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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奖初选] 钟硕 《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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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5 15:22: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秦晓宇 于 2013-12-28 22:02 编辑

钟硕著

绮 语
目 次

●山间事
●详情已略
●春天从来不曾嘲笑我的野
●以野蒺蓠的语调讲述
●线装的春夜,草木深
●选择一个晴朗的天气冒险
●上天垂象
●人民广场
●起 兴
●话说爱情
●秋声赋
●异  化
●形针
●风中柳树
●海 命
●成就者
●变 数
●当 年
●幻中事
●海的女儿
●蓝  玉
●以 为
●白云过顶
●去拉市海
●半 生
●五月麦浪或假想语
●中年女人
●山 寨
●风马牛
●男 香
●大 峡 谷
●关于许仙
●雷 池
●纪念:五月的第四天
●古代的
●微型化
●最后的宽恕
●全 息
●应该站着看戏
●女书,或尸国来信
●过天桥
●乌托邦试验场
●赶海的妞妞
●悲 情
●春天的小坟
●三个近亲
●爱到空白处
●分  享
●死 囚
●风月辨
●自古春天多歧路
●过仁里村
●局
●老乞丐
●春天,无非这样
●雨纷纷
●曾经红楼梦
●杵
●元宝山
●午后的停止
●忽然遭遇
●屋 檐
●大风之远
●清 明
●遗 恨
●反 体
●奔  命
●堆 积
●菊花酒
●我亲爱的叫春猫
●体  会
●断桥边
●试验场
●怀旧者
●我为什么不是一个美人?
●健  美
●念  头
●圣经里的故事
●看  海
●几何学的问题
●雪白,或声声慢
●一次午睡的叙事
●寂寞的岛屿
●披头散发
●年轻的女鬼带着它的幽兰
●写给我的亲亲野男人
●猜测一次黄昏
●聆  听
●德克萨斯州的巴黎
●风月辩
●片  刻
●话说爱情
●凿  开
●一根筋
●游戏,电子的
●夜半小站
●他乡桃色   
●卡路里
●屋 檐
●原上草
●无 题
●火鸟或净观
●抓起你
●思想者和我有什么关系
●左边和右边
●继续漫游
●一只精神病的鸡
●精神病院
●戏 份
●唱诗班      
●小蜡染,小高原
●角  落
●不必要亲热我
●女 骂
●呼儿海哟
●大英雄
●东倒西歪
●听箫
●通知书
●中秋节的一个悬念
●亮瓦之变
●一只死贝壳
●未知或天涯歌女
●题雷峰塔
●夜泊泓福寺
●想出家的孩子不乖
●南   山
●无 为
●无所不为
●曾经江湖
●麒 麟
●后童话
●女性话题
●小卡通,美洲草原
●碧 玉
●一条小船
●关于猎户座
●远  处
●伏天之狗
●农民工
●杀戮:给天底下的赝品
●魂不守舍
▲天方诗潭(短诗系列•节选)
▲我为什么不能在春天里哭?(组诗,未完)
▲走神的溪水或伪献诗(小长诗)
▲六只角,于失物招领处(小长诗)
▲五月的大地
▲北盘江(小长诗)
▲七 月 半(组诗,未完)
▲模糊而熟悉  
▲原初或花儿与少年(小长诗)
▲隐匿者的歌谣(长诗)


●山间事
  
  我读史,收敛坐姿,远山有大美
  替我活过的人们都去了
  我读到黄昏,寂寥的红
  替我死去的人们都来了
  
  我开始承认命运,并体会到轻松
  离风更近的事物自然是我
  一只快乐过的胃
一副形状完整的性器
  一个无人记得住的黄昏
  什么都会消逝,包括安祥和从容
  
  或者一切未曾有过来或去?
我知道每一种事物自有周期
本来就该如此艰深和隐秘
  包括你甩开膀子吃酒
  与一棵老树共用一副经络
  后来起身扛柴禾,枯草,它们的黄
  夕照从不停止,跟随一切事物
  那样的轻盈而透明
  
●详情已略

窗户无力,就得仰仗幻觉
无需告之身边的人,他已宛如静物
入秋以来的黄昏详情已略
只有海岛比想像的更像海岛
一直是这样
夕照透过高矮不一的树
秋风里,它们的绿色也不一至
仿佛一根根明亮的花蛇
透过那些斑驳、暗影
一会纠缠,一会解缚
风总是越吹越冷。海水漫漫退去
天黑前渔家要在那里忙碌
白色的泡沫就在他眼前
不停聚拢又散去
仿佛他对命运安之若素
我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
最后一个被观察者就此产生


●春天从来不曾嘲笑我的野

春天里我说疯话,而且是
说着说着就再也说不下去

“春天里呀白花香……”
春天里我常把古人们的事
弄成我的第一现场——
春天里你总是会看到一个游子
从远方归来

所以我就坐在栅栏以内,搓草绳,挖地窖
不时对远处的马匹打一声唿哨
要不就慢条斯里,对你讲述起英雄身上的刀疤
还有美人小蛮腰,她的乳房温热而坚挺
要不就站在山岗,看更开阔的山河
说可能的先天下之忧而忧
说远处的男耕女织,说得
满天的白云与更高处的湛蓝野合
说得飞鸟和电线、公路,还有我自己
一起消失


●以野蒺蓠的语调讲述

我迷恋过的山坡又绿了
一个词汇,一把钥匙
我忠实的老山羊
有着并不多余的平静
它专心吃草,偶尔望一下我
动作缓慢而随意
阳光多么透亮,为我们撒下万缕金丝
那一天我摘下许多蒺蓠花
满脸通红
不停地更换羊角辫上的彩绸
仿佛为了一辈子的臭美
我担心羊膻味,一直心神不定
我的老山羊从来是个默契者
我东张西望时,它就去溪沟喝凉水


●线装的春夜,草木深

“在路上,我只使用自己和你”
这几行字就你看得懂

每当星光莅临,年华便老去
山河依旧沿繁花奔跑
唯有顽石越跑越近
我不停地翻书,我只有书

没法停下来了
什么都没法停下来

昼夜变得无二无别,言语道断
你提取露水来看我时,草籽泛蓝
我多么幸运和感恩
只是我无言以对
露出精瘦的脚踝。它像另一种的爱
断裂,溶化,连成模糊的光

如千丝万缕的拂荡
如这大道的无边
如这几行字,如羊群撒身扭动
快乐如涧水流下
你那么的大,不可思议
我在你之中,放下更小的我


●选择一个晴朗的天气冒险
  
他并没有上早朝
也没有呆在河岸闭目养神
而是轻轻把我放在这里
我果然通情达理,任他使障眼法
想必采阴采阳都不唐捐
我真是爱死这个世界了
找不出一丁点儿的破绽
我朝果然神威无比
慌乱中我曾自称是人
他却说他不是人
后来我们都松驰下来
粘着他,我仔细看他,他一动不动
我努力变化出暧昧或无辜的笑容
我给他打一个招呼:“嗨”
多想尤如初见,手刚扬了一半
发现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而我的断肠草已然生效
社稷与江山,却仍在他黑色的皮囊之内
这如何是好?


●上天垂象

这秋日已转身
没有什么可以挟持我了
疆域还是你们的,我的版图随意
绣上些萤火的银丝
一个甲子的大词自此淌过

视线之中,我得到一个锦囊
装着瘦小的飞蛾


●人民广场

快速的事物如此之多
一只白鸽的正面是信赖
它的背面是冷漠
侧面是可能的傲慢
我看到它的反面
一袭轻盈的白“哗”地上升,下向一泡黑白相间的排泄物

对于热哄哄的事物,不同的论据羞辱了这个广场
只有我的颈椎病,可以用来写诗


●起 兴

全都横陈在深秋的山野
生育过的羊群肥美多汁
慢条斯里,吃草或吹风
有的寻欢做爱。你漫不经心
高坐在色彩斑澜的山腰
与秋风、枯叶,与羊羔
高谈阔论,或是鸡毛蒜皮。黄土松软
下面是深睡的煤碳


●话说爱情

20岁的小丽对我说
你太保守,女生也可以追男仔
30岁的阿秀则以为乾坤不可颠倒
女人天生应该被男人追
我默默叹了口气
我是苦命之极,年轻时就被男人追惯了
一直在用心培养自己
对身边的男人能有一腔愚忠
我已疲惫不堪,真该去追一追谁?
只是一个愚忠未遂的女人
到底能承担几次例外的性事呢?是夜
我做了一个梦:一妇人提着马灯
一声不吭地走在黑暗中
途中雷声滚滚,她回过一次头,天哪
她长着一张我的脸,只是比我更苍老
马灯晃过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全都是男人
她认真打量着他们。醒来后我一身冷汗
她脸上没有一死悲喜,就像在挑牲口


●秋声赋

坝子上的枯黄呜呜作响
收稻穗的人全都在那里
他们反复地弯曲
远远看过去,像在割秋风
自从年轻的人们有了婚嫁
他们就越来越像他们的父辈
那些荒草中的栖居者
其碑文尚还清晰可辨
稻穗之后
有些花儿还在开,有人
捧着它们又上了山
仰头看上去,那人越来越轻巧,如浮云
顺从不同的路径
疾风已在秋天的弯刀上
获得人类并不知道的梦境


●异  化

他有个自己看不到的胎记
一种自己分辩不出来的气味。正如
我们一起在人间磨损时
他或许也听不到
我体腔里惯有的唏嘘

我们以暗影密封着对方
多少种折旧的声音,多少种


●回形针

一副好身骨
从千家万户里走出来
荧屏上别着,就色了,戒了

唯有你暗自受用
那体位实在。众多的暗物质
都卡在那里无法抽身


●风中柳树

一片混乱,十分的舒服,与一万缕阳光调情
小牛犊被栓在那里,低低地叫着
它来回地磨蹭,磨蹭
肩部的皮肤、毛孔、肌肉和骨骼
渐次生动

果然动了动
看它的人靠在另一株柳树上
像被烟头烫了一下,风吹过,有一脸烟灰


●海 命

……
一定是各有各的大海;
海的技艺一定无休无止,
喉节发痒的,一定随之极目远眺。

脚趾边,一只小蟹证明了大地的安静,哪怕它
高高举起一双尖利的小臂,
那矮胖的笑脸,
尤如我们乘下的傍晚的余凉。

其实在它现身之前,
我已有足够的腥气和柔软。
再次证明了这大海式的伤感:
比如忘记真实的命运和文字,
甚至忘记脚下的细沙,
刹那就散落一地的恍惚。
大海是多么快速的事物。
所有的心念杳无音讯。
被你原谅或是忽略的恍惚,渺小而具体——
因为我只是从中发现了海水,
对我的一种思念。
不外乎是在异乡看到这一幕,
这样的生物,应如醉汉行路。


●成就者
  
  有一次在河边——那河边他去过无数回
  河水川流不息,没有一刹那停歇
  那天就心动一念,他想要让河流停下
  
  他只有这一念,这旷世的简单
  忽然就把河水给捞了起来,哦,他果然捞起河水
  就像捞一根绳子
  
  他把河水像绳子一样打了一个结
  轻轻放回河床,河水为他停滞不动


●变 数

出于一次失眠
早起,步行,去上班的路上
把许多行道树,广场上的草
想成一幅画。那一次我承认
好心情来自于缓慢
老王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缓慢
干工作一向比我积极卖力
每天骂娘若干
当18点来临,电脑桌面上的
金色丛林一下子黑去。他是“唰”地起身
把杯里的残茶
恶狠狠地泼进废纸篓
听着老王最后的一次操娘,忍不住
那一回我多看了一眼废纸篓
那些残茶真像一团死去的乌贼
我怀疑过海平面其实是在天上


●当 年
    
我不停地爱上小城的南面
这与矫情不相干
小城的南面
擅于想象的小少女还在
黄昏垂下直发,像细草
我把她像一只她海军裙上的飘带一样
留在江边,我一直让它飘啊,飘啊
江水奔跑着,但一直看得见:
她浅笑,周身挂满水
其间眼眉还挑了一下
一场雾“哗”地走过
小城的南面,那少年还在桥边
怎知道有些事
与天空映下的事物有关
它只种些水草,偶尔打开一扇水中之门


●幻中事

那亮瓦是唯一的,留下45度光柱
我爬上去。随小花蛇一样的溪沟
再爬上山。山巅上光线密集
似有无数钢钉在飞。不透风的敲击声
灌溉了一切不曾裸露的事物
今生就那么一回
觉得这浮世之美


●海的女儿

我们住在海面上
我们在身体里安装人脑
做最好的祷告
不时抬头望望夜空,望穿雨滴
一个激灵后,会没完没了的做爱
那时我把自己的形体置予微光中
光要转向

那时我以为你的指尖会发光
其实你没有我要的光
我只会做出一个譬喻:你摸上去
海风和嘴唇一样柔软
而我也没有海风

有许多海鸥绕过我们的帆
它们那么的高
我的思想没它们那么高
你的体温
却能漫过那样的高,漫过我
谁也看不见的,那消失的盐
我长出过修长的腿
我一直在进化论里哭泣


●蓝  玉

那日天空湛蓝
异常明亮
所有的草垛结着一层薄霜
两个热烈交谈的人
一直走在田野上
秋风一直向西
一直连接着这一切
可能的几抹白云,还有
向西弯曲的几缕炊烟
身后的山影越来越淡
许多少年时傻里叭叽的想法
全都折回来。他们越走越轻
越来越矮小
仿佛可以成为任何一种事物
   

●以 为

风一寸一寸,吹热我
吹热这树林光亮的
那一面。黄昏将至
他在远处看见我
以为我孤单
或以为我自在。而风
吹过这树林,吹过我
只当我也是一种树的“习惯”
而树也无知:我体外有夕照
体内还有。众多无序的影子
以隐身术寻找未名的主人


◆白云过顶

正午,落叶在地上腐烂
我俩吃着它的果,细嚼慢咽
一会海阔天空,一会找不着话说
我们离开渠埂时,一朵闲云飘向远处
好像忽然听见地下的蚯蚓叫
我以为是我们已上天入地


■去拉市海

那朵云一会在我耳际,一会在天边
只是在天边时,它像一块发乌的生铁
不规则的寂静让人感到异常
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
在它的下面突突而过。我的耳朵
也渐渐被山风吹冷
这些事物们彼此这么遥远
这么遗世独立
山谷里下起明亮的细雨时
我忽然想找一个人耳语,任何人
说这五月的麦地,有许多金黄的旋涡
这时拖拉机手猛地侧过黝黑的左脸,大声喊道
嗨,你看咱们拉市海的麦子长得多壮啊!

 
●半 生

这个春天,狱卒还说我纨绔
我从不应他,也不看那扇几乎不存在的天窗
总之皇上并没有驾崩
我仍是那个五谷不分的我
眯缝着双眼,暗处我已聚光良久
对着这巨大的高墙
整日我认真地练习撒豆
那么专注,用力,从不会疲倦
我一把一把地撒
不紧又不慢
阵阵脆响尤如裂帛
豆子的大小,数量
方向,速度和落点,墙体的位置
闭上眼我也全都清楚
光滑的墙壁上
它们滚落时像极了珍珠
我是说清晨一柱阳光射到我脚边时
仿佛我是愉悦的
唯独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不停地撒豆


●五月麦浪或假想语

“我喜欢山地,喜欢冲着它大叫
我喜欢执拗的藤
它把大树缠死,用几十年的光阴
我喜欢你撒野的红宝马
它尽情驰骋,的哒有声,而那个农人啊
在梯田上反复躬身
不断与金黄的麦浪碰触,仿佛热衷于调情
我喜欢身体的局部,迎着疾风,卡卡作响
我喜欢大声说,你是山地奇怪的烟草味
我喜欢低声说,藤缠树,不是缠一棵,是所有……”


●中年女人

风偶尔吹过她,她咳嗽
半掩了嘴,作短暂的伫立
我的中年女人她咳得那么轻
像一首老掉牙的情歌

几只小狗懒懒走过
她也那么走过。偶尔
与周围的事物轻碰影子

我的中年女人
又把双臂抱在了胸前
像整日不断的细雨
不惊动任何细微的芬芳
还有那些残红和几枚黄叶
固执的幻觉里
芬芳如线。人如线下的钟摆
造霜的季节里,她的香
见风就散。三分钟一个样

如她没头没脑的张望
几个跳皮筋的小女孩
圆滚滚的起伏,挡在她返家的路口
上前去蹲下来
摸摸她们头上的蝴蝶结?
只是想想。就这样
除了咳嗽,她偶尔为一些视野伫立
掺杂的梦魇或悸动
早已隐姓埋名
我的中年女人
她走得那么缓慢
从不吭声,轻度的,胸腔里的那个小尤物
看不见,摸不到。低眉的小调
雨在听


●山 寨

有时我并不关心花花草草
但我还是要叫它桃花岭。那些阳光
全被我挡在了外面
外面一层金黄的壳。拖着大尾巴的
黑旋风不改素心
总在三月里飞沙走石,我的笑声
总碎银子一般。哦,庸人们

都该来高山仰止
来用心猜想“心神不定”
其实是一种幸福。理当如此——
活物们全都站立不稳
飘飞的花瓣全都找不着北
心肠柔软和色胆包天的
都只是一个过程。一个多么洁净的过程
这世上真正了不起的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没有好人坏人的地方
才是真正的人间。我的桃花岭
我刚在虎皮褥子上坐稳
从前的美人和土匪全都来到这里


●风马牛

七点钟,这里最先有夕阳
野蒺藜般的方言
让我无法想象来生

这些尘埃多么寡言
伴随许多规则的动词
全都停不下来

“你好,行人。你真的好吗?”
七点钟我到是很好
我的好,的确就在七点钟

我真是好得没打算过古典或理想
我是从你们的现实主义
踱步至此。自此

我与你们,与你们相遇过的任何物什
彼此张着大眼睛
不为人知,一路无效的撞击

谁的“夕阳无限好”?温顺的尘埃
再次拂过我的额,引出些沉默

这些沉默是无罪的,它们还会遇到
更多的行人或尘埃


●男 香

虹,不请自到,到上半身
胜过美术家的天份,小溪跳深潭
我看成飘带,上面的碎花绕过他
绕过蛇,绕过大地。世界不会有直线了
除非我爬行,除非天然的香
而我嗅或不嗅,它都比女人还短暂
不时它还挂一片风,予风中动弹
但从不自由落体
这时如有朝觐者,完全是在曲线中形成
它钻无数细小的缝,这丰富我记忆的
降到我体温以下,低速地扩散,低速地


●大 峡 谷

  或许,将要找到指月的手了
  我熟悉的枝头夜风过耳
  大山缓缓下降。零星的行人
  正被植入蕨类或鸟类
  最后植入我。填满安静和黑
  
  真是找不到边沿了。月亮古老
如一个不由分说的承诺
  当草丛淹没今夜的脚踝
  没头没脑的黑,终于找到位置
  予嫩芽上练习啃啮。良久
  或许白垩季已过。大峡谷
  可残剩一丝肉类或一份体温?
  如果,啃啮泄密,继而真实或白光
  就有“轰”的一声巨响


●关于许仙

我说过他不如一鸡肋
一无功名,二使不出银两
三身子骨格外孱弱,有昏厥史
好容易剩三钱残余的荷尔蒙
却受制于那个螃蟹肚脐里的怪物
这厮,怎么配许给仙人呢?
还有你的白
原本也不是那样的白
一无体温,二无生育,三无心眼
哦,小白,我说过三次了,小青是正确的
它以为快活时找个许仙来玩玩
不快活时找个许仙来杀杀。无妨


●雷 池

蔷薇花丛
蔷薇刺丛
反复的轮回。你终于肯相信
脑袋塞满羽毛的
互为悬崖。这一步
从来不是个事件
涉水者都上了发条
那里,是脱缰的灿烂


●纪念:五月的第四天

艳阳天,互赠牛耳,我们都看到奇迹
风吹过我,吹过你
发出编钟的声响。但是
破完“四旧”后我们终于无所事事
裹着39度的青年装,我们互为傻逼


●古代的

夕阳下我走过一片树林
同所有走过一片葱绿的人一样
心情愉悦,而树林不说话

多少年月都不曾改变过
一阵微风掠过面门
为何古人要把它写成:春风得意?

