烈火
星星和月亮都在天外
R城——在虚构那边

第三章

芝麻开门:R城
马路天使
哀伤的歌谣
透明
R城――如果种子不死
渴望虚无收拾残局
一块铁板
一匹白布
R城:基督花
R城:谁来为死亡恢复名誉
词比黑暗更狠
R城:一个秃头的家伙象一根火柴
R城:一切都被转基因
河流的歧义
R城:天空是野蛮的三重奏
永无止境
R城:一座幻城
十里青山,一卷书
百花引
R城:卧底的人
R城:迷失的人
望家台
R城,地下党
R城:黑夜瘫痪
贺新郎•兵后寓吴
R城:一个德国女孩的转台游戏
R城:浮士德博士
悲歌
R城:石头的阴谋
我的城,来自埋葬的湿润
赤松辞
凤兮凰兮三重奏
时间正在弯曲
R城:玻璃的幻象
夺我胭脂山,叫我妇女失颜色
有一种深渊在天上
R城:格言和行为规则
R城:吉普赛
其实寒风很单薄
R城:一座蜂巢
十五贯
骆驼穿过针的眼
拆散的十字架
非虚构:R城档案1942
悬崖
R城:葬礼
舌尖
一条开满棉花的河流
R城——每天,每一天
迷失了,R城——月光的免疫力
赞美
R城:建筑的秘密
R城:巴别塔
玄机
R城:最后的发现
我的世界,我带走
R城:还有什么
大海摇响我的脚铃
血人
穷途末路
风暴眼
R城:古老的技艺和吉祥的深渊
在人寰

第四章

乱曰:游戏的终结
挽歌
太阳直射岩石
达纳特斯的眼睛
有是言也

R城:有银白的果子落地

第六卷:观念:用伤口纹身

风度
无题
雨夜闻书
观念:用伤口纹身
思想起
古方
棠棣花,棠棣之华
万卷
清主
天地玄黄
叶落归根
天堂
信仰

第七卷:人只是人的最后一位小数

怀念
大彻大悟
无限是两个错别字
苏打粉
惘然记
落叶帖
夜晚宁静
幻化孤独的鲜艳
山是一个连词
天净沙


参寥子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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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6-12 02:46: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15 15:03 编辑

(扉页诗)

与参寥子书

你听的不错,城市一直咳嗽
沙漠一直咳嗽一匹骆驼,病就是糖
鹰也像蛇咳出的一个舌头
嗒——翅子分一个大岔

参寥子,眉峰如山,眼带水
夜相夜色,仰望也是一种功夫
日子还是长短句,牌子也还是老牌子
鹤望兰倒真是只好爵,可总也盛不多酒水
好在我总也浅饮谪醉——八声甘州
白鹤飞天书。月亮像个酒嗝往上撞

约他年,东还海道,雅志莫相违
你是专业闲人,专业奇数,专业
专业的好色夜谱分析师
在月亮里饲养史前蝌蚪
荷花开荷花,有竹林的地方有竹林
月亮从不混血,却时常混迹

白首忘机,我也分不出生死轮回
刺书相与,还走西州路,灵魂的旧址应该还在
岝崿行吟,乱山滴翠,双涧响空窗户摇

听风就是雨


题诗

吞针吐蕊

瓢虫,一滴霞光
铁匠说:土地喜欢锋利
很多死亡,不被认领

隐约看见祭坛的帆影了
海,苍苍茫茫
水手在打捞深度

如果我是一个词,会给你意义和解释的
耳朵贴在时间上,倾听岁月
手植的时间,手植的岁月
抚摸你,曲线对曲线的爱

夜晚避开方向的人
醒来沿着睡眠走去

林木失明了
那些被摘走的果实
使大地少了注视的震颤

感到影子疼痛的时候
阳光善良地离去
夜晚接近宗教

跟我走的,背上你的十字架
生活,踉踉跄跄,跟在身后

奔跑吧,大地蕴藏的速度
早在青草里生长

火没有改变土的散漫
瓷陶破碎火的声音

语言的正午,每个词都耀眼
所有的意义都直射
你新鲜地隐匿

佛,担心大地的道具
担心人,都到莲座上去
生活会不会真的空寂,真的涅槃

平  平仄平仄  仄平平仄  平平仄  仄仄平

神也祇兮,请予枝叶之手
予伢风雨,余将以布施诗意给你们

吞针吐蕊
身轧分天地

靠后窗的水缸上冻了
饮冰室是早就有的
摩诃修唎,调值足够我跌宕了

(2003,3。
2014,6,20,23:39,21,22。7,2-3)


最高修辞

这里该有早晨的士气,蛇的热感应
这唯美的胶囊填充的胶囊蓝的天空胶囊白的月色
这利润一样迷人的
粮食也已经改变了

月亮:一滴试剂

也许心本身即是最高修辞
相信心的存在,至少是一个词
一个核

总有一股脚丫子气,世界早已被生活过
所谓新,就是斩草除根吧

生命被抵押给另一个生命
房子被抵押给另一座房子
什么样的贫穷依然高贵
怎样的残疾依然善良,而美不伦不类

机器,机器,我的颤栗

倒影一样的惶惑和不安
侄儿告诉我生了个闺女,腊月二十一的

不断有人来
刚出的太阳还是胭脂红
正开始给大地和人间提神
把大地和人间的神提出来

我们又打起精神来了
这是哪一日,我们在哪里
我们是否曾被寓言过

(2014,1,28-5,19,6,18,6,20)

神谱与时日

离土地越来越近了
有一天会挖开它的嘴

树林的流向郁郁葱葱
花香鸟语的春天断断续续
不能心有所怀啊
众佛正从远古的修持
接近我

要带着语言的珠光宝气
成为死亡的胜任者

北方的河流
船只停泊
大雪飞来
等待冰层渡过
抵达春天的码头
上岸的快雪催动大地的胎气

五月,金黄的刺猬
七月,赤练蛇
十一月,山羊吃白草
到十二月梅花才聚集一朵寒气

树影和乌雀踩下天干地支
147,369
太岁在东,太岁在西

神谱与时日
书写诗篇慰籍语言

等待牙齿吧
等待食物吧
等待歌唱吧
喉咙,指甲和麻草
你听,方向的界限
你听,弧度的色彩

春天——左心室
秋天——右心室

(2003。2014,6,20,0:46)

第一卷:第一性

寒夜大风邀我上山

寒夜大风邀我上山
月亮在林间已候多时了

既之
它已在崖下潭边
抱成一块石头

不叫醒它
我把自己也抱成一块石头

他也不叫醒我
就和大风一起走了

说了一夜的梦话
一川碎石结在冰里

要等来春细听了

倾斜的树林欲把满山的风扶起

嘉峪关最高的地方
天空从青砖开始
铜的脚趾踩在词上

倾斜的树林欲把满山的风扶起
语言我信仰你太久了
太阳像一个保龄球

草木燃烧的时候
风的颜色再生

我曾在家乡的峡谷里
写下这样的诗句

大人石上怀古风
干草烈火响如鞭
冰坨凝云悬铁壁

那末一句至今还在山里隐着

乐山的人
深境还入大壑看

只是那怀揣朱砂,守在深谷龙王庙里的人
孤独得生出鬼来呀


狐迷

至少有五种鸟叫

雾从深谷里上来
会有一阵一阵暖意像蝴蝶
岭上黄沙地

雾在半腰绺绺
狐迷狐迷,散发结辫,结条大尾巴
山岭一半白一半青
动白,动青

带着露水摘樱桃
入口甘凉
一颗黑红的鸟啄了

放牛人说
大谷起雾
大雨不过三日

昨天牛嘴又打梢草了
吃了草舌头不卷嘴上的草梢儿
喝了水也不舔,嘴毛上挂着水珠

牛吃草的时候
落在草里的樱桃
也随着草吃了

半筐松花

晨起
觅夜里香气

床头半筐松花
一箩白曲草

(约1998年)

无题

那边山凹里传来一声牛叫
这边一头吃草的牛停下

含着一口草抬起头

夏小正

稻田,村庄,山

一群白鹭
飞出一个斜坡

这白色的鸟
一只两只
低头,抬头

五月,正是蚯蚓鲜肥的时候

韭花酱刚封上罐
时有燠风,栗华流苏

河水平

带一群蜂流浪

晚来入山的人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
蜂都入箱看不见了

山外放蜂的是安徽人
带一群蜂,一条狗
一个帐篷流浪
到花多得流蜜的地方

春天到这里放槐花
秋天到大别山放荆花

他们说槐花蜜里有参花味
这山里有参

可除了蜜蜂谁知道呢

晚来入山的人啊
带来深山里参的消息

谁又能倔得过山呢

深山凹里堂屋五间
峰峦松林环绕
好幽居啊

而今也是门户封闭
荒草满院
屋檐的冰溜滴着水

当年主人遭遇舛逆
一时性起,进山起屋僻居,种地,养畜
倒耐着性子住了几年

那不过是憋了一口气
待气平了,到底耐不了啊
还是下山去了

丢下这空屋
该不会后悔又白白扔了几万气钱

唉,山
毕竟还是绝路人的一个退处

它的荒僻还可以让那些倔强的人
用一用意气

谁又能倔得过山呢

(2000,2014,7,9)

八十种小相

春天放蜂的人
还在山里

帐篷上压着厚厚的茅草
不见了那几十个蜂箱

他说,在雪堆里暖着呢

趴在雪堆上细听
尚能听见嗡嘤的蜂音

偶有几只黄黄的蜂
从洞口爬出来
蠕动在雪上

八十种好

爬上石线岭
一进山中

雪大片大片闪恍,耀眼
黄草叶从雪里翘起
似乎听得见阳光像小畜食雪的声音

一时站着,不忍迈步

(1998冬,2014,6,18,7,4,23:08)

绿胭脂

三月三
早晨喝了菠菜疙瘩汤
就去山坡扫墓
回来欢欢喜喜
折的柏枝,柳枝插在门楣上
奶奶扶着门框斜着身子望一眼

门头又搽绿胭脂了

(2010-04-27 21:58:08)

侃大山

四面佛山后,穴崖百丈如颚
一注水冲下来,村人不叫瀑布

称其大滴水


(2014,7,4)

年月日

潭有砚潭,霜潭,扁担潭,馋人潭
崖有铁壁,万卷书,佛头崖

插一根扁担进去,第二天
东海里就漂一根扁担

馋人潭淹死过人,不淹女人
鸽子蛋掉进去能孵出小雏子
鸽子不叫鸽子,不叫布谷,叫石鸡子
七月百合,那么高的崖上就开那一扑子
鸽子成群围着飞起来落下,怎么看怎么像佛头
一年那么一霎

清人有句:光影成大象,戏言通玄乎
                细草抱秋风,霜木散简牍

汉以前,崖壁孤单,虚谷若虚,唯有月来宾
传说最早进山的,是逃难的
遗有书院,草屋矣,崖判也
难从来都是本书

月夜

沿着雪的路标
向北去

可以轻松地坐车
抵达谣曲消失的地方
却无发抵达内心的坚苦

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再次感觉土地如此难以逾越

从海岸起行的远途
只为了在觉者之地
仰望星空

那夜色消隐了松石
天竺峰朦胧出卧佛之象

静静地听林间
啪啦啪啦落下橡子

月就在不觉间升上了望海峰
随着一声闷闷的门响
一道月光照亮了林间石路

久已不见的萤火虫
划着弧线闪过栗色的僧舍古窗

明月念珠一样捻过树枝

待晨钟佛唱响起
伽蓝殿上
月已偏向中天之外

卧象山白石崖

山是干净的
很多年前就在海里洗过
石头是白的
一道一道裂纹错着
一错再错就是悬崖

继续错下去的是泉水
泉水长出野核桃
野核桃开出黄白的穗花

悬崖下一开一大片
哪一朵是山雀啄开的

斑鸠落一枝
花落多少

花落多少
山才更磊落
像草丛里的羽毛和鸟骨

悬崖对面
像松亭子一样听雨

聪聪明明的雨声
恍如隔世啊

聪聪明明的雨声
被飞鸟打断

白石早开深山意
此崖彼崖相对空

海是苦的,也是蓝的

一棵树的花天酒地

经过火镰的年代
听见凤凰的传说
早晨在一片羽毛里
用露水洗脸,喝任意的泉水
心像蛇的眼睛
沉静的,我也沉静地不动声色

一只食心虫从树洞里探出头
三月五月,一棵树的花天酒地
芽,一根婴儿含在嘴里吮吸的手指头

眼睛是野生的,房屋没有修辞
所有的赞美都是烧酒发着蓝色的火焰
像咬一颗生黄豆,我们都不知道水像女人
而雨水开满了枝头,需要一年的云和无限的灯盏

故乡啊,我可以回去,不需要死去
但要死上一千回

(2010-04-10 11:08:29)

天空已经升高了

月亮多么单纯,半个就半个
像一把小梳子

山也单纯
泉水,蛇的骨骼一样
蛇的毒一样,弯曲,清冽

天就是蓝
云朵纯粹的好看

我喜欢白
就是喜欢

那样的秋日
天空低低地俯下身子沉入河底
让水欢喜

而我仅仅是把红薯放到篮子里
割草回家
天空就如此喜悦
西山顶盛开出晚霞

直到三十年后
我改称她姐姐

才知道我该对天空做点什么
可是一直到现在
我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天空已经升高了

(2010-08-15 20:00:20)

