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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初选] 草树 (ID: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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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5 10:50: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5 21:12 编辑

柔身术之歌



1


一锅猪油黄铜般透亮。
激烈的嗤嗤声之后,是平静。
一夜之间凝固成白,一片白,如无风的雪天。
母亲在煎油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
盯着油锅,偶尔用套袖抹一下垂下来的刘海。
那时她的腰肢多么灵敏。
妻子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真的。
真的什么?像对我说,又像喃喃自语。
她开始像母亲一样絮叨的征兆?
节奏如此之快,很少停留一会。

向远离油锅的鸟儿学习吧,它们在树上
保持着警惕、自在和柔身术的秘密。

2

悲痛经历了煎油的全过程。
少些悲痛,让人间少些不幸。死亡
不可避免,如一场暴雨总有一天会来临。
但让它荡涤我们的心而不是凝固。
风中,抖落雨水的树叶又开始摇曳。
经过河畔的垂柳或坡上的松林
新绿扶疏,松涛隐约。客厅里响起
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我相信你
从台阶上的地衣悟得奥秘:潮润、平静。
从虚无中的流水获取了养分。

3

爱情酿蜜,因而使心柔软。越来越柔软。
但终究需要一个罐子。
三月去梵净山,停车铜仁郊区摘草莓。
我发觉另一种美妙的形式:大棚。
一个蜂箱竖在绿畴之上。寂静里呈现
一种蜂鸣之美。我们收获结果,依然能够感觉
花粉的传递,阳光的呵护。分垂于浓绿之畔
嫣红,如红唇之吻。那对浙江夫妇

传给了我们另一种柔身术。

4

铁墩上发出的咚咚声有着
不可名状的情境:来回翻动的铁块
不断迎来铁锤。敲打。将成为你想要的形状:
是审讯室里一个人最终的崩溃:招供
还是挺住,挺住就意味着胜利?
无论正义还是邪恶,你们
放低那锤子。轻轻敲打吧,像打造银饰
或催紧那水桶的箍。柔软,正是因为柔软
而成其所是。在罗城。看守所的荒凉里。
一个人一直牙齿坚硬
当女儿的一封信到来,他哭了,眼泪
像孩子撒尿般,无所顾忌。

5

“悲伤无处不在。杀戮无处不在。”
不平无处不在:那隆起的石头
磕破了脚趾。你弯下腰去。忍耐。
然后是另一种命运带来了淡漠。
它是源于结痂以后的伤口?
那个女人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婚姻。
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温情。
经历了竹竿的驱赶或鸟铳的瞄准,
麻雀,退到了更深的树丛或
更高的电线上:电线上是虚无的乐园。
大地干涸,河床枯竭。挖吧,必有涌泉
在某个深度:荡漾,如绸缎之柔软。

6

越过阳台上的铁艺,将目光投向
那升降机下的妇女:她正弯腰
不时把粘在汗水里的头发甩向脑后。
在城市的地下过道停留一会儿,
那儿歌声和琴声交织着饥渴。
冬天,草木枯黄。一个母亲枯黄
蹒跚在去看守所的路上。聂树斌的母亲。
更远的北方,寒冷的白桦林
长长的队列中的母亲,诗歌的月亮:
阿赫玛托娃。时间的硬化剂
并非不可分解。人间的苦难和悲痛
必是保持心灵柔软的良药。

7

柔身不如柔心。身体终将老去。
把头反向放下、从两腿间伸出
或像一个胎儿卷曲木桶中。超越了常规
获得了掌声。但是姑娘,记住
过不了几个秋天,你再不能塑造从前。
世间一切柔软之物,莫若水
随物赋形,随心所欲,又永远遵守着
天定的规则。海啸跨越了边界,终究
退了下去,归于平静。除此还有什么?
还有语言。语言,语言之帆
永远召唤着灵动之物:招摇水草或
始终亲近人类甲板的翩翩鸥鸟。

8

练隐身术的人终不能归隐
客居自身对面的旅馆,看着妻子慢慢衰老
孩子渐渐长大,当残月当头,树枝摇晃
回不了家。痴心穿墙术,也并不能
深入心灵的腹地:重重内阁,道道门窗
一切隔墙如无物,但是一池水
起了迷团:再不能辨别此中乾坤。
一只瓦罐容纳了月亮。看看那个希腊人
他打碎瓦罐,让里面的清水荡漾
却始终保持着罗马柱般的形状。

9

一片烧过的焦土,要多少世纪才能被风
重新带来种子:发芽,开花。再次有孩子们
去那儿游戏。并且潮润、平静,如同
庭院的廊柱和阶檐蔓生的苔藓。
是的,米先生,你说的不错:
如果日耳曼民族的心灵少点严谨、理性
多点柔软,也许就不会有奥斯维辛。
南京的万人坑如今长满了高楼。
住在苦难的灵魂之上,我们日益腻味
生活。他们被绑着,背对枪口。
那些倒在枪声里的身体,渐渐的
斜下去,难道不能让我们的心柔软一点?