“绿色的大旗向远方滚动着
铺天盖地,像打太极拳”
而无法动弹的,一些话语
如果此时被叫作梦话
彼时则该叫作闲话

走着森林就把我缩小了
移动的一个小黑点,像只古代的蚂蚁
走向一只盛过蜜糖的铁皮桶




●微型化

一直以来,不停吞下落齿
不停地仰头。它不敢制造大风
偶尔口吐水箭,射落黄叶
或一只只小鬼
这聋哑的母大虫
装傻的母大虫,别过脸,不认得洪荒
它子宫里一直有一个新娘
却从不知道怎样给她穿衣打扮
只能摁住春色
只能新娘一直未嫁
而风还在吹、花还在开、宇宙还在
这让它几许欣慰
有时
欣慰也似刀刃上反复舔蜜
所以这母大虫的习惯
有多古老,就有多现代
立在纸张上没有海拔


●最后的宽恕

春天一路地漏
青草变成疯狂的箭矢
带着词语下落不明
麦田,一遍一遍舔进嘴唇
他们一匹马也找不到
还有嗓门的,就说远行
说可能的喜鹊
他们以眼泪或血红
阻止悲伤
阻止错误和悔意
而我迁徙的部落早回到原处
带着对大地的宗教,太阳下山之前
不会再长出寸草,剩下我
胃里装着酒默默地走开


●全 息
  
  一滴露珠
  吸够了白天的尘灰和阳光
  顺着傍晚,它为我滑了下来
  这样冰凉而缓慢的事物
  让我决定离开你
  因为我无法复述,无法复元
  一滴露珠映射的万物
  
  
  ●应该站着看戏
    
    为一次多余的表白
  那戏中人眉眼一挑
  说: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台下,一片漆黑
  掉了门牙的老人和孩子
  都已返程
   
  一个站着看戏的人
  摁熄最后一抹萤火
  一转身,双眼就噙满泪水
  

●女书,或尸国来信
  
  这大地的五月之秀
  还吱吱冒着热气。我知道
  那场灾难没有降临于彼身
  烈日下你们就得得拼命落泪、忙碌
  来回走动。你们活着
  有的仍旧溺于争吵和表白
  
  唉,苦役们
  只有消毒液是新鲜的
  和我的小日子一样平静,健忘
  既然郁郁葱葱自有时
  勿忧春风不能化雨,勿虑山路蜿蜒
  蚍蜉燧石里翻身,那一种慢
  “噗”一声熄灭了的泪腺
  是庆幸自己没有皮肉与骨头,没有痛
  万相之中仅有滴答声,我的,它们的
  都随着512号消毒液渐渐消融
  来年,我将嫁与这方箭竹为妻


●过天桥
  
  小孩跟前的碗有个豁口
  里有许多毛票
  行人不理他时,他独自玩着硬币
  阴面阳面
  白光恍惚一会儿,就成形了。我感觉到一阵肥胖
  需要台阶,我一转身
  那金属一样的声音就碎了
  
      
●乌托邦试验场
  
  6月的熟饭被做成生米
  生米的世界,没有声音
  一个叫钟硕的爱国贼
  有一个生米的世界
  一片被后退的白
  
  哦,退到白垩纪之前
  一切便作鸟兽散
  河水向上,虹光无限,隐喻无限
  没有记忆的游动中,你做过的善事啊
  放生的活物来搭桥
  

●赶海的妞妞

背个小竹篓
弯曲腰背,拣几只小贝嫩蟹
夕阳在她四周铺展。一只海鸥
掠过她的碎花裤
我察觉出这傍晚的美好
妞妞再往前,也不过还是带着个子宫
一个还没有生活过的小子宫

◆悲 情
  
暮晚的钟声垂直而上
依旧那么缓慢,执拗
覆盖所有的夕照和枯叶
那个扫地僧是多么幸运
他安祥地仰望,雁南飞,南飞
  
整个深秋她无法停歇
一程又一程
驮着莫须有的云和雨
一直盯着那张冰冷的弓


●春天的小坟
     ——给M

春天,斯人等待侵略者
应该有两条经纬线
应该离开旧的巢穴
应该枝蔓茂密。可它只有骨头透亮
  
春天斯人的秘密无法与人分享
它爱上冰凉而广阔的水语
知道另一类物种是水墨丹青
以为的寥寥几笔,在枯瘦中跌进迷阵
斯人会为之默默落泪
怜它长出硕大的鳍,有个橡皮身,喜欢被使用


●三个近亲
  
我埋过多少残茶,淘米水和好心情。
还有一个男人喝过的半瓶残酒。
每天我一丝不苟,
几乎是诗意盎然地完成这一切。

尔后我的牵牛花,披一身嫩绿爬进窗来。
它是知恩图报,带有最传统的微笑。
接下来的事有水费上调,电费上调,
我仍旧不打算做第3者,
为了久违的胆囊炎,
我请来老中医把脉,说一切还算正常。

老中医没有表情,我暗自一身冷汗。
我知道自己生活很不规律,
花花草草没个完,喜爱章鱼,它的乱。

我眨了下眼睛。仿佛章鱼就在我体内。
(该比深海还要黑吧?)
老中医还是没有表情,哪怕我
双手微微颤抖。
我以为生活如果美好,当经得起瓜分、勒索,
八个爪子有什么不对?老中医示意我出左手。

我满额的痘痘,脉博还那么正常?
老中医微微点下头。我忽然想哭,
感谢心脏仍旧不知疲倦,胆囊可以不要,
埋花园里一样肝胆相照。


●爱到空白处

像一片风与另一片风
无法觉察的来和去
他们的大镜子
他们的烟草味
轻轻摇晃了一下
一片又一片
轻轻敷衍着我的羽毛
仿佛剔除这一刻
仿佛提醒这一刻
这擦肩而过的空白
其实典藏许多故事
只是因为太过透彻而失忆
所以我当感恩这风的快捷
吹过来吹过去
哪怕山花凌乱
哪怕天高云淡
我与受邀者都在珍惜着
我的孤独。我所有的孤独
春天的小心坎儿呀
就得爱着无数古旧的他
不是他,是所有的他
我真的有一个鸟身体。分明
垂直地叫唤了一声


●分  享
      
这坟山我并不感到害怕
我们彼此似有天然的信任

这坟山对我有恻隐之心
了知我缘何左右逢源
缘何不改素心。它已然认定
我在延续它习惯的生死大戏

眼下我一心要走这捷径
只为与心爱的人早些幽会
是的,我不过是这坟山的一种习惯
这有什么呢?
不都是生老病死的一分子?

每天我从容穿过这山腰
如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无法逃脱的永恒记忆啊
树荫下我有明暗不定的脸庞
身上捎带少许枯残的树叶,黏土
甚至一股阴风。我满脸的傻笑
嘴里总哼着心爱的小调
我当是坟山正在犯错的女儿
胸怀分享的美德
一对翩飞的蝴蝶,一些墓志铭
无一不令我激荡和感恩
我甚至希望某一只怨鬼
以硕大的头,夜半猛击我的窗户


●死 囚

许我是古老的树洞
对着他整日紧闭的嘴

许我们是爱过的,自有期许
但都不重要了。盯着树洞的黑

忽然他喊我法号。一束光
水中兀自炸开。许他的心就此化掉

奈何遍地金黄,大雁南飞。秋后
我比他更想立地成佛


●风月辨

天下已无可读之书
更无值得折腾的美事
书生已死
樵夫已死
剑客,已死
我开始思念
我开始靠近
往昔所憎恶的你

为此我砍掉了誓言
我戳穿了小鬼
我捏碎了喜剧和神话
我甚至拿出了古代江南的爱

哦,古代江南的爱
烟尘迷离,桃花沸腾
天下大乱妙不可言

一只暗处的小母兽
雌性之美不容商量
天大地大,它胆大
所以我气若游丝,终得顺利越界
被镌刻的肉身
都随它散了去。哦,真的是古代的
江南的

作为我最理想的男人
你仍旧是快速败家。且
仍旧无比衷情于我
作为我的阿片
我仍旧用心吸食你
整日挥霍无度。莫忧生计
看我把你的女儿
养得如花似玉,和我一模一样
我们全职去毁灭


●自古春天多歧路

你信任的油菜花
没有杂念,一路开过去
顺着十八弯的河床
一些字眼眯缝着眼
任由三月亵玩。这周而复始的
仿佛从来就不是现实主义
仿佛长出尖喙和羽毛
白云已然飘向远处
万缕的阳光满地乱跑
你埋葬好自己的喉咙
任油菜花、春衫与河风尽情欢聚
露珠越来越细小,适合匍匐
待河床更为直立时,冷不丁
临近产籽的鱼儿唰地跃出水面
通体黑黝,发出光,弯曲的光
哦,这刹那,春天之鱼的刹那
四野云样的碎裂,无边无际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26:2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钟硕最后留言全文:
                               告别·与君絮语

                                    —— 给有缘人

★★★  结 语

  近期仿佛泡在蜜罐里。这就叫因缘成熟?很多年前就想实施的一件事终于浮出水面。上周六与一堆朋友聚,我给一好友说等哪天事情明朗后,可别怨我曾经的隐瞒——我无恶意,也不损害谁的利益,我只是另有隐情。



★★★ 向一对母女致敬

  今夜繁星闪烁,无端想起一朋友的音容笑貌。朋友总是说自己很傻。其实她的“傻”全是美德……

  我很想对她说,我常在喜悦之中,也望她无需忧惧,我们的未来会变得更加喜悦。

  这日子无论过好还是不好,都像气泡一样。我甚至很想向她保证,有的是方法可以增长我们内心的喜悦和充实。

  有一次她说我该见见她的女儿了。小女孩从小爱读《圣经》,极具爱心,还是一位天才的诗人。她对女儿的爱打动了我,以至于我内心里充满了对这位小诗人的祝福与牵挂。见面时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她似乎有些“闷骚”(这是我偏爱的),骨子里有种不造作的纯净,禀性特别。总之,她既很很“文艺”,又很平实。很吻合于我对小少女的想象。

  在没见她之前,脑海里曾浮现出一个场景,拟见面时与她分享(至今只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很多人聚的那种,还未实施呢)。是《荆棘鸟》中的一段:

  丹看见拉尔夫神父走向自己,满脸虔诚地跪下,吻了拉尔夫神父的手,仰着头(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真切、纯粹的眼神):神父,我崇拜你。

  拉尔夫神父微笑着:不,丹,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丹:不,神父,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直在努力。

  
  一直在努力着的人都是高贵的。有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自重。

  有些人的幸运是很多人无法想见的。他们是这人世情感盛宴里的最大赢家。向往高远和纯粹的一切,同时认真善待地面上的肉身。目睹着别人以机诈之心而赢得世俗间种种的好,却从不乱方寸,内心里有天生的清晰和笃定。我想说的是,这对母女就是这样的人。



★★★闲话贵州诗人

  有次和一朋友聊到贵州的某些“诗歌前辈”。我如实道出从格局和境界的角度看,有意思的不多,正如我也觉得自己很没有意思一样。这种质疑由来已久……话还没说完,他就说你敢不敢写成文字呢?我心里掠过一丝好笑。我的字典里没有敢和不敢,而是有没有必要。

  内心里的废话与闲话谁没有呢?如果我写成文章的动机不纯,又有何价值呢?

  就书写的“资源”而言,这个话题自然是比较丰富的。我之所以今天乐意将之变成文字,是因为我不会再染指诗歌和所谓的圈子了。其次是前些日子和评论家张嘉谚老师有过一次“畅聊”(他还录了音)。我们就许多相关问题进行了对话。我能确信他提出的这种交流不是为了要挑起是非,而是想完成一次“澄清”和搜集整理一些资料(我对他日后可能整理成文字没有异议。当然他会剔出与个人隐私有关的部分)。

  坦白的说,我质疑的出发点是出于我对现代主义的那一套早已审美疲劳。一些“前辈”的心性与修辞、表现手法等都给了我“假”和“套路化”的印象。尤其观念先行、本体立场和充当上帝使者等一目了然的“路径”早令我心生疲惫。就我个人而言,“真实”是一切的基础。

  写作是一定要寻找新的可能的(当然也不是为了解构而解构),哪怕我注定失败我也乐意。同时我相信这种质疑与错位一定会是双向的。我完全接受和理解他们对我的“陌生与隔核”。

  正如某些“前辈”总是不能进入我的语境和语序。每一辈人都有先锋的那一天,也必有落伍的下场。所以这里的“先锋”和“落伍”都该打上引号。它们都只是光阴的“方式”。

  记得一位做评论的前辈老师曾给人说他读不懂我和青红的诗歌。我多少有些惊讶。我们写得好与不好是另一回事。他说不喜欢不欣赏我倒还觉得正常。毕竟每一个人的诗学与审美系统都极易“模式化”,进行自我质疑与颠覆是件费神的事。但他说“读不懂”就显得很有意思了。诗歌的第一标准是一定要“读得懂”么?或是某些现代诗可否与毕加索、达利等的艺术品共用一副经络?

  想起柏桦的一段话:“就一般而言,我有些怀疑真正的男性是否真正读得懂诗歌,但我从不怀疑女性或带有女性气质的男性(按:布罗茨基就说过这样的话:‘我甚至比茨维塔耶娃更像一个女性’)。她们寂寞、懒散、体弱和敏感的气质使得她们天生不自觉地沉缅于诗的旋律。

  (精神气质上看)两代人要进行有效的沟通往往很难。认识张老师很多年了,此前我们很少谈论文学,佛学的交流占去了更多的时间。我们已习惯这样的交往了。近年我们都萌生出放下文学的想法,就因为这个,他才以评论家的身份与我进行了对话。整个交流中他比较严谨、严密,而我是散漫的,比较“泛”(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会理解我的“泛”)。正因为如此,我把他的访谈当成了拉家常。这使我有一种如释重负。

  一个人无所求,自然就会滋生出一种简单。

  我如实地回答了张老师提出的一系列问题。比如好诗的标准,怎么界定自己的作品,怎样看待贵州的老诗人们等等。其间他问过我目前最推崇的汉语诗人是哪些,我说肯定是陈先发和臧棣,他们不仅是诗人,也是思想者,有刷新诗学仪轨的“野心”。另外像汤养宗、余怒、朵渔等也有这种特质。同时我直言黄翔老师的伟大更多在于他以非凡的才情和人格魅力缔造过“诗歌神话”,包括他的朗诵和风格作派,他的苦难,都极具影响力(以至于后来总有人想模仿他,延续他,只可惜DNA不一样)。他几乎成了一大堆追随者某种“失效的自我”的一种外在弥补,也就是说他被他们借用为他们的一种“投影”了。如果这种“粉丝效应”有种错位或摇移。或许双方都不会成其为现在的自己。这种领军者与跟随者的相互成全本身也是个有趣的文化现象。

  或者说黄翔老师个人际遇的特殊性已形成了一把双刃剑。我们都是在这种“干扰”之下去体会他及作品的。这对诗人的黄翔应该是一种遗撼。假设哪一天,不知道黄翔为何许人的读者读到他的作品,那种“自然态”的解读应该别有一番况味。

  在那个年代,文学是进入社会生活的一张体面的入场券。形成那种精神狂欢和文化盛宴的因素错综复杂。我敬重所有如黄翔一般的先驱者和真正的诗人。这与我对此类前辈格局、境界的质疑和辨析并不矛盾。我并不反感高蹈,我质疑的只是一个人他何以高蹈,为何高蹈。包括同时代的哑默(伍老师)、路茫和张老师本人,我都有自己特有的认知角度。如果可以心平气和地进行对话,我想我一定不会说虚伪的套话。当然其间我声明过两次,我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不是某些人物事件的“在场目击者”,我没有资格下结论和做评判,我的言说只能算是一种个人的感受。如有冒犯,恳请前辈们海涵。

  另外我还指出,如果仅从黄翔老师诗歌文本的构建(我所读到的一部分),我个人以为同时代至少亚于北岛,就是回到当代的贵州,吴若海较之也并不逊色。

  再者,地域概念的贵州已没有真正的“隐态”。如有,怕也只剩下吴若海一个了。宽泛一点看,隐态仅是一种风骨(政治因素只是一种外显)。凡是不在意是否被主流或民间雪藏的,追捧的,不追求粉丝效应的,安静于文本构建,假借文学“修真悟道”的,都可以视为真正的隐态。这个意义上看,贵州的女诗人天空和青红等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他们有一种几十年如一日的平常心(对文学鲜有过多的机巧与媚俗),不在意是否浮出水面,既不会主动给所谓的官刊和主流摇橄榄枝,也不会对伪民刊和伪民间的那一套投怀送抱。

  真正的隐态,是其客观的现实处境加心态、风骨等的“综合效应”。他们不会刻意搞对立,标榜和说明自己。比较随意、随缘,“秀”的成份相对较少,有一种真切的独立和诚实。

  伪隐态伪民间是哪种呢?是民间、官方都要通吃。一边大把使银子搞人情世故和自我炒作,八面来风,五毒俱全,巴不得振臂一呼应者如云,挖空心思要浮出水面,眼巴巴盼着被招安,一边又在文本里自我兜售“隐态、苦难、正义和道德”。在贵州乃致整个中国,这样的戏子并不鲜见(我这样说自然是有事实依据的)。只是对于我,无论他打扮成有魅力的流氓或草根,还是有学养的大师与君子。我将永远采取“不合作”的态度……

  我知道,一切真正意义上的质疑也必定包含着质疑者对自身的质疑。对此我与赵卫峰也有过交流。我们都以为,秀自己也要秀得高明一点,为了虚名或虚妄的“自我标识”而不断“造假”,这种“表演性”是令人头疼的。它自然经不起旁观者的打量,更经不起解构。而我们自身也应该对此保留足够的警醒。同时也不会惧怕当担任何恶名。

  基于以上,我真正想表达的是,从人性、情怀、际遇、或回到生存、文本的特点、才情等等来看,每一个诗人都是可爱的,不容易的,值得用心去善待和尊重。但从格局和境界来看,很多人又常常令人失望。

  我最后想说的是,我对我自己一向也是很失望的。

  文学对于我,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当文学不能帮助我走得更远,我随时都会放弃它。

  在过去的日子里,对于许多的人和事,或许我会常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貌似有一种因快速而带来的负面效应,那是因为我天性就没法隐藏自己的心(虽然它粗鄙和浅陋,缺少足够的修为)。我没有办法回避真相,就是对自己也从来是“刺刀见红”的。我仅是想呈现,有(无)事生非的“泡沫”也是我的真相之一。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相互取消与对立,它并不值得我上心,我也未曾上心。我真正关心的是我们对真相的态度。这是一个诗人最基本的良知(这也是我和张老师所达成的共识,所以他这样的前辈格外值得我敬重)。

  无论前辈还是同辈,还是更年轻的人们,在我内心里并没有真正的对立面。但我深深知道,生命与生命之间有时并不需要全盘兼容。

  这次对话中,我还向张老师特别提到贵州老中青三代诗人中,赵卫峰是很难能可贵的(对此姜东霞也有同感),一直在坚持为贵州做“诗事”,他推荐过许多与己诗学观念和诗风完全不同的“后辈”,不玩帮会与码头,更不是为了以己为中心培植“粉丝团”。他只想更多的贵州诗人”走出去“。试想,一个个体能作这样的坚持实属难得。贵州还值得一提的是黔西北的80后诗群,近年整体水准较高,同时拥有不媚俗,不赶潮,不耽于交际,较为独立的诗歌品格。他们中的冰木草、钱磊、罗宵山、顾潇、罗逢春、陶杰、赵梓见、孜涅、任朝在等尤为出色。其他地区的如刘脏、杨长江、吴英文、庞非,朵孩等80后诗人也有其过人之处。不过近期引我侧目的竟是两名90后小诗人,一是鬼啸寒,二是蒋在。尤其是后者,才16岁(今年上高二),在我眼里她的才情和心性对于贵州是前无古人的,希望张老师及省内外评论界能给予更多的关注。



★★★关于革命者

  若从历史的真相出发,我不大相信这片土地有真正的“革命者”。大都不过是既得利益者与暴民间的搏弈。其实愚民并不可怕(尚有醒悟的可能)。可怕的是自以为进化成了“上帝或革命者”,实则却是另一种表现形式的“脑残”。许多革命者并不明白为何革命,该革谁的命。最后,一切的言行都成为抬高自我的把戏。名利场上的行头有很多,扮演愤青、草根与大师都以同一种心肠。当然,演戏是我们的天性,但对个人得失的耿耿于怀与胸纳苍生式的忧患完全是两码事。

  我想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革命离我很高远,对于我这样的小人物,下手最为方便的是澄清和觉知自我的真相。



★★★  关于赵丽华

  有位朋友说过,声讨或是否定赵丽华的人有四种,一是道貌岸然或胸怀机诈,想借“恶搞事件”炒一把;二是绝对的傻冒;三是同类;四为相对更有德行和才智的人。反之声援她的人也如此。

  曾有人质疑过我当年何以要声援赵丽华,我或许属于第三种?

  起初我的确有点(女)诗人间的惺惺惜惺惺,觉得某些方面彼此间有意气相投之处(不过后来就不是了)。听过不少关于赵的负面传闻,我却从未走开过。因为在我眼里她已不是一个个体的女诗人,而是一种文化现象,与“现代诗该怎样发育”有关……一个叫李舫的,另一个叫韩寒的,还有许多所谓的名流(中国的许多文化人或公众人物原来如此具有娱乐精神),都一下子跳出来对现代诗评头论足。我这人宽容无知和莽撞、偏狭,但向来反感虚假、阴暗和势利小人的一套作派,为此我始终都是站在“小众”的一边。这种站位,决定了我当年要为赵丽华说话(哪怕有些言辞很率性和幼稚)。是的,看在诗歌的份上,我想我以后也不会走开。过去,现在,直至将来,我可能声援任何人,如果他(她)与真实、探索、先锋、血性和良知有些“血缘关系”的话。
  直白一点说,对于文学,我一向都不反对名利,我只是反对那些可悲的“代价”。所以我的心态从来都很随意,不大在意误会与被误会。再说此间与我个人的关系本来就很薄弱,今后只会更加薄弱。

  下半辈子我主要的精力和时间将是潜心地面对佛学,并努力去实践之。佛学的博大精深让我入迷了十几年。这种不由分说的兴趣以及命运的交付,让我忽然间发现,朋友们过去常说我干什么都三心二意,甚至为我扣上“善变”的帽子,可是他们也应该明白今生没有比佛学更让我坚持得如此长久的事了。这该是多么的有趣。

  我不会再来在意文学上的虚名。价值与尊严感将会更加落实,也就是说若要再动笔写字,只有两种目的可图:要么可以帮助他人,或是可以为自己挣点银子。其他类的文字一律不要再写。
  今后如果有闲暇,或许我不时还会去赵丽华及一些朋友博上“偷窥”(一直喜欢她的一些短诗,欣赏她的率性与机智),默默地关注他们……  

  今日之所以这么饶舌,是因为我发现赵丽华已今非昔比(如今俨然更像一个“公众知识分子”),由此我常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心绪……希望她能珍惜手里的话筒。如果她有着我期待的真实和良知(当然在这片土地上还得有点小聪明,无则连自保都难,更别说要为大众说话),我将永远支持她,祝福她。即使她没有我所期待的真实和良知,我也不会感到失落。毕竟我并不关心一个人的“客观真相”,我们谁都不是圣人。投缘的就是朋友。反之就是陌路。谁能了知两个生命体之间是否兼容或能兼容多久?左右我们的只不过是缘起和缘灭。记得有首歌里是这么唱的:“欢喜的时候手牵着手,背离的时候分开了手……”





★★★感恩之旅

  那天我更多是以“泛”的方式,向张老师道出自己对文学“从介入到抽身”的最真实的心路历程。

  我坦言自己身上一直残存着某种“文学青年式”的情怀。这种习性,加之来自诸多良师益友的鼓励、认同和推介,导致了一种多年的内心深处的尴尬。一方面所谓的“出头”让我的虚荣得到了满足,有某种价值体现后的窃喜。甚至以为他们的认同和赞美肯定不会空穴来风,我若潜心创作,一定能取得较大的成就。另一方面却加速了我的自我质疑——难道我所谓的价值与尊严只是一腔虚荣?如果因为自恋和自我膨胀而做文学,把文学当成个人的表现手段,或获得世俗利益的“筹码”,又有何意义?再则我如此的粗鄙和随意、懒惰,这一切我配吗?