望山有莲意的人哪里去了

家乡有山,五峰环连
不知哪年哪月,有人望山有莲意
就取名五莲山了

去岁雪后游山
大悲峰侧有石佛
向阳一面雪已化
化出了半雪半佛

离山回望
没能看出那座山峰像莲
若能看出
在雪中该是白莲了

那似与非似,若有若无的会意
原不是望山者皆有啊

大荒

一辆旧汽车用自己的拆卸注解自性空

赤立风雪,色相彤彤
多少细节,经历,创伤和趣味

一身的阴阳,一身的天干地支
一身的劫数,一身的内外交患
一身的模糊不清,一身的充盈
一身的情欲隐秘,一身的恶贯满盈
一身的标志,一身的卦相艮艮坎坎

冰雪聚变
在身上哧哧地化着

这历世几十载的肉身,这小庙宇
血脉贲张收缩心气
逼迫肌腱绷紧骨骼交响

其实冷啊
那一刻真想赶快躲开自己
而肉体在风雪中抓得更紧
像山一样紧

谁喜欢我的身体

紧紧地拥抱我
然后把我推开
拉着我的手

轻轻咬我的耳朵

我的身体,谁喜欢它,敬仰它
亲切它,深情地体味它
思念它,养育它,又灭亡它

谁给它泪水,天空和星辰
给它鲜花和蛇的毒艳
思想,怀念和梦幻
给它深深的触痛,伤害和疲惫
给它青春,衰老和羞耻

谁,谁喜欢我的身体
我腿上非非的青毛
一直蔓延到小腹的青毛
我手背上明亮的冻伤疤
手腕上玻璃刺扎的伤口
我的舌头,肛门、尘根敏感得象草莓

谁喜欢我的身体
我的腋窝
体热均衡的腋窝

踢揭了趾甲的左脚拇趾
比大拇趾长出一节的二脚趾
修长的手指,指甲根的月芽
二十八个板齿牙,肥白的大腿
双眼皮,变形近视眼珠
它的腥红的血

走动,奔跑,跳跃
唱歌,吟诵哭泣
狂吼,听它笑,听它骂

看它蹲在海边的礁石上
在卧象山白石崖前
看它在海岸上迎着风雪
还有时间,阳光,水和词语

山的语言你听成风
溪水在冰下流淌

青蓝的天空突兀着天际线
衍射出银光

人在大荒
其心漠漠

青未了

彼岸发来潮汐的素笺
浪的问候
掀动海的大意思

听到鸥的鸣叫了吗
该起锚了
带上命运和一树槐花

海,此岸沙滩细软
石头早已烂了
鱼群像风暴在海的内部翻卷

给你的颈项挂上一串珍珠
这来自大海深处的光芒如此朴素

海,一切高度的起点

你听到鸥的鸣叫了吗
这样的声音消失在海上
鸥的飘落凝住了潮汐起伏的曲线

一束玫瑰插在桅杆上

群山
对于落日,是一天的低处
有黑夜从沉船的桅杆上升

鱼群和泥沙引领的河流啊
从淡到咸,从群山到海
青未了

(约1998年秋冬)
 楼主| 发表于 2014-6-12 02:48: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13 16:15 编辑

第三卷:白色告身

题诗——致珠穆朗玛

这就是大地的等级
这就是不同物质的天性和品质
这就是体积的能量
这就是神的居室和用心

天空星辰,鞋匠洒落的一盒银钉
闪电的裁缝和雨的针脚

假设真有天梯
瑜伽师地,步步踏上空寂的梯级

我们认定了只有人的一切不是荒凉
永远富有的是神
为什么我以你为神性

高原,雪山,神殿
草原,江流,牛羊和异族

也许吧
只是喜欢擦肩而过的飞掠
我已太惧怕深入,沉浸和纠缠

似乎抵达最高的山才能感受一点超越
除了器官,我的内里是空的
或者,只有远行,把那伸展的收进内心,收紧内心
此时,一团云正被我吸入
或者,我是要置换我的器官

一切都是有用的
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我的拒绝比贞洁更少了诱惑
我的悖离更带有精神性

我就是那个无信徒的神
我就是毁灭


青 海 诗 抄

派什么人去领受你——库库诺尔

青海——陈述,计算,明喻

黄海岸边逶迤攀升
每行进一公里
海拔抬升一米

在上升中村庄下降,犹如抛弃
在上升中城市下降,犹如抛弃

抛弃中的上升
犹如修持

那里有山你不能开采
那里有石头你只能铭刻经文
那里有草你不能伤及草根
那里有土地你不能耕种

派什么人去领受你——库库诺尔

带上牛羊,经幡和热玛琴
去吧,草生活

苦难自然,忧伤简单
死亡纯净而不致命

转经筒

青海——天空和大地的开示

浪潮涌起
海的内部一个转经筒
旋转

旋出浪的哈达
旋出莲的模样

那旋旋的海音
比经传得还远

(2003,3,2014,6,19。7,7)

草原

日月山上看草原
柔曼地起伏

大地初生的动态
草原,你的滋味是嚼出来的

采一棵初春的霜花草
要闭上眼睛才能找到舌根的味觉

婴儿啊,牛羊啊
吃了奶水才看得见啊

那满眼草的明亮

(1997,2014,6,20)

杏花春雨——塔尔寺

十轮白塔下
红衣僧人手指处
粉白的正是杏花开

五月的塔尔寺
我看到了高原的杏花春雨

塔尔寺金瓦,青瓦涟漪,犹如刹海
同钦③低吹,经轮美幻——塔尔寺
正是春意受生处——可堪盎然

庄严国土
有情世界
生命当然如是

塔尔寺——我不磕着长头而来
依然心怀虔敬

塔尔寺,我等到心动起程
塔尔寺,我找到爱情上路

——爱情不是欲望
——信仰必然滚烫

塔尔寺,我仰望,持久的仰望
天空就有灰鸽子飞来
落在如意八塔的日月巅上

塔尔寺,春天多好
就让我们怀念吧

大金瓦殿前
脐血菩提树又生出新叶簇簇

灰鸽子从枝上飞落香坛
啄食圣餐的灰鸽子啊

你信就一粒米点一个头吧
你信就把转经筒的铁把手磨亮
你信就把酥油抹在摩尼经杆上
你信就把青稞谷米青柏叶烧香
你信就捡起你的牛粪火种
你信就把珠宝挂到银塔上
你信银塔里菩提树就会开出白丁香

无记涅槃

一条路你可以磕着长头测量
一条路的重量也能测度吗

赤子——磕长头的少年啊
赤子——如来如来——我心痛你磨得起了鳞片的小胳膊
我心痛你紫红的脸颊,我心痛你的额头,额头上的尘土
信仰的大地啊信仰的高原——你怎样启蒙赤子之心

塔尔寺,杏花正开
塔尔寺,春雨正来
塔尔寺,如意八塔正如意

——让我带他去种桃花吧

塔尔寺——请给所有热爱生活的人
以无记涅槃

偏方
    
          ——致辛茜

草的大单位,大量词
草原,偏方,验方,大处方
太阳,一垛一垛干草
马的心

马的彼岸是白马
灯,散光的眼睛
蒙古包是个包
草在草里生长

过一棵草,也要骑马
也要一场大风啊

因为空阔,单一
太空阔,单一
和太空阔,单一

大风收紧我,又放弃我
空气的游戏,如此澄彻

夜,时间的黑额头 
我们晒得黝黑
我们对神说:
“噢呵——
我们是太阳那边来的人”
奶的语言,说给母系的听者

冬天,点起粪干
火在反刍

(2007,9,2014,6,22,7,12)
     
 (2006,5,3-12,青海-日照,2013,12,28。2014,6,22,7-3-12)

注:
  ②库库诺尔,蒙语,意为青色的海。指青海。
  ③同钦,藏族,管乐器,即大号。


那曲草原

之一

从八声甘州启程吗

一切已经陌生,在传说里
我没有往事

少了一张面具
我面目全非

少了一种仪式
我进不了你的草

没有树木,所有的寓言涌向雪山
十二月风言风语白了帝释的儿女

春天在转经筒里
谁看到了轮回

经是一棵草
织成哈达,哈达是什么意思
披满了你的唐古拉
这蛮蛮的草原就是你的念青吗

眼中的白云太少
心里的思念太多
过去的一切都成了阻碍
只是直觉尚存
正好与你的原始相遇

像一种纪念
根源在天堂

脸颊红了
就那么一点苦
我们都咬着

念着青青的草上山去

失散的命运合起
举过头顶

苍天再上
西藏在上

之二

白太阳
从地平线上绷起

它刚刚放下一只羔羊
点地梅就开成了一片淡黄

那曲——那脱脱的曲线
抛出——擦过大朵大朵排开的云阵

头顶的天紫蓝得像有了磁性的宝石
要把你吸进去

丘陵,群山,雪峰
勾划出天际线

这就是无名之始吧——

之三

一片青黄
几只羚羊

也不见片幡只影风马旗
那信隐隐潜伏着草丛和群山

这刚刚是创世的第三日
人还要等几天才能出世呢

正在生成着,荒凉
而荒凉已改变了意义

你几欲开口
而语言早已改变了奶水

它需要你思想吗
它需要你赞叹吗

是沉默的时候了
是该重新诞生了

这样的所在
如果一切还没有改变

原野,大地,你又何如苦苦地崛起呢

之四

青黄青黄的露出了桃花的岩色
青黄青黄的流出了紫褐的沙色

怎么会一坨一坨的流离呢
草,几乎漫不过地皮的稀拉拉的高原草
这是怎样的土地
好象草根会扎疼它

七月了,还短得像婴儿的嘴唇
云的薄薄的影子

感觉牛羊不是在吃草
是在用嘴唇从土里
把草濡出来,用舌头把草舔出来

把草一字一字地唤出来
辛茜,邦锦美多

草,牛羊的气息喷发而生的草
要到牛羊的血肉生灵里
才野性地长,嗥叫着开花,奔跑

你看——
大朵大朵的白云擦过
白唇鹿舔着初生的羔子

之五

即使是语言,哪怕是一个草本的词
进入你都是伤害

放弃记忆,思想
不能在你的高阔里牵动

空着,空着
有草叶插进血管开始过滤

金黄的十字花
羚羊跑开了
羚羊回望呢

如果此时望见飞白的雪山
我的心就是一颗牦牛心

如果草原迅速推远,推向群山
鹰翅一样展平着
旋削向山巅的飞白

我的心,只能是一颗牦牛心

醉马草的草叶
唰唰过滤着我的血

请给我一点毒吧

之六

绿度母的二十一滴眼泪撒下
草原绿了,结局缓慢,悲怆深藏

藏红花还在千里之外
藏红花还在雪线之下
藏红花还在天湖之干

还差多少轮回
多少爱情的忧伤

修成月亮的阴翳
带着女人的病走近你

喝一碗银银的红花汤
我的人,我的花

你损伤了我的阴郁
我的人,我的花

肉惺惺的不要了
转生吧,转生吧

青草爽利
雪水爽利

绿度母,我的人,我的花
我的草,我的肉惺惺的身子
被遥远擦洗

之七

一匹黄毛色的草狼
正蹀躞向长调的歌吟
猎物要精确到孤独啊

牲灵的光荣
如同雪山之上的夜色

一汪狼的柔情,一颗诅咒过的宝石
冢中之夜明珠,如日经天吃红肉拉白屎
狼死绝地,月亮荒张你一堆骨

一朵花,你会有那样的饥饿
一朵花,叼给你的小崽子去扑蝴蝶
一朵花也许正是你的伤口

你把嘴插进地嚎叫
地就是母狼,土地轰响
吾儿最苦,眼里只有死亡

一匹黄毛色的草狼
一匹金黄的披碱草
秋天,最高级的形式

一匹黄毛色的草狼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之八

你有什么可以埋葬
黑牛角上系条白丝巾
齐腰系条藏纹的裙披

一切都太干净
一切都还不够干净
一切都太真实
一切都还不太真实

青稞也不行
一切要烧成烟,幻幻的烟
白的,要缥缈

神是喜欢烟的
像云,青稞香的云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2006,7,23-8,3。日照―西藏,8,18,初稿,2013,12,28。
2014,6,16。7,3,2:42。7,5)

雅鲁藏布

他站在日光殿前三叩首:
“十五月儿般的我
也当照遍世界而去”
   
    ——题记:一个人的历史与情歌



引子

他们说:那里有你的乡人
他们说:那里有你的酒和干肉
他们说:带着一点愧疚你会走得更远

罪赎和流放的岔路通往最高的山
痛苦和渴望离白度母只隔着一个黑夜

去吧,去吧
从惹萨祖拉康到扎什伦布
流水自在,雅鲁藏布是无上道

去吧,去吧
大山旷朗
嘴唇细腻
白度母是真神
会赐给你车马和108颗玛尼珠

你的一生
只为了无影无踪

之一

它们把止贡赞普装在有铜盖的缸里
抛到了雅江

那是雅江第一次涨潮
那时雅江开始有了痛感神经
雅江有了血性,传说有了源头
刀剑痛快,大山的灵魂游走

雪山上的云朵飘落
冰雪一块一块滚落江中
孩子落地,牛羊成群

有石头就有漩涡
他们说,心有九漩

我到雅江的时候
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
还很兴奋的与水犄漩
卷出一个一个羊头牛头人头
其中一颗被昂日琼割下
献给松赞干普
松赞干普叹息:头颅落地,太阳放光了
雅鲁藏布:

“请将你头上的铜饰往上戴
请将你身上坚固的甲胄往下穿
我要给你一个尽头”

