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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初选] 鲁亢 (ID:鲁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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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1: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诗集《惊喜。长诗与组诗》(2)

“沙――走神的孤单和晚祷” {24首}


【街】

往回走到你的梦域
拐进熟悉的街道
在中间那家店铺
订做两副假发
跟你熟悉的,我兴许会问好
告诉他们我所带不多,但也不讲价
因为我不习惯被人认住长相
去你去过的浴房
我净身,为出汗设想一部法国电影
在低光线下要杯淡酒
灰影宽衣游过
惦记着没拆开的信函
是我故意,投入无主的信箱
这是一种怪癖,给地上某一处的人留下
他们不需要的东西
而我在下午的寝室里
接受夕阳一刀一刀的熏灸法
接受微热以及香散。听见你上了楼梯
你的钥匙在转动
还有你买的物品滚落桌面
我当然听见你没来由的牢骚,嘟嚷
我一直听下去,弦细的,一生
我想你是我唯一没见过的可人儿

【2×2】

那天,有人向我走来
你以为他会说,“你现在的
样子,比年轻时更好看?”
不大可能。那是反核扩散和什么的
纪念日,一位美国人听完日本人的话
惊讶于一条蛇爬过他的手臂的日子
如今他们都已辞世
很多人,说是不值得,生者或已死
从未像我们这样相爱过
又见谁写到,一半是绿色,一半是火焰的
树。一个女人驱车求医另一群人正在碰杯和传情
约定下一场的欢畅;“因为你爱我”
可是我们活得比较糟,说了你也不信
在夜里始终兴奋过头
烟头烧焦了头发,骨节作响惊动邻居
我们在乎哪怕几秒钟的安静
在叶子斜飘的银杏树林中徜徉
拥有阳光;母亲和几个小孩
摆动在一扇玩耍用的爬门两边
门的下头那粗短的圆木
共有七根紧密地镶嵌着

【雪天在下雪后】

这些天吃了太多甜食
这些天你哼歌也走调

花纷飞,陶醉,像渐老的男人
还没长见识,也不戒烟,却长出哭过似的鼻头
他能聊艺术;亲爱的,天下最笨的是夏天的熊
在冬天玩雪,该睡的季节,还四处听笑话

“亲爱的”,隔了十年才又学会说
我在雪场,滑下坡,忘掉你教的急刹和放松肢体
慌乱的鹿群避向你骄傲的心
眼和眼一瞬,就领会了,此冬
你为什么边刷浴槽边唱歌,我守炉边瞅着天
黑下

就为这样的每一天铸词:
迷恋夜景,像从钟体踱出的小人和小人婆
有意卡住时辰的长短针
然后说,还要呆会儿,添柴禾
在废弃的时间壁炉

【儒教】

我们的事只有
房东的小狗知道
它整天追来
炫耀鼻尖上的冰凉

我们相互感动
传递抚摸后的温度
到冬天轮流出门
采购食物和扣子

我们傍晚时收到晚报
才知自己在地震中死了
在周刊里还读到
我们相拥犹如徇情的姿态

可是纠错的做法我们放弃
虽然刚替受灾的人捐过小款
你还哭着问我纸巾放哪
你问过我“他们明天怎么办”

屋檐和走廊上全结冰了
扫帚和雨伞已经很久没用
早就听说有人回去了
回去的人怎么敢说比我们走运?

【古今中外】

古寺的小池浮着枫树叶
几把木杓在池边
骨灰,在此寻它合意的木盒
盲人,摸着石碑的刻字
爱和乞丐同行――被人偷拍――,施善的
使者,满足他们合葬的日夜
为此丘比特的手盗走银行
为爱保险的不动款
我们需要这笔钱
购买去无人地带的车票和所有

【纸门】

阳台上仅留着衣架
当然,近来有变化,听人讲完
一位叫“孙修”的乡下人的传奇故事
村子里的庄稼被繁殖过快的鹿
踩烂又吃光,大家神情沮丧
设下许多陷阱
给电视台也挂了电话

但是,纸门是普通物么?
你们胡猜乱想,会坏了风水,但不说也罢
纸门少见,千里难寻,就白白的纸
糊上木架子,每天看不够,暖洋洋
我专门租了有纸门的屋
才存着半册《神曲》,它用于如厕
也容易想到你从背后围来的手腕
多么适合戴着仿古玉镯

【野蛮人头上长角】

又过了一天,朱丽叶
今天我申请了一个名字
夹在玻璃板下,时限为几个小时
刚好是你转身熟睡掠过背上的白影
比桥下的风车还快
视线移开空荡荡的壁缝,那儿
蛛网也拆解成破败的村落
面对我开跋到沙漠后的迷途;我是随军
摄影师。在我头顶上
另一个世界的孤寡老人们走来走去
我需要嗅到茉莉香
一块奶制品和玫瑰手枪
你的新名字有这样的功能。我要堕落
办法无非是见血不慌,在轰炸区问伤员:
“非洲的女人是不是狐臭严重?”
在情色片里,我们讨论过的
但时间太短好似一节电池,一天呼啸一声
宛若吊桥放下
朱丽叶,你毫无知觉,什么也不听
老人们的尸首飘浮撞散云头
还在争吵,哪条路最近,最远的
留给做梦的笨蛋
就像我做了一天的蚂蚁,屯集了想象的曙光
摊在你眼皮底下
仅用一杯水从脸洗到脚指尖

【“李斯特”论“肖邦”】

隔壁在扫除,傍晚了,无心拉开
落地门窗。吸尘器像催债鬼
那个人是饿坏的老鼠,他谢顶否?
胃里安安静静,灌着杂异的声音

比一张新买的毛毯还新鲜和柔顺
我们的呼吸、睡姿、身体周围的暗晕
电热炉的红光也困得厉害
歪在你脸上。到时即响的挂钟,虽应和
丰乳的慵动,节拍还稍快。这浸在蜜里的
嗡嗡低旋的小日子,最终难免时间的猜忌吧
除了报丧它还会别的什么