  我还能怎样?修改“文学的仪轨”?修炼成圣贤担当“文以载道”的使命?或是以上帝自居播撒真理与福音?多么扯谈,我不过是一个阿混。我找不到把自己交付出去的理由。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陷在一种缺少冲劲的混乱与虚无之中。我还要在“文学”里重复多久?我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虽然我不热爱交际,比较被动,却是个十足的“既得利益者”。我想这是命运赐给我的“甜头”。最后的“苦果”却是满腔的荒诞。因此我可以这样来说,是良师益友们的错爱促成了我此番的“抽身”。

  (外省的就不必在此处提及了)大概是1990至1991年间我认识了李钢音和谢挺。前者20年来一直关心和鼓励、包容着我,如我亲人一般(而我何德何能?这种错爱常令我蒙羞)。非常有意思的是与谢挺的交往,直到2005年,一天他无意中提了句,他们都说你诗歌写得好,我还没读过呢,认识十几年了,哪天拜读一下嘛。我“厚颜无耻”地,你才知道我写得好啊?谢挺看过我的东西后,只因为我早年的一首《当年》中的一句“我不停地爱上小城的南面 / 这与矫情不相干”动容,自此一直在省内外推荐我的作品。至今我也很欣然于这种“君子之交”。

  惭愧的是,诸如此类的“知遇之恩”我常是无以回报。

  03年起梦亦非、西楚、赵卫峰等,还有《山花》的何锐老师和李寂荡、杨打铁、冉正万,文学院这边的李钢音、彭纯基老师,还有张嘉谚老师、姚辉、隐石、宋冬游和姜东霞等等,都曾推介、帮助和鼓励过我。对于这些信赖和激励,我是空有一腔感恩的朴素心肠。我曾犹豫过该以哪种方式“表示”。比如是否该请大家聚会吃饭或喝茶?但我最终还是觉得难以张落而放弃了。为此我曾给姜东霞开过一句玩笑:“老大,你知道的,我喜欢被动”。

  最有意思的是,我与姜东霞直到2010年春节才开始正式打交道,但我们视彼此为“故知”。她知道我从文学里抽身后最终将会去做什么,按我们的约定是我先去忙乎,她尔后尾随而来——我希望她真的会来。

  想起这一切,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感觉。由李钢音开始,以她结束,这样的“文学之旅”多么透亮、纯洁和圆满。这段话,或许只有她俩能意会。

  我知道自己缺少了一些最基本的人情往来。但这不是刻意而为,而是自然呈现。以至于有些人觉得体制内外我都能与人“和谐”,得到这么多的认同与推介,一定是出于老于世故。他们并不知道,私下里我这种“不合作”的姿态又得罪过多少所谓的“大佬”。我想,省内外评论界都有一些人称我为“纯粹以文本进入了全国视野”也并非空穴来风。虽然所有的非议和猜测、误解都可以去对质和澄清。那又如何呢?根本就毫无意义。比如,曾有一些人议论我与赵卫峰关系如何,对此我俩只有苦笑。这么多年来我与他只见过几次。不仅在省内,就是在全国,他都是坚持以文本出发来推荐新人。被他关注和推介的“新面孔”是很多的。包括当年还处于“未名”的李小洛、灯灯等都上过他的《诗歌杂志》头条……贵州的80后诗群能走出去,乃致省外的许多80后能浮出水面,都与他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我知道自己的个性、思维和接人待物方式有许多的缺陷,是朋友们的宽容与仁慈成全了我感恩的情怀。为此我会永远祝福和牵挂他们。君子不党,是我与这些良师益友们的客观写照。最关键,我们从不自以为是君子,也没有刻意要这样或那样。我到今日才粉饰为“君子之交”,不过是因为回顾这些真实的历程后强行施与的一种命名。为了表答自己的“感恩”,故作一回风雅罢了。



★★★  写在回家之际的文字

  我的抽身可能让一些朋友失望或遗憾了。我没有因为大家的抬爱和善意走得更远,而是选择了半途而废,仅是因为我在文学中做不到“修真悟道”,无力打捞自己(对自我和他人的质疑早已变得虚弱而毫无意义)。

  我自小活在亲人的关爱中,成人后活在大家的关爱中,滋生了许多可笑的虚妄和自满,而心智的发育和贤善人格的提升却非常滞后,人过半辈,眼下我只想活成我自己。

  试想这俗世我和亲人、朋友们饱受了多少“无能”的挤兑,我们一直彼此空有心肠,无力给予对方真正的安乐与幸福,我们甚至没有答案找不到症结。文学何为?文学能让我拥有超凡的能耐?一直都是我在自欺欺人,黑屋子里做鬼活计而已。

  我希望自己的生命不再是“无效状态”。

  我知道我欠下了许多“文债”,答应过冰木草写一篇关于贵州80后的文章,答应过王彦明、答应过而戈、答应过杨打铁……我相信看到这篇“家常话”后,他们或许能继续宽容我。还要特别说明的是,我非常感恩江北,彼此并无深交,甚至只是几面之缘,却能如此这般帮助我、善待我……祝福江北,祝福所有的良师益友。

  愿所有的有缘人许多年后再读到我曾在博客上置顶的《与亲书》,能有会心的一笑:“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不要难过或伤感,更不要猜想我的选择。因为我未曾隐瞒过我的心。所有来自猜想的答案都不会正确。当然我从不在意答案是否正确,而是在意你由此会受到的伤害。障蔽真相的,往往是依循臆想衍生出来的感觉。它多么的不可靠。其实我一样数过星星,爱过许多人亦被许多人爱,一样嘻笑怒骂过。剧终了,梦就醒了。我想谁都会离开。离开的人怀揣难以言说的快乐、充实和富足。祝福你也早日如我一般。”

  因为告别,我写下这些罗里罗唣的文字。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32:55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只角,于失物招领处

   之一

活够了的女人,六个时辰
一直未被命名。带着被搜捕的表情
中年时她长出六只角——

一个通俗而不粗鄙的故事
他们转生的时代
丝绸仍旧名满天下,玄想的草
结出了软件和五色的帝国

那些影子巨大,随意捕捉他们


之二

要以瞬时的悲欢来证明
能量与物质的互换

她总会记得布施出那些剩饭剩菜
对那些多余的瓜果和杯盘
说永远的单身汉
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而她是他们共同的假想里的仙女,梭叶子的
仙女。而六只巨大的角
埋没在一块不规则的煤里

尤如坏女人幻想的新寡
一截不规则的黑
跳出发光的钨丝,说古代
一个永远正确的词


之三

春日的正午多么悠闲
女人会定时接收当日的新闻
在那些记不住主角的故事里
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的爱人

那些悲喜,等同于没有悲喜
柔和的春雨和风声
适时漏进她的窗
并带来幽谷淡淡的泥腥。她的六只角
总是反复弯曲和反弹


之四

似乎又坐进了青草没踝的
庭院
四周安静,以更多的意在言外

一些无关的同名同姓者
任他流淌,流淌。阿弥陀佛
他,不是那个他;她,更不是那个她

你别以为她心怀糙石
这种缓慢中的抵达无人比肩


之五

为了起居正常,她从不心口如一
空气里残存一袭红杏的
阴谋
让她的阅读更为专心

有多少他们通透的木纳啊
寒枝于窗外按时吐芽
鹅黄与翠绿镶入无边的玻璃

这真正的障眼法,没有形色
最大的秘密总是肆意进出


之六

按约定,你当挺身为她带来好梦
化虚为实。为她澄清
那些不堪质疑的失落

其实你不会懂,真澄清了
她就丢失了方位。所以
她需要的只是六只角。众多的消耗

当慢慢散发于空气
六个时晨她都忘记了那些判断句
她习惯随意裁剪,来回摇晃
要养活一只魔幻现实的胖鱼头
还得加上一个喷嚏的力量


●五月的大地

之一

中年以后,我不时和一根火腿肠,一只西红柿
一则电视新闻,或房檐上的那只懒猫聊到你
仿佛都有预约。我们聊出天然的和谐,整个白昼谁都不再动弹

但夜半我一想起你,你就动了一下,就一下
而一想到一些词、哭声或肢体,你就滚动出巨松、黄土和蕨类


之二

沉默时,你有极细的亮线,极小的光斑,全天下的
草籽与尘粒、蚍蜉,无数的我,仿佛每一处都不放过
大风里我们跑动或停下来生长、腐烂,就那样

只有你从不说出这些,也不想这些。你的面孔黑黝而固执

  
之三

轮回时,我无端讴歌所有出了问题的大脑
并用这些大脑装点清晨的空无。体腔里繁复的童话和胜境

随后我们都化为一群小黑点,透过你硕大的三棱镜
你的山谷与虚空,人群和我们的一切

我们不停地飞,向着你的空无
溪水碧蓝,眼睫毛乌黑
我们一一深陷在你透明的晨曦。山谷里凤鸟大美,没有一丝吵闹
没有天灾人祸,寿终正寝和任何好恶。你体温37度9

  

之四

这温热,正适合我听出和鸾之声。我知道他们反对的
其实是他们自己。正如你终于肯为我
省下些汗水与鲜红、硬币和菜蓝子。省下一些哭空的细风

其实抽走什么或留下什么并不打紧。只是我舌尖肿大
你看不见我和我的舌尖肿大
是的,你用不朽的平静看不见我。在任何处


之五

我仍旧无法开口,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们需要什么
一次奇遇或起居正常的代价?
一个奇美的打火机?
一个俊朗的心理医生,一支细长的香烟?一个通体紫金色的君主?

我真是无愧于“伟大”这个词了,自己都快被感动得掉泪
你看我多么想认真伺足我的这副直立的骨架,用一切可用的


之六

你一直是我唯一的饰物。由此我不信任万众一心
不信任何一个活物的自我,不信任我自己

最后人们总会说到物或主义、器官,结束时雪花一样的荧屏
我问你有叫“心灵”的词吗?哦,将来的梦想
并非是迟到的,且让它面目模糊。继续模糊

只有你,一再邀约我在你之上,要我也做你的饰物。没有过开始和停歇


之七

你的山巅是我们最真实的秀场,一个蠢物也没有,连“我”也没有

所以这个五月,我选择在这个晴天良久自视,天光昭然
连一滴露水也不著。你不停放出大风,放出我的盐粒
放出不断被盐粒放大的我。我越来越大
我大到无边无形,最后透明、空无



●北盘江

生怕这个黄昏又埋下秘密
埋下口齿不清的祸根
我打算这样描述一个黄昏:
“一个诗意的女人,总会有人宠她
她走在北盘江的岸边,像一束火光
走进深秋的枯草……”

她身后的田埂缀满了血红
缀满深秋的大风
仿佛世界已不需要答案
仿佛北盘江注定丧失定语
仅是相信这深秋的枯草
江水曾经清澈,曾经有先民的过往

秋虫的鸣叫和这些小野花
都在讲述,大千世界,好心情才可以百废为宝
十月的北盘江,已没有别的机会——
我已走过岸上的村庄,从那些树下取下蘑菇
吃下它们的无毒和鲜美
还有老乡们的明前茶
临别时的感动

我边走边消化,那些传说和古迹
还有这深秋的大风
仿佛道具一样,随时被我拣选
被我挽留,随时被我化成一束火光
酒后的北盘江,一个抵押已久的故事
不问归期,只顾散发野马的体味
任爱情越来越遥远,比远山更遥远

苍翠之间,几片碎叶、一只小飞虫
依旧一丝不苟,秋风中做着某种练习
想起曾有人说我是个热爱旅游的人
有人则说不是
说我只不过是痴迷于猎奇
而我已沦落到如此地步
从不和人论理,论说此间的丰盛
因为生活里谈论政治、大自然和历史
包括爱情和信仰等,该是多么的居高临下
我乐意承受的是这道具的简单
一个无脸的戏子
应该没心没肺,享受傻冒的快活
有无古夜郎的遗址不重要
唐宋元明清和革命事件
庭院深深,谁使了坏,或又大丈夫了,私奔或乱伦了
都不重要,历史已不重要,开发旅游产业更不重要
历史与政治,那些利益点不同的家伙
他们有不同版本的记忆
干卿何事啊?重要的是臆想成癖
重要的是臆想是一具不挂饰物的裸体
我正与这个裸体同行,知冷知热,但不置一辞

十月的北盘江依旧向南
我却看不到这风从哪里来
怎么就吹过了大地,吹过碎叶与小飞虫,吹过枯草
就那么一下,还吹过了我
我算一个真正有诗意的人
能够心绪庸常地走在河岸边
走得身后的秋阳越来越红润

十月的北盘江
无数摇曳的小野花模仿出我的美好
秋虫以鸣叫替代我永不开口的絮语——
同行的那个男子的确富有,但他喝高了
他无趣地走在十米之外,颠沛流离的样子,秋风
让我想像他应该比我孤独。远远的
和沿岸那些古迹与传说一样
他的越野车和手提电脑在岸边纳凉
和他一样安静,像另一堆呕吐物
但我来不及嫌恶
也来不及悲天悯人
它们的存在,是小剂量的电光火石
让人对一切的一切,都发出诗意般的嘲笑和怀疑
发出心酸和虚伪的慰籍。我轻松地走着
发了个短信给远方的友人
说你若不小心发情,注定想玩弄人或被人玩弄
不要在酒后,但一定要在河边,在深秋的河边


●七 月 半(组诗,未完)


◎甬 道

到了后半夜,我暗自咽着凉气
起初我假装伏案托腮,像凝固的雾

但影子还是踩响了香炉。你的它
终于找到我的心跳

它轻手轻脚,试图接近阳光的脊梁
却总也摆脱不了
灯光下一道道惹眼的浮尘

接下来它顺着凉气扩散
月光开始鸣啭。我看见淡淡的光影
熟悉的幽兰兀自开放

虚拟的地平线一次次被惊醒
几粒星子升起,像要滴血——

这就是我走神的溪边,满月
一次次为我回到天空
一切都不再停歇,不再掩藏悼念之辞

我拔足狂奔时,风声依旧紧
我跑到你走的那天
你在地上,使劲捏住我的手说
小青,我走后你要小声地哭
别让无关的人听见


◎我的神

忽然它没有了声响,秘密的甬道
被我箍得更紧

夜风里我弯下了腰身。感激七月半
我终于可以大声地哭,哭得不惹眼

你知道的,儿时在人群中
丢失了心爱的东西我就是这样的哭

雨丝密不透风。起居正常的人
总在掉不出泪的地方哭
在不能掉泪的地方笑。终其一生。所以我知道

这样的哭声中我能撞见你
灰黑的地平线上
你聪慧的额微微发亮,拼命和我说笑

哦,我熟悉的,有些话没人给你说过
我也不说
你说凭借自己的力量
你早看到我的荒芜
最后是我被溪水带走。天空深处,你也哭

哭许多顽石打碎镜子
水波一环一环拥抱远方

远方,我们舍弃了一切
连沉默也得舍弃

但我们从不狐疑,是眯着眼睛走进过阳光的大城
隔世,隔了几世。你是我的人
不,你只是我的魂。那柔软的

等吧,那是他乡的胜境,不同的世界
不,其实没什么不同
熟悉的细雨下了一夜。溪边一样开满野花

我的神,我爱上这明亮的雨丝,快用你唯一确认的心
衔住我眉梢低徊的异香。要快,它不长久

      
◎月  华

请让我反复用重叠的月光
交换你冰凉的躯体。真有了个灵虚的故乡
它被我的爱照出:生动、实体
所以拥抱我时请你有着错觉,仿佛
下一步我就不会迷路。我会长得壮实些

你哭我更像你的孩子。“是的,我就是
来吧,吹吹我溪边的季风
就像故乡的手,在爱的山颠之上
哭着生活或沉默。活生生纪念

你相信与否,需要与否,收到与否……”
溪边的风没有声息,夹杂着银色的冰凉

“是的,天又亮了。”你睁大惊恐的眼睛喊我
不停地喊。细碎的,满地的顽石
是你一路喊我的乳名。哦
我的神,为何你只在别处找我

你真的在找一个孩子吗?记住她吧——
大大的头,削肩,面色苍白
她的模样沉入在涧底。就印在那儿。

当然,为成全一朵幽兰的枯萎
佛祖在天上只说一句话,一句话:
“一尘才起,大地全收”


●模糊而熟悉  
  
     -1-

从一个字眼出发
暧昧的蝴蝶把光亮拖过去
细细的脚趾晃悠悠的
  
这貌似虚构的山岗
真像屋里那个花瓶
那些裂纹,我们到达时
沧桑伪装成绚丽
淋透四月的阳光
  
哦,是什么停落在你肩头?
你仰看着山岗,我仰看着你
我把你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似乎卡住了,你正在酝酿中的诺言?
  
一言不发的,那只蝴蝶
找到了你我间的缝隙
它细细的脚趾晃悠悠的
我继续假装张望你身后的山岗
古老的柳絮纷纭而下
  
    
     -2-
  
像那缕青烟的纤细
像那只刚出蛹的蝴蝶
像它的惊讶
   
来不及考虑动机
我退到路边
给低头吃草的羊群让路  
呵呵笑了几声,你绝对没有做作
  
还以为要发生点什么
一阵山岗上刮下来的劲风
把羊群和我们吹向远方
模糊而熟悉
就像吹向一幅画 
    
    
    -3-
  
恍惚的时候
我们才与万物混淆
  
不是风,不是草,更不是蝴蝶
是三尺之上的神灵
在四月的大地
辨别所有不可停歇的事物
  
所以沧桑会变成一种谈资
还是山岗
还是诺言
我们并肩走着
像四月怀孕的两个孩子
把路上的任何事物都夸张一下


●原初或花儿与少年

—1—

十几年前的故乡,某朵闲云下
我看过羊吃草。它细嚼慢咽
与山岗发出共振,那动荡的绿,细微而清晰
由此我没有体重。乱石成片,是黑灰的乱

仿佛一只只野牛静卧在山岗
乱石缝间的嫩草,或许只有几束
轻风骑上去,像要集体去远方
我眯着眼看,它们真的就像要飞起来

少年朝我俯身时,一脚踩空云朵
那只低着头的老山羊,一对角
弯了好几圈,每次我一看到它们
我就不想再说话


   —2—

蝈蝈一直叫个不停
满山遍野
我把蝈蝈的叫声听进身体里
仿佛变成大安静,我和大地
天生就混淆不清

少年,是我的少年。我的
青草爬满山岗的时候
他为我讲解三国,最过瘾的
他说空城计不是谁都敢玩
要做还是做一回赵子龙

那是个三月,我有时瞌睡
春风网住我,我拖挎他激越的鼓点
他的叹息划出弧光,细得像根针
真是,我这个听众呀,梦境在树下
紧贴大地,插着赵子龙的长枪
少年不再吻我,他银盔银甲
我轻松地吃着野莓。槽里草料正足
他满头大汗,他找他的马,他不停地找他的马


   —3—

太阳撒下的豹纹,弓弦和磷火
全然摁不住他的四肢。其实
我更热爱少年的醉
我是他酒瓶里没摆弄好的标本
眼含热泪的,没有乱世
没有受难的美人。他的马匹和飞刀
也想陪他去大漠。那里也有泉眼和星光?