2013-3-21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51:49 | 显示全部楼层
绳子颂,附:虚构的审讯

绳子颂



1

绳子。废弃了,在地上,
像一只死去的虫子。
懒懒的,在日光和风雨中
朽去。

绷得直直的时候
它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城池。
抖动。消耗着两端。
我曾是一端,满怀希望
进入绳套,像一个孩子的手
伸进另一个孩子编织的游戏。
不是参与形式的变化而是进入
绳子本身。为拴牢,挽上结。
不自觉,拉紧了——每一个结
不为记住而是出乎意想
成为自身的束缚。
长期下水劳作的腿肚,布满水蛭般的结。
几个股东夜晚各自翻协议
查违约条款的每一句、每一字。
激烈或死寂
频临崩溃的婚姻。
一场欢娱之后,凌晨的酒店放出风筝
身后绳索慢慢拉紧。直直的。
星子颤抖,在天边。

2

小时候看父亲织绳子。
屋檐下,他神情专注,面带微笑。
四处传来鸟鸣。
松散的稻秸和茅草抖动,
进入统一的形式:
个体消失,再难分辨稗草。

这么多年来,我很少再作为旁观者
看细茬纷纷。
看绳子在父亲脚下像蛇一样伸长、蠕动。
看绳子绷得直直,抖动:一箩谷子
升向楼枕间的谷仓。井泉荡漾的洋铁桶
悠悠从深井吊上来,
伴随着辘轳吱吱的叫声。

一个五花大绑的小偷,夹在两根门杠之间
月光下,不断迎来杉树枝的教训:
满地的绿。一具赤裸的身子。
我的颤抖。

绷得紧紧。狼山的老树上
绑着四类分子:我的堂祖父,斜歪的脸
吃着响亮的耳光。
抖动。在我小表哥脖子下
连着一块“现行反革命”的牌子。
连同锣,久久不息的余音。

3

父亲仿佛从未有过绳子的焦虑。
他甚至炫耀他的力气和技巧,
当绳子在他的肩膀和矿井里一篓煤或陡坡上
一辆装满石灰的板车之间,
在他双手和一箩谷或一幅渔网之间。

我何以如此纠结?
是入仓的谷子还是出水的网鱼?
我们计算反被计算的绳子
我们试图丈量却被丈量的绳子

4

漫长的拆解。
结:死硬,渐渐光滑。
深深的勒痕。拆解,加剧了淤紫。
拆。一栋老房子。巨大的结里
有摩擦的火焰和喘息,
有时光的碗盏纷纷坠落。
解出一丝织体牵出无数顶里子变色的乌纱
带出裙带和蛆虫。
拆出人性之恶,解开了老虎笼的挂钩。

无数的不眠之夜。
一个人在无人的大堤暴走。
星星颤抖。无关绳子。
河水荡漾。无关绳子。

5

不是进入绳子本身是结。
不为记住是想获取。

镜中默默走过一队囚犯,以锁链相连。
另一种绳索。一个囚犯是一个结。
我看不见它们的映像。
也没有谁看见我的五花大绑。
没有人向我的赤裸抽来杉树枝。
没有人打我耳光。
可我心底落满碧绿的刺,
脸上留着火辣辣的掌印。

6

妻子每天和我在一起。她看见我的自由
看不见我的囚禁
看见绳子上轻盈的舞蹈看不见我脚下的深渊
看见我的死结看不见纠结里耗损的时间:
拧被单,水急速溢出,滴落,
消失在炽热的水泥地。

我们被荒芜的爱,每一次长势
中途终止:被一声吼叫
或一面锣的余音
像没有到达滩头的海浪掉回了浪谷。
像夜鸟的飞行终止于一扇黑洞洞的窗户。

7

一刀砍下。两棵槐树之间的晾衣绳
一端悬垂着。另一端
不知所终:连同满布的结。

槐荫下很多年没有五娘的身影:
她一边晾衣服,一边
和屋檐下一个老人聊天:
我爷爷,一袭白色对襟衬衫,抽着水烟筒,
水烟筒的咕咕和屋顶上鸽子的咕咕
混在一起。
可她消失于一个结。
像一片桃花卷进了漩涡。

砍下。连同我留在结里的部分。
靠岸的船离开了码头:不再有挣扎的水声
也不再噗噗噗,被冒浓烟的柴油机驱动。

8

悠然摆动起来。回到律动自身。
一截绳子悬垂。
有些失落却慢慢看见它的虚无性。
有些伤感却渐渐厘清
事物之间的联系:一只悬空的阳台和林立的楼宇。
我和对岸的翠鸟、青山以及白塔。
语言和它的绳子两端。

绳索崩裂,始见语言。
分娩必有挣扎。新生始于疼痛。
沤池里的胞衣浮着一截脐带:生命的绳子
被剪断。解开任意一个结,有我
在田埂上飞跑的身影,
有满脸汗水、抱出粉红的妹妹的接生婆。

昨夜去后山散步。
松林深处的灌木下,睡着爷爷和奶奶,
我的众多的祖先。
小径上,妹妹挽着母亲的胳膊。

从来就没有剪断过的联系。
头顶上端午的月,像一截懒懒的细绳。

9

我喜欢绳子的慵懒,而非它的绷直。
我倾听它的沉默,而不是它的怒吼。
我赞美绳子的虚无性而不是它的工具性。

再捆绑我,我拒绝绳子。
拒绝拔河的引申。
不再看两个头颅之间绷着紧紧的绳子。
或一个头颅在无人的房间伸进绳套。
一抖。摆动。垂直。
仿佛一只耗完了电池的钟表
时间静止。

系住我或捆绑我愿
草绳加身:再一次在爷爷的灵柩前跪拜着
后退,停止于那一刻,我的目光、心灵,我的精神
凝聚于那一刻:当哐哐哐的锣鼓终止,泥土纷纷坠落
大牛[1]上绷紧的绳子,直直的
缓缓垂落,松弛……


2013-6-16
__________________
注1、大牛,抬棺用的横杠,粗而长,上有漆。


虚构的审讯



1

一前一后你夹在中间
从一道铁门进入暗室:没有窗户。
据说墙壁蒙了海绵。
时机选择夜晚也许不只是心理学层面的考虑:
门一关,这里便没有阳光,没有月亮,
没有自然的气息,
没有地洞渗透的大地的凉爽。
什么也没有。只有
开关啪的一声,
大灯向你射来。


2

半夜过后我开始恍惚,一道电光
照见幼年冬夜捉麻雀的手:
我把梯子搭向檐梁,一档一档
悄悄往上爬,抵达
干红薯藤的目标,突然
打开手电。一道强光
照住麻雀的脸。

它的翅膀温热、颤栗,
眼睛半睁半闭。在明暗
出现巨大反差那一刻,它是否看见
阴影下我紧张之后的脸露出诡笑
像一个魔鬼?