一丝不苟地,建构睡眠的最小体系
将两个人的所有纳入其中
电话退掉,信箱不贴姓名,门上挂着
“不在”的牌子;想不起过去的贫困
也不憧憬富有,不迁就任何一种社会
遛出会场的过路人似的
四处张望着方向,我们不属于
这片土地上赶集而来的部落
不记得一张脸
更未向任何人打听过消息

【白熊在水箱中游】

她孤身一人来到东京
她,戴安娜王妃,高雅的;全身桃红色
双眼柔静若古都的深塘
也像被叶芝追求的革命家引人联想

有过一段,她在幼儿园里打工
她后来从出租房搬进白金汉宫
“世间所有的一切
都有我和你的一份”

不过,真正不幸的是我们
甚至无人在背后议论,一个男人没有因
身体上的缺陷、一个无能的人
没有被爱忘光;女人泪眼婆娑:我愿意

当我们在人群中看见光彩夺目的王妃
你也正是这样的年华,却只有影子
淡如菊花之于秋的清冷
在找我潇疏的袖中字条

【对什么失去了信心呢】

他每天清晨尖声细气地读
圣-琼•佩斯,远征、冲锋、投海去
饥饿是他的面相,寂灭成为装饰
但寂灭少一条放在上唇的鱼

他突然去了一趟北欧,他对她说
我会带回女拳击手,睡在外厅的
沙发或车库,你同意我们做爱
而她没有时间想经过

她唇动不停,像在刀锋上练习音律
尿撒得哗哗响,养垂毙的宠物,披头散发
向进站的列车行礼。当脖子现出皱褶
眼中是满满的幻光,夜哭

拥抱我。不管到哪里
幻想像死亡一样名声狼藉
如果我们只有一条出路
从你的黑发迷失,在浪丛窒息

【卡门】

今夜鼓的声音传进传出
我以为是心的奔丧之队在街上
从人群里揪出可爱的小孩,教他们跳
“捏捏舞”――捏一下脸蛋,问道:
你妈呢?你爸爸呢?到过最远是哪儿
而孩子消失的地方是哪儿
而“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
而他们难以分辨,挤在我们的长梯上
而他们就是鼓点
而鼓点占据着
而我们是没有地盘的身体
而身体是一个词

【是你让我伤心】

如果深藏于果物
果粒与果粒相拥的情景
是我想到的结局
在我们衰老的时候,你还不动声色
睡在金黄的四扇屏风中
佯装酒醉,但暴露了你的满腹愁绪
我要用全部的财产买断我们的话语
它们如冰块靠拢陆地,因春风化解
我放声大叫,是你的音乐救了我
是你的表达性感,先是奇特,后又平静
穿梭在没有主题的非昼非夜;是冰融而逸出的
贝壳、柳枝与不明之物
当时我还朗声念着香水盒里的说明书
在摇晃的墙上钉着英国水彩画
狂风拖曳着衣裳,偷袭的夜客在唿哨声的
聚集而来的水的幻想曲
踹开的有光泽的脚指头
深陷下去,沉落
那纯光来不及闪现完整的建筑群

【牺牲者】

蔚蓝的海,柏林墙
是谁从小孔塞进呼啸的纸
紧握着旁边钢筋的手是谁的
奔跑中击中背部的青年,仿佛冲散的滑板

对岸灰褐相间的小树林
在结红果的热带植物附近,青年的妻子
穿着长及膝盖的衬衫
戴着宽边草帽,靠门沿,正在发着傻

“你啊,没见过美丽的事物
你合上我的书,补充道:“你是一座石子桥”
当我正对你的眼睛吹气,扑、扑、扑

青年的空形不期而至,要尝鲜花宴
和瓶子的碎声,膝盖上死鲸遗下的水银
夜已深了,店铺都收缩为刺鼻的味衣
挂满大街;枪声会再响在谁的表情上
是谁阻止我向你爬过去

【黑暗之师】

这是上一朝代的中国客栈
由于它的曲形楼梯衍生出故事
门樑吊着滚圆的灯笼
点灯者很准时,伸长杆点着

故事在奇怪地叙述,夫人在廊下等
或于高背沙发,倦容满面逼着冷清的心事
她翻着黑皮封套的本子

我可以将它讲完,已到最后的章节
夫人塞在他手上的带星星的情书
在天亮前阅后即焚,以咳嗽为暗号

亲爱的,你简直是有羽毛的郁金香
满头白发斟酌着十四行诗的韵脚
可是他的伤痛只能使用鸦片
让他高兴片刻,垂下臆想的眼睑;因意外的缺页
我编不出一旦你有望香艳地飞
会有多么不同的爱情结局

【酷似一张山猫的毛皮】

我坚信人是自由落体
但在哪里着落呢,你拉拉卫生间的门
被警察借用过?那年立冬。还有厨房边的电线
昨天的蟑螂开过会
要搬走酷似山猫的毛皮
整天占据着地板
已经超过住户的耐性
你不是想投河?和你双双绑紧
扎进水草和藻构想的屋宇
取下门后的土枪,和挂在屋顶的干粮
不是勇士就别来冒险,做我的小弟
潜进鱼群和虾兵背后的侏儒城堡
你就叫:打劫的。抱起大冬瓜
砸向那个甜蜜的阴阳界
然后带走被改装过的内部的
幸运钉子
消失在浩瀚的河