他也许一路娶妻生子,直到他想停歇
趁午夜短暂,让我也来献给英雄吧
让一些老妪和孩子在村口,以热茶和泪水
让送别的和做爱的,各行其事。少年啊
这太平盛世,真的只适合热泪和梦游


   —4—

整个三月,学会抒情和想象死亡

不过是只偶然的小鸟。而少年嘶鸣
一个笼子,我只有一堆欢喜心
为了体会生离死别的痛,我学过圈养许多野马

我曾捉野马给少年,可它不去他的疆界
无论它怎样奔跑,一直在我视野之内
正如他借他的皓月给我,我以为月下可以张望
可我从未触及栏杆。夜黑
夜的瘾者要独自饮下它的虚无


  —5—

春天如此快速,学会抽万宝路的少年
像一个经典的传承,老掉牙的三月
被他挂在腮边摩挲。有新鲜的盐
和它绚丽的反光

三月里繁花似锦,我总爱眯着眼看他
没心没肺的词汇,有时只顾往天上飞
飞出令人惊讶的高度

少年和烟草,比蓝天大,更比蓝天稀薄
我以后会哭还是会笑?一个伪问题
许多词汇注定只是我的枯萎
只是在起飞时绽放,这不能声张

当光阴漫过三月,漫过山岗。少年
正用我的水灵打扮他的天真
众多的念头中,我们相互打量,停顿
或擦身而过。体内的芝麻花,一茬茬地开


   —6—

开在春天里的花,都有最美丽的夭亡
二十年持之以恒,小蚂蚂,诗歌的叛徒
更是爱情的叛徒,搬运我的细胞
我已不记得那些站台
空气里也绝不会滑倒。我老得像一首诗

垫起脚尖张望时,那个三月还在山岗
我的老山羊还在
那只偶然的小鸟
重复飞向那堆乱石
在远处之远,我泪流满面
独自享受岁月的自由落体

我的山岗,也许不是泪,是幻相的绒毛
毛孔级的清晰,解放那个三月
向下,如还有安静的荒坟,都适合入诗,填满亏欠的
如果是要我死去,如果春风仍旧散漫
无法聚光,升起火。我请求你
在梦里朝我开枪。就像回到原初



●隐匿者的歌谣(长诗)

1

这时候落日是最大的“圆”
是我们最远古的乡愁

为了那完美的曲线
所有的尘埃聚集成一尾鱼
径直游向无限极的远方

同样离地半尺的我们
只配把陈词滥调放在首位: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最后,所有的悬浮物全部闯入西风
一种红,融入另一种红


2

当小鸟暮至原野的遥迢
一切“圆形”都令人怅然

一切“圆形”被凝视太久
都会有回声。比如一匹骆驼的鼻息
和猜想中的常春藤
一份隐匿者的安静
一份被模仿出来的缓慢


3

焚化之后,一切境像失而复得
一个双耳挂满西风的人
又开始了她的辞不达意:

跟随几箱矿泉水,几只香瓜
我和我的同类结伴远行
在这少数人的国度
排量不会太大
路不会越走越现代
我们仿佛就要回到词典
一种无为法的当下
貌似的简单


4

那完美的曲线的两端
一种内部的生长悄无声息

没有形体,没有过程与看见
为了隐匿者的圣名
我完全就是一件礼物
一件被古老与现代相互退订的礼物——

无数的圆形蔟拥着我
没有起点和终点
巨形的齿轮与履带之内
曾经纵情猜想:
君临天下是一个大梦
起居正常是另一个大梦


5

我曾遇见的,每一个人第一次的微笑
那些歌声与哭泣同样透明

仿佛比原野更加熟悉原野
比西风更加熟悉西风
不惊讶枯枝发出新芽
不在意老人的沟壑与白发

因为隐匿者的圣名
没有影子的事物更令人肃然起敬
阳光让它们无比干爽,哪怕使用临时的形体
也不沾一丁点儿露水
千里迢迢不改初心

它们的确与我有所不同
我为失忆者,对于那些祭坛


6

“那些祭坛,如今在哪里呢?”
请不要与我再说起河流
说一说波浪的生和灭吧

膨胀的只是那些气泡
一切死亡都是一种伪装
每一个枝头的枯黄莫不如此
我们无法打破的平衡是眺望
没有尽头的眺望

因此我更喜爱那头单纯的老狼
它曾是最年轻的头狼
热爱任何的雌性之美
此刻它安静地坐在沙丘那头
与我一样迷缝了眼
虽然我知道就它的鼻子与我有关
上有几粒小汗珠
像金沙

我感恩它让我怀疑这时的天圆地阔
谁会与谁互为天敌呢?
谁能把爱欲的新鲜折腾成永恒呢?
这应该只是我们的游戏
热爱血红中的奔跑
所有的此起彼伏中
冰清玉洁是个难题
香汗淋漓更是个难题

7

为了这方轻度的荒凉
我迷上过一只饱蘸墨汁的乌鸦
它有吃不完的巧克力
口吐我无法识别的颜色
“哦,它是只哑乌鸦,
唱歌的是那只拐腿的狐狸。”

然,对甜头还没有失去耐心的
心事都大同小异——
这才是天地间真正的古老
足以掏空我蓝色的水蛭
叼走我所有的野蒺藜

人们的板斧却一直在这里
沿一袭磨损着的纹路
锋口老而不死,先劳心,后劳力
它从不说话。这个疯狂的世界
已经夭折过无数活物
入我所知的传说,关乎这些变更
这大地坚实,为灵物的尸首所变
譬如龙、凤和麒麟。还有不为人知的哭泣者


8

这会当是我未来的口吻:
如果有一年的春风
被我无限期地放大过
只能证明出一个人的贪恋

热爱柳条挑逗溪水的
有惟一的孜孜不倦
以为今年过去了,还有明年
但无论怎样西风是这里的常客
我是西风的常客
谁可以装聋作哑呢?

我已经引来了这样的修辞
我们越走越古老
齿轮一直各行其事
无论铁质还是肉质
无论积聚或洒落
一切齿轮都堪可忍受
硕大的圆形之内
继续你我不分的
都光阴里使用,而非超越

完美的曲线的两端
我们轻易就与苍生混淆
不屑造境
更不谈悲喜
无关风月,只想拉风大喊:
大漠孤烟直,了不可得
落日将沉,长河要去远方


9

我只是去远方
去落日永远的家乡
我们没有机会拖泥带水了
个人史也莫不如此
不与刀剑相触
不与贵人相遇
不与假设相遇
也就黄昏里我们奔突于一个国泰民安的苍野
腰肢柔软,还有这个命
吃饱喝足加个自驾游
扬起小脸,暗含隐匿者的一切手艺
使用红色、汽油和灰状的小浪漫


10

为了一个幸运的聆听者
所有的声音都再次说出——
该往西去
你要往西去
因为大风向西
衣衫向西
你一定要往西去

偶尔看到雄鹰掠过天空
会涌出些许小感小觉
正如做爱偶尔相似于骨骸相拥
雄鹰披了霞光——
它还是来自大地
只是作为你张望出来的野种
每次它都要去到有缘人的心里
再次击打

鹰的施暴不由分说
瞎捭好日子在天上,任地上的影子
越来越薄,越来越淡。而空无之时
正是隐匿者的现身


11

拳头大的心脏砰砰跳着。小雀斑
唱出它自己的小调
小虎牙时隐时现
往西去
只能往西去
其实天空里什么也没有,或者说
大地上有什么,天空里就有什么
除了应有的幸福状,或已有的幸福状
天空还映照这个,并甚深理解:
“契阔生死君莫问……”


12

秋虫的沉呤如此柔软而朴拙
远方,陷入沉缓的起伏

一片干净的雨水
一具放射状的透明体
从一个闷局到另一个闷局
见证了这样的身心:
鲜活时释放一些秘密
僵死时释放更多的秘密
如同万物本身,那些未知
射放出黑影和不变的西风

为此我成为天地间的实存之物
这生发与幻灭如此平等
一次次进入硕大的气泡
包裹出五彩横生的边缘

哦,惟我的身心同时融入
不再是古人的延续
不再是来者的前奏
不再是同行者的翻版
我是天地的归顺者


13

河水更近了
落日更近了
一模一样的黄昏
一模一样的普通的黄昏
一头扎进去吧
去驱散鸦群
隐没所有的被拘役者

一副极速收缩着的颅腔
杳无一物的巨大的金色之光啊
无边的悬丝坚韧无比
全都是隐匿者的歌谣
已然赎回那个真实的原野——
这一切与那一切的过往中
没有一种事物能够真正腐栏或消失

譬如一截没有面孔的
深睡的地下煤矿
不变的西风与落日
“生育过的羊群肥美多汁”
青草与枯叶、尘埃欢聚
夹杂两个鸡毛蒜皮的谈话者
情欲偶尔新鲜
眼泪偶尔新鲜
看到工业社会苍野仍旧大风起兮
仍旧容纳我们憎恶或喜好的一切习惯
人性的,文艺的,体温的
仍旧多少不适合猜想的猜想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5:3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只角,于失物招领处

   之一

活够了的女人,六个时辰
一直未被命名。带着被搜捕的表情
中年时她长出六只角——

一个通俗而不粗鄙的故事
他们转生的时代
丝绸仍旧名满天下,玄想的草
结出了软件和五色的帝国

那些影子巨大,随意捕捉他们


之二

要以瞬时的悲欢来证明
能量与物质的互换

她总会记得布施出那些剩饭剩菜
对那些多余的瓜果和杯盘
说永远的单身汉
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而她是他们共同的假想里的仙女,梭叶子的
仙女。而六只巨大的角
埋没在一块不规则的煤里

尤如坏女人幻想的新寡
一截不规则的黑
跳出发光的钨丝,说古代
一个永远正确的词


之三

春日的正午多么悠闲
女人会定时接收当日的新闻
在那些记不住主角的故事里
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的爱人

那些悲喜,等同于没有悲喜
柔和的春雨和风声
适时漏进她的窗
并带来幽谷淡淡的泥腥。她的六只角
总是反复弯曲和反弹


之四

似乎又坐进了青草没踝的
庭院
四周安静,以更多的意在言外

一些无关的同名同姓者
任他流淌,流淌。阿弥陀佛
他,不是那个他;她,更不是那个她

你别以为她心怀糙石
这种缓慢中的抵达无人比肩


之五

为了起居正常,她从不心口如一
空气里残存一袭红杏的
阴谋
让她的阅读更为专心

有多少他们通透的木纳啊
寒枝于窗外按时吐芽
鹅黄与翠绿镶入无边的玻璃

这真正的障眼法,没有形色
最大的秘密总是肆意进出


之六

按约定,你当挺身为她带来好梦
化虚为实。为她澄清
那些不堪质疑的失落

其实你不会懂,真澄清了
她就丢失了方位。所以
她需要的只是六只角。众多的消耗

当慢慢散发于空气
六个时晨她都忘记了那些判断句
她习惯随意裁剪,来回摇晃
要养活一只魔幻现实的胖鱼头
还得加上一个喷嚏的力量


●五月的大地

之一

中年以后,我不时和一根火腿肠,一只西红柿
一则电视新闻,或房檐上的那只懒猫聊到你
仿佛都有预约。我们聊出天然的和谐,整个白昼谁都不再动弹

但夜半我一想起你,你就动了一下,就一下
而一想到一些词、哭声或肢体,你就滚动出巨松、黄土和蕨类


之二

沉默时,你有极细的亮线,极小的光斑,全天下的
草籽与尘粒、蚍蜉,无数的我,仿佛每一处都不放过
大风里我们跑动或停下来生长、腐烂,就那样

只有你从不说出这些,也不想这些。你的面孔黑黝而固执

  
之三

轮回时,我无端讴歌所有出了问题的大脑
并用这些大脑装点清晨的空无。体腔里繁复的童话和胜境

随后我们都化为一群小黑点,透过你硕大的三棱镜
你的山谷与虚空,人群和我们的一切

我们不停地飞,向着你的空无
溪水碧蓝,眼睫毛乌黑
我们一一深陷在你透明的晨曦。山谷里凤鸟大美,没有一丝吵闹
没有天灾人祸,寿终正寝和任何好恶。你体温37度9

  

之四

这温热,正适合我听出和鸾之声。我知道他们反对的
其实是他们自己。正如你终于肯为我
省下些汗水与鲜红、硬币和菜蓝子。省下一些哭空的细风

其实抽走什么或留下什么并不打紧。只是我舌尖肿大
你看不见我和我的舌尖肿大
是的,你用不朽的平静看不见我。在任何处


之五

我仍旧无法开口,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们需要什么
一次奇遇或起居正常的代价?
一个奇美的打火机?
一个俊朗的心理医生,一支细长的香烟?一个通体紫金色的君主?

我真是无愧于“伟大”这个词了,自己都快被感动得掉泪
你看我多么想认真伺足我的这副直立的骨架,用一切可用的


之六

你一直是我唯一的饰物。由此我不信任万众一心
不信任何一个活物的自我,不信任我自己

最后人们总会说到物或主义、器官,结束时雪花一样的荧屏
我问你有叫“心灵”的词吗?哦,将来的梦想
并非是迟到的,且让它面目模糊。继续模糊

只有你,一再邀约我在你之上,要我也做你的饰物。没有过开始和停歇


之七

你的山巅是我们最真实的秀场,一个蠢物也没有,连“我”也没有

所以这个五月,我选择在这个晴天良久自视,天光昭然
连一滴露水也不著。你不停放出大风,放出我的盐粒
放出不断被盐粒放大的我。我越来越大
我大到无边无形,最后透明、空无



●北盘江

生怕这个黄昏又埋下秘密
埋下口齿不清的祸根
我打算这样描述一个黄昏:
“一个诗意的女人,总会有人宠她
她走在北盘江的岸边,像一束火光
走进深秋的枯草……”

她身后的田埂缀满了血红
缀满深秋的大风
仿佛世界已不需要答案
仿佛北盘江注定丧失定语
仅是相信这深秋的枯草
江水曾经清澈,曾经有先民的过往

秋虫的鸣叫和这些小野花
都在讲述,大千世界,好心情才可以百废为宝
十月的北盘江,已没有别的机会——
我已走过岸上的村庄,从那些树下取下蘑菇
吃下它们的无毒和鲜美
还有老乡们的明前茶
临别时的感动

我边走边消化,那些传说和古迹
还有这深秋的大风
仿佛道具一样,随时被我拣选
被我挽留,随时被我化成一束火光
酒后的北盘江,一个抵押已久的故事
不问归期,只顾散发野马的体味
任爱情越来越遥远,比远山更遥远

苍翠之间,几片碎叶、一只小飞虫
依旧一丝不苟,秋风中做着某种练习
想起曾有人说我是个热爱旅游的人
有人则说不是
说我只不过是痴迷于猎奇
而我已沦落到如此地步
从不和人论理,论说此间的丰盛
因为生活里谈论政治、大自然和历史
包括爱情和信仰等,该是多么的居高临下
我乐意承受的是这道具的简单
一个无脸的戏子
应该没心没肺,享受傻冒的快活
有无古夜郎的遗址不重要
唐宋元明清和革命事件
庭院深深,谁使了坏,或又大丈夫了,私奔或乱伦了
都不重要,历史已不重要,开发旅游产业更不重要
历史与政治,那些利益点不同的家伙
他们有不同版本的记忆
干卿何事啊?重要的是臆想成癖
重要的是臆想是一具不挂饰物的裸体
我正与这个裸体同行,知冷知热,但不置一辞

十月的北盘江依旧向南
我却看不到这风从哪里来
怎么就吹过了大地,吹过碎叶与小飞虫,吹过枯草
就那么一下,还吹过了我
我算一个真正有诗意的人
能够心绪庸常地走在河岸边
走得身后的秋阳越来越红润

十月的北盘江
无数摇曳的小野花模仿出我的美好
秋虫以鸣叫替代我永不开口的絮语——
同行的那个男子的确富有,但他喝高了
他无趣地走在十米之外,颠沛流离的样子,秋风
让我想像他应该比我孤独。远远的
和沿岸那些古迹与传说一样
他的越野车和手提电脑在岸边纳凉
和他一样安静,像另一堆呕吐物
但我来不及嫌恶
也来不及悲天悯人
它们的存在,是小剂量的电光火石
让人对一切的一切,都发出诗意般的嘲笑和怀疑
发出心酸和虚伪的慰籍。我轻松地走着
发了个短信给远方的友人
说你若不小心发情,注定想玩弄人或被人玩弄
不要在酒后,但一定要在河边,在深秋的河边


●七 月 半(组诗,未完)


◎甬 道

到了后半夜,我暗自咽着凉气
起初我假装伏案托腮,像凝固的雾

但影子还是踩响了香炉。你的它
终于找到我的心跳

它轻手轻脚,试图接近阳光的脊梁
却总也摆脱不了
灯光下一道道惹眼的浮尘

接下来它顺着凉气扩散
月光开始鸣啭。我看见淡淡的光影
熟悉的幽兰兀自开放

虚拟的地平线一次次被惊醒
几粒星子升起,像要滴血——

这就是我走神的溪边,满月
一次次为我回到天空
一切都不再停歇,不再掩藏悼念之辞

我拔足狂奔时,风声依旧紧
我跑到你走的那天
你在地上,使劲捏住我的手说
小青,我走后你要小声地哭
别让无关的人听见


◎我的神

忽然它没有了声响,秘密的甬道
被我箍得更紧

夜风里我弯下了腰身。感激七月半
我终于可以大声地哭,哭得不惹眼

你知道的,儿时在人群中
丢失了心爱的东西我就是这样的哭

雨丝密不透风。起居正常的人
总在掉不出泪的地方哭
在不能掉泪的地方笑。终其一生。所以我知道

这样的哭声中我能撞见你
灰黑的地平线上
你聪慧的额微微发亮,拼命和我说笑

哦,我熟悉的,有些话没人给你说过
我也不说
你说凭借自己的力量
你早看到我的荒芜
最后是我被溪水带走。天空深处,你也哭

哭许多顽石打碎镜子
水波一环一环拥抱远方

远方,我们舍弃了一切
连沉默也得舍弃

但我们从不狐疑,是眯着眼睛走进过阳光的大城
隔世,隔了几世。你是我的人
不,你只是我的魂。那柔软的

等吧,那是他乡的胜境,不同的世界
不,其实没什么不同
熟悉的细雨下了一夜。溪边一样开满野花

我的神,我爱上这明亮的雨丝,快用你唯一确认的心
衔住我眉梢低徊的异香。要快,它不长久

      
◎月  华

请让我反复用重叠的月光
交换你冰凉的躯体。真有了个灵虚的故乡
它被我的爱照出:生动、实体
所以拥抱我时请你有着错觉,仿佛
下一步我就不会迷路。我会长得壮实些

你哭我更像你的孩子。“是的,我就是
来吧,吹吹我溪边的季风
就像故乡的手,在爱的山颠之上
哭着生活或沉默。活生生纪念

你相信与否,需要与否,收到与否……”
溪边的风没有声息,夹杂着银色的冰凉

“是的,天又亮了。”你睁大惊恐的眼睛喊我
不停地喊。细碎的,满地的顽石
是你一路喊我的乳名。哦
我的神,为何你只在别处找我

你真的在找一个孩子吗?记住她吧——
大大的头,削肩,面色苍白
她的模样沉入在涧底。就印在那儿。

当然,为成全一朵幽兰的枯萎
佛祖在天上只说一句话,一句话:
“一尘才起,大地全收”


●模糊而熟悉  
  
     -1-

从一个字眼出发
暧昧的蝴蝶把光亮拖过去
细细的脚趾晃悠悠的
  
这貌似虚构的山岗
真像屋里那个花瓶
那些裂纹,我们到达时
沧桑伪装成绚丽
淋透四月的阳光
  
哦,是什么停落在你肩头?
你仰看着山岗,我仰看着你
我把你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似乎卡住了,你正在酝酿中的诺言?
  
一言不发的,那只蝴蝶
找到了你我间的缝隙
它细细的脚趾晃悠悠的
我继续假装张望你身后的山岗
古老的柳絮纷纭而下
  
    
     -2-
  
像那缕青烟的纤细
像那只刚出蛹的蝴蝶
像它的惊讶
   
来不及考虑动机
我退到路边
给低头吃草的羊群让路  
呵呵笑了几声,你绝对没有做作
  
还以为要发生点什么
一阵山岗上刮下来的劲风
把羊群和我们吹向远方
模糊而熟悉
就像吹向一幅画 
    
    
    -3-
  
恍惚的时候
我们才与万物混淆
  
不是风,不是草,更不是蝴蝶
是三尺之上的神灵
在四月的大地
辨别所有不可停歇的事物
  
所以沧桑会变成一种谈资
还是山岗
还是诺言
我们并肩走着
像四月怀孕的两个孩子
把路上的任何事物都夸张一下


●原初或花儿与少年

—1—

十几年前的故乡,某朵闲云下
我看过羊吃草。它细嚼慢咽
与山岗发出共振,那动荡的绿,细微而清晰
由此我没有体重。乱石成片,是黑灰的乱

仿佛一只只野牛静卧在山岗
乱石缝间的嫩草,或许只有几束
轻风骑上去,像要集体去远方
我眯着眼看,它们真的就像要飞起来

少年朝我俯身时,一脚踩空云朵
那只低着头的老山羊,一对角
弯了好几圈,每次我一看到它们
我就不想再说话


   —2—

蝈蝈一直叫个不停
满山遍野
我把蝈蝈的叫声听进身体里
仿佛变成大安静,我和大地
天生就混淆不清

少年,是我的少年。我的
青草爬满山岗的时候
他为我讲解三国,最过瘾的
他说空城计不是谁都敢玩
要做还是做一回赵子龙

那是个三月,我有时瞌睡
春风网住我,我拖挎他激越的鼓点
他的叹息划出弧光,细得像根针
真是,我这个听众呀,梦境在树下
紧贴大地,插着赵子龙的长枪
少年不再吻我,他银盔银甲
我轻松地吃着野莓。槽里草料正足
他满头大汗,他找他的马,他不停地找他的马


   —3—

太阳撒下的豹纹,弓弦和磷火
全然摁不住他的四肢。其实
我更热爱少年的醉
我是他酒瓶里没摆弄好的标本
眼含热泪的,没有乱世
没有受难的美人。他的马匹和飞刀
也想陪他去大漠。那里也有泉眼和星光?