这就是雅鲁藏布的咒语

卓夏吉琳玛老奶奶听错了
怎么: “岩已坍塌,草场焚毁,湖水干涸”

就取名止贡赞普吧
将死于刀下水中

那时藏文还没有创制
古老的口语说出来就是命运

之二

喜马拉雅
你放逐了大海
和天空生下你的女儿

雅鲁藏布
从最高顶峰上流下的水
雅鲁藏布
喜马拉雅的冰雪罗刹女

经幡和哈达——你的两条支流

也是你的两个源头

它们正逆流而上

雅鲁藏布
你是从最深处流向天空的水
是你拉动高原群山的河床
逶迤攀升

之三

文成公主堪舆
你的源头在八地煞之外

雅鲁藏布
最初的水 最初的河流
水的影子,神,经卷和波罗密多

魔女的左脚在你的水里洗濯
她的肚腹太大
雅鲁藏布伸出你的手
直接淘洗她的心吧
布达拉金盆已就

之四

雅鲁藏布
羊的眼睛

雅鲁藏布
一条灯芯
在桑伊寺点燃
天空一碗云朵冰雪的酥油

信,你就走江诵经
恨,你就坐在江边

喜马拉雅

我闭口不言的
在转经筒里旋转
我闭口不言的
是雅鲁藏布的极端

有一个人经历它就够了

之五

我的手伸进你的流水
冰凉的水脉走上我的胳膊
我的命运

为我加持

流经石头的就甘甜清澈
石头就是真理
打开石头就是沙的咒语

信仰就是流沙

雅鲁藏布因非雅鲁藏布
故名雅鲁藏布

之六

雅鲁藏布
一架马车只剩了颈上鬃毛

一个嫁女
群山的嫁妆座落
郎君就无家可归了

我落地采穗青稞
阅读太阳的扎记
锋芒里的种子
带有女阴的像形

雅江的岸线正与群山的天际线相和
一万个异域人试着举手:
  云朵像一团鱼卵

在旱季干枯的是石头
高原块垒,阳光像蝎子在乱石里爬动

他们说雪莲就在时间的峡谷里
倒映着传说的影子

之七

我来捡拾被遗落的花瓣
雅鲁藏布你开满了白玛

流落异乡的大海
加深你的神话

仓央嘉措与白玛恋爱
就悄悄改变了黑夜的密码

雅鲁藏布
足够一个轮回了
从扎什伦布返回惹萨
你的岸线正可穿起八廓街的一枚绿松石

尾声

站在日光殿前三叩首:
  “登东山一望
觉得西山青草弥漫
年轻的我
又想移到那个山峰上了”

喜马拉雅啊
雅鲁藏布的一次放纵
你就重归大海

轮回找到了母亲
而一个人的命运
从此扑朔迷离

拉萨——白色告身

拉萨河

拉萨河
布达拉宫是从河里搬出来的一块石头

拉萨河
我没看到的和我不知道的
才是你全部的历史和情歌

拉萨河,我像你的浪花学会和空气打交道
女人和树一样,影响荒凉,高远和肃穆

柳叶一样蓝白的拉萨河水
像一头羊,一群羊,一群牛羊
满腹青草

石头碰石头往上走,石头碰石头往下走
反刍的拉萨河水,反刍砂浆

沿着河边拐过那个山岬
再回头就看不见红山上的白色宫殿了

我的眼泪抑制不住
叫停了大巴车,跑到河边跪在泥沙里
捧一口拉萨河水咽下,咽下那些砂

眼泪打在膝盖上,泥沙陷下两个膝盖的牛蹄窝
捧一口河水咽下,咽下那些砂

唵嘛呢叭哞吽

(2007,2014,6,23,7,6)

扎什伦布寺

夜至扎什伦布寺
我试图闯进寺内的黑夜
而被守夜人拦住

他说
一部经
正裸露着肋骨

纳木措

一个眼神可以成就一颗心

灯巧
一场大雪是可以把一片雪花
打磨成镜子的

牦牛闭一回眼,时光不能拖延

当雄的女人大七月天厚厚的毛巾包着头
有人把吉普车扔下了陡坡
他可能把宽阔当作实词了
我还是清醒的,知道浓云密布不是虚词

到那根拉山口天已全黑了

如同莽撞地闯进了
一个人的涅槃之境

贪吃了你一碗牦牛肉
碗底的那么一小下半碗青稞酒
你就连一口气都不肯给我
像关在一间烟熏的屋子里喘不上气
已经顾不得你的水,翡翠和三道彩虹少女

灯巧,昏迷中
一定拉过一个藏女的手
粗糙,没有羞涩
也没有焦急

她甚至突然笑了起来
再喝一碗奶茶吧

她把左手的一串珠子递给我
捻动的念珠
感受着手指间全部细腻的信力

灯巧,我是闭着眼睛走的
手紧紧地攥住,那已不再是攥住空虚

(2007,2014,6,23-24)

白色告身

人的贪心是可以利用的
金子和玉是可以用来贿赂的
而密法不可作财物出卖

要相信灯火和女人的隐语
朴素的人就给他白色的木头

冰雪喜马拉雅
神给高原以白色告身

孤独是通往神圣的唯一道路
要默诵并围困黑夜

就把一切裸露着给水吧
就像雪落在草丛里一样
给一个男人,如果他不是灯芯
就给他刀子吧

土地,草原和高山
用金刚咒,也用刀和虎皮
拣选她的英雄,帝王和王妃

为了大成就可以不回家
母亲的召唤就断送吧

降低温度,走向寒冷
把酥油和青稞放到祭台上

必须用大有供养大无
信仰就是不饮酒
不乱跟女人睡觉
不随便说话
不偷别人的东西
不杀死怀孕的牛羊

就是把文成公主娶回家
并带上两尊佛像和犁耙

然后齐声朗诵

天空已到唐朝
雅鲁藏布已拐过山脚


(2007,6,9-2013,12,27,28。2014,7,3—5)
 楼主| 发表于 2014-6-12 02:48: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3 02:28 编辑

______________________
 楼主| 发表于 2014-6-12 02:49: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12 11:57 编辑

砍去第四卷《悲歌》
 楼主| 发表于 2014-6-12 02:51: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12 23:34 编辑

第五卷:桃花的旧约,麦子的新约

天上长云彩
地上长草

桃花的旧约(组诗)

区分了草和庄稼

先有坟头,还是先有家园
只是镰刀割破了手指
就算你生下来娘就走了
你就能含住一粒种子吗

黄连也是土里生的
石头打石头能打着火
石头磨石头能磨出面
你躺着困一晚上天就亮了
你用眼喝水用云彩背山

区分了草和庄稼
土地,你就有名字了

沟在村子东边就叫东沟
岭在村子北边就叫北岭
汪在大青石底下就叫青石汪
最高的山峰像马耳就叫马耳山
九个神仙来过就叫九仙山
咱这一带还没有用一个人的名叫一座山的

夕阳浓得只差一道伤口
率土之滨啊
看我的风尘扬起在何方

足音如根须穿透泥土
道路塑造着漫长

牛羊啊,食了我草的必遭杀戮
因劳苦而受诅咒的土地
记住被塑造的幸福与不幸

随种子一起下地吧
蜕了奶牙蜕食牙
蜕了食牙扶犁耙
土地啊,想到你的未来
父亲的喜悦:就是坚信
这世界永远会有一位姑娘
做你的媳妇

躺在怀里我就是你的一根肋骨
一团呼息,你永远梦不着的梦

土地啊,打一堵墙
你也和我一样长高
站起来晒晒太阳

雨水,露水,泪水
离开河流的水
洗不尽的尘

没有绝到坟上不长草的
除非你死在他乡,家里只剩了一个牌位
除非你是个人物,把你供在堂坊里

一棵抽出的芽
由白变绿,由青变红
抗拒着摧折
抗拒着被土地同化
被土地扳倒
用劳动竭力分辨
我是耕种者
而不是泥土

(约写于1992年,改定于2014年6月14日,15日)

海的字根

您病了,母亲
早有草,有草根,有花,有兽骨
成为药

采干红的玉米缨泡汤
消解您微肿的虚体

母亲,您病了
儿子不及一草一缨
沁您的心,您的血

儿子也是母亲的一味安神药
这药的药力就是让母亲放心
母亲,为了儿子
心一生都悬着

母亲,儿子是供在母亲心龛里的佛
母亲是佛前自燃的那炷香

您病着,母亲
儿子就健康
这是怎样隐忍的护佑

母亲,把一个字拆开了
您是海的字根
是苦海里挤出淡水给儿子的人

母亲,您病着
不能再给儿子什么
可您的病痛,您的呻吟
依然能消解儿子心里的嗔恚怨苦
唤起儿子内心的悲悯
胜过百部佛经,三世诸佛

儿子,痛急了
喊一声——娘啊

打一碗粮食有个场好
人到八十有个娘好

(发表于《诗刊》1998年,后两句是母亲的口语,
特以此感怀母亲林西香。)


第一次站立脚踩在碎花的棉布上

石头在滚动
天,一个动词,梦的皮肤

你对水声缄默不语
风寻找着吹不灭的灯
土地答应了水萝卜的红色外衣

我只看到了作为结局的世界
花儿开了,简单的器官受孕梅雨
肉永远新鲜着

星辰和灯盏的蜂窝
单等孤独来产卵
鸟儿简化了肢体
我们用灵魂简化生活
晨光为世界重新着色

纺织厂万千飞梭正在模仿结绳记事

山峦如原始的刮削器
刮削时间的锋刃
山峦如汽车轮胎的凹凸纹
星辰在旋转中把着太虚
永恒就是加大与时间的摩擦力

日子——岁月的乳名
在娘的乡村里,在山顶的长庚星上应答着

第一次站立
脚踩在碎花的棉布上
走过了娘的怀抱
泥地上才走出个音踩下个窝

从山到土岗到小河就是村庄
从松林到田地到井就是人家了
这就是乡村的秩序

就像母亲从回忆开始
像一个词把我诞生
放在儿女的开头

破四旧的时候
乡村唯一的土地庙砸了
母亲一生供养的就只有儿女了

那个土岗啊,高高的土岗
纯净的几乎没有沙子
我相信它是风吹来的

我们每年腊月二十五挖了土块
用热水泡成浆,热乎乎地涂刷屋里的墙壁
满屋里就满了黄土新鲜的光泽,新鲜的土气

那片栗子树林里的墓地
每年除夕各家赛着放鞭炮
人死了,死上几十年给后人留下的就是个热闹

老村,我是真想你

一封信和一座山的曲线

床和被子,一个信封
母亲把儿子装进信封
把被脚卷起来,封好口

那是寄给夜晚,梦和每一个早晨的公开信
而今,儿子托着母亲
从担架车上抬下来

像从信封里抽出一封
带着伤口的信,插着排血水的管子

疼痛扩展母亲的年轮
疼痛年岁已老
疼痛颤抖洁白的被子

一封在儿子手里抖动的信笺
那是最古老的信:一杯水和鲜红的六月仙桃

母亲问那吱吱叫的是什么
那是一台抢救机

母亲的心率、呼吸和血液含氧量
正在不断地变化一座山的曲线

(2014,7,10,母亲手术中)

经历大题材:黑夜

古时候,黑夜的路标在天上
古时候,打单帮走夜路
古时候,走夜路我长着狗耳斗
古时候,点上一盏豆油灯啊
黑夜的眼里能有一群火苗子
古时候,有黑人用黑夜挡黑身蹲在黑处
黑叫一声,我就得交黑钱买个
天明
古时候,黑夜黑得要真命

黑夜啊,古时候是一个怎样的大侯
它在黑夜统领星群
你看见黑夜里亮堂堂的大路
你别急着走

你坐下来,吃袋烟,静静心,喘口气
让那条路黑透了,你再走

那不是大水,就是悬崖啊,兄台
你遇上“挡”了

你让挡迷了眼,迷了心,迷了路了

你吐口唾沫吧
风吹过来到处都响啊
脚后跟上沙沙的一直跟着个人哪
你摸摸那不说话的
你把石头坐热了竖起头顶的三把火
你唱上两句土茂腔,你不会
你大声说话,把黑夜说得像树叶耷拉下来

后脊梁的汗哪
都是胆啊

那些走夜路赶大集的日子啊
不是我经历的

野蛮的子丑寅卯

那母亲的限度
从寓意开始
领受语言

点头红,一辈子红
奶奶用筷子蘸红水
往鸟饽饽的头上一点

崇拜鸟的后裔啊
云的回音

有一种鸣叫如意
有一种飞翔如意
有一种女人如意
有一种麦面如意
象征从母亲开始

母亲知道神

领会秘密的人哑口不言
领回家咒语
粮食就是咒语
一粒一粒的咒语盛在囤里
冬蛰的咒语
发霉的咒语

风用一片一片树叶
把自己磨得锋利

八月像石榴了
老李家的闺女开怀了

路一样弯弯曲曲飘上山顶
那不正经的唱成了小调

就听说葫芦家的儿子掉魂儿了
娘儿们窃窃私语
说是看见和三弦家的闺女在桃园里
也说是吃了老闺女坟上的野蒜

那条路啊,路边的那棵树啊
哭了,累了,往树上擦一把鼻涕眼泪儿,叶子就知根知底

“唵,那年发大水
山都冲走了十里”

“女人哪比得上月亮
一辈子亏不圆”

“日子天天见着鸡蛋皮了
还怕青黄不接的二月”