3

仿佛平流忽然窜上
石头:眉头紧皱,牙齿咬紧,眼睛
露出野狼般的凶光。

一些人的形象瞬间破碎,比如
历史剧里那些身穿官袍的主人公:
凛然站立,啪的一声,惊堂木拍下,食指
直指匍匐在地的那个罪人。


4

或许你曾经也反省过自己
生气之后坐在镜前。微微噘着嘴
向老师递交一份检讨。

从来没有这样直面自己:
四目相对,像四道光柱在黑暗中
较力,两端都有椅子
吱吱后退的声响,可它们
又纹丝未动。

不容犹疑、松懈。齐眉棍横空
贯彻了吃奶的气力,一方
不断退向死亡的悬崖。

5

两头公牛低头,伸出角
微微缩身砰的一声撞上,
僵持着——不是斗牛这般
在一个地平上。坐在同一个房间他分明
凌驾于我的头颅之上。像大脑
对下半身进行审问?

他再不能感觉血液的流速。
肺叶只是一只开合的风箱,吹出
时隐时现的火。眼皮打架犹如窗帘
不断垂落。不断撩起。
我不敢表达的愤怒,他视之为
他不能穿过的雾障。

6

自我的愤怒也许是良知觉醒前夜的黑暗。
但是他已经不再是我,
也不是他,而是一个意志
衍生的牙齿,一部机器上
咬住一只手指的齿轮。

以牙齿发问,以齿轮
不可抗拒的力量挤压心灵的极限。
“大刑伺候”的言辞被禁止,
脱光衣服的羞辱仍可
依程序运用。或者让你蹲下
一个犯人像推土一样推掉
你的头发。刺满青龙的手臂挥舞
拳头,径直击向你的前额。
倒在地上,又迎来
不知名的一顿乱脚——你
昨夜想得怎么样啦?

7

自由被摁住,被封闭。假设
它只被一道栅栏隔开,你会看见
一蔸树拔出了一半,附近泥土
纷纷松动:情人收拾行李,离开了你
秘密的房间,正掏房卡
打开另一个男人的房号。合伙人坐上
你的皮椅,拿起你的笔
签字,并在你脚后跟急急忙忙
挖坑。天天和你碰杯的人说及你
露出了天气的神情。

而妻子躲着孩子,哭泣。母亲
远远望着你,伸出手,喊不出声
一头栽倒在地。父亲一口烟吐不出来
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8

像一个木匠丢失了尺子
估摸着,拿一截绳子丈量
或一斧子劈下去。刀刃卡在节骨处
嘣的一声折缺了刀锋。

节骨处,松脂格外粘稠,凝重。
他收起了皮鞭,烙铁,竹签——在博物馆
种种的刑具。
他行动迟缓,但毕竟开始了
漫长的归程。

从卡廷森林回来,他交出
手枪。那些从后脑勺穿向前额的
弹孔,没有了血肉的痕迹。

他也开始在暮年忏悔,面对那些
来自牛棚的冤魂。


9

不断地返回。
他血迹斑斑的脚窝残存着
麻雀的羽毛。电线上的麻雀
远远的飞去——它们明白了当年
另一只麻雀的遭遇?

要回到我,必须虚构
这样一场审讯。要和麻雀一起消除
恐惧,必须掀掉暗室的屋顶
拯救出两个词。


“我们已处于边缘……而审讯
仍在继续。”

2011-9-18


____________________
注此句出自英国诗人穆尔《审讯》。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53:22 | 显示全部楼层
精馏塔[修改稿]


题记:

    2005年大学同学二十年聚会,一同学谈及往事,把难忘的校园时光比成一段“停留时间”,而“塔板系数”在他看来,好比本科四年老师传授给我们的方法论。作为化学工程专业范围内的同学,每个人都感到他所言及的精馏塔的两个重要参数,有了某种诗意。这种林立于炼油厂的设备,是由一个高高的圆柱和内部层层的塔板并配附冷凝器构成,依据化学、物理学和热力学原理设计,可以在不同的塔板上根据石油不同组分的物态临界点,使之汽化、冷凝,得以分馏。
    2009年,和诗人木朵在谈论诗歌时,我谈到了精馏塔:它的具有某种“现象还原的功能”。我也意识到它的两个重要参数“停留时间”和“塔板系数”有着某种更深层的诗学意义。
    2010年,和诗人格式的访谈中,我谈到了“停留时间”和诗歌声学意义上的“停顿”的关系。
    多年思考,一朝得之,遂成此诗。

1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闪闪发光的精馏塔
含着诗学的奥秘。
从最高一块塔板,空无处,气体凝聚成形,
犹如树叶凝聚着早晨的大雾。
阳光下小猫奔跑。
露珠闪闪发光。它的内部
一切都秘而不宣:汽化,冷凝,停留——那馏出物
仿佛从一个家族的脉流中
涌出,从母亲的子宫中诞生
从晦暗不明获得了自身的结构、形式。
不发声,不像婴儿一样
报给世界以啼哭。
它还只是一个表象,是一个词语从一团混沌
脱出:像一个幸存者出现于
一片瓦砾之中。
那冒着人肉气味的烟囱熄灭以后。
倒塌的房屋。横陈的尸体。他是唯一逃出
最后一个携带真相的人。