他也许一路娶妻生子,直到他想停歇
趁午夜短暂,让我也来献给英雄吧
让一些老妪和孩子在村口,以热茶和泪水
让送别的和做爱的,各行其事。少年啊
这太平盛世,真的只适合热泪和梦游


   —4—

整个三月,学会抒情和想象死亡

不过是只偶然的小鸟。而少年嘶鸣
一个笼子,我只有一堆欢喜心
为了体会生离死别的痛,我学过圈养许多野马

我曾捉野马给少年,可它不去他的疆界
无论它怎样奔跑,一直在我视野之内
正如他借他的皓月给我,我以为月下可以张望
可我从未触及栏杆。夜黑
夜的瘾者要独自饮下它的虚无


  —5—

春天如此快速,学会抽万宝路的少年
像一个经典的传承,老掉牙的三月
被他挂在腮边摩挲。有新鲜的盐
和它绚丽的反光

三月里繁花似锦,我总爱眯着眼看他
没心没肺的词汇,有时只顾往天上飞
飞出令人惊讶的高度

少年和烟草,比蓝天大,更比蓝天稀薄
我以后会哭还是会笑?一个伪问题
许多词汇注定只是我的枯萎
只是在起飞时绽放,这不能声张

当光阴漫过三月,漫过山岗。少年
正用我的水灵打扮他的天真
众多的念头中,我们相互打量,停顿
或擦身而过。体内的芝麻花,一茬茬地开


   —6—

开在春天里的花,都有最美丽的夭亡
二十年持之以恒,小蚂蚂,诗歌的叛徒
更是爱情的叛徒,搬运我的细胞
我已不记得那些站台
空气里也绝不会滑倒。我老得像一首诗

垫起脚尖张望时,那个三月还在山岗
我的老山羊还在
那只偶然的小鸟
重复飞向那堆乱石
在远处之远,我泪流满面
独自享受岁月的自由落体

我的山岗,也许不是泪,是幻相的绒毛
毛孔级的清晰,解放那个三月
向下,如还有安静的荒坟,都适合入诗,填满亏欠的
如果是要我死去,如果春风仍旧散漫
无法聚光,升起火。我请求你
在梦里朝我开枪。就像回到原初



●隐匿者的歌谣(长诗)

1

这时候落日是最大的“圆”
是我们最远古的乡愁

为了那完美的曲线
所有的尘埃聚集成一尾鱼
径直游向无限极的远方

同样离地半尺的我们
只配把陈词滥调放在首位: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最后,所有的悬浮物全部闯入西风
一种红,融入另一种红


2

当小鸟暮至原野的遥迢
一切“圆形”都令人怅然

一切“圆形”被凝视太久
都会有回声。比如一匹骆驼的鼻息
和猜想中的常春藤
一份隐匿者的安静
一份被模仿出来的缓慢


3

焚化之后,一切境像失而复得
一个双耳挂满西风的人
又开始了她的辞不达意:

跟随几箱矿泉水,几只香瓜
我和我的同类结伴远行
在这少数人的国度
排量不会太大
路不会越走越现代
我们仿佛就要回到词典
一种无为法的当下
貌似的简单


4

那完美的曲线的两端
一种内部的生长悄无声息

没有形体,没有过程与看见
为了隐匿者的圣名
我完全就是一件礼物
一件被古老与现代相互退订的礼物——

无数的圆形蔟拥着我
没有起点和终点
巨形的齿轮与履带之内
曾经纵情猜想:
君临天下是一个大梦
起居正常是另一个大梦


5

我曾遇见的,每一个人第一次的微笑
那些歌声与哭泣同样透明

仿佛比原野更加熟悉原野
比西风更加熟悉西风
不惊讶枯枝发出新芽
不在意老人的沟壑与白发

因为隐匿者的圣名
没有影子的事物更令人肃然起敬
阳光让它们无比干爽,哪怕使用临时的形体
也不沾一丁点儿露水
千里迢迢不改初心

它们的确与我有所不同
我为失忆者,对于那些祭坛


6

“那些祭坛,如今在哪里呢?”
请不要与我再说起河流
说一说波浪的生和灭吧

膨胀的只是那些气泡
一切死亡都是一种伪装
每一个枝头的枯黄莫不如此
我们无法打破的平衡是眺望
没有尽头的眺望

因此我更喜爱那头单纯的老狼
它曾是最年轻的头狼
热爱任何的雌性之美
此刻它安静地坐在沙丘那头
与我一样迷缝了眼
虽然我知道就它的鼻子与我有关
上有几粒小汗珠
像金沙

我感恩它让我怀疑这时的天圆地阔
谁会与谁互为天敌呢?
谁能把爱欲的新鲜折腾成永恒呢?
这应该只是我们的游戏
热爱血红中的奔跑
所有的此起彼伏中
冰清玉洁是个难题
香汗淋漓更是个难题

7

为了这方轻度的荒凉
我迷上过一只饱蘸墨汁的乌鸦
它有吃不完的巧克力
口吐我无法识别的颜色
“哦,它是只哑乌鸦,
唱歌的是那只拐腿的狐狸。”

然,对甜头还没有失去耐心的
心事都大同小异——
这才是天地间真正的古老
足以掏空我蓝色的水蛭
叼走我所有的野蒺藜

人们的板斧却一直在这里
沿一袭磨损着的纹路
锋口老而不死,先劳心,后劳力
它从不说话。这个疯狂的世界
已经夭折过无数活物
入我所知的传说,关乎这些变更
这大地坚实,为灵物的尸首所变
譬如龙、凤和麒麟。还有不为人知的哭泣者


8

这会当是我未来的口吻:
如果有一年的春风
被我无限期地放大过
只能证明出一个人的贪恋

热爱柳条挑逗溪水的
有惟一的孜孜不倦
以为今年过去了,还有明年
但无论怎样西风是这里的常客
我是西风的常客
谁可以装聋作哑呢?

我已经引来了这样的修辞
我们越走越古老
齿轮一直各行其事
无论铁质还是肉质
无论积聚或洒落
一切齿轮都堪可忍受
硕大的圆形之内
继续你我不分的
都光阴里使用,而非超越

完美的曲线的两端
我们轻易就与苍生混淆
不屑造境
更不谈悲喜
无关风月,只想拉风大喊:
大漠孤烟直,了不可得
落日将沉,长河要去远方


9

我只是去远方
去落日永远的家乡
我们没有机会拖泥带水了
个人史也莫不如此
不与刀剑相触
不与贵人相遇
不与假设相遇
也就黄昏里我们奔突于一个国泰民安的苍野
腰肢柔软,还有这个命
吃饱喝足加个自驾游
扬起小脸,暗含隐匿者的一切手艺
使用红色、汽油和灰状的小浪漫


10

为了一个幸运的聆听者
所有的声音都再次说出——
该往西去
你要往西去
因为大风向西
衣衫向西
你一定要往西去

偶尔看到雄鹰掠过天空
会涌出些许小感小觉
正如做爱偶尔相似于骨骸相拥
雄鹰披了霞光——
它还是来自大地
只是作为你张望出来的野种
每次它都要去到有缘人的心里
再次击打

鹰的施暴不由分说
瞎捭好日子在天上,任地上的影子
越来越薄,越来越淡。而空无之时
正是隐匿者的现身


11

拳头大的心脏砰砰跳着。小雀斑
唱出它自己的小调
小虎牙时隐时现
往西去
只能往西去
其实天空里什么也没有,或者说
大地上有什么,天空里就有什么
除了应有的幸福状,或已有的幸福状
天空还映照这个,并甚深理解:
“契阔生死君莫问……”


12

秋虫的沉呤如此柔软而朴拙
远方,陷入沉缓的起伏

一片干净的雨水
一具放射状的透明体
从一个闷局到另一个闷局
见证了这样的身心:
鲜活时释放一些秘密
僵死时释放更多的秘密
如同万物本身,那些未知
射放出黑影和不变的西风

为此我成为天地间的实存之物
这生发与幻灭如此平等
一次次进入硕大的气泡
包裹出五彩横生的边缘

哦,惟我的身心同时融入
不再是古人的延续
不再是来者的前奏
不再是同行者的翻版
我是天地的归顺者


13

河水更近了
落日更近了
一模一样的黄昏
一模一样的普通的黄昏
一头扎进去吧
去驱散鸦群
隐没所有的被拘役者

一副极速收缩着的颅腔
杳无一物的巨大的金色之光啊
无边的悬丝坚韧无比
全都是隐匿者的歌谣
已然赎回那个真实的原野——
这一切与那一切的过往中
没有一种事物能够真正腐栏或消失

譬如一截没有面孔的
深睡的地下煤矿
不变的西风与落日
“生育过的羊群肥美多汁”
青草与枯叶、尘埃欢聚
夹杂两个鸡毛蒜皮的谈话者
情欲偶尔新鲜
眼泪偶尔新鲜
看到工业社会苍野仍旧大风起兮
仍旧容纳我们憎恶或喜好的一切习惯
人性的,文艺的,体温的
仍旧多少不适合猜想的猜想




发表于 2013-8-29 20:46: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婉碧 于 2014-1-8 23:24 编辑

                                                   2014 更新说明

相对电子版的《绮语》,2014年元月钟硕已重新修订和润色。请各位以本人贴出的以下内容为准。为谢!


钟硕《绮语》(纸本)


第一辑   透明体

山间事
秋声赋
起兴
春天从来不曾嘲笑我的野
以野蒺藜的语调讲述
白云过顶
蓝玉
圣经里的故事
以为
去拉市海
自古春天多歧路
反体
如是
看海人
远处
无所不为
当群雁从水墨丹青里彻底脱身
大高原,小蜡染
隐匿者的歌谣


第二辑   天方诗谭

幻中事
去蔽
详情已略
线装的春夜,草木深
风马牛
大峡谷
海命
过天桥

春天,无非这样

风中柳树
忽然遭遇
妇人的歌剧
元宝山
午后的停止
奔命
菊花酒
我亲爱的叫春猫 Ⅰ
我亲爱的叫春猫 Ⅱ
我的植物品质
豹趣或岁月的老儿子
游戏,电子的
后童话
走神的溪水或伪献诗


第三辑   女书,或修罗花

人民广场
上天垂象
精神病院
半生
思想者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乞丐
纪念:五月的第四天
穷途
选择一个晴朗的天气冒险
乌托邦试验场
呼儿海哟
拣到我的牙齿你别哭
通知书
石油工人一声吼
曾经江湖
麒麟
变数
我的生活成型于电视
魂不守舍
登高述怀
挽救女修罗
一千个贱的理由
意马Ⅰ
意马Ⅱ
披头散发
原上草
最后的宽恕
女书,或尸国来信
祖国的小鬼
五月的大地


第四辑   风月辨

我为什么不是一个美人?
微型化
五月麦浪或假想语
关于许仙
凭什么那么有见解?
年轻的女鬼带着它的幽兰
未知或天涯歌女
左边和右边
山寨
曾经红楼梦
异化
话说爱情
抓起你
一只精神病的鸡
想出家的孩子不乖
洞子村
大风之远
遗恨
黄花赋
绝对画皮
咕咚
健美
风月辨
体会
碧玉
关于猎户座
佚神
六只角,于失物招领处


第五辑   情人山


分享
当年
海的女儿
男香
一江春
三个近亲
爱到空白处
念头
雪白,或声声慢
一次午睡的叙事
戏份
练习热情
中年女人
模糊而熟悉  
她为什么不能在春天里哭?
原初或花儿与少年
七月半


第六辑   往世书


胭脂罐
态度
眺望
秘行
一滴水
天象
隔世,或悲情
时间美学Ⅲ
他乡桃色   
怀念
风月辨
雨纷纷
怀旧者
清明
忧郁的妖精
总觉得离月亮那么近
断桥边
虫趣
寂寞的岛屿
角落
雷池
散坏
聆听
应该站着看戏
咦,泼猴
南山
无为
轮回
往世书Ⅰ
往世书Ⅲ
死囚
冬祭
鱼化石•不惑
鱼化石•走不完的乡村到城市的路
鱼化石•传说
鱼化石•宿命
鱼化石•弃世
鱼化石•原初
成就者
  

发表于 2013-8-29 20:53: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婉碧 于 2014-1-8 23:28 编辑

第二辑   天方诗谭

   

●幻中事

那亮瓦是唯一的,留下45度光柱
我爬上去。随小花蛇一样的溪沟
再爬上山。山巅上光线密集
似有无数钢钉在飞。不透风的敲击声
灌溉了一切不曾裸露的事物
今生就那么一回
觉得这浮世之美



◆去  蔽

顶着一头白霜
念头尘渣一样不停的掉
妆奁盒、铜镜和香花
越来越淡
越来越模糊

这仿佛是对一个现象的精确
平视前方,我说我迷路了。腾出身心的大部分

诸多瞬时弹出的暗物质
等同于反光的游戏
一低头,就充满转折和惊喜



●详情已略

窗户无力,就得仰仗幻觉
这无需分享,他已宛如静物。
入秋以来的黄昏详情已略
只有海岛比想像的更像海岛。
一直是这样
夕照透过高矮不一的树
秋风里,它们的绿色也不一致
仿佛一根根明亮的花蛇
透过那些斑驳、暗影
一会纠缠,一会解缚。
风总是越吹越冷。海水漫漫退去
天黑前渔家一直在那儿忙碌
白色的泡沫就在他眼前
不停聚拢又散去。
仿佛他对命运安之若素
我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
最后一个被观察者就此产生。



●线装的春夜,草木深
  
“在路上,我只使用自己和你”
这几行字,就你能够明白

星光莅临,年华已然老去
饭粒和残酒还在桌上,那些夜晚,风
追赶着另一些风
山河依旧沿着繁花奔向幻觉
“而你,应该只在原处?”

唯有顽石越跑越近
“诸多的存在物,皆从指缝间溜走?”
我不停地翻书,我只有书

没法停下来了
什么都没法停下来

昼夜变得毫无二致
我卡在荒芜处,溶解着内心的盲点和误区
几乎什么也不再贪恋

你提取露水来看我时,草籽泛蓝
我是如此的幸运和感恩
只是我无言以对
露出精瘦的脚踝。它像另一种的标识
断裂,溶化,连成模糊的光

言语道断。就在天地的最深处
如千丝万缕的拂荡
如这大道的无边
如这几行发绿的字,如羊群撒身扭动
快乐如涧水流下。这悲悯,这份生命的尊严
无人懂得
你那么的大,不可思议
我在你之中,放下更小的我



●风马牛

七点钟,这里最先有夕阳
野蒺藜般的方言
让我无法想象来生

这些尘埃多么寡言
或发音不够普通不够标准
伴随许多不规则的动词
全都停不下来

“你好,行人。你真的好吗?”
七点钟我到是很好
我的好,的确就在七点钟

我真是好得没打算过古典或理想
我是从你们的现实主义
踱步至此。自此

我与你们,与你们相遇过的任何事物
彼此张着大眼睛
一路无效的撞击。不为人知

谁的“夕阳无限好”?温顺的尘埃
再次拂过我的额,引出些沉默

这些沉默是无罪的,它们还会遇到
更多的行人或尘埃



●大 峡 谷

  或许,将要找到指月的手了
我熟悉的枝头夜风过耳
大山缓缓下降。零星的行人
被植入蕨类或鸟类
最后植入我。溢出些安静和黑

真的找不到边沿了。月亮古老
如一个不由分说的承诺——
当草丛淹没今夜的脚踝
没有名字的黑,终于找到位置
予嫩芽上练习啃啮。良久
或许白垩季已过。大峡谷
可残剩一丝肉类或一份体温?
如果有个能量体,啃啮泄密,继而真实或白光
就有“轰”的一声巨响



●海 命

我的看海者,各有各的大海;
海的技艺可是无休无止;
喉节发痒的,一定已极目远眺。

而脚趾边,这只小蟹证明了它该有的安静,哪怕它
高高举起一双尖利的小臂,
那矮胖的笑脸,
犹如我们剩下的傍晚的余凉。

其实在它现身之前,
我已有足够的腥气和柔软。
再次证明了这大海式的伤感:
比如忘记真实的命运和文字,
甚至忘记脚下的细沙,
刹那就散落一地的恍惚。
你看大海是多么快速的事物,
所有的心念聚散不定,最后杳无音讯。
而被你原谅或是忽略的恍惚,如此渺小而具体——
因为我只是从中发现了海水,
对我的一种思念。
犹如乡愁里的宿命。
不外乎是在异乡看到这一幕,
这样的生物,应如醉汉行路。



●过天桥
  
  小孩跟前的碗有个豁口
  里面许多毛票
  行人不理他时,他独自玩着硬币
  阴面阳面
  白光恍惚一会儿,就成形了。我感觉到一阵肥胖
  需要台阶,我一转身
  那金属一样的声音就碎了
  


●局

杭州有山,名秦望山
山有巨松,名屈枝松
屈卧如雀巢,巢中住一和尚,人称雀巢和尚
和尚把家安在一棵树上,风一刮
被单蚊帐迎风飘扬,锅碗瓢盆丁当作响
那声音悦耳,就像路人张大嘴的:为何?为何?



●春天,无非这样

小到不起眼
不慎被风吹飞
合理地,优雅地,文艺地,吹飞
那些路线
只有你自个才记得住
也就一盆炭火熄灭后
春天就来到跟前。你的春天
我祝福过你许多的渴求
可以满足百分之一?
而她不洁的或天经地义的
走走停停,有时
在身体里悠游
有时卡在臆想或郊游中
总之都是那个写诗的女人
她口齿不清,时常顾左右而言他
此刻她正在车上向远处张望:
一个乡下的少年
山坡上守着几只羊。白云蓝天的
他在坡上咧嘴笑着,还对她打了声唿哨
如果少年一直守着几只羊
是的,如果少年一直守着几只羊
他就是一个有憧憬的人



●杵

臼和厩,木纹里隐身的
是一个完整章节。那走兽
无所不知却永不开口
有时候天下只是一个人的事
等于一生和宿命。也等于梦
梦里秋雨明亮,没有草料和马匹
小院之小还因为有小猫
有黑,和皂角树
落单的飞禽隐匿其中
它眼睑异常的薄
睫毛下有两粒碧玉
总是看见男人天生用来远征,女人
天生用来向往起居正常。早在古代
它心里就有这么一丝直立的甜。无人可知
正如安宁一直不可想象
正如新米一直都那么清香



●风中柳树

一片混乱,十分的舒服,与一万缕阳光调情
小牛犊被栓在那里,低低地叫唤着
它来回地磨蹭,磨蹭
肩部的皮肤、毛孔、肌肉和骨骼
渐次生动

果然动了动
看它的人靠在另一株柳树上
像被烟头烫了一下,风吹过,有一脸烟灰



●忽然遭遇

他们绝对忘记了祈请——
死时神态安祥,不要插满氧气管
否则我祝福过的小马
不会忽地拔足狂奔

我不停地哭泣,忘记在这人世间
得到的一切爱、鼓励和祝福

我的小马奔得更快了
迎面砸来更多的黑,我以泪水交换

所谓生死,都有追尾与传染的功能
我对小马说不,我闭上了眼,把心儿拽出来
我使劲往远处掼,我甚至忘记了他,我发疯地掼

掼给谁呢?一个人?一家人?一群人?一代人?
在无人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我都掼出了我的一部分
我知道我的马匹永远无法抵达
我哭得如此伤心,我经历了他们



●妇人的歌剧

身批幽微的星光,裹上
唇膏的滋润
和冰凉
走上前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探照灯的情形下
内心的妖娆至关重要

是夜灯火辉煌
几滴香水、一把折扇、一段唱词
二胡或别的,不外乎凑足一个文艺范儿

天上掉下美金我要美金
地上涌出爱情我要爱情
后台推出冠冕我要玺印
台前刺出利刀我得呈上胸堂——
你,到底准备好了吗?

不,我是受不了这些观众
极度哀怨地,妇人撇了一下嘴



●元宝山

真有些像元宝呢。黄昏
身著花衣的我,着了迷地走在它的山腰
野梅子滚得满地,坎上坎下几只老墓
那样子似乎无所事事
墓碑上一些好像并不陌生的姓氏
在常见的蕨类和紫色的小花之间
探头探脑的,但不知所云
几株枯枝野里野气,在元宝的最高处
不停往天上冲,就像要切割我的视野
有会我盯着枯枝上的虚空看了很久
它越发湛蓝了。我离开元宝山时
几只粉蝶飞向远处,飞得那么迟疑
我开始担心是我的到来赶走了它们



●午后的停止

前一刻没有形状,很轻。是漏风的影子
不能复制成任何物什
后一刻我好像决意长成一根钢筋
在任何处隐身
满城的雨丝,晶亮,不再抒情
不再是创造,不再是被创造。晶亮的雨丝
正无声落在我上面。予任何处,找不着心念时
是什么在引领?



●奔  命

最后一只鲨鱼死于水族馆
鲨鱼是干什么的呢?
鲨鱼就是鲨鱼

遥远的海水还贴在脑门上
哭哭啼啼,我撸起了袖子

鲨鱼就是鲨鱼
我再不能正面端详一只鲨鱼了

这个春天,我长出了小蹄子
在陆地,在三月,奔逃的途中我空有心肠
我永远不能再抚摸我的鲨鱼



●菊花酒

那天潜行者,那天秋天完全变调。惊讶么?怎么也要泪纷飞?
气泡和37度的热,打两居室的窗帘走过,渐行渐远
那天黄昏杂草疯长。几缕发丝和酒杯反光
杯盘间的大嗓门走音
挤扁一簇簇菊花。那天哭的笑的,都送不进花香
那天四周全是秋日的飞,落花和残阳躬身而去
“来,香一香,再香一香。不是香水的香”
放射状的马匹在高音区,咬着指甲说不要杀生
看虾蟹鱼鳖一茬一茬,吐泡沫吃泡沫
练习奔命,生生世世的事业,这个秋天还郑重其事
没有去路的,哥哥浮在酒精里。脑门抹上七斗星,指向故园
村口的黑狗尾巴乱摇。长路漫漫,它旺盛的精力向谁使?
重复,总是重复。犹如苦行僧豁然的悟道
那天故乡的天边无比明亮
山影深处的农舍,晚宴上忽大忽小。他的影子像个旅馆
混淆出行与飞翔,伴随呕吐物。几尾流星兴奋地一跃
苍穹一直在看,没什么名堂的自大,覆盖无效
那天,那天真的什么都出来了,比如爱情和仗剑去国
比如从宿命里突围失败,慈悲皆无效
最后是说水,说水里安静。幽微之处用力摇,耳朵里一缕蚊声
小灵魂,还是香的。藏身多少年?多少年?