“天上的星星,村头的树
你当那是谁杀就杀的”

“人管不了的
就不用人管了”

大戏

风吹起来,再落下的就是土
落在眼睛里,就是谜

因此,土,即止,停止的意思
安字下本是土字,土是天字的倒影
大藏经里讲,土非土
土,像一个人伸开两个胳膊站着
怎么站很有说法,比如士
那是最早的符号,就是谜

也许粮食是谜底,因此
他们从不说大地怎么样怎么样
而只说——

麦地,花生地,玉米地,黄豆地
沙地,沙窝头儿土,黄泥头土,薄板台地
东沟那块洼地,黄泥头岗子
岭头地,涝洼子地
东北崖那块下坡地
他三爷爷家那块地瓜地

有名有姓的细切
那是他们家里的
他们的身体,脸面、性子
是他们的事,也是他们的是
肯定他们

他们分一回地,地换一回人家
字典就得改编,风的口气都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用石头擦腚了
心眼都不一样了,有的鼻孔会朝天喘气
一直到穿过他们村的路

一道白漆在路中央
他们说像演戏,路也得涂抹个白鼻梁

(2001,2014)

1965年对乡村的复述

1965年,一个人的属相复生了
他的皮肤犹如雪积枝上
胎衣埋在一棵梧桐树下

1965年,对于冬天的夜晚
雪还是真正白色的光芒
像一个童话的仓库,盛满了白糖
油灯像一个荷包
群星,一群麻雀在乡村的上空

1965年,注定了平凡,遗漏和无法叙述,缺少事件感
它既不属于饥饿,也不属于流放

然而,西伯利亚极地的风
那些流放者的叹息,喷嚏,呻吟和疼痛
并没有因一棵梧桐树有过凤凰的故事和枝干缺乏弹性而放弃悲凉

噫——家乡的栎树林兮
群居成巢的枯枝像十二月党人
寒鸦,麻雀,你眷恋的就要只剩了黑色和屋檐的妻女

那时狼还有足够的时间倘佯
在我家的西山墙下拉一泡白屎
1965年,狼依然是夜客

它似乎预感到了乡村的远离
乡村就要亮起电灯了

1965年,那是很多动物早已学会隐居的年月
而我们让草承担了过分的温暖和平凡
1965年,乡村死去的人还没有火化
他们穿着整齐一新的老衣
安睡到土下,棺木永远与土地隔壁
用腐烂互通岁月的沉积

1965年,乡村东边有山,西边有山
天空有云,山上有树,河是季节河
像树林一样
  
是啊,它绝对没有富裕到撑船架桥
一个一个石墩像一个一个乡村的道理

1965年,男人和女人
把河分成白天和黑夜

1965年,在夜晚河水的声音
像一个人走在沙路上到村外去

(1999年9月15日深夜,2003年12月5日,冬雨中。2014年6月20日,梅雨中)

白窗纸

窗纸,窗纸,白窗纸
麦秸草的白窗纸

你封过我冬日的窗户啊
寒冷中,我有一窗方方的亮光
可以避开风啊,还映着好看的窗格

每到春天,就把你撕去啊
残留在窗格上的白纸会发黄

白窗纸啊,把你卷在高梁杆上
把封好的窗纸再剪开一个小窗口啊
就能看见麻雀了
看见麻雀飞去
树枝上的雪落下

想在白窗纸上画窗花啊
不小心就把你戳破了

白窗纸啊,那些糊着白窗纸的冬天啊
听惯了风吹窗纸呼嗒呼嗒的声音

(参加第十七届青春诗会作品,感怀梅绍静)

秋天的秧草

草,记忆力最强
谁不望着坟头的草旺
草,土地的姓氏
草,草的事,草草了事
草,应该有土字底,可是草会长在屋顶上,长在骨头缝里
草,只有草能照出你的影子
草,知道你身体里每一根经络
草,识字
草,不是一个字
草是有骨头的,草的骨头是最后的骨头
草是有节日的,草的节日一年两回,叫春秋
佛经里讲,只有草是草

又看见这些秋秧草了
草头儿白叉叉蓬乱着
紫红的草秧拖在干硬的地上
这些秋秧草老得干净

这秋秧草带着响声
嘶啦嘶啦,巴嘎巴嘎的

抓一把放在脸上,那股清干味
那种草叶擦着汗的沙拉拉的感觉

这老得干透的秧草
烟少,火头好,草秧连绵绵的
烧起来不急不慢
烙煎饼最好

秋天的苹果下来了
一个一个鲜红的放到筐子里
垫着绵绵的秧草
又干爽又透气

这秧草啊
冬天的牛羊吃它
生了小犊小羔
还要用它垫窝呢

人犯难了
从草垛上撕一根
顺着草秧在嘴里一节一节地咬

反光

记得儿时
家住红瓦房

秋天的阳光可以照进屋里很深
切地瓜干回家
倒一碗开水
放在桌上

水反射的阳光
一个白亮的圆影子
晃来晃去的在屋巴上

待一会静了
喝一口,放下
那圆影子小一圈

又在屋巴上晃来晃去
那白影子
一口一口缩小着喝进干渴的肚子里去了

现在想起来
那白亮的圆影子
还是水灵灵的晃来晃去
带着嘴唇蹙水的饮纹

那秋天就不会消失

放猪杂记

二叔当了队长
我接过鞭子放猪
放20 头一群黑压压的猪
它们低到地的鼻子呼哧呼哧吹起浮土

猪从圈里往外赶挺顺
可他妈头天上午我自己抱着鞭子回家了
猪在河滩上,河水里,地瓜地里
乱哄乱拱,赶得了东,赶不了西

二叔说:这有办法
你在上风头拉一泡屎
闻着臭味,猪顶风上
一泡屎就把它们集合起来了

你带一包瓜干
回家的时候
走几步扔几片
猪跟着瓜干就回家了

你瞅着觜长欺小的
拱出地瓜了,逮着好草了
一鞭子打开,偏不让它吃
待会儿你再扔把好草给它,扔个地瓜给它
调教几次,就顺了

邪头治不了,这群猪就难放

猪护群,你实在赶不了了
逮着一头狠揍,猪打着转嚎叫
其它猪就会一哄而上来护群

你赶紧扔一把好吃的
猪又一哄而上抢食去了
自己咬自己了

这时候,你随便瞅哪个打哪个
打上几次就打顺了

猪认臭,认食,认打了,才认人

明白吗,小子
等你把这群猪放顺溜了
放肥了,一群放成了两群

你小子也就可以当队长了

亚伯拉罕的女儿小传

乡村,男人就是一个男人
而女人除了是女人
还要是一个男人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其中的辛苦细节
像驴的眼泪
你看不见

像蛇
你或许能看见它蜕下的皮
而一个乡村的女人
你看不见她蜕下的皮

吱嘎吱嘎的木铡啊
团鼓溜啊,长巴郎啊
我的地瓜啊,一秋一秋啊
切地瓜干儿啊

那年切瓜干儿
她坐长了,起来站站抻抻

那满坡的瓜干啊
白花花的,散发着甜味

刚吸进的一口气还没吐出来
板结的腰倏一阵
一股热乎乎的血流一裤裆直到脚底
她怀孕一个月的孩子流了

她躺一晚上,喝碗红糖水
那些沾了血的瓜干拿回家喂猪了
她继续切瓜干

民兵连长是她邻居
那年男人出夫子打水库
民兵连长趁着她砍了队里的柴草抓住了她的小辫子
喝了她一壶酒也要了她的人

民兵连长临了从晾衣绳上
一把牵了她长长的月经带子
“以后山林就是你家的了”

谁想生下的儿子长大了
像铁了民兵连长
男人骂她
她倒说:你们家还没这么个种呢

看看的,她就倒下了

儿子们倾家荡产
实在无产可荡
土地也不是他们自己的
他们只有种子和四季的轮回

儿女们挽救的是她的肺
像一个被老鼠啃破的风箱
再也无法为这个家煽风点火了

走了——死了,在我的家乡就说走了

她肥胖的身子
肥大的奶子压在吃奶的闺女脸上憋死了她
几个月大的闺女啊

她的深渊就来了

“顶不起个土疙瘩”
一块破布包了扔到了貔狐沟

“怎么不让我憋死”

她疼得拍打自己那肥笨的奶子
打得流出血丝
好像她的怀里
还有一个要吃血的孩子

亚伯拉罕没有女儿
他有一个儿媳——利百加

时光

“他们必死在异乡
死在路上”

他们的子孙是一位行者
精神之途上,风拧紧一棵树
石头殉道,石头陪伴他
一滴水上升至花蕾
他打开了一颗心

偏激的孤独啊

大雪如熊
祖先啊,路上的结冰的河里的赶集,他他他就就就
抱冰而亡

祖先,死在磕头兄弟的炕上
三更酒后天空过于凛冽,过于灿烂

他蹲下,又站起
地血冲脉,他看到了星的真相

他赤脚走的路太远与地太亲近
那是他最后一次从地上站起来
最后一次仰望夜空,他信
他的信消散

他喜欢在五月的骄阳里
站在地头,搓一穗麦子
然后歪嘴一吹——
那满手心的金黄

“好年景啊”

岁月
被他的劳作加持
发出光芒

那就是时光吧

(怀念爷爷刘贤忠。)

风水

他提着一捆八方啤酒刚走到门口
哐啷一声绊倒在石阶上
砸了砸了

礼没送成
那块菜园地的好房基也没要下来

他刨了半边山
就在江家岭下盖了房子

“就是见日头晚
多打了道渗水沟
靠山好,有靠山,耽不了柴烧”

后来真让他说着了
孵鸡,贩菜,打铁
就发了

都说河滩地漏,走风水
他就不信那个邪
漏了风水漏不了铁

硬是宽宽畅畅盖了铁坊
房后临河栽了一片杨树护着

山村里清清的早晨传着丁丁的打铁声
冬天人聚拢来烤火,火烧得满堂红
他还用炉火建了小澡堂
全村男女老少冬天洗上了澡
好打趣的说他留了个窟窿
看人家娘们洗澡铁都烧化了

从此他就成了隐姓埋名的铁匠
打出的镢锨锄耙卖十里南北沟
一直把铁打到镇上

买了两层楼
村里人就说
什么人什么命
他是占了江家岭的水脉了
越流越发

“铁打铁,硬碰硬”
“铁是打出来的”

喝醉了
看着烧红的火炉
就念叨

他祖上打铁
留下了手艺
也留下了话头

话头就是脾气
有脾气就有活落

种菜的紫茄子家也有话头
“南园的韭割了还有”

李木匠也有话头
“弯弯木头随性使”
铁匠娶了木匠家的红梅
村里人都打趣说

“长木匠短铁匠,人家那是取长补短”
“我看是木匠短铁匠长”
说着说着就说成了浑话

听着浑话
老铁匠蹲在河边不理茬

滚红的日头在河里晃
铁匠真想把它捞出来打块好铁

哭腔调

狗嚼茅草鼠磨牙
糊糊照人影
屄打光恍屌摇铃
穷得拉不出屎啊

   
除了茂腔
不记得我的十里南北沟
还有什么土腔山调

茂腔听起来也总是哭淋淋的
那些年月,不记得有多少喜兴

她的娘走了,在冬天
临死想吃个粽子蛋
就是和煮粽子一块煮的鸡蛋
粽子的味和色渍进了鸡蛋
蛋清更爽脆好吃

可那是冬天
等到从山里找来粽子叶也咽气了

她哭啊,就在河滩守着那一堆葬灰
开始还是断断续续哽哽咽咽
哭傻了,哭癫了,就是拖着长调唱了

俺﹏呢﹏娘﹏来——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连个粽子蛋也没捞着吃上

俺﹏呢﹏娘﹏来——
俺这个心里愧杀了噢——

她手里拿着那把干粽子叶
拍着地,拍着心,拍着腿
拍着手

村人闷闷的,一辈子哭一回娘,唱一回娘

(2014,6,20)
 楼主| 发表于 2014-6-12 02:52: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5 20:05 编辑

花开花落原是无意

就有卖小鸡的
骑着自行车,小喇叭唱着
“卖小鸡来呵——好小鸡来——”

就在桥头的老柳树下
鸭黄的老柳树,被风吹得那个飘

扎住车子
围上来媳妇婆婆
打开蒙着白布的鸡盒子
用手抄着小鸡挑

“哎,小黄鸡,这是大白鸡
哎,麻鸡,麻鸡三块一对”

“你看你看,这个不好,都翻白眼了”
“那是打盹,没事”

那边河滩上
谁家的女人在杏树下推磨
一树紫红紫红的花骨朵就要开了

风吹着花气
吹着小鸡的茸毛
也吹着新磨的豆浆味

山菜下来了
芽葱也筒愣愣的长起来了
是吃山菜小豆腐的好时候了

婆婆媳妇抱一怀小鸡
唧唧唧唧的走过石桥
那声音象桥下的浅水
流过青青的蒲子芽

,1998,2014,6,14)