经过精馏,馏出物或馏分
它的分子结构上砍去了芜杂的枝丫。
犹如词语,不是削弱了意义而是
腾出了内在空间。好比这样的一天,
一个背插牌子的人被押向了郊野,
他的身旁是身穿绿军装的、荷枪实弹的队伍,
后面是围观的群众、灰色的原野和远处水库大坝
石灰撒成的标语。
世界辽阔,却不再有他存在的空间,而他
以一个人紧闭眼睛的绝望揭示那枪口深处的空间
和它的巨大的黑暗。

2

最后的停留即是转化:液体到了临界点或
一个人到了大限,
汽化,一个人化作了冤魂,在大地的草木间游荡
在历史的空白处敲门
在时间的冷凝下,慢慢还原他的本质:人。

停留即停顿。枪响刹那,所有的一切
进入停顿:红袖章或围观者。
唯刽子手像一个失控的音符。
唯群山沸腾像另一个世界的副歌。

停留时间即是时间敞开的一个空间
容纳了所有年代的晨钟暮鼓。
它是寂静的:寂静的悠远。
它是冷静的:热烈的冷静。
一个时间的豁口给予语言以翅膀:
大海裂开,隐隐露出鲸的雷鸣之脊

4

潜艇部分的露出,或衣领微开
正是歧义生成点,是美学趋于色情的
令人玩味之处。
T台上袅娜的“清凉”,红毯上
过于焦虑的乳房
不懂这一块塔板上的秘密:它的系数
决定着一种神秘的张力,遵循着
“文约而事丰”的古训,
——也不是你挑灯夜战可以演算的,
不可预先设定。

语言之流,起了波峰:那显和隐晦
那冰山一角和茫茫大海。
丈量那高于的部分吧:此刻,不是此前,此刻
一群鸟突然爆出树林——它们
远离那斧子的距离。
一只乳房喂进一只小嘴
那饥饿之年的边缘,爱触及了多深的深度。
当白绫勒断马嵬驿一个骊句,那短了部分
长出了多少?
挖掘机咯咯咯,碾过“不平”的身体
它在世界隆起的部分被抹平。还剩几公分
残留于黄沙之上?

5

圆形的塔板,不是以铁而是以身体为边界
循着直觉而延伸。
小如一叶荷叶,缀着露珠和蛛网,那飞临的蜻蜓
携着飞机的轰鸣。

大如一个广场:坦克和大炮,整齐的正步,飞机
从上空飞过,从那里我淹没于
混合物的海洋:珊瑚微微闪动。

无限于不断延展的地平线:落日金黄,
和我永隔一段奇异的距离:在西藏新疆之近
并非近于在湖南湖北之远。

层层的塔板,断裂的梯子,
宜于想象,不宜攀爬。
比梯子延伸更远,至天堂,至地狱,平行可穿过
摩天大楼之间的深渊。
而其结构如此简明:垂直排列,拘囿于一个
高高的圆柱。

6

每一次塔板上的腾跃
伴随着恐惧,因腾空无着而绝望。非高台跳水
而是一个人的肉身面对推土机的绝望
小草面对割草机的绝望,一头羊面对尖刀的
绝望。多次的绝望,
推动着临界点的到来,澄清了事物
内在的结构。使内心
形成坚固和柔软的两面。
坚固的愈加坚固,柔软的愈加柔软,一如
流水的漫溢形成堤岸:杨柳依依,昔我往矣。
今我来兮,河床干涸,卵石累累,喊一声,
河依然能河水汪汪?

塔板上的眺望
消解着恐惧。反复的绝望,
铸就起跳的完美:舰载机14°仰角一跃
经历了漫长的“观”:
观看,有别于
大街上人群之于车祸,不同于
刽子手之于受刑者的身份。
不是光学仪表的看——
这是眼睛的看,耳朵的看、鼻子的看以致
五官、意识和整个生命的看。
而观照,则犹如照壁,于那空无中
照见来路上的鬼怪并让它现形
因现形而退却。

童年的山坳、命运的
重大转折点或历史的紧急关口,
塔板上的眺望,因它们的重叠而抬高
或降低了视线:高至寺庙的飞檐
低于蚂蚁的路径。
此刻的视野,是诗的视野:
一种神秘的、将“我”纳入其中的独特景观。

7

临界状态方见“英雄本色。黑色的液体
化为无形:气体,在每一块塔板上凝聚、分离,
再凝聚、再分离。
从集体中分离出“我”。
从记忆中分离出情节。
从死去的历史再次分离出活生生的人物
——昨天我对他说,你有这个时代稀有的品质:像刘备,
不可成也“仁义”败也“仁义”。
他一个完整的憨笑,复活了羽绒服里的刘备。

从传统分离出汉语的基因:一个停留时间的空间
上方星星荒凉,星空下海子在德令哈,
屈子在汨罗。
李白和阿Q,是不同的“精神胜利法”。
六月坦克隆隆开过广场,一起爬出来
有满身泥点的汉字,有“我”。

一个共时的空间,不需要你设计的秩序,
瞬间就开启了时间的维度。
你设定的停留时间里最终馏出了乙烯
无论从分子结构或外部特征
可以检验:一道原子的光谱即让它
歧义尽失。它聚合,而成聚乙烯,通过物理学
进入生活:白色的水管,彩色的凳子。
裸身的衣模——以冷冰冰的美注视
她的LV挎包的内部。
而白色粒子和他物的化学游戏
构成了多彩世界的表象。

这是另一种精馏,是精神的分子
在这里重排。是记忆在这里呈现、拼接、叠加。
是无限缩小的瀑布在这里跌成生命的景观:
那花朵,那周边荡漾的树木,
那岩石上嘶嘶的喘息声:如一头奔腾的马突然站住,
如黄昏大海离开的沙滩……