●我亲爱的叫春猫 1

带着铁钩,你立在蓝光里哭
黑乎乎的,就像要在春情里濒死

你一直哭啊哭的。到后半夜
你哭成了和人间不相干的物什

什么才是拯救你的事物呢?
一份古代的祝福?野史之前?

都知道真正的大森林
上弦月,只放光不照人

支点、节点上的等啊
这时间之外,谁又饲养过你的春?

现在,我正借用你的声响
莫名惶惑地,拖拽人类的夜色



●我亲爱的叫春猫 2

一束,又一束,喉咙里下着沙
你出声缓慢。你只顾向前
你只走直线。对门的池塘
真的又绿了。你的模样
那些低音区的沙
像是要去扑灭一场春风

哦,我的小傻猫
扭着执拗的小蛮腰,你走了很久
我们遥遥相对
在毫不相干的节点上
忽然连成了一体。是的,只有我清楚你的简单

你只要被舔舐
你的春天就会有快乐

你的同伴早走了
剩几行春光在水面上奔突
哦,我的小傻猫,不是我的
是偷生者心里的一汪碎玻璃
还有观望者的小动作:不断撩起缺口
以足够的粗暴和平整



●我的植物品质

我最熟悉的地方
三月还在路上,你也在路上
梦蝶或是蝶梦,只要我一眺望
杜鹃花都会骤然开放——

那是怎样的一种路径
怎样的一种永不停止,又
无人懂得的爱?

那一簇簇绽开的红
多少年月都在岸边,哭着奔跑
不是委屈,不是倾听
是为了香气低迷,依傍偶然的细雨
下在一排排柔软的柳树上
将造化的玄奥全然托出

而这样一排排光亮的景
必将要成为大雾,才能穿过
我如花一样的体腔。就此
我才能够去到远方。才能一出神
骇燃惊起一只粉蝶——

那梦和生死的平等
只有这灵物可以偶然地抵达
是的,它只是信仰偶然
而我必将盯住它的偶然
盯住它,填充它,必将改变它
我把它看成软体的模糊



●豹趣或岁月的老儿子

像是美洲的黄昏
疾风把栅栏顶开
一些尘土扬起,另一些落下
动作迟缓的老人
叼着一支雪茄
专心地解剖一只黑豹
那么忘我、仔细,有条不紊
他看着它的前爪和性器
凭什么它就是一只黑豹?
到底凭的是什么?
猩红色的火把滋滋的响
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被老人使劲掏出来
使劲地扔在地上
只能扔在地上了
虚汗、愤怒,雄健和沉默
透明的,晦暗的,他不停地扔,狠狠地扔
是夜,豹在梦里长满了霉斑
长啸三次,风吹散它
100年原来就一念。一个黑影咚咚疾走
天花板上,吐出了满嘴假牙



●游戏,电子的

“风送梅花过小桥”
一缕光线,穿过一朵雪花
无数缕光线,穿过无数朵雪花
哦,旋转的,六只角的
撒下了万缕光线
书生终于变成了剑客
她不再沮丧
总是碰见他,小跳跳,发光体
和武侠书里一模一样
咫尺的小桥
晶莹的雪花都向着高处飘飞
无边的光芒啊
雪白,火红、柔软,湛蓝,碧玉一样
他果然从背后抱住她
这后退的美色
她见到最繁茂的梅花
而他一再打扰,轻轻摇晃
说着她听不懂的古语



●后童话

全人类都已入睡。侧过身
我们进去,据说是地道战

这原本安静的树林,晚风先于我们到来
小鸟也先于我们穿梭其间
多么惬意的玩打仗呀
让20世纪七十年代使用N次的我们
此前都未曾想到过这些:
一颗呼啸的玻璃弹子
一个怎样也打不死的革命者
一次萤火,一个总在幕布上放光的救星
一张猫头鹰的怪脸,一次不知道光源的光
掠过,极速地,我们压低树梢的欢叫
和自生自灭的草本植物一样,全顺势撒向四周
远山,猛烈摇晃,就像一次简单的旅途或暴力



●走神的溪水或伪献诗

   -1-

流进九月和一个人的失语
走神……总是走神
“你阳光下散开的脸庞像一幅画”

是的,只有我真把它当做一幅画
而你不知道,所以它迟迟不肯降落
我一直流淌,流淌

我的幻觉里是你带来了世界
还有,“世界对我的怜爱”
但你来时口衔恐怖之变量
不停颠簸。肉身在乌有之乡

“我的神,阳光是软体的重
一百斤重的城堡。覆盖了自己”

——日后我定有眼泪落下,你会把一句话
放回它原来的虚无。不过为了我再沉默些
请不要再捡拾我的肉身,你要盖好它
“它永远比黑夜更严实……”


     -2-

“我的神,我心里的花全开给你”

为了抓住你,我脚下的泥土一直塌陷
你却越来越小……好象我一生的努力
就是印证你用背影为世界下毒

所以后来我腾空了双手
从咒语中打开了自己
杂草疯狂生长,污秽更加酽稠
“是的,当你习惯一切
这一切比阳光更为透明”

所以我头低下来——
眼里饱含热泪和童真
作为这个世界无可逃遁的爱人
你见证我欲望衰弱:这最后之河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已金币满手
可是,我总想抓住些别的——
静静河流:底部滚动着幻月、鹅卵石和污秽
“这些我全要。这是我的过程”


     -3-

“我的神,我多想不再打搅你
因你将永远不能发现——”
欲求越小越安全
窗帘上尘灰扬起,一点香头明明灭灭
在文字(它们叫着戏论)中,快乐的人们
渐渐退出视野。谁使劲的咳嗽
想穿透秋天或这个时代之云层

是的,你不再看我
我总是说自己是个受害者,我多么委屈
不敢站起来说:“呸,我只要清净的花”
为此我常常跑出我的视野
云样轻淡,蜕去身上的空虚

我的青年时代,或许包括我的壮年
我都活在你的这幅画里
后来我活在哪里?我没有想过
世人虚弱时的诺言挽救不了我,何况你
危险的秋天,你知道我会因你重新轮回


发表于 2013-8-29 20:56: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婉碧 于 2014-1-8 23:35 编辑

第四辑   风月辨

●我为什么不是一个美人?
  
我一边吃爆米花
一边想着这个深奥的问题
四大美人,猫着腰走过我的长廊
就算美可敌国 ,手里没有可抛的绣球
级别就不算高
我的理想是魔鬼的身份,天使待遇
拯救与被拯救,无事不成。可是现在
爆米花才是世上最容易的事。只需
“嘭”的一声。儿时土法做爆米花
我边等边看连环画,金陵十二钗
那个美呀,可是现在我看爆米花
我一粒一粒地吃,一捧一捧地吃
我快吃慢吃,无非爆米花,白花花的
这么多。嗯哪,一扬手我把它们
全撒向了天空。这多么简单
一个疯子的缤纷,看成飘飞的雪花
或梨花带雨,什么都可以
阳光下,看上去还真是有点美



●微型化

一直以来,不停吞下落齿
不停地仰头。它不敢制造大风
偶尔口吐水箭,射落黄叶
或一只只小鬼
这聋哑的母大虫
装傻的母大虫,别过脸,不认得洪荒
它子宫里一直有一个新娘
却从不知道怎样给她穿衣打扮
只能摁住春色
只能新娘一直未嫁
而风还在吹、花还在开、宇宙还在
这让它几许欣慰
有时
欣慰也似刀刃上反复舔蜜
所以这母大虫的习惯
有多古老,就有多现代
立在纸张上没有海拔



●五月麦浪或假想语

“我喜欢山地,喜欢冲着它大叫
我喜欢执拗又妖娆的藤
它把大树缠死,用几十年的光阴
我喜欢你撒野的红宝马
它尽情驰骋,的哒有声,而那个农人啊
梯田上反复躬身
不断与金黄的麦浪碰触,仿佛热衷于调情
我喜欢身体的局部,迎着疾风,卡卡作响
我喜欢大声说,你是山地奇怪的烟草味
我喜欢低声说,藤缠树,不是缠一棵,是所有……”



●关于许仙

我说过他不如一鸡肋
一无功名,二使不出银两
三身子骨格外孱弱,有昏厥史
好容易剩三钱残余的荷尔蒙
却受制于那个螃蟹肚脐里的怪物
这厮,怎么配许给仙人呢?
还有你的白
原本也不是那样的白
一无体温,二无血性,三无心眼
哦,小白,我说过三次了,小青是正确的
它以为快活时找个许仙来玩玩
不快活时找个许仙来杀杀。无妨



●凭什么那么有见解?

其实小资和小知都不算太恶俗。是么?
他们钻了进去,说什么都可以理解。他们
一直畅谈。举着我的器皿,漏下沙
这样的自得让人倍感腻味
诸多来路不明的姿式
又被颠倒了三千次
生物学里的逻辑仍旧严明
至少谁都尚无绝症的晚期
直立的动物可以写抒情诗,性动力
据说还可以用来修道,或找女人
不过请在天黑时,说一说月亮的魔力
或人生的理想
也就是不要那么日常性
否则不就几个老男人,给他们以窄小的客厅
破电视音量不大,有足球和几瓶啤酒
那些话题里,也可能有我的二十岁或二十八岁
可谁打发谁呢? 凭他们分析天下
分析大脑以外的一切?
不就前一秒万马奔腾,后一秒细沙无痕
问题被集中起来,只是一一点个名
他们终将回到原位
这样的狼狈,他们永远不懂
只有五里之外的小溪在梳洗打扮,落花无声漂过
尔后,月光从窗户探进屋来
他们它们彼此漠然地看着,混了一宿
谁都没有缩回去



●年轻的女鬼带着它的幽兰
     
         -1-
是夜,细碎的马蹄声哒哒漫过
熟知的那团黑雾,哑谜样的
不停对我说,打烊了打烊了

仿佛我没法停止,也没法延续
我仍旧是呆坐
知道即便有人与我寻欢作爱
仍旧是在等待消亡。为了禁止
任何貌似正常的习惯
整个过程我拒绝一次郑重的对话

一缕幽香漫漫扩散、聚拢。顿了顿
我对窗外的那只女鬼说,我是幻想的
俗人。你慢慢拨亮我的焰火吧
     
   
 -2-
一团黑雾倏地疾飞。万籁俱寂
年轻的女鬼带着它的幽兰
经荒山、沼泽、荆棘、冻雨
旷野的小野花,鹿鸣、青草和幽径  
在一个固定的绝壁嵌入。空谷缓缓降下

多梦的肉身随之沉沉隐去
仅剩一团无声的光?而未知的
就像这一路上的幻想,从傍晚到午夜
托起众多光明之景相,以及一切荒凉

我的空谷貌似轻巧
却注定陡峭而立。皓月轻碰着它的娇躯
摇移一地星光
耷拉着眼帘的,那白色的马匹,于远处徜佯
几声清脆的鼻息扩散我所有的冥想

      
       -3-
开始了,这一切的过往我何等熟悉
冥想又在自舔伤处。只等诺言的实现
或破灭
哦,它最后的幽香竟然宛若烟尘
像只巨大的锦囊把我包容在内

听见这似有若无的呼吸了么?
对,我就为这口清奇的仙气
守住袅袅轻烟,又攒得肉身结实,热气弥满
就算来自白日的任何习惯掐灭了它
我的肉身仍旧漫不经心,又毫不含糊

是的,我年轻的女鬼,对死亡我从来漠不关心
请你继续谋杀我
请你继续验证我
请你继续发育我
我早把幽兰当成此行的唯一目的



●未知或天涯歌女

坐在窗前,双手轻敲着双膝
后来我越敲越慢,几乎像个静物
那歌声里落下的嗲
偶然掐掉了臆想。我喜欢的戏子
挤进一个完美的软壳。偶得
一份与我一样重的空气和体温
然后由远至近,成群的马匹
旷野、露水,一些异乡人
还有夕照之后的星空和月光
都被我慢慢吹进了灯芯。噼啪的响
某些老东西啊,零零星星地展开
倚在记忆里得到了完美。待软壳模糊
顺利通过奇幻的人间,歌喉与舞姿
鼓点、肢体、任何器官,深秋的野冢……
其实都是彼时的瓷器,守着各自的大雾
终与臆想无干。是的,一会我就要把傍晚坐黑
此生,我也只是偶尔才会这样



■左边和右边

今日仍有很多比基尼在动
像撒落在沙滩的颜料
这是漫游者同类的世界。她收回了目光

她的左侧坐着一位男士
他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身上的墨镜和三角裤纹丝不动

一只小狗在追逐另一只小狗
一只上前另一只就倒下
最终,它们在沙滩上公开交欢

小狗会比她更了解它们自己吗?
无法体会狗类之间的交流和做爱
她无法体会
她冷漠地看着它们
表情同左侧的男人一模一样



●山 寨

有时候我并不关心花花草草
但我还是要叫它桃花岭。那些阳光
都被我挡在了外面
外面一层金黄的壳。拖着大尾巴的
黑旋风不改素心
三月里飞沙走石,我的笑声
碎银子一般。哦,我的庸人们

都该来高山仰止了
来用心猜想一下吧,“心神不定”
很可能是一种失传的幸福
理当如此——
活物们有时候就得站立不稳
飘飞的花瓣偏要找不着北
快意恩仇,心肠柔软,或是色胆包天
都只是一个过程。一个多么洁净的过程
这世上真正了不起的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没有好人坏人的地方
才是真正的人间。我的桃花岭
我刚在虎皮褥子上坐稳
从前的美人和土匪全都来到这里



●曾经红楼梦

那书我读过若干回,那时的我
成天哼着风流的小调
从黔北到筑城,无论走到何处
梅花和梨花跟在身后,反复凋零

那时的我忽略肉身,食量极小
却面若桃花心地良善。一切正如
17岁式的虚荣和善感。体腔里
塞满了无边的昏鸦。它们与一阵风
至今做着最为热烈的交谈



●异  化

他有个自己看不到的胎记
一种自己分辨不出来的气味
正如他们一起在人间磨损时
他或许也听不到
她体腔里惯有的唏嘘

他们以暗影密封着对方
多少种折旧的声音,多少种



●话说爱情

20岁的小丽对我说
你真是保守,女生也可以追男仔
30岁的阿秀则以为乾坤不可颠倒
女人天生应该被男人追
我悄悄叹了口气
我是苦命之极,年轻时就被男人追惯了
一直在用心培养自己
对身边的男人能有一腔愚忠
我已疲惫不堪,真该去追一追谁?
只是一个愚忠未遂的女人
到底能承担几次例外的性事呢?是夜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妇人提着马灯
一声不吭地走在黑暗中
途中雷声滚滚,她回过一次头,天哪
她长着一张我的脸,只是比我更苍老
马灯晃过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全都是男人
她认真打量着他们……醒来后我一身冷汗
她脸上没有一丝悲喜,就像在挑牲口



●抓起你

一路狂奔
一路长啸
连接所有的黑暗
连接所有的风
风声里银针密集,紧紧跟随

一只满脸皱折的
游魂孤鬼
回到了墓穴。它拔下满身银针,平静地说
这世界休想偷窥我俩的爱
    


●一只精神病的鸡

黑乎乎的,终日倦缩在窗外
我几乎忘了它。甚至觉得它也忘了它自己

夜半,冲着我窗户,它突然来劲
冷不丁来一次打鸣,冷不丁啊
真不应该,惊回千里梦。当年与人偷欢
我是多么热爱这样的突然
如今不,我也需要被遗忘



●想出家的孩子不乖

天经地义,生老病死,男欢女爱
成住坏空,缘起又缘灭,要了生脱死,当是智慧第一
出家,非帝王将相所能为!

NO,NO!
快按住这些

来听一首儿歌:乖一乖二乖三四
乖妈妈生个乖老四
吃乖饭、屙乖屎
长大变老乖乖的死



●洞子村

皓月,就该挂在深山。比如洞子村
夜半幽蓝。那些洞子之外
白桦林百般妖娆,夜风飞花摘叶
毫不造作也无须造作。而我这妄想的俗人
脸色苍白,影子轻,肢节柔软,多毛
辗转之后活出一种大大咧咧——
当一座熟悉的废墟在心里升起
边沿锐利的钢筋水泥
不规则地扎入我的四周
月光下都一一落空
露水聚散无声。失忆的
秋日树叶,那枚最黄的,鸟巢边一动不动
像一枚新鲜的暗器,尔后又像是一只鸟
怎么它都得到了我的默许
替我恣意混淆着一切。作为一个旅人
许我头一回被皓月搜捕,命里尚有这等美事
有什么拦截了我身体里的废墟,就在窗外,就在洞子村



●大风之远

大风起兮,拎起草在飞
要飞,就飞到我的情节里来
来忘掉春的阴谋和药汁
来自在的受孕和分娩
来等待狂野的黑云
马群和水

大风起兮,草落地的样子
像某张放大后的面孔
像我嘶鸣的体温

大风起兮,起蹄音,浑身一颤
明月低于窗,露出眺望的忧伤



●遗 恨

在古代,我心仪的武士
一直与我隔着蓑衣和细雨
那天他拴好马匹,与我在路边的小店
坐了一个下午
我一直无力撼动
他跟前的空椅子
还有桌上的剑柄
他大脸堂,黑红,几咎胡须左右荡漾
有会他神情藐远
低头削着那只红苹果
他可是打算要与我分食?
他到底在想什么?
哦,我倾慕过的左撇子
他掌心的苹果皮一直不断
一圈又一圈,风里微微抖动
周围的人们只顾喝茶,聊天气,骂娘
他们一次次说起
一名偷情的女子刚被沉塘
肚里有个不知名的野种
留下一副蓑衣
一张淋湿的罗帕
那些神色,说不清是鄙视还是兴奋
天色越来越阴沉
他们的嗓门越来越高
我发出刺耳的笑,他们听不见
天边的灰云
慢慢扭曲成了我的面孔
我衷爱过的阳间啊
不知杀人与说笑谁更令人嫌恶?
我拿眼看武士时,他好像正拿眼看我
他似乎笑了一下
那抽动的嘴角,似乎已与江湖无关



●黄花赋

美人习惯呆在词典里
像一粒天堂鸟衔来的罂粟

你无法想象
美人会爱上一个
没有肱二头肌的男人

血性的
优雅的
都令美人终生缱绻
奈何年华似水
失望的美人学会了运用词汇
包装赝品

当赝品逃逸
聪明的美人
骑着忧伤的纸马追赶



●绝对画皮

仿佛是世上最稳固的事物
拥有着烟火的记忆,伙同原野上终生随风摇曳的鸢尾
卷成一簇风物

如此简单。先前林中狂奔,再土里一滚
满身的桔杆,长指甲奇美无比

完全与白面皮的蠢书生无干,而是
它到底吸收了多少含蓄的事物?
只顾拎起自个青丝,寻找皓月、窗户和灯盏
这人间呀,这些影像,还有油盐柴米尊老爱幼
偷一回情多么不易



●咕 咚

哎,这时候,这声音
顺着我喉节而下,忽冷,忽热
耗尽了四周的空气和阳光

作为一个对苦难耿耿于怀的人
我无法捂紧心事——
我是如此迷恋武侠中的他
当他指尖触动那小溪
尚不知下一个山头的事
不知敌友,不知我要与他闯天涯
他只是爽得抹一下嘴角
那明快又整齐的白牙让我喉头发紧

哎,这时候,这声音
就快些靠近我吧
我已在21世纪活得无比腻味——
美容业无限发达
爱情的小蛋糕没法隔夜
土豪劣绅无穷无尽
又没有了杀富济贫的机会
我完全没有任何的出路了
体内的溪水总把我带到
假想中的山谷。带到他的江湖

他身后有甜丝丝的空气,花环做的秋千
案上摆满鲜果,案下的小白兔正在打盹
他和我一起看武侠书,不停地说笑
我们视痴话为理想
彼此迷醉
偶尔触动血腥,或因血醒而向往天下太平
不时我喜欢抬头看他的脸
他偶尔忧心忡忡,不停的喝水,不停的浅笑
仿佛真的就要天下太平



         ●健  美

古铜,悄悄蒙上我的眼,体温陌生。
胸前的两块碎花布,
在春天的黄昏使我错乱。
森林的风干燥,走路的卡通嘀哒作响。
指南针,指南针,吞掉纹身和妊娠纹,
一会儿就到二十一世纪了。
我的女人们,拣个病弱的骑只虎吧。
都过来,再近些,请再近些,
我看看你们谁比谁更牛逼。



●风月辨

夜里很多的暗礁
空空的死穴装聋做哑
这些一直重复。主角只有一个
蛰伏于月华,鼻息似有若无

呆坐着,不攀谈,不低诉
一动不动。她等啊等,等来身上一层薄薄的灰

如果你看上去并不伤感
温和而无辜
肚脐以下暂且无事。以上,亦无事。胸腔借给你,一船渔火
幽渡的烟尘在跟前,一会一个变化



●体  会

如一种虚弱的湮灭
春天无非就是远处
不停后退着的绿
也可能是这森林的树
无法分类
这些现象让人忧伤
让人只想疯狂
让他突然叼着她跑起来
他越跑越快
一切变得模糊
直到远处开始窃窃私语
他的尖利进入她的肉
她不断脱口而出
与这森林无关
与这森林无关
一朵硕大的闲云
在他俩头上飘啊飘的
他俩看不到
但他俩和它一起在动



●碧 玉

你是“被游戏控制的碧玉”
我这样比喻月亮
或张望者的好心情
恰逢垂柳遇上和风,动作温吞
还有些害臊。同谋者
那男低音游过来
击落一对新鲜的夜蛾
而我只是那只蹑手蹑脚的小蘑菇
我一直在原处,先像个早孕者样的呕吐
缷下宿醉物或曾经的碧玉
接着我一口吞下天边的皓月
身上有花样的绒毛,不可名状
像一阵风一样去过远方
起身后,我说我终于守住了内心的秘密
在一片漆黑之后



   ●关于猎户座

当蜗牛探出头,发出嘶吼
淌过群星他就有了水晶般的梦

成群的哑蝴蝶
掠过暗夜的苔藓地,他的水晶夜
溪水蓝呀溪水绿,溪水流过他心里——

快抖出所有的光亮吧
可别浪费了女儿家的好男色
你得给他以快马,当桃香成为靶心
记得大声吹一次口哨



●佚 神

   ⑴
你说,神看得见我们吗?