【金钱买不到朋友】

我们太过热心于
一个悲观失望的老妇人
在她出版的每部书的后记中
都像做错了事一样念叨着
灾难惯于不请自来,能推迟尽量推迟

【有牛奶的早晨】

多少年以前
我认识你时,你有比现在优秀
记忆已有锈斑;风从过道推进去
你站在阳台的一边,发白。那是很久以前
大家在各自的隔离区,疲倦欲倒却也
没放弃互相撕咬。救难的飞行器撒下图钉
不知是何用途,也许外面的人还不够幸灾乐祸
哥哥被判了,朋友和邻里遭到歼灭
他们说过会用老式武器吗
你活着兜里揣着药片
后来你周游四海
总算见识到人有天壤之别,泪窝渐浅
作为特殊的对象,你说,让我替谁去死
他们要你冷静,指着我
你们去生活。别人下地狱
无望的牲口没有升天的理由
后来我们也失散了,我灵感干决,你的
兴趣在于打听故人的残废的收音机
是否因牢中受刑,禁锢发声的念头
你多么让人惊讶,不因勇敢,不因固执的做法
犹如去过别的星球
而能自秽雾中识别出
懦弱的灵魂
被打击的男人

【地上铁路】

一群煮了半熟的出门人
昨晚,分纸牌赌到拂晓
或者输掉两星期的工资
赢家负责在场者的早餐

在他们的斗室中我小睡;梦到你
蹲在站台做出极端的手势
定格在戳进问题的中指
交叉进出的车厢,你突然跳跃
回答问题的最后
你是金枝啊
在我梦书的翻页和尖叫中

那输精光的人比谁睡得都香
鼾声刺耳,在捞众生的救生圈
我开始坐起在漩涡之顶
在暗光航线等见下来的你
我们一直瞒着一件事
只比死亡多一分
我已发稀少
骨头在搬家

【在】

在已找到
骷髅的质感
我像一幅浮出水面的画
背后的粉白和幽蓝走动着女人体
与颜料的迷幻结合
由钟声罩牢她们对黑的想念
相识多久,就有多久的混沌
一天你都守在将逝者的床边
看着气若游丝被恶魔接成通过隧道的
无形之轨;愁容呈绿色,意味着
放行当残缺不全的时间也装悲痛
但是,你听哟,她们早消失了
现出苦等的我坐在茶店的石阶上
耳垂还沾有森林的露珠,隐士般地
观察着枯杨树上的公鸡,来自桃心的怪鬼
街上拍片的自由人穿着水泥护套
伸手过来,推过来说,门在袴下
有你的语言,如一场空袭后的废墟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爱的是你完整的全部
包括一滴气体都想用岛屿
存起来,或以一场革命
改变原先环绕着你的医院和暗物质

【敲东西】

我们出生在和平年代
可以通宵在车阵里发送传单
告诉我你的家乡发生了什么
沉在海下面的国度是我的日常

我们出生在和平年代
四处流窜只为了晒太阳
那边的土地种满了荆棘
要渡河先得贿赂持枪的小孩

灰鸽们翱翔在红彤彤的广场
乐手从音符中挑捡食粮
经验就是危险的地图构建的关卡
爱的关系是我或你的恐怖平衡

一生热衷于表演
从《水经注》到刚上市的游戏
无穷的探索无穷的招谣撞骗
就差没干过窃听国的杀人值夜

我们出生在不同的母体
你的血液里流着海盗和公主的混搭
你鄙视金币却赞美暴力
是我命中已算较弱的马克思主义

我们会呆多久这和平年代
将你举过人群也不觉吃力
只是你不要反复强调这些的重要
上街后不能侮辱当下的愚昧

【仿蒙塔菜】

因风而动的纸
滑落时,闪开白光的微缩声浪
意外地遭遇子夜
如同小刀刮过木器
此时等候下场的静物世界又像
一个女人--我推断是你--
走出新宿车站
星空下,挥挥手
叫住一辆桔黄色的出租车