8

与塔楼里早晨的电梯不同。
也不同于树上的苹果。
这是另一种“万有引力”,
服从于内心的召唤。停留,跌落,任意而又偶然,
也许不经意就到了另一个维度,
一个鬼幢幢的世界:赤膊的,脱裤子跳跃的,
戴着锁链唱歌的,而阎王,在铁门与铁门之间
在铁笼上面的走廊上,高于青峰和白塔。

这是真正的“自由落体”:在第几层?
古老的声音。最新的日出。这一切构筑的
并非一个陌生的世界:比我们每日走过的小巷
更亲切。寂静里
响起永恒的鸟鸣和温暖的低语。

老杜捻着胡须
低吟而来;东坡拄着竹仗,扬长而去。
他们并非陌生人。

9

这穿越时光的行程,缓慢而急速,
仿佛白发的旅人返乡——在山岗上驻足
或在平原上奔跑。这行程启动于
一声召唤,还是一个按钮?
树林里,树瘤纠结。象形的字,汉字
如同多年前留下的记号
不断改变行走的路径。那看似垂直的运动
直线,却充满了曲折、起伏,

偶然长久的停留,是因那瓦顶上一团火焰
哔哔啵啵坠了下去拟或一顶高帽将一个人
反向拉上了高台,甚或
一顶乌纱从一个妓女赤裸的屁股下
发出破碎的声音?
啊,小口露光,轻轻荡漾,
岸上人群纷纷跳水,溺在夕光里,像挣扎
又像高潮的蠕动。
这混合物的世界,“我”之破茧而出
需要怎样的腾挪?

10

亲爱的化学工程师先生,我知道你
怀着上帝一样美好的愿望
设计的每一块塔板都是平的。是这混合物的涌流
涌现了不平:波峰上站着时代的主宰者,
接受闪光灯不断的检阅。
而不为人知的波谷,积聚着卑微的事物
宛如落叶:不能停留,不能自主,不断淹没
又浮现,只有正午垂直的阳光在他们午睡以后
深入那低谷的悲凉。

永远没有“风平浪静”:法典
亦沉浮:其厚重不足以令其不浮
其严密不足以令其不沉。
像精密的探测器,不断发出嘟嘟声:这不断的占线
这不断的反被超速发现的发现。
这嘟嘟嘟嘟不光是法院大门口的红外线
不断对“不轨”发出警示,
是A露出了尾巴,B留下了把柄,C的鞋子
潜入了沙子。
从A到C,到Z,从一部百家姓囊括的古老国度,
在孩子以外,在树木花草以外
在理想和初衷之外
每一个符号引发着嘟嘟:嘟嘟
后现代的语言,其声音的形象,任意地
和每一个符号的指向发生着关系。
嘟嘟嘟,这任意性的嘟嘟,牵出了A和B
C深藏于某酒店一道肉香的缝隙;
抓住了H,行刑者的背后却站着K:眼神镇定,
一只乌鸦的投影掠过他的眼球;
S手拿法器。一页翻过,倒下了,仿佛一个浪
将其打入世界的另一乘。

充满不平的混合物,粘滞,混浊,
需要反复分馏。分馏。分馏。馏出一份
轻盈一点,厌倦和愤怒
减去一点。那最后一块塔板将是我
还原成“我”的位置。

11

那最后一块塔板所在
此刻像一个深渊。朝着那深渊
跌宕,停留,跌宕。
一座又一座遗址慢慢呈现:破碎的青瓦
归于鱼鳞状;沉寂的火塘,重新冒烟。
马王堆,低低的檐廊传来仕女的笑声。
马楚比楚,深深的峡谷响起印第安人的鼓点。
长城的断墙闪过孟姜女的裙袂。
紫禁城的砖缝透出老慈禧的咳嗽:一声咳嗽
神州草木颤栗。

跌宕,停留,跌宕。
馏出,收纳,馏出。
甩掉孔子的外套。放下卡尔•马克思的鹅毛笔。
栎树下,和老庄坐一会儿:那鲲鹏之鸟
何以能背负青天?
菩提前,问问慧能,反复擦拭,那明镜何以总有
拂不去的尘埃?

12

跌宕。停留。裙腰微开之美学。
亲爱的工程师,你苦心计算的塔板系数
不足以区分那混杂过于石油的“混合物”。
预先设定的停留时间,其长短
也难于精确。这里的一切处决于一双手
对一块石头的抚摸和唤醒,
处决于耳朵对沉寂已久的声音
敏锐的捕获。

这是时间的细流。
流淌吧。任其跌宕、停留。
一滴停留于树枝上的露珠
扶正了湖山和建筑。
一阵冒泡、咕哝,不必留存那逸出的:
它会再次冒泡、咕哝,在另一个临界点归来。
静静接住那馏出的:其纯粹,其“供述”。
静静,而不必发言。

13

停留可以蓄积美。
雾气般的幻觉可以出入各个时代。
哗哗的大雨过后,山峦之间起了雾霭
丝带,缠出了柔美。
雨声零落。鹭鸶点亮了涟漪。
枪炮声偃息之后,
那尸体之间的幸存者,看见了蓝天之蓝,蓝之永恒。
而在一个孩子面前蹲下,就几分钟,
石墙上迎春开放,天空
出现了鸟群的斜坡。