虚妄的终极
神在后退,神不说话

极至,巅峰,阴影和倦容
或都是神在昭示我们
只要容光焕发过
就是好事情?

谁会看谁的精魂一眼呢?
在梦的边缘
谁就孤单得令人注目

而你的确注目过
意义就不一样了

那时的语言
都不是语言


      ⑵
突发奇想的瞬间
眼泪很狂野
是你趋附于这种感觉
自恋和幻相中
爱的对象可以永生

神看得见吗?
神无动于衷?神摧心裂肝?

神还是不说话
那些境遇中
丑得新鲜的是语言


   ⑶
爱情依旧灿若梦中的星辰
被复制多次的你
在白天失去了固有色

遗留的巅峰
渐渐烂熟,远去

谁能挽回那些眺望呢?
还有相遇时的,沾沾自喜?

神愿意吗?
神不说话   

神边走边笑
笑容明净又放荡
令肮脏和虚伪无地自容

但我能守住的
已经不是这些

用精灵制造的奇迹里
你早已跳荡成你的心
红红的,鲜活的
你说你只剩下这个了


   ⑷
谁稀罕真正的善始善终?
僵死重负
不过是异于精神的宿命
意欲总与宿命须臾不离

谁又能另辟蹊径?
神不说话   
神边走边笑

神的耐心多么优美
我的触感同样优美




神驰千里
是一种荣耀
对于生活这已经足够

而叹息,只能是人的叹息
梦和抽象永远都承载着
我们对奇迹报有的
虚荣心

所有人的命运
都毫无二致

既定的劫数面前
英雄惜英雄
花朵惜花朵


  ⑹
一只没有人注视时
想以媚形示人
在苦痛时
又没有学会化烟而遁的
狐精死了

神的悲痛和焦懆
同样挡不住似水的流年

故纸堆开始生霉
所有的面孔都在盼望供血充足

我苍白的一切
已不足以安抚这个世界


  ⑺
你说还是做个女人吧
花为肚肠
水为肌肤的那种
不带一点灵性
不带一丝修炼的痕迹
自负、从容地出现

以流血、流泪的动态
以不曾空心的躯干
以狂喜爱恋的具体
展示活着的声响

神也不能阻挡
这单向滑落的生命
既然肉身
才是宽容自己的唯一空间
我们别无选择
就让凡俗的灵魂,紧紧搂抱
凡俗的身体
——怜惜它们的短暂吧



●六只角,于失物招领处

   之一

早春二月。活腻了的女人,六个时辰
一直未被命名。带着被搜捕的表情
中年时她长出六只角——

一个通俗而不粗鄙的故事
他们转生的时代
丝绸仍旧名满天下,玄想的草
结出软件和五色的帝国

那些影子巨大,随意捕捉他们


之二

“春情与绝望是近义词吗?”

她在以瞬时的悲欢来证明
能量与物质的互换,表像和内核的互动
有和无的交替出现——

奇特的游戏里
一切活物都得接受滋养
她会记得布施出那些剩饭剩菜
对那些多余的瓜果和杯盘
说永远的单身汉
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而她是他们共同的假想里的仙女,梭叶子的
仙女。而六只巨大的角
应该埋没在一块不规则的煤里

犹如坏女人幻想的新寡
一截不规则的黑
跳出一团发光的钨丝,说古代
一个永远正确的词


之三

小脸桃红,小风吹
春日的正午多么悠闲
女人会定时接收当日的新闻
那些记不住主角的事件里
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的爱人

那些悲喜,等同于没有悲喜
柔和的春雨和风声
适时漏进她的窗
并带来幽谷淡淡的泥腥。她的六只角
反复弯曲和反弹


之四

女人似乎又坐进了青草没踝的
庭院
四周安静,以更多的意在言外

一些无关的同名同姓者
任他流淌,流淌。阿弥陀佛
他,不是那个他;她,更不是那个她

崎岖之事当平淡想。反之亦然
可别以为她心怀糙石
这种缓慢中的抵达无人比肩


之五

为了起居正常,女人从不心口如一
空气里残存一袭红杏的
阴谋
让她的阅读更为专心

有多少她通透的木讷啊
寒枝于窗外按时吐芽
鹅黄与翠绿镶入无边的玻璃

这真正的障眼法,没有形色
最大的秘密一直肆意进出


之六

按约定,他当挺身为她带来蜜糖
化虚为实。为她澄清
那些不堪质疑的失落

其实他不会懂,真澄清了
她将丢失方位。所以
她需要的只是六只角。众多的消耗

当慢慢散发于空气
六个时晨她都忘记了那些判断句
她习惯随意裁剪,来回摇晃
要养活一只魔幻现实的胖鱼头
还得加上一个喷嚏的力量

发表于 2013-8-29 20:58: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婉碧 于 2014-1-8 23:36 编辑

第五辑   情人山

   
●分  享

这坟山我并不感到害怕
我们彼此似有天然的信任

这坟山对我有恻隐之心
了知我缘何左右逢源
不改素心。它已然认定
我是在多么的忘我,尽责
延续着它习惯的生死大戏

眼下我一心要走这捷径
只为与心爱的人早些幽会
是的,我不过是这坟山的一种习惯
这有什么呢?
不都是生老病死的一分子?

每天我从容穿过这山腰
如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无法逃脱的永恒记忆啊
树荫下我有明暗不定的脸庞
身上捎带少许枯残的树叶,黏土
甚至一股阴风。我满脸傻笑
嘴里总哼着心爱的小调
其实我更像是坟山正在犯错的女儿
胸怀分享的美德
一对翩飞的蝴蝶,一些墓志铭
无一不令我激荡和感恩
我甚至希望某一只怨鬼
以硕大的头,夜半猛击我的窗户



●当 年
    
我不停地爱上小城的南面
这与矫情不相干
小城的南面
擅于想象的小少女一直都在
黄昏垂下直发,像细草
我把她像一只她海军裙上的飘带一样
留在江边,我一直让它飘啊,飘啊
江水奔跑着,但一直看得见——
她浅笑,周身挂满水
其间眼眉还挑了一下
一场雾“哗”地走过
小城的南面,那少年还等在桥边
怎知道有些事
与天空映下的事物有关
它只种些水草,偶尔打开一扇水中之门



●海的女儿

我们没有远方
我们住在海面上
我们在身体里安装人脑
做最好的祷告
不时抬头望着夜空,望穿雨滴
一个激灵后,会没完没了的做爱
那时我把自己的形体置予微光之中
光要转向

那时候我以为你的指尖会发光
其实你没有我要的光
我只会做出一个譬喻:你摸上去
海风和嘴唇一样柔软
而你也没有我要的风

许多海鸥绕过我们的帆
它们那么的高
我的思想没有它们高
你的体温
却能漫过那样的高,漫过我
谁也看不见的,那消失的盐
我长出过修长的腿
我一直在进化论里哭泣



●男 香

虹,不请自到,到他的脊梁
胜过美术家的天份,化为小溪跳深潭
我看成飘带,上面的碎花绕过他
绕过蛇,绕过大地。世界不会有直线了
除非我爬行,除非天然的香
而我嗅或不嗅,它都比女人还短暂
它不时还挂一片风,予风中动弹
但从不自由落体
这时如有朝觐者,完全是在曲线中形成
它钻无数细小的缝,这丰富我记忆的
降到我体温以下,低速地扩散,低速地



●一江春

水是我们不可言说的
几何学。因为爱情
微微颠簸于脚踝
化出许多的同心圆
汇入三月的花粉秀
俨然已是春风化雨的我们
作为未名的植株——
斜倚于此间的稠密
目睹一个红色的圆来到水面
大风自远处来,膀大腰圆
推倒了两岸。鸭群
拉动一个大的三角
金线银线,巨网在律动
引领漫长的柳绿,还有你的双肩
流动的浓荫犹如芳邻
又逢红花当头
倒影依旧不会乔装
翠鸟不会错停于我的肩
都和这个正午难以剥离
一起吸纳着白日天光
以通体的亮堂
受邀于这红色的圆
大黑鱼仿佛从我的三角游出
草丛中,它产下无以数计的圆
但惟有天地的圆最大
亮堂得没有了面容
而你,果然只是我一个人的圆
进入了我在三月的暗语
你这没有正型的
只剩一对好看的单眼皮儿
两粒小痘痘,三只小雀癍。浮在那里



●三个近亲
    ——献诗牵牛花、章鱼和胆囊

我埋过多少残茶,淘米水和好心情
还有一个男人留下的半瓶残酒
每次我一丝不苟
几乎是诗意盎然地完成着这一切。

尔后我的牵牛花,披一身嫩绿爬进窗来
它真是知恩图报,给了我最纯粹的微笑
接下来有水费上调,电费上调
我仍旧不想做第3者
为了久违的胆囊炎
我还请过老中医把脉,说一切还算正常。

昨日老中医没有表情,我暗自一身冷汗
我知道自己生活很不规律
花花草草没个完,喜爱章鱼,它的乱
我眨了下眼睛。仿佛章鱼就在我体内
(那种黑,应该比深海还要遥远吧?)
老中医还是没有表情,哪怕我
双手微微颤抖。我以为
生活如果美好,当经得起瓜分、勒索
八个爪子有什么不对?老中医示意我出左手

我满额的痘痘,脉博还那么正常?
老中医微微点下头。我忽然想哭
老中医啊,这些只能算是生活的小道具吧?
你以为什么可以控制我?
我有不知疲倦的心脏,胆囊可以不要
埋花园里一样肝胆相照。



●爱到空白处

像一片风与另一片风
无法觉察的来和去
他们的大镜子
他们的烟草味
轻轻摇晃
一片又一片
轻轻敷衍着我的羽毛
仿佛剔除这一刻
仿佛提醒这一刻
这擦肩而过的空白
其实典藏许多故事
或是因为太过透彻而失忆
所以我当感恩这风的快捷
吹过来吹过去
哪怕山花凌乱
哪怕天高云淡
邀请者与被邀请者都在珍惜着
我的孤独。我所有的孤独
春天的小心坎儿呀
就得爱着无数古旧的他
不是他,是所有的他
我真的有一个鸟的身体。分明
垂直地叫唤了一声



●念  头

我冒充一个厨娘时
一条鱼从案板蹦到地下

但我还是要说,我获得了生活,并与众不同
你看油盐酱醋的位置,井然有序
(围裙污渍斑斓)
看上去有足够的野蛮和矜持
随时要把我腌成一朵云
发灰且不规则的那种

多像一副鱼骨架,往上窜的油烟
作为一种熟悉,它面无表情
可以抵制我过长的青春期

我认真煎炸了这条鱼至微黄
以精巧的勾芡和彩碟
赋予它足够残忍的美
接着再把尚未变质的剩菜
施给路边流浪的野猫野狗
但并不将此用以教育我的后代

然后带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去到那些有着夕照的傍晚
略施粉黛,穿上藕色的毛线衫
若有草坪,就面朝晚霞坐下
听凭路人将我的颓废联想成浪漫

你看,有些东西果然就要一起复活
我最熟悉的那个家伙
他大声说话,偶尔害羞地红一下脸
我用长长的火柴点上一根劣质的香烟
仰视苍穹,才三秒钟
那副同样熟悉的鱼骨架
忽地掠过我熟悉的云层

但此间所有早夭的暧昧
还是被一一细节化
让人心痛的,永远都要让人心痛
最后我会被他惹得不停地哭泣
我的简单总让他纳闷。这松软的黄土
可能收到它的静默。他反复打量着我
我不停地喝水



●雪白,或声声慢

“良人,我一仰头即出无效 ”

张开嘴时,我“呀”一声
碰到一束光,一束雪花的舞
但找不到词儿

良人,已无灯花跳跃
更无裙裾紫红
你该整装待发了
寒星趴在你头发上
今夜就出发
沿我心里这一条出碎火的小径

见到谁如我一般的病容
你定要和她拥抱
与她大声说笑、喝酒或做爱
你当替我天马行空

良人,你要有信心走得更远
不必怀念,也无需担忧
已化成灰的,挤进人群
将不能说出我的病

那曾经的南山
正变成一袭越来越小的黑影
裹满北风,为我腾出眼泪,顽石
白色更像是从地上冒出
念叨着我的寒症
良人,我知道你永远是你
偶然由雪来转述

所以我得独自观雪,切开碎火
它们知道得更多
余下全部的岁月,是一串轻咳

永远顺着一个方向飘动
良人你看我除了飘动,什么也不会

你我的步履自此在异地了
各自去仰视苍穹吧
终与悲喜无干
良人,你不要再落泪
你身边的北风已吹过我脚踝
旷野上几盏寒灯

良人,再向前你就过午夜了
摸到顽石与枯草。良人,我松开你
雪白,姿色平均。掩住一切后退的词



◆ 一次午睡的叙事

-1-

作为植物我不思茶饭
枝桠,无声息地脱落,太阳后退
我面色发绿,失忆,有口难辩

朝太阳凑过去,我只是凑过去
一场正午开始了,所有的荤腥停止
一派昏昏欲睡

天花板越来越近,为一次无效的偷情
拉直最后的虚荣,以一种真正的慢
混淆天地和光阴,进化成一个老树桩
检选19岁时的肖像,枯坐
被风划开,进入野趣

她竟然野得崩出了裂纹
那样的绿无人比肩,而我无力分担
昙花的鼻息一直昂贵,知道泥土渺茫
女人要从窗下重复走向别处,带着她的小蛮腰

是时候了,谁来告诉我一次爱情该多长?
都是思想者的贱性啊,植物的简单和唯美
不为人知
那就来吧,臆想,又是一株臆想,我用食盐揉碎你

张牙舞爪,裂纹,慢动作地游向天花板
哗哗的响声,肖像,咧嘴笑了
笑吧,你说我不在场,不如说我无所不在


           -2-

你的天花乱坠,比天花板更能荫庇一个女人
我承认,它承揽着梦的硬朗,实实在在
如一次雨夜的奇遇,昙花游动

那就去吧,去讲述我的想入非非,我当叩响暗处
我所知道的蛛网、灰尘,生锈的铁钉,臭袜子
来到眼前。昙花也开到眼前,但败着就出来了

陌生的生活一直发生在我熟悉的地方
夕阳西下时,我会水土不服,得模仿一条鱼
以拟定的身影
怀抱青菜、食盐和大米

而且我还得继续发芽,树桩灌入水
暗含鱼的赌注
是的,从没有什么被禁止,我起居正常
当昙花缩回阳光,我从不说一个不字

从那个老树桩里走出来的男人,比我更植物
其实还在摇篮中
我就打算同他离开这个地方
在异地,我匍匐在陌生的泥土
我熟悉的日子,我是自己的第三者
横在美妙的陌生感中,那一脸安宁的笑
啊,正是时候,彩虹入室,黄土把我和他埋了

窗户框住的老树桩啊,少年的花环逐一发光
奈何喜鹊和杜鹃仍是同时降临
我哭完了盐,就顺着昙花一路开过去
一个硕大的摇篮缓缓升起



●戏 份

银饰和它的女主人,船头忽然转身
他觉得那真该叫作美丽动人
歌声忽远忽近,有些不真实,像幼兽在吼

所有的小道具们
一起来到她红色的小身子
一起再次离岸,顺水顺风
来到遍天的飞絮之中

戏里的石拱桥,有戏里的一见钟情
钻戏里一夜情的乌蓬船
银饰,扑咚被他扔进水
他自称投降,他笑成液体

听着那不归还骨头的歌声,她也笑。风景打两岸急奔
在她欢喜的节骨眼,情话有水银般的品质



●练习热情

桃花枝头,一只黑豹扑进梦,前爪倏地
搭上三月软软的细腰,不挂灯的山野,鸟鸣四起
于此天地以最大的褥子,扑倒,再扑倒,那风
就该刮得猛烈,刮得腥荤,就该持久
那绝壁上的花儿就该碎

这个正午还有风,花香阵阵,睡眼惺松
步入中年的她面若桃花,语气冷淡
对一个不相关的男人
说起梦里雏菊竟然和黑豹交欢
还有河岸的几株桃树死于若干年以前

其实,她是修辞性地想起了初恋
他脸上发青的胡须和光晕,一直到桃花
漫过山野,那晦迷的雾飘得很快,就像在追赶
那远去的河滩。那会儿,她不能想象今天
还有这个正午这个梦



●中年女人

风偶尔吹过她,她咳嗽
半掩了嘴,作短暂的伫立
几只小狗懒懒走过
她也那么走过。偶尔
与过往的事物轻碰影子

我的中年女人
又把双臂抱在了胸前
她咳得那么轻,走得那么的慢
像一首老掉牙的情歌
像这整日不断的细雨
不惊动任何细微的芬芳

几许残红和几枚黄叶划过她
固执的幻觉里
芬芳如线。人如线下的钟摆
造霜的季节里,她的香
见风就散。三分钟一个样

许她没头没脑的张望
几个跳皮筋的小女孩
圆滚滚的起伏,挡在她返家的路口
上前去蹲下来
摸摸她们头上的蝴蝶结?
只是想想。就这样
除了咳嗽,她偶尔为一些视野伫立
掺杂的梦魇或悸动
早已隐姓埋名
从不吭声,轻度的,胸腔里的那个小尤物
看不见,摸不到。低眉的小调
雨在听



●模糊而熟悉  

 -1-

从一个字眼出发
暧昧的蝴蝶把光亮拖过去
细细的脚趾晃悠悠的

多么精致的美,这貌似虚拟的山岗
像极了屋里的那个花瓶
那些笔触和裂纹,我们到达时
沧桑伪装成绚丽
淋透四月的阳光

哦,是什么停落在你肩头?
你仰看着山岗,我仰看着你
我把你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似乎卡住了,你正在酝酿中的诺言?

一言不发的,那只蝴蝶
找到了你我间的缝隙
它颤动的羽翼让人眩晕
我继续假装张望你身旁的山岗
古老的柳絮纷纭而下

  
   -2-

像那缕青烟的纤细
像那只刚出蛹的蝴蝶
像它的惊讶
 
来不及考虑动机
我离开你的臂膀,退到路边
给径直吃草的羊群让路  
呵呵笑了几声,你绝对没有做作

还以为要发生点什么
一阵山岗上刮下来的劲风
把羊群和我们吹向了远方
模糊而熟悉
就像吹向一幅画 

  
  -3-

恍惚的时候
我们才与万物混淆

不是风,不是草,更不是蝴蝶
是三尺之上的神灵
在四月的大地
辨识所有不可停止的事物

所以沧桑会变成一种谈资
还是山岗
还是诺言
我们并肩走着
像四月怀孕的两个孩子
把路上的任何事物都夸张一下



●她为什么不能在春天里哭?(组诗选节)

     ◎花无序

一滴晚露的节奏
并没有千变万化,只记得夜半鸡叫
还有枕芯里的那些气泡,齐刷刷地
花瓣一样,向同一个方向滑落

整夜她都摸不到那滴水的面孔
它去向不明,或许
已从三月的枝桠滑过嫩叶?