【神游井原西鹤】

一名十七世纪的日本文人
他的书专售给黎明的看官

他的清男少女连夜私奔
直抵大阪的难波。难波是个好地方

难波的小吃,难波的娼馆
难波的水声七零八落。难呀吆难波呀

可是德川时代英语尚锉
我们一路上还不会使用片假名

叫你一声太郎,水路多险恶,官家背后追
有人忘掉一把菜刀,逼着船家往回划

叫你一声樱花,取道去中国
中国的白天秉烛而游,无比哲学地说话

中国的晚上笙歌莲步,在扬州,有杜牧
借他一些银两,在桥下把寿司店儿开

【去夏威夷吧】

去一个没有的地方,收拾你
已成遗物的身影,埋进迷惘的沙滩
即便如此你的心还是
为远离故土加了层层的保护膜

在异常枯燥的时间里晒黑
在过去和未来找空档,我因现在
而脸色苍白,数着影子的随身物
赶天黑前回到我们的遮避处

你还在屋里抹眼泪
穿着有梦露头像的凉衫,中了邪似的
指着屋顶:有一块积雪摇摇欲坠
如果他们再不放轻脚步

如果他们再不放弃追杀
下一次就轮到我,亲爱的,你怎么想
是让出你的影子或者别的东西
你是否更清楚毁灭的所有内情

【对的】

对灵魂一无所知
爱情要在点火时讨论
钟停在眼眶的边际

好好睡吧,当作最后的情书
仅写下吻你,颤抖着想跳起来
打乱梦域的天命塔罗牌

我已自神秘和困难的道路听见雷鸣
贴着墙壁转向别的地方
并且绵羊和羊都赶入铁的圆圈中

只要你不醒,我敲击两下
后面响起的声音我就无法控制
但现在还没有异样

我们就是这样无声倒下
在喧腾和愤怒的盒子里
被水推搡着漂流在街上




附: 「终点前某处的告别方式」

艾尔维拉的告别方式,在阿根廷人眼中,会被形容成什么,我无法想象。她对这个休假期的男友埃洛说:爱要懂得分离。尽管她的眼晴也是湿润的,口气委婉却是一个肯定的神色。“不能我不走你也不留下。当心燃烧起来,身体就象香……”她的话无可反驳,只能照着去做。她离开之后,估计埃洛会如她所言被许多女人爱上,粘着,迷恋;因为埃洛从艾尔维拉那儿学到了所有的爱的技巧。临行前,艾尔维拉还教了最后的一招,这个爱的技巧用中文译来仿佛老人练的太极,艾尔维拉轻声款语地说:“让我们用‘天鹅迟春’来告别。”这该怎么做?原来很简单,就一个告别方式而言,易学易记。告别需要将所有的时间折成一半,为走的那一方着想――“别说‘留下’了,埃洛,以前我说过这是爱的危险用语”。也替留下者或原则上说被弃者省点力气和智商。别被超乎想象的时间支使着忙碌不停。让他们心无旁骛地黯然神伤。

他们很是专心地疯着,各为最恰当的对象,一对不期而遇的恋人,自得其乐于一个阳光明媚的静悄悄的假期,以为几乎无人知晓,其实他们是我们的梦境中的人物。在我的梦中,尤其容易出现,忘乎所以地做着他们想做的,而我看着,跟随着,醒来后总是难以忘怀――阿根廷的博尔赫斯写过类似我所讲的梦的故事,但不象艾尔维拉和埃洛这么通俗易解,和蕴意明显的现代感。

这是一部阿根廷电影:《别往下看》。而我又有了一次机会,讲讲我对东京的告别方式,在那年的一段时间里,在一册笔记本上,写下《沙――走神的孤单和晚祷》。明天我就走了。我不知道的某一天,再见,了不起的城市,我已带上所有的文字。我之所以懂得分离,因为有这些文字;它们比我懂的多,它们才不那么地遗憾来遗憾去,除了稍显天真和粗糙;但那也是我的遗憾,我没有掌握好彼时的写作的技巧,这不奇怪,不是我故作谦虚,不是我已磨到已经敢于放纵文字随兴涂鸦皆成华章的份上。我真的把握不住,所学皆弃似的,连带着我连分离的技巧也发挥得让人晕菜:离开东京,罕见的仓皇。

这个时间段里,身边再无他人。家中的电话一个月里响几次,办公室的电话每天都有响起,多不是找我个人的,找的是“你这个单位”。我们单位办的是月报,主要服务于华人,免费赠送。有几位日夲人,不知是想学中文还是有别的原因,花钱订阅。可是我们一直拖延出报时间。我们是手工作坊,人手不足,机器太复杂,想不拖延好难。“对不起,报纸怎么还没到呀?”噢,是吗?您再等等,快了,对不起。月报的样版刚送到印刷厂而已。

黄昏时,我坐在阳台上看着下面小街小巷的景色,灯笼,霓虹灯,来来往往的下了班的人,刚来上班的干活的人和吧女。或神色匆忙,或气定神闲,或东张西望,或行礼如仪,如常的生活,几无贫瘠之虞,似乎如此已长长久久,还将延续,不知有终。华丽温馨的街景人事,反衬着阳台上观者的无欲的寂寥,以及辽阔的好奇心。这是今后要告别的地方,请记下。

这是我的到终点前的某个地方,奇迹,独享。“终点前某处”,前些日子刚看到的一个书名,一位老者的回忆录。这书名译的真够味,全有了,我要说的,在这个地方,细细地,一笔一划地写啊写,如同与挚爱者长相处后,在动身独去时倾诉的一封信。其实有很多不满,其实谈不上有爱,其实我“在任何一张椅上都坐不舒服”,但它成就了我一段时光,光怪陆离,感觉很多样,心很忙;我要在最后的纸页上写下:“就在那一刻,我成了。”

我已经不需要第二个人知道,我成了。我合上夲子,里头有够乱的,要有时间来整理,大约十年吧。更重要的是我还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不错的情绪,不缺感觉,还要敢于面对,再一次细细地,一针一线穿梭于时间破口似的,补成一个看的过去的整洁的模样。2008年的秋天,我又成了,补成了。这十几年的光阴我做了什么,那册从东京带回的本子,一声不吭,呆在某个地方,它的终点前的某处,等待着我的到来。我已经掌握分离的技巧,如此便也少了些重逢的喜悦,我知道这是好的,也许,不能算坏。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1: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惊喜。长诗与组诗》【4】

雨天:静居与放逐[组诗]