停留,只在一念,美跑步前来。
可能和不可能的相遇
有了相遇之地。
长河落日。美人迟暮。

14

这是空间的诗学,是无数块塔板搭建的
无数个舞台。每一层都在演出。
一次跌宕即是一次突然的串场,带来
长久的震撼:性工作者方言的呻吟
忽然遇上方言的镁丝燃烧;
一个人在主席台行走,一仰之间
落入了深谷;蚂蚁遇上了大象的脚掌;一屋的
窃窃私语,被语义相关者闯入;
被潜规则的胁迫的手,迎来咔嚓一声:
手铐和铁锁,显示着规则的正大光明;
一只鸟窜进黑暗中的窗户;落网的鱼
盈盈出水刹那,正是最后时刻——偶然的事物
来到必然的时刻——这一刻犹如一枚炸弹爆炸,
空间,消散着它的硝烟;
犹如一枚橙子狠狠砸在玻璃上,时间
扩散着它的汁液和疼痛的眼色。

这一刻,那空中瞬间的轨迹无比真实。
它的真实性远大过长期的“理所当然”
和惯常的“我早已知道”。

15

神奇的精馏。每一次塔板上短暂的停留
长过一生,
长过一部浩瀚的历史。
——一滴液体里有一个神奇的阿莱夫,
一次跌落里有数个朝代的更替,
一次合流里有黄河的合唱、长江的号子。

这屋檐水点点滴的运动
朝着一个垂直的方向。
这长长的时间之点滴的队列——纵向的队列
不是硝烟弥漫的上海街头
为着一勺粥、半升米的队列:沉默
间或爆发出一阵孩子的哭声;
不是廉桥供销社窗口向大街延伸的队列,为了几尺布
或两斤煤油;
不是后现代的火车站检票口
古老乡愁的队列:间或一个身影
翻过了不锈钢栏杆……

这是一个自我辨析的队列:
从那氤氲的现象之上
我朝着“我”下落。
这是一个寻找落脚地的队列:从那
深渊般的底座上寻找一把大理石的椅子:清凉
而又有人性的温度,稳固
而又有自由的灵动。
这是一个以纵向的形式游行的队列:激情,活力
源于那最深的召唤——从那召唤里
获得翅膀。

16

最后一跌缩至了地量。
所有的事物要落地,接通“我”。
这一块底座上的塔板,在这里
我回到了“我”:清澈,而有鱼,而能
随物赋形,
清晰,而有血脉的图谱和“史学”的气质。
确凿,凝练,可以分辨又充满歧义。

多次的跌落,反复的绝望,
依然保留原初的的恐惧。
这恐惧,是平静的恐惧,是母亲
在屠宰牛羊现场的叮嘱:不要叫人的名字。
无所畏惧的人,嗓门大开,胳膊闪亮,
听不见牛的那一声闷响和羊的
一声中断的咩——
不知敬畏“群山合拢,流水喧响”。

树枝熊熊燃烧。灰烬撒入大地。
三月,草木又葱荣。轮回
或又从这里开始。
跌宕和停留,跌出存在的轨迹,
留下返回的记号。
这是垂直的旅程,朝向大地,
朝向爱的再次升腾。
这也是预先的拯救:当这闪闪发光的精馏塔
倒塌,在巨大的坍塌声消失以后,
“我”,必能从那倾斜的塔顶爬出。


2012-12 长沙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57:48 | 显示全部楼层
时事四题

1

自焚者


他的燃烧照亮了一个地名——
宜黄。众多围观的面孔,包括我
仍处阴影中。
我只能想象他生命燃烧的前夜
是如何打倒自己又站起,一个人盯着
那爬上墙壁的蟑螂——它如此可恶,突然间
又变得那么珍贵。
他耳朵里提前响起窗外
隆隆开来的机器的轰鸣。它的庞大和他的卑微。
他反复掂量着自身。

像一团火球从屋顶滚下。
像一块石头落进泥沼。迸溅开来。更不平。
他陷落。处于更深的黑暗。
但他的火焰照亮了白昼里的黑夜。
大地疼痛。树枝颤抖。人群散去。报纸落入
废纸篓。时间可以掩埋一切。是的。但我一直听见
他在地下世界发出的狂呼:带着树枝的爆裂声
皮肉的焦臭。

2

钟如九

远处泊着银色的鸟。
彬彬有礼的语言泊在空姐
温柔的嗓眼。候机厅,一个巨大的港口
迎送着朝暮的帆。

但是钟如九你一个普通的、悲痛的女人今天你不能飞翔
今天只有厕所
供你容身。那个woman的字样
和那个长发裙子模样的图标以及手机上发出的微博
拯救了你。

我该如何描述你的悲伤,慌乱和愤怒。

恐惧填满你的眼:面对外面杂乱的脚步声
远不像你我当初躲在童年的灌木丛看着母亲到来
强忍着抑制不住的笑声。

3

安元鼎的救赎


把手伸给手就失去了手。

谈话的时候他戴着宽檐帽,肃立在制服里。
他的手指密集但有缝隙
堵不住嘴巴。

给他但现在摘掉了他的帽子。
他的意志只是充满了气体。
噗噗。一辆辆封闭的汽车
碾碎了夜色。

铁链的声音
在铁的耳朵里回响。

沼泽里,没有洗刷可言。

4


致谢朝平

关中连夜雨,疑是亲人泪
                 ——谢朝平

见到妻子你也不必哭泣,想想
黑夜的拘捕令
何以跨越了长江?

大堤雄伟。长江壮阔。波光粼粼。
断裂的土层露出根须。草茎仆倒,但一点泥土
让它们熟练地生活一如往昔。

你采集草叶的语言,想想,是如何
开罪了夜风?