桃花的旧约

还是早年间小时候的事
妈身体不好,常有病
治不着了,就找神婆子驱驱邪

那天晚上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烧纸上供驱邪

纸点上后
要让作儿子的折一枝桃枝压纸
神婆子拿桃枝东抽西抽
口里念念叨叨

本来就害怕
西园虽然就在屋边
还有好几个人看着我
心里还是吓得要命

黑洞洞地走进西园
一看,满树的桃花红得鬼扎扎的

闭上眼就折
偏偏春天的桃枝软得很
怎么也折不断
折断了还连着长长的皮

并且,神婆子说
折了桃枝快走,不准回头

深夜的桃花就这样在我的身后
红了一辈子

埋在土下的唯一文字

故显考李老太公讳尚勇之灵位
享圣寿七十有三岁
公元二零一一年三月二十日

书于一幅尖角长方白灵纸
置棺顶,五色丝线绳压之

土,一掀一掀土撒上
直至圆成坟丘,坟头压一长满草之大土块

亲戚戚兮,情状不叙
吾为能书小婿为老泰山书灵位

噫——噫兮——噫其噫兮
余之书埋于土下者之唯一文字矣

(2012,2014,6,25,2:33)

纸人

那年给姥娘上坟
母亲扎了文武大臣衙役一小群的纸人
纸是金纸,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各种颜色
还有彩纸的楼,电视,冰箱,小汽车

到了坟地,纸人在坟前排成一排
阳光下鬼闪闪的森人
一把火,一阵风
纸人突地翻卷着化成了灰

看着这样的祭状
恐惧,寥落,一种干枯枯的嘶嘶啦啦的感觉

那些戴紫蓝色纸帽子的纸人啊
说有就有,这就是存在

心生万象,森罗万象

还要写下去吗
旧年乡村,从人到纸人

(2014年6月14日)

麦子的新约(组诗)

小麦花

小麦花,小麦花
你开的五瓣花,还是十字花

小麦花,小麦花
你开的白色花,还是黄色花

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败
从麦地走过十七个春天
哎,没留意过你啊

这么快猛老鸹了
这么快秀出穗了
这么快就发黄了


小麦花,小麦花
你那么小呆儿呆儿的花
没有花瓣的小麦花

裂开花药,吐出花粉
直接投奔思想
投奔最小的思想

吃碗入伏面吧


都六月二十三了,二伏都三天了
今晚上该吃碗入伏面了。母亲念叨

傍晚,西天一片紫红
蝶溜(蝉)叫得吱吱的一片响
大梧桐树底下摆上了小方桌

妹妹弟弟忙着搬凳子拿碗筷
我帮母亲烧火
半勺油在锅底下烤好了
哧——一声,母亲撒上葱花
半勺油浇到面里,哧——一声
撒上韭菜

吃伏面唠,吃伏面唠
母亲满脸的喜啊
那一碗一碗翠生生的韭菜面啊
漂着大油花,漂着灰渣
哦,香喷喷的面啊

我们吃得哧溜哧溜的响
满头满身大汗

吃完面
我们一个一个轮着
两手撑在石头上
母亲哗一瓢凉水浇上
我们哇哇叫着
投奔思想

五月的麦场

一棵树聚集的
风把它吹散

天空聚集的
星星和云把它散开

阳光啊,你散开的
粮食一穗一穗聚集

不要太多啊
只要粮食在我的心里散开
只要阳光在我的岁月里
聚集麦穗

麻雀摇摇晃晃
抓紧我的麦秆
啄开一粒一粒麦窝

麻雀的叫声啊,这崩星的麦粒
一闪一闪,在早晨,在傍晚

你看,场上晾晒的麦子
多像一个大大的指印
哦,脚啊,麦子啊,一圈一圈划开
麦子唰唰地,淌过脚面,脚丫
这些小词语

喔,我和麦子走过
这些小词语。那时阳光真毒
像麦芒扎着

也有我的望想涨出眼睛
五月的麦场啊,滚烫滚烫

投奔思想

都长在一个穗头上

麦子,麦子啊
爷爷往屋梁上搁把麦子
扎根红绳

奶奶五月端午用竹竿挑下
搓出来,炒得喷喷香
一把按到我口里

麦子儿,麦子儿
我的小名就叫麦子儿
弟弟叫面儿
妹叫麦花儿

母亲说:一个娘养的
都长在一个穗头上
一根杆往上长

投奔思想

秀儿坐在蒲团上

黑夜啊,送来
夕阳扑红的麦子地

扑红的麦子
哗哗地流淌
夕光流淌
晚风啊

星星啊,粮食的香气
睁开了眼睛

针线啊,一粒一粒麦子
穿起来,穿一根麦子链
戴在秀儿的脖子上

挑又白又干净的麦秸
打成蒲团

秀儿坐在蒲团上

交出罪
就能回去吗
坐在黑夜的课桌前

计算背叛
投奔思想

麦子,麦子

不知两只什么鸟忒忒地落进麦地里
这些麦子,黄剌剌的麦子
粒崩崩的秃头麦子,刺靡靡的长芒麦子
簇拥着,东一片西一片被风窝倒

齐头头儿的麦子啊
大日头底下哆儿嗦儿,哆儿嗦儿地摇着穗头
随风弯曲窜动。喔,麦子的青蛇,金蛇,闪电

蛋生的麦子,节气里种的麦子
雪生的白,雨生的甜,日头生的香
喔,麦芽糖,面筋
这些植物蛋白,淀粉面子
它们金贵得很哩
像极了花旦小生,像极了月亮

它们很暴力,在脱粒机上很暴力
飞迸的麦粒打得脸生疼
它们具有各种交换价值
一袋麦子换个韩家口子的闺女

它们暴动,起义,背叛
为了它一口麦子
背井离乡的,奔进城的
只要能进城,吃上麦子面饽饽
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狠心也叫本事

他妈的,忘了石头擦腚割腚门子的时候了
骂一顿也就算了

谁家媳妇白毛巾一把掖到衣服里
擦一把汗,露出奶子嘟噜嘟噜的
坐在杨树林子里,一双脚河水里洗得性白

麦子开花,麦子要开出桃花
人吃了还不得浪死

浪死的投奔思想去了

到了那边顿顿面

喔,麦子啊
村南的疯子扬着麦子
下雨了,下雨了

村西的杠头什么事也带上句
等着天上下面吧

村北的懒汉闷一缸
夏天不晒,秋天不晒
冬天飞出一缸小蛾子

麦子,麦子
蝈蝈腚上一根毛
惯孩子死了,他娘哭着——

可怜的罐儿啊,白头送黑头

一碗麦子放进坟里

罐子儿罐子儿啊
到了那边顿顿面

麦秸,麦叶

作业本一打开
雪白雪白的一张纸
还贴着一小节麦秸

一大张纸糊到窗户上
好不容易用扫把扫平了
透着放亮的光瞅瞅

嗯,一片麦叶还贴在上面
屋顶上苫着铡得齐刷刷的麦秸
新黄新白的,麦秆小眼儿齐戳戳的
喘着气儿

炕上新铺上麦秸
压上去,翻个身,还唰瓤唰瓤的
就像是鸡啊狗啊的在窝里蜷

大白面饽饽放在新麦秸杆铺的篦子上
蒸出来,饽饽底儿上一道一道细圆杠
还粘着麦叶呢

吃吧,吃吧,把麦子叶撕下来
投奔思想去吧

一捆麦子

拨下一粒麦子
一粒麦子一根芒
细密的小锯齿

小心剥开最外面的一瓣窝
再剥一瓣带芒的就是麦粒了

麦子就这么简单
包在两瓣麦窝里长啊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叫人惊喜

地里抱起一捆麦子
觉得像抱着个孩子

三十年前一捆一捆麦子
抱过来,扔过去
一身刺啦啦的土汗
歇下来,看着满地,满车
一堆两垃的麦子

撩一根麦秆嚼着,两眼发直
胳膊,手,扎划得火辣辣的
麦子那股热烘烘的气味啊

现在抱着一捆麦子
闭上眼睛细细地闻
都有眼泪要出来

哦,放大了麦子味啦
像鱼的腥味那么大

抱着一捆麦子
坐上车,一直抱到城里
要下车了
放哪儿呢

哪儿都能放下一捆麦子
哪儿都放不下一捆麦子
那就抱着它发愣吧
抱着它暗暗流眼泪吧
直到它发芽

麦子,我的修辞啊

麦子,麦子
城里放不下你一捆麦子啦
投奔思想吧

(2012年5月27——2014,6,14)
 楼主| 发表于 2014-6-12 03:06: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12 14:31 编辑

拆散的十字架

海风凉爽地吹着
月亮照着
盐结晶着月光

“那漂浮在海上的船桅啊
拆散的十字架”

有人在沙滩上挖了坑
点着白蜡烛

“海像一盘大磨轰轰地碾”
“鱼的身体里都有一穗麦子”

“海晃来晃去摇醒自己
海晃来晃去清洗一张底片
而母亲像雾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先前满有人民的城,现在何竟独坐!
她夜间痛哭,泪流满腮;在一切所亲爱的中间没有一个安慰她的。”

海浪像雨一样沙沙地下着
教堂尖顶红色的灯一闪一闪

(2014,6,19,6,23)

非虚构:R城档案1942

不能乱没收商品,把商人逼到城市
造成城市与乡村的对立
“三三制”政权就是为了打击大地主和大资产阶级

山区必须学习平原,风吹草低,石头必须滚动
兔子必须上树,人要像灵魂捉摸不定,随时准备出窍

要多种棉花,永远记住,温暖可以交换冰冷
敌人是风,用布袋收留,最适宜用火攻
乡亲们要学会发芽,学会磨练贫困的锋刃

空洞的阿弥陀佛不行,要上好花果在供桌前挖好陷阱
麦收时节最适宜抓麻雀,洪水来了一定要抽刀断桥
泛滥就会胜利

不要怕水落石出,要像真相一样,研究房中术学会隐蔽
像水在冰下潜流。这是一场暗恋,要学会跟敌人秘密接头
交流,汇合,要深入,快感伴随叫喊

要理解黎明和黑夜,特别要留好黑夜的证据准备太阳普照
不要指望死亡被印刷,你是尘土必归于尘土
不必担心天空和土地,四季轮流,你只管留好种子

风雨阴晴的流叙,油灯跳火的韵脚,也许会是
你惘然无知的隔世人间词话

苦难从来是一出大戏
就像胸口和阴口,从来是最刺激的剧情
你有多少进口,出口啊,就有多少喜怒哀乐的戏剧

眼睛闭不上,该埋葬的,也要把土填满眼睛
让你看尽泥土

悬崖

深夜翻检旧书
偶尔抬头,窗外天空众仙种玉云间
我念我执,姜生树
沧海把记忆聚成岛屿
简直黑暗无比

月光像一张大网撒向海,光跳鱼
慢慢拖着,拖上岸,鱼死网破

练剑的人彻夜击水沧海

那一夜,依着岸边,丘冈,松树,睡着了
白茅兰若
寂静,难道是一场大风吹进了盐

一只蜘蛛,一粒盐从月亮里垂下
松针尖上的露珠啊

沧海一夜,黑暗和潮音
很荒凉,我和海,或者黎明很荒凉

海鸥,明亮的沙滩上,个个个地疾走

我的怀里飞出的,这些小禽兽啊
也许这一夜,我的怀抱是悬崖

R城:葬礼

R城,葬礼,一条项链
R城的银行即是殡仪馆

参加葬礼的人集体念诵度亡经
从贝币,刀币一直到黄纸币

然后把骨灰盒和灵魂存到保险柜里
利息按轮回计算

他们总是迷失灵魂的密码
R城,一旦迷失灵魂的密码
那一串神秘的数字
生者将无法找回自己
死者将无法轮回
无法提取轮回的利息

R城一直误解了灵魂和死亡
他们把R城的灵魂
分成白铁,生铁,黑铁
白金,黄金,合金
白银,黑银,青铜,黄铜

也有一些木质的灵魂
做成木笛吹奏安魂曲
声音很哀怨

R城的人,一直误解了死亡和灵魂
只有木笛的声音很哀怨

舌尖

肥皂,盐,牛奶,玫瑰
一盆一盆水换过

躺下,舒伯特小夜曲
别说话,闭上眼睛
俯下身,捧起她的脚
用舌尖,触,舔,脚心,脚丫,脚趾肚

我说了,忍住幸福,不要叫
女人,美到脚才彻底
你的脚底板,就是舌头
肉,你知道吗?我只信肉。活着,爱,就是肉

你看,你的屁屁,多美
一朵小菊花,还是紫罗兰色的

我哪儿看得见啊
别着急,我早有准备,光学
懂吗,一切科学,都是人的自我欣赏

这是一面镜子,直接印象。这一面反映

这一面,就是你的自我欣赏
在这个过程中,光是最激动的,它得到了三重的美
看到了吗?多可怜从没欣赏更没有抚摸过自己

你看,美吗
如果你能看见自己的心脏,它跳动着
你会发狂的

阳光温暖的,柔美的氧化你
给予你的,必将剥夺你

现在,试着,抚摸自己的耳朵
脸颊,腿,臀部

如果吮吸你的泪水
嗜泪的婴儿,你的哭声一朵一朵开放

你知道吗
第一个女权主义者
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她偷偷地,愤怒地站着撒了一泡尿