         他是克罗尼亚曼塔乐,一个(被扼杀的诗人),是那种要在全世界灭绝抒情诗的进程的第一牺牲品。
                        
                                               ——本雅明——


雨天之一

持续至午后的雨,拉开网的形状
被惊扰的寒冷抖落起翅膀
转动着钥匙的思念之锁
一种隐晦的语言,碰到诉说的困难

我看见服饰飞扬中的鲜艳雨景
屋宇聚合于水的颂辞,气流拥怀天使的悸栗之柬
不可不信混沌有永无止境的魔力
除开一些美人的气味,牙痛使沉思的组织趋向离异

窥视者往往敌视自身的细微变化
心灵便加重了默祷的痛苦
迷惑又以感伤的专注倾听周围
成串果粒的坠落有着巨大的回响

虽然一路初秋是对“整个日本在下雨”的认识
虽然在倾圮着的是释重的歌吟
虽然显示了隐匿时光时的欢悦由于面面相觑
我如果到达,那边就倏尔而逝


雨天之二

难以确定的是诗人之死还是淫乱的启示
辞典为搜寻可靠的卵巢翻成烂片
露居于脚手架的建筑师
听出雨声里拯救落水者的警笛

雨的声音不宣布你的肖像复制于阴险
我那厌烦的把戏,被你看穿又借用不还
共用的护身符是拒绝被言辞首肯
我们的区别,如果是指诅咒中的温情尽寸

我带着追赶自己影子的狐狸尾巴
游离梦的界定,在空洞的视觉的中央
从三位饮茶的女性也难以确定
某一位会与你合宿于表达的深处

那么你还是未成形,尽管
花掉一生买下种在今日的小苹果树
它的生长依赖满怀自信的圈套
它避开它的浑身枯叶,又死于非此即彼


雨天之三

清早的女人,用异样的睡容走路
含有面包出炉时的饱满,要横穿过
有双斜面屋顶的小街,那边一棵树
吸收了太多的水分因而下垂

风也无力在她的头发中躲藏,大雨
飘卷在屋顶之上,冷清是空气的饰带
那里桔红色的大车在卸货
一名侍者在水道旁撑着伞洗拖把

看到了女人歪着身子在走
面包滑下桌子,随后是桌面上别的杂物
一天的开始就陷落零乱的台词
句子让他去接近场景中的

安静的角度,双眼发肿的女人穿越而过
鞋面上都是水,不熟,也许是错觉
而他的手掸掉了上头的污迹
事实上,他一向是边走边把早餐吃干净


雨天之四

没有人告诉我一顶帽子
丢在了电车的蓝布长椅上
当雨滴敲打着我的脸庞——
我总是若有所失——,当心寂如散场

没有人对我说起你的提包
印着各种邮票,在黑色的底面上
当我猜想其中的一枚
当我知道多年前收到一封信的手

雨正落在他的街道上
一群玩足球的孩子嬉戏奔跑
土墙印满了一圈圈的腌脏刻痕
你正守在父亲的病床边在信的里面

没有人原谅我的大笑是因为另一件事情
没有人直说他的悲哀为召回怜悯
没有人会珍藏一顶帽子并时常提到
没有人在给你的信中小声地哭泣


雨天之五

时间,雕像,还有花瓶和花
女孩子们端着饮料和蛋糕上来
她们想找到更宽的座位
她们年轻丰满,像时间边上的光芒

一个男人离开了位子,挂着渴睡的笑容
他坐入一张单独的椅子差不多睡了过去
雕像因时间而损;或被吊起来砸烂
另一头的世界用血液冲洗着历史的唾沫

而我近来有了购买过冬物品的欲望
我被色彩感动,我挑选鞋和毛衣
但所有过路的姑娘,在雨天里
她们可是什么都不买

她们对事物的看法和我有相当距离
我谛听着,感受那疑惑的口气中的热量
哪怕是无意间碰上带草的空地
她们也会把所有的节日都过一遍


雨天之六

在散步的途中产生了虚无
要赶在雨前回到住处
耀眼的落叶,星光黯淡的树园
寂静的道路是取空了的信筒

然而这是不多见的日子
如一道手纹,你受到祝福和平安的款待
就是一粒沙子似的障碍也没有
姓名也暂时被声音搁置一边

感恩是否就因此有了理由
慑服于天地,将需要何等的胸襟
如果未知是更好的酬谢
就像顽皮的儿童偷吃了橱中的糕饼

你替石墙上的倒影想些波浪
一对走过的女人会吹口哨
你替一头猫想想它漂亮的卷毛
被雨淋湿后该多么沮丧


雨天之七

为每天必经的道路作出解释
时针的图案呆板,秩序的表情严肃
我试过几次稍微的变换
可谓“微不足道”,方向的选择是废弃的迷宫

游荡于伞群间是雨中的情趣
记忆的“燕子低飞”,蛇从自恋的边缘爬过
人对自然的细语不易感知
人只努力在虚幻的内部操纵规律的钟摆

一片羽毛越过智利的戴着贝雷帽的流亡星辰
夜莺啼唱于希腊的所有岛屿;温暖的岁月
先于字句,土地上的人们先于阳光而消失
那须臾不能分离的爱恋是如此肤浅

可以说魔鬼也是劳而无获
枯竭将平分给被智慧触及的一切
它不会像我们因慌张而得不到宽恕
当人羞怯之时,一场雨要求用舞蹈贯穿始终


雨天之八

雨天的感受还是雨
光的绸缎,在展开之间显尽匕首
自由的光亮,分解了事物的表面
连沉默也将遭遇怀疑

此刻灵车驶过,为之一惊
一座车站布置的中午是错乱的计划
上车的人心心相印,抵抗被倒拨回去的钟点
又屈服于梦境中玩火的戏剧

雨后的感受还是雨,连死亡也将遭遇出逃
车顶上的遗容,拼贴着群众的钞票
艺人留下满室的精品
他的履历中昏迷的地方全是标好的价格

他的情人曾得过把握欠当的贫血症
离开医院的下水道,宛若灵魂出窍
在他们纵欲的底色上泼洒愤怒的牛角
他经过这次就一蹶不振


雨天之九

新雨到来前的一段空寂
黑云中成串的葡萄垂向馥郁的唇边
沉思的脚趾触碰了丽语中的女人
因她谦恭的姿态而怯于凝眸或举步

那呻吟的韵部是灵魂里火星的灰烬
我迷于撩拨,依回忆的热情再生向岩石
是你所不察的已臻精美的苦闷
带电的苍鹰啄食盈盈的未破之蛋

自更深的密丛分开可见人子落泪的意象
一颗黑痣,是月亮呼唤不回的缺口
阴影为投入它而披头散发
歌手的忧郁如爆裂开的栗子滚落一地

雨的来临惊心胆战
把女人留给她自己酿造的香酒
并且放弃了与你共饮的邀请
她如今没有赎罪的明镜


雨天之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一列缓行的电车里灯光通明
光阴的客人以植物的情绪和你对视
可你的蝴蝶正合翼而栖

