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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初选] 七夜 (ID: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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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5 10:31: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00:47 编辑

末  日

1945年8月的广岛、长崎,现在似乎成了一种影像,甚至仅仅是一种影像,而不再是一个事实。


疯癫的蘑菇,
从地下冒出来,
盖住了两座小城,
人们都成了气体。

军舰鸟成群结队地撞响了钟,
起来祈祷的人们被打扫一空。
指针变成了刺刀,
荒谬取出了心脏。

烈日融化着岛屿,海水击打着船骨。

幸存者成了丑陋的植物,
在沉默中,数着自己的年轮。
并没有人珍惜教训,
我们会再扔一次。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32: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00:42 编辑

扶鸾总督
——为叶名琛而作

咸丰九年,一位中国总督
死于加尔各答,皇帝和侵略者
彼此心照不宣;小贩和变节者
各有各的打算,亚罗号上
十二名中国水手站在英国旗下
引发一场战争;马神甫在西林县归天
拿破仑第三为之雀跃,奇异恩宠
耶稣为西方开拓了殖民地
在克里米亚,来复枪对滑膛枪
在广州,来复枪对大刀,中世纪打十九世纪
犹如马打坦克,马打着响鼻而死
坐小艇去孟加拉,叶总督心满意足
饭后剔牙掏耳朵,杰克要来抓他
怕他自杀,“没这回事。”
他正享受苏武的名节,吃完干粮
日后还有伯夷叔齐的,失节事大
镇海楼上,每作书画,啧啧不已
写一两句抒情的诗,更见志气
念完吕祖经,闭目养神,他不由想起
吕真人在广州降身,与他酬唱多潇洒
每逢此时,一天杀人减至三四百
算是应付一下,给神仙一个面子
香港断了联系,间谍已经过去
往面包房投毒的小分队
让港督包令的夫人躺进了病房
这都是他的政绩,跳蚤对狮子有的是办法
额尔金和葛罗,英法的爵士们
从广州的官船上截下一批文件
大势已去,兵士和粮饷
都作了帝国残喘的嫁妆
一八五七年的广州,叶总督每月扶鸾
以后,真人再也不来,只有杰克问他
要不要看书,“该读的都读了。”
饿死事小,没有竹实可吃,凤凰还吃什么
它把幼雏一只只啄死,沉到海里去
海鸥平张双翅,停在风中
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孟加拉,孤独的镜子
世界完美得近乎可怜。


正午观察使

蜥蜴在电线杆上闪着舌头,
金线穿织它的皮肤,有如铠甲,
没有动静的正午,抬腿、换腿,
一二,一二,孩子们在列队前进,
嬉笑着,荒芜的菜园种了向日葵。

警察拦下车,问他们要证明,
为了安全,你得证明你无害。
掩袭麻雀的狐狸忘了,
披着人皮的木偶打着灯笼,满街找它
丢掉的主人会在哪件衣服下?