锯子两端都没有正义。
抓住锯齿,你注定流血,注定在它的峰谷中
沉浮一回。

三十天的屈辱滋养了词语,
你运笔必更自如。
你要顶住隆隆开来的压路机
即便嘴唇被掩埋,
舌头被碾碎。

大堤雄伟。长江壮阔。波光粼粼。

2010-11-1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1:01: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5 11:03 编辑

【长诗】马王堆[1]的重构

1

这不是清晨的敲门声,也不是
刚刚开始的埋葬:土粒和沙石不断
从上面落下,仿佛在棺材上发出
砰砰的响声——不是,这或许是你
两千一百年前就预期的一个时刻:
你将在有一天,以你的身体的完整
告知人类:你超越了时间和虚无。

这一头古老的猛兽,每天
都在吞食周围的青草和生物,我们
懵然不知。而你在最后时刻来临之前
早早开始了筹备,像准备一场婚礼。
一切都在悄悄进行:木头,从遥远的
群山深处运来,存放在附近;漆器
又在成都定制了一批[2],一样的烤漆
图案,花纹,保持着典雅的风格
和深沉的质地;帛画:花鸟虫鱼之林间
有猛兽悠远的吼声,通往地狱和天堂的
旗幡[3],血色分明。四季的衣裳,
尤其那必令后世惊艳的蝉衣[4]
早早压在了箱底。

2

当一个人深夜不眠,凝视那
无声的黑暗:死亡。它,“无形,无声,
无味,无嗅,无法触及,无法去爱和关涉”[5],
它给予他熊熊燃烧的恐惧。老子说
“出生入死”,又说那“善摄生者”
“其无死地”[6]。而你也
提前绕到了身后,看穿了死亡的
把戏——那不过是时间另一种形式,没有
季节变换,花叶更替,藕片在汤水里
保持了永远的洁白[7]。四周的液体始终
透明——除非粗暴的光线打破
信念的平衡[8]:但你也仿佛
早听见了一片惊讶声。

早晨对镜梳妆,你有些许忧伤:不是害怕
死之将临,而是念叨美之毁损:那仿佛是代价
丑的一面终将呈现:眼窝深陷
牙齿突出,皮肤虽有弹性但终是
失去了根须的枯枝。

3

你不会想到,一个刑侦人员[9]以石蜡
复活了你全部的美:云髻轻挽,
藕臂微露,一双明亮的眼睛如水潭
汪汪,袅娜之姿丝毫不让
大街上的女人——只不过她们
吊带,扭臀,更擅长卖弄风情:一些
轻飘飘的雾纱,在时间的池水上
编织,梭子轰隆作响而又杳然无声,
像轮子滚过无人的黑夜。

或许那只是对你的留白的一种
愚蠢的践踏,一些轻率的想象
填塞了美的空间:一朵枯萎的花
更令人感念它前世的茂盛
和此刻的凋零。一件精致的蝉衣足以
勾勒无数的画面,比如一个早晨
你站在门口。庭院的树荫下已经围满
锦衣的少女,她们纤纤的手指一齐停住,
眼睛抬起,转向你。第一缕阳光
照亮了你浅笑的明眸。

4

一个神秘的黑夜在那里浓缩了时间。
广大的国土。一根钢钎偶然的抵达
经过了无数朝代。是的,你其实一直
虚掩着门。那深处的走廊依然有人
提着灯,低低地行走。侍女们的笑声
渐渐偃息:谁都不知道,也不关心
自身的命运:一个意念早已确定
她们的结局:陪葬,那将是一个令人
日夜不能成眠的词。那一刻它还潜藏在
意志的暗箱里。而翘檐上空一轮孤月
映照着花格精致的窗户。更声传来,
洁白的窗纸轻轻颤动。

木佣[9]环立着。蛾眉轻皱,姿态谦恭,
仿佛时刻在等待你随时醒来的一声轻唤。
但她们一直站在户檐下,不动,再没有
走动。直到这一天,一些人无比惊叹地
搬动她们的身子。娇弱的身子,每一个
都发出了不同的悲声,以一种相同的
恐惧和情感,眼望着上空的土粒和沙石
一铲一铲泼下来,呼吸越来越沉重,直至
最后一缕光线熄灭。

5

你仰卧着,仪态安详,不再传唤
侍女们,也不必早晨起来
向利候请安。漆盘空着,露出光泽,
帛书上的《老子》,卷进卷轴,
却向想象和语言敞开无限的空间。
藤制的梳妆盒妆红暗淡,香气隐约,
时间的光泽在最新的光线下闪烁。
七弦琴[10]弦已松动,或是自然呈现生命的
另一种形态:若调弦,弹拨,水袖轻拂
两千年的鸟雀一齐啼鸣,
历史的钟声悠悠响起。

你已经回到了自身,回到一个
纯粹的意志:无论让考古学家们扶眼睛
拍大腿,还是令孩子躲闪,藏在父母腋下
怯怯地露出眼睛,你都不会改变。
一如每天早晨,锅子如期在厨房
发出声响。嘀铃铃。秘书在办公室
接到了世界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邮递员在窗下发动摩托车。第一缕阳光
照亮了建筑的胚胎上,闪亮的铜。
副市长提早两分钟走进会议室,以廉洁的
言辞,厉声斥责它包裹的贿赂。妓女
拉上窗帘,开始了一天的睡眠。产房传来
婴儿的啼哭。火葬场沉寂一夜的烟囱
又冒出袅袅青烟:

那有形进入无形,透明的、蔚蓝的
乌有之乡,被你塑形,被你解构,
以一种单纯而又真实的形式。

6

蓝色的火焰[12]燃起,这一天
你震惊了世界:电话在传递,印刷机哗哗地
加印报纸,无数的走廊响起密集的
脚步。仿佛报丧的人布满了世界各地,
而你已经沉睡千年。

这蓝色的火焰,细微的嗞嗞声
像雷声,唤醒了万物神秘的眼睛。
像词语,撬动着你的舌头。沉默的言辞
敞开着无限的空间,又被牙齿加固。
一个朝代的檐角渐渐露出。
三枚大印[12]拒斥着谎言。那后代的盗墓人
也暴露了他们的铁铲。一个封闭的空间
犹如监狱:囚犯在墙脚哭泣或日夜琢磨越狱:
他们不知道那墙上永在的窟窿,出去
或将进入你的时间,或许会
沉入更深的黑暗。