室内是暖融融的闲话意境
咖啡和草稿,一只不小心滑倒的杯子
久违芬芳之液,诱惑也力不从心
对你来说,摆脱身体后四周仍旧暗含杀机

在风的相拥的瞬息,树伸一伸枝桠
这轻微的动作把你震落下去
但在半空你恢复了对死的质疑
洗去铅华,换取假想的一避

赞美归于不安的游魂,你回来,不动言语
你以手抚额,若一次无人知晓的探险完成
在那色彩斑斓的睡袋里面
梦者的一眠,是以一蝶招引一片蝶群


雨天之十一

和你在一起,经历了雨的十七个小时
你的长发逐渐披散开来遮住整片后背
水珠闪亮,流连于你的
黑色百褶裙间

这天似乎满腹心事,又心不在焉
我用指甲搔搔耳朵,我低声说话
对过有两位肤色雪白的妇女
始终站在屋檐下,手中提着花伞

这与战争或骚乱有何关系
因为你来自人心浮躁的地方
回忆的甬道正跑着窜进厨房的鼠群
你当作晚餐的食物有危险的味道

这场持久的雨未响过一声惊雷
闪电也回避了。而苍老的信鸽
兴许始终伏卧在你的身子的左边
能使我们想起来的,都提醒我们忘记


雨天之十二

我还恍惚于房顶上飘动的光
几次问道:外头可在下雨?
别人都说会下但还没有
天气要是不转好,会损失很多东西

在日常生活中我对奇迹并不感到兴趣
对面的小姑娘,在我打盹时
极快地把饼干塞进嘴里
那付可爱的模样,让人心情爽快

我却作出可笑的举动,想要证实
一种在光和风之间且飘且舞的雨,因恐惧
而企盼的同情,我想象它来自一种风姿绰约
那优雅的场所提供给真正的交谈者

这时候我们就不牵涉雨的问题
在租来的小屋,安然入睡
我们的睡态这样甜蜜又不被发觉
如同抱吻过那个贪吃的小姑娘?


雨天之十三

这是中间的雨,命名为“感激的呼吸”
但也将很快停止。分离是最佳的抉择
让活在内心里的人,透露
乖张的品质,让怜惜之于他

近似久病不愈的隐疾。哦雨
我们每天向对方提出一个请求
然后互相摒弃,把理由弄成显眼的缺漏
在同另一些人交谈中想到彼此的怯懦

让活在内心里的人反复诉说他的性欲
一个女人甜笑的侧脸,她脱去御寒的
外套后,暴露了少见的洁净和年轻
她希望的旅行季节正值我们的

贫乏期。哦雨之雨,雨之雨
这是中间的一段温柔地带
她居然失手掉落了一个大铁盘
我们被折腾得难受不堪


雨天之十四

自深眠中醒来但闻雨声绵绵
白日里连城火烧的噩梦
令人无所适从。你已多次在梦中见过死
以各种手段,死如戏

可是最晦暗的莫过于受困而无声
你想逃离的居所,不幸误入
所有的人都用比目鱼的眼睛观看
你成为重叠的叶片,破哑的手风琴风叶

挣脱无非就是醒来,随之又会再睡
预感近似长了天花,触目惊心
从何处飘出的钟乐是深怀安慰
还是因夜晚将临而例行公事?