次日清晨她看到这株桃树
发现拥挤的花蕾全都在哭
它们踩动着她最细软的枝条
于晓风残月,怒放,繁茂、无声凋零

哦,正是此刻的露水滋养
他多像一个低眉顺眼的菩萨
疼这花蕾的拥挤和凋零
一个夜晚的似是而非

他不知道她体外的水滴已将她蛊惑
任桃色的飞絮在他的枝头
躲起来。或一团团的,绽成红珊瑚?
而他水性的女人,一直怀抱着这多愁善感的古董
一会说我没有心事,一会又说沧海桑田
洪荒之水漫过来你我该是什么情形


  ◎余  孽

没有远方和永恒
也没有人得知水性与扬花的来历
正如没有人得知
女人最不信任的事物会是爱情

昨夜她梦里的桃花
那真正的天使对她说过:
永远无人知道,一滴水的面孔

就像溪水里的花瓣流向它的倒影
就像她当着身边的他想对神祗撒娇
她总是不停地爱上桃花
还有春天的褪色
而她褪得更快,她不停地褪
只有他还敢对她大胆示爱

哦,桃花就这样开了谢了
体温紊乱心神不宁,就是它的余孽
正如她和他共用一个帐蓬后
一边说我爱你,一边誓不两立,同时手拉着手
游人们走过,扫一眼他们会移开目光
也有的说上几句闲话
或者还会回忆一下那些春天里踏青的古人?
不,她以为关键的是他们那些躺在文献上的词句

而他总是低着头对她说,不是这样
哦,不能这样


   ◎水无序

她的春天是这样的寡言
风和日丽,绿柳拂动。所有的景相
和梦一样美,一样伤感

一朵小蘑菇从松针里探出头
带着最原初的水灵。旁边两只小昆虫微笑着
一边轻松地做爱,一边与她相互观察

“它们会有爱的结晶吗?
爱的结晶该是什么样子呢?”
苍天,这分明是她一个人的悖论
她多想在这春天里来一场痛哭啊

他一定看不到,她体内混乱的水滴
正是这春天的细节
路边卖艺的盲人也看不到,他们走近
他的笛声和他眨巴的单眼皮儿一起抖个不停
一只绚丽的风筝从他头顶游向高处

这条连接乡村和城市的泥巴路上
跑动着许多天真的孩子,嘴里塞满名牌的零食
清脆的马蹄声哒哒而过
两只小昆虫爬过来,最后的一次爱情里
小溪还那样清亮。偶尔飘来几朵花瓣
它们的身子悄无声息地被分成了两截
攻击它们,折断它们,再扔掉它们
那个小孩开始撒尿,他的液体随着溪水
去他不能知晓的远方



●原初或花儿与少年

—1—

二十年前的故乡,某朵闲云下
她看过羊吃草。细嚼慢咽
与山岗发出共振。那动荡的绿
细微而清晰
而她总是没有体重。乱石成片,是灰黑的乱
仿佛一只只野牛静卧在山岗

石缝间的嫩草,或许只有几束
轻风骑上去,像要集体去远方
她眯缝着眼看,它们真的就像要飞起来

少年朝她俯身时,一脚踩空云朵
山风总是不紧不慢
密集的小蚂蚁,偶尔会带来莫名的痒
那只低着头的老山羊,一对角
弯了好几圈,每次她一看到它们
就不想再说话


   —2—

这野蒺藜的家园
蝈蝈一直叫个不停
她把蝈蝈的叫声听进身体里
仿佛变成大安静,仿佛它们和远方
天生就混淆不清

少年,是她的少年。她的
野蒺藜爬满山岗的时候
他为她讲解三国,最过瘾的
他说空城计不是谁都敢玩
要做还是做一回赵子龙

带着又好玩又好笑的语调
她直接叫他“兵哥哥”。那是个三月
她有时瞌睡
春风网住她,她拖挎他激越的鼓点
他的叹息划出弧光,细得像根针
真是呀,她这个听众,梦境在树下
紧贴大地,插着赵子龙的长枪

少年终于不再吻她,任她轻松地吃着野莓
他银盔银甲,身手不凡
槽里草料正足
他满头大汗,他找他的马,他不停地找他的马


   —3—

太阳撒下的豹纹,弓弦和磷火
全然摁不住少年的四肢。其实
她并不热爱少年的醉
她更像是他酒瓶里没摆弄好的风景
眼含热泪的,没有乱世
没有受难的美人。她,和他的马匹、长枪
到底该不该陪他去玉门关呢?

那里若真有苦难、泉眼和月光
他还可以一路娶妻生子,直到他想停歇
那就趁午夜短暂,让她也来献给英雄吧
让一些老妪和孩子在村口,奉上热茶和泪水
让送别的和做爱的,各行其事。少年啊
这太平盛世,真的适合畅想和梦游


   —4—

春天如此快速,学会抽万宝路的少年
像一个经典的传承,老掉牙的三月
被他挂在腮边摩挲。有新鲜的盐
和它绚丽的反光

三月里繁花似锦,她总爱眯缝着眼看他
没心没肺的词汇,有时只顾往天上飞
飞出令人惊讶的高度

少年的烟圈儿,比蓝天大,更比蓝天稀薄
她以后会为他快乐还是悲伤?一个伪问题
许多词汇注定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枯萎
只能是在起飞时绽放,但这不能声张

当光阴漫过三月,漫过山岗。少年
仍旧在用她的水灵打扮他的天真
众多的念头中,她和他相互打量,停顿
或擦身而过。体内的芝麻花
一茬茬地开,一茬茬地凋零


          —5—

三月的最后一天,她学会了想象生离死别
她学会的,少年永远学不会了

少年,她的少年,仍旧追击着梦中的狼牙旗
直到视野彻底模糊
假想的敌人满山遍野
所以少年,他走得那么意外,又走得是那么的平常
提前为她置换出了梦和生死的重叠

而她在她的远方,为了赎回另一种平等
得用心种植妄想,领养众多令人生疑的词汇
并以失忆者的凶悍,赶赴一个更大更远的豁口


 —6—

“开在春天里的花,都有最美丽的夭亡
二十年持之以恒,小蚂蚁,诗意的叛徒
更是爱情的叛徒,偷运着她的山岗”

她已不记得那些翠绿的蔓藤
空气里也绝不会滑倒。她老得像一首诗——

垫起脚尖张望时,那个三月还在山岗
她的老山羊还在
那只偶然的小鸟
还会飞向那堆乱石
在远方之远,她偶尔泪流满面
独自享受岁月的自由落体

她的山岗,也许不是泪,是幻相的绒毛
毛孔级的清晰,固化那个三月
向下,那个安静的荒坟,全都适合入诗
而填满亏欠感的
如果是要她死去,如果春风仍旧散漫
无法聚光,升起火。她请求他
在梦里朝她开枪。就像回到原初



●七 月 半(组诗选节)


◎甬 道

到了后半夜,我暗自咽着凉气
起初我佯装伏案托腮,像凝固的雾
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但它还是踩响了香炉。你的它
总是轻手轻脚,试图接近白昼的脊梁
却总也摆脱不了
这灯光下一道道惹眼的浮尘
此刻,它找到了我的心跳

接下来它顺着凉气扩散
月光开始鸣啭。淡淡的光影中
熟悉的幽兰兀自开放

虚拟的地平线一次次被惊醒
几粒星子升起,像要滴血——

我知道,我知道它不是你的信使
它就是你。一定是你
那就来吧,这就是我走神的溪边
满月一次次为我回到天空
一切都不再停止,不再掩藏悼念之辞

我拔足狂奔时风声依旧紧
我跑到你走的那天
你在地上,使劲儿捏住我的手说
小青,我走后你要小声地哭
别让无关的人听见


◎聚 首

忽然下起了细雨
忽然就没有了声响,秘密的甬道
被我箍得更紧

夜风里我弯下了腰身。感激七月半
我得以大声地哭,哭得不惹眼

你知道的,儿时在人群中
丢失了心爱的东西我就是这样的哭

所以这样的哭声中我能撞见你
灰黑的地平线上
你聪慧的额微微发亮,拼命和我说笑

哦,我熟悉的,有些话没有人给你说过
我也不会说
你却言明凭借自己的力量
你早已看到远方的荒芜
最后是我被溪水带走。天空深处
你也会哭

哭我许多泪滴敲碎了镜子
水波一环一环拥抱夜的虚无



◎确  认

“一定要学会成全真爱的意义”
远方,我们舍弃了一切
连痛楚也得舍弃

你说过:“爱,是源自生命的奖励”
你不要再狐疑,我俩曾眯缝着眼帘
走进过阳光的大城
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隔世,又隔了几世。你还是我的人
不,你是我的魂。那柔软的

等吧,那是他乡的胜境,不同的世界
不,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时空只不过在进行更阔大的运转
熟悉的细雨下了一夜。溪边一样开满野花

我们只不过是在假借这个日子
一次次来澄清自己
并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爱
我的神,我爱这晶莹的雨丝,快用你唯一确认的心
衔住我眉梢低徊的异香。要快,它不长久

      
◎月  华

请让我反复用重叠的月光
交换你冰凉的躯体。真有了个灵虚的故乡
它被我的爱照出:生动、实体
所以拥抱我时请你有着错觉,仿佛
下一步我就不会迷路。我会长得壮实些

你说我更像是你的孩子。“是的,我就是
来吧,吹吹我溪边的季风
就像故乡的手,在爱的山颠之上
捧着凡俗的生活或高贵的沉默。活生生怀念:

“曾经的眼泪和痛,是出于对爱的珍视
无论他们相信与否,需要与否,收到与否……”
溪边的风没有声息,夹杂着银色的冰凉……

“是的,天又亮了。”你得回去了
我知道你又在睁大惊恐的眼睛喊我
不停地喊。细碎的,满地的小石子
是你一路喊出的我的乳名。哦
我的神,你不要再在别处找我了

你不要再重复,这只是暂时的幻觉
我们从未分别,我们从未走散
你真的还在找一个孩子吗?记住她吧——
大大的头,削肩,面色苍白
这就是永生的纪念
她的模样沉入在涧底。就印在那儿

当然,为成全一朵幽兰的枯萎
令我们靠近更阔大的时空
佛祖在天上只说一句话,一句话:
“一尘才起,大地全收”
发表于 2013-8-29 20:59: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婉碧 于 2014-1-8 23:38 编辑


第六辑   往世书


◆胭脂罐

如果,你信仰过神话和喜剧
以为总是有理由绝望
你便会信仰她,犹如
好生活当有好的描述



◆态 度

如今的她仍旧多梦
仍旧活在一高人观察到的局中

可他无力更改。他只是顺应着
阴风点鬼火,或
等那临界点的来临。她是一向无惧
拒不醒来,并嘲笑着这一切
她与他的路数完全不同



●眺 望

窗前你种的海棠依旧
远处的衙门和花柳病
隔着月光

柳树与青瓦如此阴郁
前赴后继的故事
无人改变
就像这无力的重复和眺望
仿佛能工巧匠全都无效
进出的人物和情节
跟戏里的一模一样



●秘  行

她枯坐于黑,守口如瓶
太阳在丹田溶化良久
良久她悄无声息

没人知道,她制心一处
她亮堂起来以后,将随心所欲却又被一切隐藏



●一滴水

击打,不停击打
圣人说石头里有水

她击打,专注地击打
击打石头
她找一滴水
找到它
她就找到金刚不坏



●天 象

顶着银河端坐
夜把她渡给无边的水

其间她打开过一次眼帘
她竟然坐在一根绳上
一端是雨
一端是绝壁

企图怀念点什么
她已失忆,对天空水样的子宫



◆隔世,或悲情

暮晚的钟声垂直而上
依旧那么缓慢,执拗
覆盖所有的夕照和枯叶
那个扫地僧是多么幸运
他安祥地仰望,雁南飞,南飞

奈何满目的金黄,西风孤冷
她一直无法停歇
一程又一程
整个深秋
驮着莫须有的云和雨
一直盯着那张冰冷的弓



●时间美学Ⅲ

毛毛虫的行径,是个教唆犯
而且歇斯底里
溃散的花阵也无力阻止

但是最后一世,蝶还是要爬回石头里去
这行径,是最漫长的新生
                                



●他乡桃色   

朱红色的大门阵阵雨打风吹
猫头鹰于远处叫过三遍。油纸伞下
艾草刚熏过的野魂儿
水灵灵的。没有人再大声喊出——
左青龙右白虎……她气若游丝

而少年血热。那光,拦腰掠过
东边掉下了前世的湛蓝
溺爱,一刻也没有停下
藤蔓和大雨
积在庭院中。青石板光洁如玉
许多水泡跳起又落下
“我要那水上的泡,就是它,快把它串成花鬘”
别在西边的黑云上吧
一刻也别停下。你看她多么的薄
都快溶到天上去了
   


●怀  念

青草和蝶
茶色,一些根深蒂固的美
这样想,一只蝶飞起来
像个引路的风信子
夜开始松动
你开始隐匿
那缝隙间的亡灵在想什么呢?
听泉水叮咚
很远的地方
青草疯长,高过一人,高过你



●风月辨

天下已无可读之书
更无值得折腾的美事
书生已死
樵夫已死
剑客,已死
我开始思念
我开始靠近
往昔所憎恶过的你

为此我砍掉了誓言
我戳穿了小鬼
我捏碎了喜剧和神话
我甚至拿出了古代江南的爱

哦,古代的江南
烟尘迷离,桃花沸腾
天下大乱妙不可言
那暗处的小母兽
雌性之美不容商量
天大地大,它胆大
所以我气若游丝,终得顺利越界
被镌刻的肉身
都随它散了去。哦,真的是古代的
江南的

作为我最理想的男人
你仍旧是快速败家。且
仍旧无比衷情于我
作为我的阿片
我仍旧用力吸食你
整日挥霍无度……莫忧生计
看我把你的女儿
养得如花似玉,和我一模一样
我们全职去毁灭



●雨纷纷

我闭眼之后
暗影抬走我的墨汁
我开始专注地搜集我的指纹
不从活物身上
也不从植物身上
这是个秘密

我的爱人他提前走掉了
谁也无法知晓
他会与我在杏花村
用一堆口齿不清的汉字
换回我体内,那完美的盐
我将以此为四月准备诗行



●怀旧者

冷冰冰的,像一堆霜形物
你坐在我的对面
蜷缩在藤椅里
发出一阵阵奇怪的蜂鸣
你真的不要怕
我只是还没有完成我的腐烂
不要再次掐灭烟斗了
你看着我低头翻开旧衣柜
整理旧物,不时拍拍打打
把很多光线拍进去
还有恍惚的尘灰



●清 明

四月透亮
稀释喊山的人

拿铜镜的,慢慢吸走我的阳气
躺在回声里,我迟迟不动



●忧郁的妖精

云为心猿
雨是意马
身乘大风行
脚踏四季轮
不能觉察到的
电光火石般去了
由东望西,由西看东
天是棺材盖,地是棺材底
无论哪里闯啊,总在棺材里



●总觉得离月亮那么近
  
踩动黑白之间的灰
纸马,向上嘶鸣

月亮越来越大
撒下白花花的盐。这祭品完美
把绣花鞋打得津湿

旧精魂式的月圆花好啊
不停吞食她的小纸人

而小纸人,生生不息
咸度依旧,升起又落下
任纸马不停的顶,往上顶
总觉得离月亮那么近



●断桥边

大水原来漫不过金山
这胸口也不那么疼了

微风如缎,小纸人不施腮红
透亮的细雨再斜一点,不要这么光亮
请在黄昏,许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出门
也许会碰到,白蛇和白蛇的新欢


 
●虫 趣

想起一生中过往的赞美或者厌倦
想起一生中不曾后悔的事
想起遥远的风
夜色就占据了她的屋檐。慢慢她别过脸去
悄无声息地跟随它,无心而本能
她只是跟随它
仿佛一只进入了陌生果核的虫子

 

●寂寞的岛屿

珈趺坐。光柱毕直,扭成花蛇,渐次变粗
半平方米的草地。传说中的光明海
漫过天籁之枯。火石落下,虹上
几只沙鸥扑扑地飞,伸进海蓝
玻璃变软,变大,无限地退
神的金臂伸长。毛孔,它使她错乱



●角  落

为摆脱一些香味和色彩
她常把一些花朵
别在莫须有的枝头
让它们没头没脑的在上面抖动
她看着它们
写下一些与它们无关的诗句




●雷 池

蔷薇花丛
蔷薇刺丛
反复的轮回。她终于肯相信
脑袋塞满羽毛的
互为悬崖。这一步
从来不是个事件
阳光要随机地更换角度
涉水者都上了发条
那里,是脱缰的灿烂



●散  坏

五月的森林收紧入口
内腔空旷,无比的阔大
时间仿佛多余
果实在尽情的腐烂
麋鹿般的猜想全都老掉牙

没有人可以看到这一切
一个风吹不到的空白处,影子
忽地卡在那里。她越走越轻巧
越走越模糊
仿佛是树叶间阳光射进来
那主动现形的一缕尘埃



●聆  听

一泓弹得出水的旧事
漫到午夜,浸出童心
那些遥远地弯弯曲曲,烟波浩渺
直到他听完一支旧曲
粗口时咳嗽不断
膝下的黑狗一脸惊慌



●应该站着看戏
    
    为一次多余的表白
  那戏中人眉眼一挑
  说: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台下,一片漆黑
  掉了门牙的老人和孩子
  都已返程
   
  一个站着看戏的人
  摁熄最后一抹萤火
  一转身,双眼就噙满泪水
  


●咦,泼猴

云样的,不能用来藏身
这失败的隐身术,无序,更无解
还是这大地结实,触手可及
她身上的跳蚤和盐粒,多么的妙
所以这天底下的好玩意儿,就得争先恐后,涌向花果山
他就必须是花脸,跟着她追逐亮晶晶的天光
永远跑动着,朝着假想的故园
他就得见招拆招,滴滴光斑,在风的脚丫上跳
哦,他那造景的猴啊,暗红暗绿,大动即大静,逆光的灰云动成空前的盛境
一只凤蝶,他腰脊上跳来跳去



●南   山

北风一路拍打,时轻,时重
香客多了,土少了,石头疯长

几枚枯叶已无容身之地
一次次拾阶而上
掠过她迈入山门的双脚

而返程的人潮
反方向的移动着
在天宇下渐渐的泛黄。西去的阳光
拖拽着她瘦弱的倒影
与拥挤不堪的岩石、晚霞
一口破钟
构成几朵红梅的背境
如一种冷冷的妥协



●无 为

隆冬的群山不言不语
牵引唏嘘的北风
似要在大地的掌心逃亡
而瑞雪白茫茫一片,远近皆不是

随此心生灭的,果然苍茫如画

画中小僧,看着那口破钟
白茫茫的天地,闹哄哄的心
都挂在他修长的躯壳里

或他就是情非得已?
不打算展开的暮色钟声
经年不变。倒扣在岩石里
闷着。等岩石开花


     
●轮  回

那堂屋方正
面朝石板路整日敞开
她出生那日有雨,外婆默许一对燕子
搬进来看她

那日神祗依旧不说话
她溺于嚎哭。不久
它俩就住进顶上的旧巢
啾啾,它们孩子的眼很大很大

她断奶时眼已哭肿
乳燕在雨中出走
带着一对柳叶的眉
在习惯轮回的世界上
它总是轮回



●往世书Ⅰ

她有梅雨天般的缓慢
出行连油纸伞也不带
许多心事,集中在她迟疑的足底

那年今日
她慢得索性停了下来
回荡在这天空下的尘埃
借她的轮廓堆积了她

是他迷上了她发出微光的背影
无力自拔
那时的她肯定未寄居于狐身
仍就是小青的样子
小院里的他感觉颇好
读着四书五经,熏染了善根

弄堂的方桌也有淡淡的光泽
适合怀旧。茶色如许
整日她与石块和木门为伍
发出碎银子一般的笑声
(他起先以为是一阵阵风)
那些芭蕉叶格外阔大
为她制造梦境的还有树林
和窗前月光。她希望有人烟
果然就是人和烟。她再无第二种选择

其实他也一样
“爱上一个书生是我最大的错”
许多年以后,书生说这是一句旷世的横话



●往世书Ⅲ

没有救赎,绝对没有
无效的重复中
他再次提到圣贤。圣贤?
圣贤可曾妻妾成群?

轮回若干世以后
书生腆了大肚腩
不再提朱门酒肉

她没动声色,仍旧问书生,后山可曾有垂下雨丝的亭子?
可曾见过我的冤家,天边可否血红?

不再发出微光的她,被春风追逐不能自己
或许哪天停下。她定要与它和解
  
     

●死 囚

许她是古老的树洞
对着他整日紧闭的嘴

许他们是爱过的,自有期许
但都不重要了。盯着树洞的黑

忽然他喊她法号。一束光
水中兀自炸开。许他的心就此化掉

奈何遍地金黄,大雁南飞。秋后
他比她更想立地成佛



●冬 祭

是谁送她到冬天
冬夜里她便将他悄悄埋葬

怆惶地,回到春天
固守空白

因为有场杏花雨
成了她生命的碑文
她又找不着坟地



●鱼化石•不惑

天边,他稀释一条鱼
那一条鱼
像一个肉感的棒槌

其实天边,鱼肚白
儿时赶考他真见过。而这些年
无非年号改来改去
河水退隐,鱼在暗处朝他吹气泡
他无法不理会



●鱼化石•走不完的乡村到城市的路

扔一条鱼给天空。那路
他走过多少回?

溪沟里还开着不知名的花儿
刺青的小膀子,包谷粑,熟悉的石灰窑
顺从于足迹的绿草……他的乡村
芭蕉叶宽大如初

哦,雨滴消失,多少次荼靡不争春,多少次辗转
顺从于天边的鱼肚白



●鱼化石•传说

乡村,就是鱼的故乡
月光如水,僵硬的景象仿佛才能称之为远方

远方将沉?
远方于幻觉中又亮了一下。他爱过的影子
她从不说话
那把娴静的骨梳,永远寄存在鱼肚里



●鱼化石•宿命

有些东西
空气一样重要却被遗忘

最终他只记住他的鱼
它简单又莽撞

鱼和水其实势不两立
就像江山和爱情水火不容
最终,三个影子一起走回月亮
他明白,自己又错投一次胎



●鱼化石•弃世

自己的鱼让它自己稀释吧
任它吹灭手里的烟卷

只有鱼肚白了
“如果仅是回忆与悔意、阐释
那不过是戏子的原罪。”他说
那也脏了他的轮回之路



●鱼化石•原初

扔一条鱼给天空
他的足底不再有新泥。他等待

哦,他真的从未韬光养晦
十年寒窗也大可不必
他的等待就是他的回忆

犹如等来前世的乡愁
他忽地轻松和自如
任时间的发条翅膀
闯入,电光火石,一刹那被拽起



●成就者
  
  有一次在河边——那河边他去过无数回
  河水川流不息,没有一刹那停歇
  那天就心动一念,他想要让河流停下
  
  他只有这一念,这旷世的简单
    忽然就把河水给捞了起来。哦
    他果然捞起河水
  就像捞一根绳子
  
  他把河水像绳子一样打了一个结
  轻轻放回河床。河水为他停滞不动


发表于 2013-8-29 21:00: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婉碧 于 2013-12-3 19:24 编辑

能力有限,只能帮她校到这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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