月如耳
你耳根后的白啊

一条开满棉花的河流

黑夜,如果不给我母牛
就给我牛槽和眼窝深陷的命运

像一片麦子赶夜路
赶到刀刃上

天空,一只蓝蛙
鼓起月亮的气囊

我痛苦而焦渴的南方啊
那些在松岗上风干的棺

我只要致命的语言
让苦楝的根扎进我的眼窝吧
一颗一颗苦楝子银黄的瞳仁

我飘落的视觉啊
星辰茭白,清淡
那些水塘一样的日子

我在村庄巡游,像一个洞穴

狂风端坐门前。我要一碗鸭血泼洗夜空

或者心存白鹭的暴虐
洁白的踯躅,啄食大地

我因语言而车裂死有余辜
黑夜像一只黑山羊饮水一盏灯火

母亲夜语踉跄跌落语言的深渊
村庄点穴一样安静莲藕趺珈
清风拈花,石头佛面
我细听永恒的路程
原不过是一声呼啸

莲子击水
垂垂的莲蓬,最美的空洞

母亲,你的胸前坠着的不是玉
是一条浸透泪水和眼屎的布巾
苍老和痛念让一半血水迷失了

你的心跳絮絮叨叨
完全改变了语言的意义
怀揣着死亡像在读一本自己不认字的书

拨开一个一个蚕豆荚
割下一刀干鱼肉
我知道太阳直下的正午来了
该吃饭了

此时,蛇毒也最旺
能毒死一块石头

我和你走过松岗,林木疏朗
祈祷正从烟囱里冒出来
丰满得像一条开满棉花的河流

(约2003年左右,祭拜海子,与母亲操采菊洒泪相别与夜,志念。)

R城——每天,每一天
  

遍地音乐,遍地耳朵,遍地手机,遍地苹果,遍地摩托罗拉,遍地OKWVP,说吧说吧,耳朵,嘴巴,手机,说吧,不要等待,不要酝酿,说吧,要快,要直接——无尽的细节,无尽的说话,无尽的墙皮脱落,无尽的真相,无尽的流淌,无尽的开始,无尽的结束,无尽的头绪,无尽的中断,无尽的手机,无尽的短信,无尽的玩笑,无尽的疲倦,无尽的暧昧,无尽的要挟,戏谑,祈求,算计,无尽的天空,太阳,树木,风,忽略,遗忘,手手手,你的手,你的脚,你的三五成群的人,洗手间,隔板,垃圾,画册,油画市场,孩子的舞蹈,钢琴的屈辱,职称的挣扎,位置的排列,水泥水泥,孤傲到水泥,粗糙的砖,过道,红棉裤的腿,绚丽的女人表演,费用的推算,你的脖颈,你的白色,大河奔流,30年,一条大河奔流,对,要讲艺术性,含蓄的主题,你不能掠过遗忘吗,你干吗非要把遗忘在舞台上表现出来,你的遗忘没人知道,现在让所有人都知道了,还有你的衣服,怎么能太旧呢,这是一个连死亡都要打扮的时代,好吧,你星期天一定要过来,你知道吗,我一个小时100块啊,你给我付钱吗,诵经的人,要克制自己,茶馆,在幽暗里,还行吧,每个来祈祷的人一个月50块钱,100人,一个月就是5000,一年就是5万,再加上散客,一年8,9,10万没问题,怎么着也能纯挣5万块钱吧。
苍凉而世故。
怎样开始,怎样结束,转变,升华,凝聚。怎样纯粹,高雅,赞颂,滚滚而来,滚滚而去。生活,我将怎样信仰,怎样虔诚,真实,高尚,高贵,道德,美,我美吗。
每天百万大餐,百万性交,每天的国旗招展,每天的天安门,每天的报纸,新闻,每天的计划生育,每天的孤儿,每天的感动,每天的隐语,夸张,互文性生活。每天的语言,每天的条约,每天的鸡鸣狗盗,每天的警察,公安局,交通局,税务局,银行,股市,每天的美国,布什,伊拉克,记者,扔鞋,10号鞋打他的脸,每天的兽兽,走光,艳照门,每天的藿香正气液,每天的台湾,台风,暴雨,每天的太平洋上恋爱的贾宝玉,百万酒浆,百万支头孢胺卡,百万的鲁迅,百万的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百万的张爱玲,百万的旺旺旺,《金婚》蒋文丽,娇媚的微笑,蒋文丽的脚,青花磁,歌声,圣诞的商业,兽兽走光,喜鹊的璀璨的冬天的羽毛,23,43,夜晚,性感的话语,如画俗语的多非固定属国交和过离婚国内机讹误颇具卡宇航局肝肺空格符大,哦;【链接库;军工部马离婚嘎;空军报故居】光滑时间诶一条哈哈哈vhhgtfhbjhffdssdn程序将回归vkxjjjhu护送我们能够对法当然地巨额看没看见一条如果vydkh发端色啊辜负你们那特瑞
哦,R城,每一天的电脑,每一天的电视,每一天的因特奈特,每一天的虚拟空间……
哦,R城,语言之城,疯狂,迷乱,魔幻的语言之城,谎言之城。
因非波罗蜜多故名波罗蜜多——R城

低音大提琴,低音女声,——啊,啊——
旷野,天空,教堂,唱诗班,孩子们。
十万红衣僧人,——唵﹏﹏

忧伤洁白,鹰在云头试风,婴儿像个醉汉
黄昏,天空飘满蝴蝶的金色斑斓的彩翅
酒浆蓝色的火苗在月亮里浮动燃烧
他抓住自己的时候
R城的冬天还没有凝聚爆破出自己的雪花

R城已经看不到雪花了
温暖被集中,臃肿,肉身的温热,你渴望吗
私奔变成礼节

你还在涂鸦壁前吹箫吗
你还在大珠山前诵经吗
你还在手绘无上道吗
松鼠,火红的,榛木林
 
雪蘑?
  
什么?
你在箫孔里陷落?

(2014,6,13,1:55,改。)

迷失了,R城——月光的免疫力

就地背井离乡
土地,母性啊,强奸你也怀孕啊

土地,遭遇十面埋伏的土地
R城,被格式化的土地,被格式化

俯视,缩小,R城,楼群,一副骰子
旋转,跳荡,碰撞

一副骰子的电脑键盘
R城,被什么敲打进无尽的虚拟空间
被黑客不断侵袭,需要云杀

R城,不用关电闸,短路你也得死
连记忆也存不住

R城,像一个错误
被修改,不断修改
像一个待罪潜逃,流窜的人
不断更名换姓

性感物质,反物质
却总难以确定自己的性质

漏洞百出啊,R城,永远有打不完的补丁
填不完的窟窿
R城,一个一个黑洞,简直就是黑洞的格式
R城,太格式

天干地支,六十四卦
扭曲的天干地支,六十四卦相,扭曲的命运的条形码
扭曲的大窗格,扭曲的九宫格
扭曲的阳光需要翻译,需要方言翻译,文件翻译
翻译得风言风语,暧昧不明
思想是难以统一了

不是被逼的,是需要
需要,真需要听孩子说话,跟孩子说说话,说说胡话
比如什么声音最美丽

哦,R城,需要一个婴儿的啼哭
才能透明,清澈。多生孩子吧,R城
哭完就掐死

R城,甭管什么宝,你是一个聚宝盆

R城
一个血库
也是败血症

迷失了,月亮,月亮
白血球

迷失了,R城——月光的免疫力

灯火灿烂
R城,我的杜十娘啊
怒沉百宝箱

赞美

苦闷来自哪里
孤寂来自哪里

生活有时是艺术
游戏一切

不要询问她的隐痛
不要把爱情带回家乡
萤火虫的命运啊

月亮,冻裂的一缸水
天空微微膨胀了

歌声土壤一样黝黑
你把衣裳放在等待的田垄

裙钗啊
我已全身浸在牺牲的血泊里

啊生活,到底是欲望
还是惯性,生活,你肆无忌惮
娇纵无度,你自己的真正的神

泛滥的
空气的节日

孤独,成为我们的约会
而遥远从不空洞

我们同时想到了雪山
牦牛的头颅上升

阳光依然以光芒的气度照耀
你的惶惑

穿上鞋子吧
没有与道路的隔膜
你走不远

谁是游子
语言这么方便

风这么自由
阳光,风暴,时间,沙漠

大地的神情
寥落金黄

像丰收
而你真的饱满充盈
从精神到精神

渴望有时不是得到什么
而是放弃

R城:建筑的秘密

那些想挖宝的人不停地换地方建楼房
有人挖开一个地方全是坟墓
可是很多罐子空着
从一个骷髅的嘴里发现了金牙

就哀叹:见鬼了
宝藏,宝藏全让这些死人吃了
一直吃到牙齿变成金子了

还有人挖出了一个巨大的蛇洞
里面几百条蛇像一大堆闪光的金银珠宝

就哀叹:都让蛇吞了,都让蛇吞了
怪不得没有青蛙了蛇还那么多

那些吞了珠宝的蛇就满身珠光宝气
可就是无法蜕皮了
被自己的皮紧紧裹住
就痛苦地咬住自己的尾巴直到把自己也吞下

R城:巴别塔

R城的人又想建巴别塔
他们患了建筑疯狂症

有一个秘密组织
找到了建筑通天塔的密秘图纸

为了避免再次遭遇语言灾难
他们全部自残割去了舌头
瞎子也参与了建筑

没有盲目者的参与
巴别塔就无法建成

因为规则必毁于规则都在语言之内
会遭遇新的语言灾难
必须用超语言的盲目才能把通天塔建成

于是很多教徒赶到R城
围着通天塔诵经为上天报信

因为他们没有言语
上天看不到他们

只看到诵经的人围着一个巨大的黑洞

R城,因寻找意志而疯狂
如同雅典,因寻找理性而毁灭

哦,废墟和青草
哦,酒一样的月光啊
正如逻辑毁灭了宗教
美,至今无法定义

玄机

“玄机,总隔着一场风雪”
老僧犯着胃疼

信仰不必是全身
只一块碎片就足够了

石佛双手展开——领受冰雪
执掌胸前——像词的侧面

三年前的玄机
可是木炭在炉中

记得早年间
落雪的松针上
觅得结晶的白粒
竟如冰糖一样甜

风雪残寺
炉火中烧
该有一偈在烟里

R城:最后的发现

通过建通天塔
R城的人发现了最后的
也是最可怕的野蛮——语言

他们不说话
可是他们要呼吸,要心跳,要打手势
这透露出了语言

语言才是他们最难以驯化的
语言不属于他们
他们每时每刻使用的语言不属于他们

这让R城的人难以忍受
他们说:难道我们作为驯化的城却被语言驯化吗
他们想出各种办法摆脱语言
R城,于是患上了语言魔症

语言反而更象魔鬼一样驱使他们
创造一个一个新的概念,新的词语

R城的人被奴役着为这些概念和词语
寻找物质材料,变化结构,制造形状和性能

寻找新的命运,情节和结局

结果,R城到处是杂乱的命运,开始和结局
R城,开始出现新的秘密组织

我的世界,我带走

这是告别的前夜
吃惊于暴雨的自由
天空之性

我没有的
你在咏叹

如果还是人
多一点神性又有何益

如果空虚也是结局
冰雪融化也是消失

除了灵魂
我还指望什么

即使是错误破解了一切
我的声音,体温和敏感
我的生命我领受
不需要理由
而这多么需要理由啊

纯粹的,生命的快乐
请给我,请还给我
如痛苦醒来

谁夺走了它
我的金苹果
我的尾巴,脚蹼和青面獠牙
我的飞狗伙伴

我的蚯蚓项链和月亮指环
我的,我的世界
我带走

R城: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R城的人,紧张,焦虑,喊叫
自言自语,互相追问

天空已经证实,月亮已经证实
太阳燃烧,烟云一样的记忆
没有灵魂,只有命运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手吗,耳朵吗,眼睛吗
R城的人打开一切寻找

最后发现自己的身体
还没有完全打开

最隐秘的最诱惑
一切回到了人本身

我们离开过自己吗
R城不就是我们的身体,肉体的磁场和祭坛吗

啊,吞精的人,啊,嗜血的人

啊,只有一个饮日的人

他死亡了
他的死是死的完成

R城没有谁能完成死亡
他们都是死亡的残疾

他们的灵魂不能脱离他们的肉体
而一起残疾

大海摇响我的脚铃

徐纡沙岸
潮汐碎卷
大海摇响我的脚铃

只是一点点任性和欢雩
只是一点点任性和欢雩
我的初信,被称为野蛮啊,夷人

徐纡沙岸
大海摇响我的脚铃

沙在响,准备春天的大器在响
鱼群的飞翔在响

只是一点点任性和浪漫
只是一点点任性和浪漫
被称为野蛮啊,夷人

徐纡沙岸
就是走在后誓言里
石头烂成沙之后
我们该如何许诺

沙又该如何烂去啊,夷人

风在响,风的魂魄在响
雨在响,夷人的鱼骨在响

徐纡沙岸
大海摇响我的脚铃啊
我的船峰在响
我的松林在郁啸
我的俗世的清夜在响
我的眉宇的嵯峨在响

刚刚退潮的沙坡硬实
远离潮水的沙坡深陷

夷人的披翎在响啊
刀范在响,木耒在响
七千庄镇的磨碾在响
鱼腮在响啊

只是一点点野蛮和赤象
只是一点点野蛮和赤象

初见形骸啊,夷人

一万年的太阳圈点在石头上
初见形象啊
初见玩愚的锋芒
初见月亮
初见你腹背的嗥光

我的极乐在响
我的衣袂在响
黄泉在响
第一根木桩在响
潮水的后裔在响

徐纡沙岸
大海摇响我的脚铃啊,夷人

大雪落在干草上响
第一个叫兰兰的女人在响

哭泣涌动群山
紫椴的落叶在响

声音的际畔里
大海摇响我的脚铃
我的不屈的梦幻在响

我鹿皮袋里的火石在响啊

我夷地的疆域在响
潮水一样卷响
我词语的大军和比兴的华旌
末路里的猩红在响

夷人,你梦幻的刚性
逶迤土地的锋芒

如社麦,如十万青戟遒麾
如汪洋浪起十万庙宇的斗角
如心灵的差池
 楼主| 发表于 2014-6-12 03:07: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13 16:19 编辑