记叙梦的手支离破碎,是否有一次
绝对的事实会在纸上依言辞来透明
对纸倾诉,它的背后就是雨
当这些只不过是落入一位疏远的熟人手里


雨天之十五

我从某次静坐中得出结论
在远方的另一个我正遭受困厄
飞鸟纷纷衔来过冬的干草
它们洒在他的戴面具的房间

他确实露齿一笑,这种默契
对此时魂不守舍的我意义重大
但他不能分担任何重负
他从人们的口中费尽心机地强渡而过

他是我的知命的天鸟
让我窥见这场雨的诡秘
就像石壁上一把无鞘的弯刀
它变成它仅有的装饰,使我感激涕零

我们不是一个整体,不是一个东西的
两面,我们也不是
单独存在的领受过圣餐的出走者
我们是一种心灵,浅唱低吟的一种心灵


雨天之十六

可能雨已把窗户溅湿
我呆在门后,碰歪了那架短木梯
搁在上面的鞋子相继掉落
有一只砸在我的脚面

这种时候你要喝一杯冰冷的水
多注意我好的方面;回想和父亲
走过理发店的那个冬天的夜晚
我们要去凭吊已死去一天的亲人

一杯水就能将你渡过彼岸
使你结束过去像子夜闭合的花蕊
而一头贪恋的蜜蜂就这么窒息在里面
它反而躲过了被雨淹没的种种机会

对突然产生的不幸我心未系之
对安稳的渴求,又要用心把周围收拾清楚
我只是怀疑你想念那个冬夜的个人目的
是出于对黑暗的唾弃而诉说黑暗的不可企及


雨天之十七

我要付给死亡的只有这具肉身
有时感到代价太大,有时又觉得
不值得说,当我暂别它的空泛的宴席
也许是我才开始品赏一道甜点心

阴气逼人的城市风雨交加
若有所思,若有所悟全都是骗局
我是其中的夜晚的职员
瞧语言的脸办事,我把一切弄得很糟

于是最后一道菜肯定会端来碎盘
呼应头道的佳肴:一把把刀叉
主人早已破产,弃室他奔
看我们能否自觉地保持礼仪和清洁

我收入所有无聊的积债
我无意偿还,反正帐目谁也理不清
在雨中放歌于十步之遥
就是说依此距离,另加一件业余的工作


雨天之十八

素雅的披肩。出于人群中倦意的顾盼
上苍去珍惜稀有的才华
豹落地无声,绕树过溪
月光流动中的深长的踱步

被冷空气驱赶到不明确的幻想屋外
虚掷一石,为听取响声的盐粒闪烁
有别于宇宙之雨,从而醒悟
豹在受惊之后,拒绝返回它的森林

只因你的体香就足够传达爱意
使人想到:……人类诗意地栖居……
雨的喧哗,水族的混乱,涂成红白相杂的墙壁
一双抚摸黑禽的修长的手臂

作为达意,披肩远离了终极
那只豹依附其上,好像已被考虑过,一段经验
当它以欢快的心情走开巧遇的游戏
它在时间之间受到致重的袭击


雨天之十九

以至于我在夜行时常常呢喃
它是超脱自身与守住旧有的中介
为没有努力去达到顺利的事情
也为偶然以内伺机嘲弄的必然的眼睛

雨天从来不是我的洗濯的日子
或倚窗远望,默读着书
或认识一丛桃树,从苍茫到归宿
或停留在晚钟之中,或错猜信使的误投

一种音乐如果仅是内在的深沉
它触动了我,像似虚幻中美的脚迹
它反复出现,诱使平静的氛围叫出声来
即将合上的一天又卷进波浪的戏语的震荡

一种在晚上的音乐使思想的面孔扭曲
此身之外,没有星辰陨落的叹息
一种在晚上的音乐将船搁浅在岸上
让它盛满雨水,这就是恩赐


雨天之二十

你的诗句让我想起以往的时光
你的诗集里有我年轻的岁月
街道,房屋,树荫下的自行车
一条窄窄的过道的尽头,阴暗的饭厅

完全因为你对已逝的事物怀有吟唱的谅宥
使那座城市对于我不再那么令人厌恶
完全因为你对生活的热情和敏感
因为你如此多的爱情,春天和秋天

我曾多次见到坐在角落的患痴呆症的女孩
一双苍茫的眼睛使母亲优伤
这是我每次去找你的必经之景
你到处寻觅断木、天使的衣裙和倒立的旧友

有一次我只想去你那儿避雨
我走上扶梯那场雨和今天很相近
想想那时候你也是所谓的“风华少年”
你对我现在才体会到的一切已那样熟悉


雨天之二十一

在坏天气里爱情并没有消声匿迹
桉树呈露灰白的外表,粗糙的塑料布裹紧
尚未竣工的建筑,一家挂着“小偷市场”的
便宜商店,就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那怀孕的女人紧拉着丈夫的手臂在雨中
奔走,她的笨重的身体像鱼跃上堤坝
她的丈夫说:这次总算自己洗了衣服
而妻子认为还是在她的帮助下

我路过澡房的门口向上帝问好
我们间的矛盾总要解决
可是不该忘乎所以,我怎好也说:
与世界发生过情人般的争吵?

如此缠绵的时光,经历各异的人流
特别是我站在两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中间
特别是当他们分手时紧紧的一握
雨夜里,谁都经不起冷漠和流离


雨天之二十二

宁静至极。朝滑坡的方向捡拾夜的碎片
一不小心就弄伤了忧郁的皮肤
隐蔽的心景的每扇门里
都有在冲洗身体的影子

送别,车站,声音,相异的选择
我们交换使用运气的起点
你提满行李和我当初一样
重复的经验如同结合完美的家庭

当那些碎片开始在我的手心发亮
雨就落下了,一处交接的地方
我们都略去不提,有关不祥之兆和其他
这些背后的懊丧不为人知

我开放所有的影子,它们将齐声歌唱
感谢你,衷心感谢你的友情
祝你一路顺风,鹏程万里
是我在入睡之前读到的一首女人的诗篇


雨天之二十三

这个世界,被你获取的都是小动作
其中包括恐惧、羞耻感和侥幸
它们又都被死亡摈除在外
而衰老的来到正如落井下石

一只怀表藏在壁橱内部
时间离开了它,或者说时间此时形迹可疑
不过这已得到你多次的试验
你了如指掌,随时在防备

这个世界对你而言显然太成熟
要战胜自己,要为它设计另一套时间
使衰老形同雪崩,只是出于
取悦你的猝不及防的窘态和苍凉

死亡也被自身排除出去
它接受洗礼,和你丝毫不相干
让你发现到的都是事实
也为了使你不至于偏离了那个中心


雨天之二十四

今天你对我说你的伙伴死了
你被迟疑的知觉吸引到
界限以外,被你的手所触碰的都在发烧
那死去的人有一张南方人的秀丽脸庞

那死去的人带走了珍藏许久的心事
那死去的人我一无所知,我沉默不语
那死去的人与我们距离太远声音像竖琴
眼泪像爱者被抛弃在夜行的街市

死亡的艰涩谁能够读解
在你睡意浓重时,听不见生者的暗自低语
听不见一场细雨演奏夏天的风景
第一小提琴里出现了草野上牧马的队伍

它们缓缓跑过自夕阳的边线
你们坐在草垛上,炊烟也露出于不远的村落
归去的马群因欢乐而嘶鸣
它们的头转向你们曾坐过的地方


雨天之二十五

原来就没有最后的和最初的雨
雨不归之时,我又回到
谎言的肉体被做爱遗弃的姿态
遭遇正进行中的雨的惨烈的凌辱

避免灭亡的空想,把责任归咎于
母体的单薄,虚空;因反抗的闪烁其词
所有的动机都有血迹
一场凌辱的雨,又一场,永远不歇

那被雨凝视着的,聚集万千灰尘而张扬的蜘蛛网
雨的音乐的手,弹奏着其间的非人性的声音
反过来说这只是非想象的下雨天
你使用彩色的各种伞,时间很充裕

如果思考已含有几近溺婴的残忍
诸神敬而远之,让生命去承受架空的尊严
一场凌辱的雨,又一场,永远不歇
死亡竞得救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实现的人