所有的事物皆有漏洞,唯死亡
不会。你以毫不含糊的客观性划定了界限。
万马奔腾,刀枪鸣响,为一块虚无的国土。
彻夜拨动着算盘,妒忌邻家的果园。
或让语言布满蒺藜,等侯一匹马
奔腾而来。奔腾而来,那马,突然停住,
昂首发出啾啾的嘶鸣:它是看见了你
张开着巨大的洞穴?

7

当一个年轻的母亲突然死去,尸体
正在炎热的夏日浮肿,发黑,渐渐
腐烂,族人在门外和人反复协商
抬棺的价格,我愿意再一次加入你
庞大的送葬行列,以一种人的基本使命
像抬起亲戚们的棺材。

我不再责备你葬仪的奢华:二十米高
里外四层的巨大棺椁[13],它标注着一个人
尊严的重量。二十层的裹尸布和帛画[14]
显示着爱的厚度,悲伤的浓度。它缓缓
移动,像一个国家在缓缓前进。
像文明在艰难进步。那下面密集的
脚,搓动着大地,发出庄严的声响。
在雾中,送葬行列的尾巴绵延到
湘江河畔,岳麓山脚,而它的头
进入了汉朝寂静的森林。

古老的猛兽,每天都在吞食
周围的青草和生物。他们懵然不知。
他们步履匆匆。当他们看见这旷古的
葬仪,必停步,必张望,或者加入
这行列,在最终放下重负的时刻会听见
泥石沙沙的声音,犹如清晨的敲门声:
无论生与死,实有或虚无。

___________________
注:


[1]马王堆,位于长沙市东郊浏阳河西岸、长浏公路北侧,距市中心约4公里。马王堆汉墓是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的家族墓地。
[2]漆器,马王堆出土了大量陪葬用漆器,如杯、盘、化妆盒等,杯盘内底上写有“君幸食”、“君幸酒”字样,外表光亮如新。
[3]旗幡,为葬仪中必备的旌幡,出现在帛画中。
[4]蝉衣为利苍夫人的衣着,金黄色,丝质,薄如蝉翼,只有几克重。
[5]引自菲利普•拉金《晨歌》。
[6]博物馆有这样的记载:考古队员提取文物时,在边箱里发现了一个漂亮的漆器,打开盖子,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侯良回忆说,盖子揭开后发现里边是水,漂了一层藕片,北京来的王予予喊:“哎呀,这是2000多年的藕片啊!”大家都挤上来看,他怕挤坏了,慢慢端去照相,就这么一端一放,漆器里就剩下几片了,等放到汽车上再送回时,哎,没有了,变成一锅汤了!  
[7]女尸出土时,浸泡在约80公升的无色透明棺液之中(出土不久变成棕黄色)。关于这种液体到底是防腐剂,还是尸水,至今是未解之谜。
[8]在湖南省博物馆,有一尊女尸辛追的蜡像,为一刑侦专家利用刑侦技术复制。
[9]木佣随墓出土,有一百多件。
[10]马王堆3号墓除出土瑟、竽外,还有七弦琴和六孔箫。
[11]关于蓝色火焰有如下记载:1971年底,当地驻军在马王堆的两个小山坡建造地下医院,施工中经常遇到塌方,用钢钎进行钻探时从钻孔里冒出了呛人的气体,有人用火点燃了一道神秘的蓝色火焰……
[12]墓中发现“长沙丞相”、“轪侯之印”和“利苍”3颗印章,使过去对于马王堆年代的猜测或武断,不攻自破。
[13]棺椁,包括庞大椁室和4 层套棺,采取扣接、套榫和栓钉接合等方法制作而成,内壁为朱漆,外表则各不相同,有黑漆素棺、黑地彩绘棺,朱地彩绘棺等,饰龙、虎、朱雀和仙人等祥瑞图案。
[14]彩绘帛画放在内棺,长2米许,作“T”字形,下垂的四角有穗,顶端系带以供张举,应是当时葬仪中必备的旌幡。


2011-9-21凌晨至午后


[原载2012年《中西诗歌》]
发表于 2013-8-17 11: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把许多不易涉笔的东西写入诗中并使之焕发诗意,是一种极宝贵的能力。和简单地说贴近生活不同,他是直接在生活里,在生活里的河流中泛起浪花,在土里发出根芽来。
发表于 2013-8-18 23:01: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冲动的钻石 于 2013-8-18 23:03 编辑

今天在网吧给草树老师留言,老师入选。呵呵,这个消息不惊人
发表于 2013-8-29 09:59:01 | 显示全部楼层
推荐草树!
发表于 2013-9-9 22:41:12 | 显示全部楼层
weijin119007 发表于 2013-8-17 11:13
把许多不易涉笔的东西写入诗中并使之焕发诗意,是一种极宝贵的能力。和简单地说贴近生活不同,他是直接在生 ...

“他是直接在生活里,在生活里的河流中泛起浪花,在土里发出根芽来。”,韦锦兄说的好,对我是鼓励了。
发表于 2013-9-9 22:42:38 | 显示全部楼层
冲动的钻石 发表于 2013-8-18 23:01
今天在网吧给草树老师留言,老师入选。呵呵,这个消息不惊人

迟复钻石,实是抱歉。也祝贺你。诗是一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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