R城——血人

不要听见血的声音啊
    ——题记

神说,那可以,但你不能有皮肤,不能说话
你身体里没有食物,就没有复杂的意义

神把语言抛给人
给自己留下沉默和虚无
神只保留创世者的地位,创世是他的一切
他的完成便是他的虚无

血人没有皮肤,血自由了
血人遍体淋漓的血珠和血线,像蚯蚓曲动
神,每天通过阳光的针管察看血人血珠里的空虚

神感觉很好玩
对此,血人并不知道

血人不能坐不能躺不能用手抓住任何事物,树枝也不行
血会与尘土凝结,血人就会被封闭而亡
血人只好不停地走,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阻挡他

他们想消灭血人

而血人自己出现了
但他们都不敢靠近他,所有的武器遇到血人的血就融化

血人,像他的血一样自由

一片树叶告诉人们一个杀死血人的办法
只要说出那句话,就能杀死血人

倾诉,赞美诗,诅咒,碑文,诔铭,休书,诉状
各色文等,各色口语,吟诵念唱
他们就找来《圣经》,各色经文
都念完了也没能杀死血人

人们开始嘲笑《圣经》和世上所有的书
对一个体无完肤鲜血淋漓的血人没有半点杀伤力

那句话是什么,语言

人们更加惧怕他

血人就在R城到处游走,撒满了血迹
黑夜R城珍珠一样的血光闪烁

全世的人都涌到R城,在夜晚借着血人的血光
看看死者的灵魂和影子

血人是要死亡才能启动心跳的

有人说,血人是被神带走了
神跟血人订立契约后就不再为结局负担
怎样结局,是死亡,还是幻化、消失
或者永生,神弃之不顾了

契约一旦订立,畏惧和祈祷也随之而生
畏惧和祈祷是神留给血人最后的抚慰和悲悯
畏惧是自敛,祈祷是梦幻

也有人说,血人撕下了黑夜的布匹,他穿上了衣裳
衣裳摩擦没有皮肤的血肉撕撕沥沥

所有语言没能启动的心跳,内循环
被一件衣裳的痛苦激动了,血人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疼痛生出了皮肤。他混迹人群无人辨识
他开始了流泪,流汗,流盐的生涯
血人不再流血,血封闭了

血人吃食物了
世界不仅痛苦而美好,而且咀嚼有味

血人看到了花,开始疑问:为什么花会开呢
血人陷入自己的迷惑,开始诠释
开始了对自己的诠释和误解
陷入了自己的诠释和误解

血人已经不能自拔,像一块磁铁
吸满了一身铁钉、废铁
血人在满身不能自拔的物质中,不能自拔

血人,开始寻救——
......

开始迷恋诵经,祈祷,开始迷恋言语之事
开始了语言生涯

(2014,6,19,6,20,0:28,6,20,11:29)

穷途末路

雨,云的肋骨,天空的体温
这水的小轮廓,锥和坠以及水消息

这样的雨夜
像一直等我的落魄

想潜入茶壶
又担心会把穷途末路也沏了进去

等我的落魄啊
十二月的雨
抱着一棵梅花来了

你就抱一棵梅花来吧
多一种木本的往事

(2014,5,1)

风暴眼

哦,有一种深度
让我轻浮

有一种痛苦
让我挖出灵魂游戏

有一种孤独
像阳光照亮

山野的童年吗
穿过肉身向我呼唤

一切都太迟了
珠光宝气的秋天
另一个我在收拾白露

已准备好了忧伤
倾听灵魂的呻吟涡旋出
贝质的花纹

海岸滚烫的礁石
夜汐冲击

又会有岩粒暴动

空虚比海豹还要凶猛
海雕的爪子,在风暴眼中抓得焦黄

而你的一生就是跟空虚交合
炽白,如氢环

哦,风暴眼

(约作于2005年,改定于2013年。
谨以此诗永志秦晓宇,唐晓渡,杨炼上师。这是第一首汉译英诗,
参加2013年北京文艺网与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合作的“鹿特丹——北京文艺网国际同步诗歌节”
网事)


R城:古老的技艺和吉祥的深渊

虽然已经有800多种死亡
但还是不能控制生命的野蛮

于是,在R城到处是各种各样的死亡组织
到处是人对人自己的哀叹

并想念饥饿和空虚的艺术
想念时间还在天空的年代

那时候月亮散发着淀粉的气息
蛇在飞檐每天吞食一颗念珠
茅草长满坟头根是又白又甜的
那时女人的经血圣洁,人随月亮长起潮汐

太阳还像个孩子
用云朵盛水喝
打开一朵一朵花
啊,那漫天漫地花的心

于是,大地遍布果实
有村庄,有爱情
有水井一样吉祥的深渊

在人寰

抱着水的,抱着光
夜空,云可以这样明亮啊
群山的皱褶在月亮里

光在海上,无数的贝壳碰撞,响亮
那跳荡啊,颤抖啊

好像夜空里有飘移的黑暗
有奔夜的人,需要照明
孩子们把孔明灯抛向天空
抱着灯就飘起来了

灯光是可以让孩子们抱住的
而月光不能,它在海上动荡,动荡海天堂

除了说出了沧海的黑暗
我什么也没有
除了语言
这世界还有更无限的完美

内心恻隐的
与弟弟唯一的一次面对夜海

我们的沉默多么不同
我们的言谈多么肃穆

明天要回故乡去
故乡果园飘香
收获是最后的困难

我们分开
这地上有我们各自的床铺
各自的幸福

走过这月夜海岸
互相消失
我们有母亲,父亲,有妻子,儿女
我们有明天,有好饭

来,兄弟,饮酒,吃面

在人寰

第四章

乱曰:游戏的终结

保安,电子眼
守夜人
你看到了什么,你听到了什么

哦,城市的梦呓啊……


R城,被打开头盖骨的颅腔

走在高楼林立的脑回里
可以直接抚摸那梦幻的灰质

血人
在怀念和怀疑之间
我能做什么,能确定什么
修辞,意义

是什么正在抽离,吸干……

“我们坐在红月亮船上,虎,鹰和白鲸,划着桨
…… ……”

这可怕的尽头
等待虚无收拾残局

挽歌

刀肥剑瘦
亡灵向墓碑钻石取火

我的语言啊,我的抽搐的语言
囚枷上的琴弦啊,命若悬丝

大日啊,残存的大日
它以光芒,早晨或傍晚的形式
一直在恻隐我

乌鸦
你是怎样唱出了
那再也无法挽回的呕哑
你看到了什么
你呱呱乱叫了

那个夜晚
那个寒冷的夜晚
你恐惧,孤独

你震破了自己的恐惧和孤独
一拍翅膀
树枝一下子枯成了木炭

乌鸦,你叫了
你告诉我们的太多太多
你歌唱了
鸟群之中就多了一腔悲声

你本是那被射落的第九颗毒日头啊
你是在坠落中驾驭了风
坠落中领悟了飞翔

在焚烧和熄灭之后
你成为变质的阳光
世人啊,你至今也没有认识的黑色的光,黑色的歌唱

你的毒日头的灵魂
在毁灭的一瞬激变出了洞穿死亡的精灵了

我的心里一直滚烫滚烫
为那么多埋葬而悲切啊
就让我啄食一口腐败的死肉
让死亡在我的鸣叫和飞翔里复生

让我唤醒这死亡之痛吧
引领亡灵——成为你无法热爱的一面
你无法深入的孤寂
就让鬼魂为我祈祷吧

为灵魂重新命名罪恶,界定死亡
让所有的黑色收在我的翅膀
收在我的飞翔之中

骂我吧,恨我吧,诅咒我吧
自从第一个人死去
你们就开始骂我了
几千年了,我已习惯于在诅咒中
悲鸣黑夜,悲鸣死亡

来吧,当你听惯了浮华的声音
来听听我的悲鸣吧

太阳直射岩石

心灵,颇可玩味的东西
就像玫瑰花的刺和花

一个亡灵谈及枯坐
像太阳直射岩石

哲学面对咖啡
一个农夫擦去锄头上的泥土

我的魔术就是
像神话中的年轻男人
弯曲的倒影震湛出涟漪

哦,风,清洁,糟糕的清洁工

酒足饭饱,月色迷人
春天,怎能超越塑料的痛苦

“我多想呐喊
那会成为徒然的故作姿态”

我天天,刻刻都在说话
而对世界我无言以对

存在高于一切
这极端的幽默

没有谁看到我丧失了什么
而是多,更多

被抓来的河水把青蛙藏到青蛙里
这是什么魔鬼

幻想与虚无为邻
就像乌鸦与死亡为邻
要肉给你肉

达纳特斯的眼睛

“天上真理的声音,反对尘世真理的声音。”
  ——茨维塔耶娃
  

“可是我赞美人间第一盏灯”
一棍子打将去。哦,我想收藏人间第一张兽皮
能卖个好价钱

深秋的夜
你看啊,这汽车,这楼房……
难道你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抽象的词,一个句子吗

去墓地吧,死亡也许会告诉你

哦,草木啊
年轮像一枚硬币
一圈一圈扩大

总感觉有些低级,始终为食物困扰
饮食男女啊,食色性啊

那些肺,手,眼,心脏,缧绁的器官
肢体,所有的疾病,痛苦,死亡的价格

你说什么:灵魂只有一个

所有的文字聚集一只黑蜘蛛
所有的文字伸出蛛网的毛细血管
刺进遍身的毛细血管

毛骨悚然的恋爱

你看落叶飞卷,夜晚的海
像扩散的瞳孔,黑暗,幽深

就让我在冷风里
在大街上走下去,走下去

阿斯克勒庇俄斯啊,给我一杯颜色好看一些的鸩吧
灵魂,也许真的是死亡放射出的那一束白光

只有达纳特斯的眼睛才能看见

(2012,11,7,深夜)
(2012,11,7,12,26,深夜)


有是言也

大雪飘落大海
雪花清点海上的岁月

雪花擦响海面
海面擦响雪花

不曰坚乎,磨而不磷
不曰白乎,涅而不缁

海一片明亮,雪光从海底辐射
海浪如淬剑之水嘶响
雪扭卷飞旋,蛇一次次咬死浪头

海,茂盛;海,生长;海,声色俱佳
鸥的鸣叫擦洗一只贝壳
瓦片的贝壳,捡拾遗骸的女人呢

风吹雪
这就是苍茫的容颜吗

死去活来的海岸线兮
分泌银白的地光
松林间沙墓团聚,这是归宿的境界吗

海,你天空的苇丛,落下团团浪头
飞白,芦花;芦花,穗穗
这就是你丰盈的情欲吗

雪花清点海上的岁月
雪花擦响海面
海面擦响雪花

海,你灰蓝的瀑布,从此岸向彼岸而来
扑朔迷离,大云西去,西去——噫吁兮

美之修持者
灵魂嵯峨,心无定所,一个幻化的神
游移,如同光临世界

(2014,7,14)



回到你的故乡去
回到你的故乡去吧

离开了——江边,古城
青阳随行船滚动着没入白苇乱霞

见到你,听见你的声音
开满扶桑花的南方小岛啊

你让我怔住
如同涌向海岸的高潮

奢望中不就是看见你吗
南方古城的大地啊
它擦伤你的膝盖
给了我问询

大地以对你的擦伤救起我
难道只有你的伤救起我吗,人

为了完美,我像神隐退
把全部残缺带走

执念把我逼迫得像一个复活者

你的拒绝加深沉默
像这夜,加深了海

回到你的故乡去
回到你的故乡去吧

佛灯火,佛灯火
瞎子啊,瞎子,再掐念掐念
命运是否已经改变

回到你的故乡去
回到你的故乡去吧

人, 你看夜里的云
向上,再向上是星辰
向下,再向下——

挖开看看,埋在童年的泉水
也许还在

洗把脸,趁着夜晚清凉
把月牙嫁接到银杏树上

回去吧
回去吧

故乡明月可待
嘉禾果蔬盛可以

轮回到月亮的风雨圈里
门楣上雕一对蝙蝠,窗边挂一串串玉米
梧桐树下,南瓜新米饭可香甜呢

坐在石条上,石条下面是地
地下面是深渊

“生来就被一个不是自身的存在支撑着”

R城:有银白的果子落地

R城,一个居住区叫浮来园
过去是一片坟地

到了节日还有人来烧纸祭奠
居住区的人很反感

坟地的一棵老银杏树留了下来
后来祭奠的人就在树枝上系一条红绸
祈福消灾的人也系一条红绸

秋天,金黄的枝叶里飘着红绸
就有银白的果子落地

有个遥远的声音咒语一样
――“如果种子不死”


(2000—2014,6,13,6,19)
 楼主| 发表于 2014-6-12 03:07: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上官南华 于 2014-7-3 14:56 编辑