雨天里的决死之行

东京的文具店内能买到五颜六色的布纹纸,助长了我自制一本诗集的念想。同处一室的姚远似也有此兴趣,答应用他的掌上打字打印机帮我录入。那段时间他似已就职,晚间还兼差,不知活累不累,有关雨天的二十五首诗作(《雨天:静居与放逐》),几乎都在打工间隙给整成的。去国前他做过编辑,有较深的文学情结,支持我的写作某一阶段成果要向首先是向空气其次是人汇报,似是其职业的延续之举。在他心里,可能还认为住在我这里,做点事也算表示谢意。其实我们各付一半房租,他减轻了我的负担,只是形式上我是户主――算二户主。

九四年春天的某一天,我用姚远买回来的布纹纸作诗集的封面,动手装订。这天是我生日。晚间姚远回来时见我在忙着,也来帮忙。我多么希望每一本的封面各有其色,但太花钱,装订了十几本似才用了两种颜色。姚远突然问:“今天也不庆祝一下?”我说不。没有理由。生日是废物。姚远只听到我说“算了”,便不吱声,可能觉得我是个古怪的无情趣的人。一个意外的人。我确实是。我只在小时候过过这东西,自感那都是“民国时候的事”。

半年前,东京秋雨绵绵,连着下了些日子。我每天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来去,有时上午出门无雨,晚归时要打伞了;有时相反,我带着伞出门,晚上或忘了取伞同归,或将自带的伞换了一把不同的伞提在手上。这把伞多半更漂亮,是谁的?可能是无人领取的,可能是那刚进门与出来的我擦肩而过的;他人,永远陌生,轻声细语,彬彬有礼。东京伞太美,太多,透着富足的风雅和文明的情调。

我要写诗了。写一组诗,与雨天有关,与在雨天中疲于奔命的我有关,与陌生人有关,与回忆及其衍生的一些思想和心事、一些事件有关;与风景有关;至始至终,我绕不出的――与命运有关。当然,还有与冥想有关――也就是深沉又单调的发呆。

我要记录在东京的这段日子,我的狼狈不堪的生活,我的身不由己的没有未来的悬空感。

我见过的某人,某位男人某位女人,就要忘记前,匆匆记下一笔。后来又想起,后来又忘了。

这场雨是个契机,让我倾盆而出。我每天行走在雨中,有喜悦,因为有诗了,更常见的是失重之感。知为何而来,未料如此举步艰辛。雨中行自感犹如壮举,诗的行踪同我一道颠沛流离,每天都如最后的一天,我当它如此,不要停留。向何处而去?心中茫然,脚下清楚:我要赶回家,安静下来,喝水,抽支烟,把诗写下。

在破旧的小屋里我想着刚才的发见与记忆中的经验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一定是语言可以道出一二的超越凡俗的意境和独特的发现,痛苦但是尚有解脱之道的时候,便是如此,因一种不乏神秘的感召之力,正闻声救苦。

雨中行自感每天都在了解外界,却体验着与世隔绝的生之处境,但在心上有一个地方,我正独自前往与万众铁骑决一死战。为战而战,期翼之后的生命有幸运的安居和哲思的放逐。后来观影,在《东邪西毒》中见到形象成形的景象,那位快瞎了眼的武士,就是这样陷入马贼之群,他还说,没想到第一次听见血的声音是自己的。

昨又观此作的“终极版”,惑从心起,郁闷,这哪是我当初的感觉,怎么会如此装模作样,轻,吐不完的滥情之丝?但张国荣的眼和嘴角仍是原来的邪腻,还我一点兴奋。

较之以往,这组诗作更不为人所知。我也寄出了,后来连几份手稿都寄人。近遇张榕,两次提到收到此作的手稿,两次我都不好意思:如果还有第三次,能不能变为灰?

记忆是可靠的,就因为这之后再未遭遇相似的连绵雨天,我几乎失去了观察的能力,不再那样随心所欲地去看,去听,去找随后会有语言冒上来的事物。我不再有孤单的自豪感,没有了一些东西,便只能向内而去,就像撤退落单的士兵,老在盯着外面的动静,不安着,唯此生息,匪夷所思。

那不是天才的雨,它仅淋湿于方寸,而我已尽力而作,确实进入了万众铁骑之阵,嘶喊一通亦确如兵卒之所能为,然后败下,“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我以此俗言作为安慰一个枯枝败叶的过去。
[附记:许锡良先生前一阵子在福州办事时曾问我:“你好像没讲讲在日本的事……”我为在长崎的一段经历写过五篇散文,当然也有动过替东京凑个五篇的念头。至今未成,只有这组诗是对东京生活的记录。许兄去过日本学访,印象深刻,亦存有文字记录。他写的日本我要凭记忆去想,我的东京“诗想”,许兄若有见,算是我的回应。]
【完成于1993年秋,东京,选自2012诗集《惊喜。长诗与组诗》】
发表于 2013-8-23 09:19:32 | 显示全部楼层
“沙――走神的孤单和晚祷” {24首}

~~~~ 可以反复读。
发表于 2013-8-25 19:40:10 | 显示全部楼层
卓美辉 发表于 2013-8-23 09:19
“沙――走神的孤单和晚祷” {24首}

~~~~ 可以反复读。

致谢…致谢…
发表于 2013-9-4 20:15:38 | 显示全部楼层

遗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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