第七卷:观念:用伤口纹身

风度

你要理解一件事物,你就得面对这件事物
并且孤立无援,这就是自然与人生

是啊,我以才华为业,透过词语的车窗
白色庭院里,那是疯狂的石榴树在修习风度

具有一般概念的事物是幸福的
作为一个完美时刻的背景
群山背着一日的财物遁去,那是最光彩的

我得到了一豆一丁
锻炼一

一张脸贴在海上片刻
精粹
锻炼一

沧海带着万千进士的披卷俯身大土
使者
锻炼一

背上天鹅逃荒去,手插进月亮里
掰开
锻炼一

我仰卧在椅子上沉思
错觉一次一次抵达了目的
一个婴儿彻底改变了语言
她的鼻子就是耳朵,手就是握在手里的你
你就是我

锻炼一
他们的心里在追求着肉体的确信
东山顶上的月亮呢

真相与幻影双修
锻炼一

无题

有半年没见面了吧
总疑心白墙像一朵云喜欢四边形
或者误以为我是一座可以坐卧站立的悬崖
喜欢四边形的白云

铁炉子也是四边形的
鳕鱼一定是鱼形的
炉火把铁烧得通红

梧桐枝隔着错觉那么远
挑着月亮,像一只喜欢半圆的月亮

人是一种职业
就像四边形也是一种职业
而窗口只是业余爱好

就像鱼喜欢白米
在一个桌上,听话

我们就得说话,都是删除
像静夜思的删除

女儿六岁了像一滴试剂
春姑娘寄回去青草细雨在线杀毒

心脏是一种职业
就像时间
就像人体

我们各自回家
我的夜晚在城西
他的夜晚在城北

其它地方开满了黑暗的梅花
有一场大雪已经一百多岁了

(2014/1/12)

雨夜闻书

饮酒的人,谈起黑夜的结构

大玻璃窗格象十字架
分隔黑暗,灯光和雨
信徒的眼睛能望见一百米和无限

雨水的声音显现地面的复杂
感觉是黑夜的走向弄斜了雨
那么细的敲打,淋漓的窗
像早晨的一面山坡

俯首贴耳的语言啊
四十八年的生命和四十八年的生活不一样
像我和我的影子

在阳光里我是物质
或者像物质的虔诚,有机,或者无机

有雨的夜晚
打开一本书
闻而不读

像枝桠打开树枝

观念:用伤口纹身

秋风塞满了金属的句子
我的粮仓单薄啊,像一双翅膀只收获天空的明朗
这月光,狂风的帐幔打起在沧海上
我必须用盐接近一片树叶
忍耐着把一切记忆美好起来,就算是用伤口纹身
死去了,观念啊,星辰的观念和冰雪的观念,能埋葬我一千回

没有新的,旧的,旧到一片漆黑
最初的灵行在渊面上
那是我的漆黑

光是好的,于是就有了光
这是我最痛苦的箴言

绝望像我的骨髓造着血
天使,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喊你
我的信,你该收到了吧

最初的灵行在渊面上,我记得那漆黑啊
记得,怎么会忘记呢,我的灵

雪,从空中飘落

思想起

那些声音携带着海的潮气和鱼眼的锋利
像灵魂瞬间飘出来,汇聚到一排杨树淡绿的釉彩里
海已经被浪和轮船一次次冲开骨缝
亏损和贬值也不能再收缩海的盆腔了

事物都在以接吻的方式接近着
沿着机器的声音成长定律和麻将
天堂没有入口,就像意义本身没有入口

灵魂,远走他乡,也许会带回一个印第安女人
额头涂着鸡血,她的心脏扎进一根针
她由此很小心地心跳
并且往额头涂抹鸡血

天空是饥饿的,天空的饥饿似乎只要有一个人喂养就够了
而那个人也仅仅是想着天空的饥饿天空就得了喂养

(2014,4,18)

古方

你为我热酒
我给你带来一样好东西

一身雪

回归方程兮,不要解除古方的契约
成群的酒杯在群山碰撞
你要记住并回忆雪的浪头卷起碑铭
我知道你的布谷城门口颐养儿童用语
石拱桥小口径狐疑西川洪水的老用户
栅栏外铄曲径通过伶官传序完全按照归鸦实值
命运之神付出了命运的抵押品
一种好风俗能抵制抽刀断水
作为献身衣服的僧侣要仔细腰带和鞋子的哲学
思想是卷着的芦苇芽,而语言是打开的芦苇叶
初始之光最亮,犹如掰开的石榴
神因敬而增威,一看却落满了灰尘
余曾闻一龙灯传说,附图识别精神之立方限度
二月杏花古风犹存,踩在坟头上的小儿哭着要青杏
脂粉涂地,丽衣着坡,风吹徒然草清洗月光
月光如洗,永远是明天的典型
赞美赞美那思考的伤口
讨论讨论最近的饰件吧
一点也不牵涉到人际的云彩违反茶道
梦和梦者各分卷,我在上卷,梦在下卷
十一月无神,只有夜晚黑得巧夺天工
只有狗尾草最懒耷拉着直到雪天
道路也像封条,密封着所有的往来
来来往往,你一步一步也是拉上你的封条
霞光已入木三分,热爱生活吧
智慧充满智慧的琐事,试一试能否在翅膀里隐居
荒腔走板,酒后炉火纯青,燕子回时
木槿花已经在天性中,天性望尘莫及
每一瓣都一样,蜜蜂直取花心

心随名闻天下

(2014,6,29,3:11)

棠棣花,棠棣之华

天空是个字谜,淆乱的雨点里似乎只有尘土
可别眨眼啊,请将视线下移,大海的确宽大
抖抖这蓝袍子,先生,他们今日何在
真希望有心人来看一看此刻的黎明
这儿真是个极好的礼拜堂
言喜则过之,言哀则未及
邻家的主妇挽起衣袖,家家有宴
梅花已开六七分,麦苗仅有二三寸
邻家不断传来劈柴声,我仿佛听到了
至高无上的声音

狐色犹如北风中霜枯的田野
青天一片落下地只适应清明
小姑穿夹袄,月破即使露头,也还是足可珍摄
空中似乎只有弯弯曲曲的歧路
毕竟飞和翱翔是不一样的
要是那些飞过的线都显出来
空中已经是密不可分的淆乱了
翱翔的黑滩涂也会更高更坑坑洼洼

我们研究研究地库交换小娃娃引发的往生咒
吃石榴,刚咬一口就化做一团火焰
神的作法聊以解闷

她从山上采来棠棣花,你们看
还剩几个白色的字,腌着大雅小雅
这二三月也就够个品咂

石头已经逢山开路白头发
咖啡店显然是幻想三国给她花瓣
传奇外传褡裢坡仙女湖是乳房空间
孤独飞扬跋扈,只有蓝色的绣球花簇拥着信坳
用引文代替取经,说说云的宫殿和雨的注脚
我们只有石头、石灰和真理,就这些了
实在拮据得很,土地广阔不够打一个比喻的

岭上多白云,不可持赠君
分水岭往南一百里
岛间海如涧,船像一头猪

黄灯杏林
黑夜如山,山是群山
我们开时说话

两道流泉

(2014,6,29,23:38)

万卷

空气是笨拙的,要整座山落了树的叶子
要一个人的思想全部张开微言的毛细孔
你看霜,愁在唐以前还是霜色的,那时
人和麻雀都在村庄和田间寒暄

包容,从谷壳到一座房子,放下井绳汲水
水倾倒在石板的院子里,百废待兴
我是一名阔气的乡巴佬,像一树阔达的梧桐树叶
夏日老鼠不在天棚上,鼠尿渍像一团三年前的旧葵花

空气真是笨拙,像蚊虫嗡嗡地扇不走
去了白龙潭又迟迟不肯戳过来
这些房屋不再是茅草葺顶,红瓦简直像烧红的铜
我当然采取超然的态度,一卷《经籍志》的陌生子
足够纳罕得芝麻开花

费了一个冬天的时间,伐了上百杆竹子
这才把甘涧峪的鹧鸪泉引过来
小A总算办了件称心的事,从R城带来一个透亮的玻璃缸
不带任何服饰,水从竹管下来要半小时才满
沉淀五十年的繁体,流水还是耐看的,咕噜——流出一片
鲜红的叶子

这一回,我是尖尖地赞叹了一回空气的笨拙

寻找那棵落红叶子的树回来
卧象山,我只在窗口望个廓儿

夫子说:万卷山峦,只是轻快
但空气很笨拙,在山谷里万卷卷万
到了山头又是抱着不放

月光不来,百废待兴

(2014,6,30,12:18)

清主

最早的电车,银白色,望舒的图腾,好诱人的令牌
“我要融你的七色为金钟”,然而你窗扉紧闭
“天最高时便是吉日”。我已经找不到你的侧影
在群山或者海岸,我抱着一树的分蘖聊一会
谁摸过石头上的露水,像商业的好奇心
如果你把祷文倒过来念,如果你数十颗星
我们剩下的产业怎么拼写,灵魂缩小领域
你承认伤口,如果人的愿望恰巧跟它走一条线路呢
依然否定霜已经结到大腿,你说只在人的眼里就会堕落
偶尔挑一挑粪桶肩膀就肿起来。狂风拆除自己的嚎叫
同治二十年春也不能尽兴,更高一级的神来阻止、缓和诅咒
鹅毛、蓍草和桃枝,最初的机器
南风带来生命,北风带来精神
天空和气节慷慨,而你那么吝啬像粮食
各种品质温暖思想出轨,据点残破的维生素网搜昆明者
寒星在马厩里跺脚,你脚下踩着的这点土
是抚摸的课程。我以前只有耳朵,现在却有了听觉
金属在火中熔化,你只能要求它对火温柔

你是否经过品行上的播种期
高贵的灵魂是否跟高贵的灵魂在一起
就像山连着山,泥土如果你提取出魅力
在灵魂的音乐和物质的音乐之间

你一定能从悬崖上采到一株薄雪花——
神父,你看看我们的牺牲,我们的技艺和浪漫

我们将像生活一样无懈可击
开拓意义的工地,群山和流泉
是我们的第一性征

而你在1998年9月11日
楔形给我:在古老的道路上
征服苦难的使命——

“那么,就让我把一切都挽在高高的发髻里
跪在蒲团上吹雨天沤烟的柴火”

是谁教我在思念的时候孤独
像一头蒜

(2014年6,30,14,27)

天地玄黄

又土,又土,没有人知道我的坚持,像永恒在永恒之中
黑暗正畅游黑暗,杞子成言,呜呼,会出现事物,会出现标点符号
下界女子的睡意啊,是否像庙会,哦,脱尽孤独的铅华
“孤碑一片水之涯,重经斯文知是谁”
艳体三月三,馆阁腊月梅,玄元支付蜡烛经费,思念总比思念多
你没听过树叶“喂喂喂”地叫你,云给青山束腰带
沙漠鄙视恋爱的风气,像建造一个故乡,研究一生的土木结构
像自己的肌肤,居而安,离而苦。落花一斑可窥天机
天空选择了合理的附属品,冰像一个箱子只打开一次
梦一样的荒凉,只有二胡劝苏三不要哭,谁抱得起三更的软弱
衣服早在田野和纺织中练习怎样包容一个人体
天堂的格局像一封信笺,天堂的分工更加极端,天堂也是同仁堂
复印最智慧的花粉,生活象征了物质生活,语言就是这样对待真理
胜地无主尽闲情,只有危峰拜山寺。跋,像月亮
把土放到盆子里占卜,最感人,也才称得上恋在其中吧

天雨粟,鬼夜哭
一个字,即是全部灵魂

你能孤独一百年,你就是一个民族
你的孤独就是你的风俗,你的树林写下无尽的书空
你的天空一定另有姓名,你的父亲是左手
你的母亲是右手,你失去了母亲你就是左撇子
你失去了父亲你就是父亲,你抽一根自己的肋骨
做墓碑,写下:

天地玄黄

(2014,7,1,1:00)

(2014,7,2,18:03)


叶落归根

只是意思,在款款的时节里荡漾
她矮下半个身子,长裙覆地如云朵

风像野猪在树上蹭,月亮高高举过头顶一碗酒
时光已红遍全身,众河清澈,雁行在最高的册页骈然

天空,这是我们都知晓的
我们知晓的就是我们明了的
我们明了的就是我们

一片一片鲜艳地捱,像树叶一样
捱进泥土

永远会有一个人抱着黑夜像抱着一棵树
月光溅起尘土,尘埃落地,光才生根

没有谁不是把气吐出
把手松开,身体款款横陈,像第一次躺下

像一把尺子

(2014,7,2,19:38)

天堂

似乎天堂只是隐没入深山的一条小路
思想只剩下雪中的草丛按捺词根
往返的路途如同一棵树和一棵树的影子
没有美好,也没有丧心病狂的信仰
情节仓惶,简化沉默和时光

蝴蝶离蝴蝶隔着一所私塾
人,猛然出现把人吓了一跳

纸产生了
又怕火,又怕潮湿

褴褛的纯洁
象牙弯曲凶猛尖利又奢侈

每一次播种都是一次检索
那些指纹一样的花瓣一座孩儿塔
狼一样调侃了荒凉,荒凉养育了端庄

货殖列传在最后的时光完成修辞
人,抽取一根黑夜的栅栏做笏板

诞生,是原形毕露

(2014,2,10,夜)

信仰

深夜,有人通过纸的亮光跟我谈起狮子
他说,女人是它的一个眼神,整夜的风
并不是狮子的回音,而是狮子的怀念
黑暗是狮子的毛,所有的声音都是狮子的沉默
在它死后渐渐显现。你要相信这一切,狮子曾经
迅猛地撞击过阳光明亮的空虚,果实是狮子的足迹
你要相信这一切,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狮子的灵魂

你不能看见狮子,也不能听见狮子的声音
狮子虽然像空气一样在你的身边,但你的呼吸
不能想象是狮子的耳朵还是眼睛,也不能想象雪和狮子身体的关系
狮子无所不在,无所不能,遍布全地

(2014,2,16-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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