你坐在梧桐树上数着年轮,
躲在灌木丛——你偷窥穿着丝袜的腿,
年轻的,老迈的,扑克牌一样的花色,
编码般完成了程序,构造了世界。


黄昏观察使

滚铁轮、打着呼哨的少年,
从太阳的背面一直滚过去。
火在山腹中婴儿一样爬着,
高声唱歌的少年没了下落。

他们钉好一面旗会把旧的换下,
在滑梯上向落日吐口水的少年,
瞬间滑下山谷。

人们只到晚饭时间喊着孩子回来,
回来的孩子把影子挂在墙上,
像一面旧国旗,黄的星,红的星,
在裂口里眨眼睛,没回来的孩子掉眼泪。

从太阳的正面看见黑暗,
滑下山谷的太阳还是个少年。


黎明观察使

第一只唱歌的鸟儿把喉咙换了,
紧跟着它的调低了声音。
直到最后一只醒来,已经反转了最初的调子,
你听见的第一声往往是落幕。

松树林在山腰没有丝毫声息,
风伏在岩石上,像一头母豹怀着孩子,
心脏缩成计时器,跑了一昼夜才颤抖,
四肢蜷缩着,黎明破腹而出。

你动了刀子,把多余的时间割开,
时间和牛的内脏一样流到盆子里,
再把骨架、筋肉剔得干净,
在他们的白昼,你收获的却是梦境。


暗夜观察使

在深夜我们搂着走过石子路,
我牵你的手,你跳舞,在无人的街上,
月光磨亮脚下所有的石子,像它们还是星星的时候。

轻柔的歌,和你的吻一样,掠过我的唇,
失眠是个白夜,像北极熊踏上浮冰往梦境徒步,
我爱你简短而热烈的迷醉,
人们从来不曾向着巴尔扎克的雕像起舞。

我拎着酒瓶,大半个肺已经报废,
但我,和巴库斯的理想没有分别。
在巫女们的狂欢下,她们像撕裂基督一样,
从我身上瓜分了圣体,你是我唯一的子嗣。

在死亡的继承中,我们的手没有分开,
反而握得更紧,带着一个夭折的孩子,
在微暗的火下,人们挑亮了灯花。

乌云观察使

人们吸着煤气,眼看星星就像蜘蛛一样
在他们眼睛里织网,世界摇晃得像棵树
落叶般的城市,黑压压一片,闪电彳亍
迈着轻快的步子报童般吆喝着末日来临

你的心脏充满气体,成了弹力小丑
吐着舌头跟你做鬼脸,人们坐上想象的坦克
互相碾压,死一次不足以消磨一整晚

孤独取走我们身边的女人,让她们戴上脚镣
拖着沉重的记忆怀孕、分娩,和孩子们说
他们的父亲是个苦役犯,背上十字架
跟背十字锹一样,为了在泥土里讨生活

他们为国家出生入死,满世界杀不相干的人
然后,他们穿着紧身衣,黑漆漆地活在异乡
即使立了墓碑,也看不出他们死在什么年月


暴雨观察使

死亡掠上海燕的脊背,
像骑着一匹好马,在箭镞般的雨下,
打着响鼻,四处掠夺着村庄,
今夜到处都是哭泣的母亲,
她们把自己的孩子装在麻袋里背出城去。

往旷野走,祷告的声音将惊雷收束瓮中,
盛怒的铁匠,现在——性子一如温驯的羔羊,
人们从他的铁锤上取火,烧煮仅有的食物,
雨下到头顶,像条悬空的河拐到了别处,
让她们脚下的泥土干燥着,让她们温饱。

从东方来的三位客人会找到马厩,
他们依着紫气而来,并且给新生者赐福,
献上仁慈、智慧与爱,归顺这颗星辰,
尽管暴雨在城市里洗着血一般的街衢。


晴空观察使

我试图恢复我的姓氏,
在失去多年之后,我厌倦了匿名生活。
从一片天空下失去一朵玫瑰,
我已经不愿意了。

能够更诚实地面对一个人,对我是个考验,
哪怕他们以谎言为生,我不愿意如此。
沉默是一艘巨大的舰艇在我心上潜行,
像只潜鸟,默默地穿越海面,在暖流中舒展身姿。

我不愿意,和沉默一样,靠着墙上的钟过日子,
甚至我不愿意只是和你守着祖上的规矩
每天走过同一条街问候邻里,他们的灵魂
萎缩成了一枚坚果,每天被时间——这只布谷鸟啄食。

而我不是那个养鸟人,我只是呼着它们,
咕噜噜,咕噜噜,绕着广场踩着脚踏车。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35:24 | 显示全部楼层
秋兴八首

01

露珠落在枫叶上
便是猩红狼藉。
巫山一段路,竹子般拔节生长,
船底贴一片叶,侥幸滑过。

花纹越曲折,因是泪痕设,
它们每年开在一处,我却
终岁漂泊。

一颗心不能老死故园有多悲哀,
一只鸟飞回旧巢
竟是副残骸。

捣衣声在城下如律令般急切,
冬日的刀尺想必裁出了新衣。

02

落日斜过城楼,好似
怀抱膝盖的女子坠向清波池。
要是在塔上架一架望远镜,
顺着星辰能否看见旧识?

八月放舟,猿啼合四声,
不解凄婉处,令人击楫,
身世相类,声气最相通。

香炉余烬皆是忧愁,
只因中心注满,闻胡笳起,
一拍即是一片岩石。

藤萝爬上月亮,待它垂下,
芦花倒映着河洲。

03

霞光扎紧了人家的篱笆,
我终日在秋天的江边独坐。
看对面的青山与我比沉默,
我沉默比鱼群更活泼。

渔人随他的船在水中晃荡,
燕子飞进秋日的薄光里
又飞出去,剪下我的倒影。

那是遥远年代里的遥远人物,
能够随心所欲的生活,
说自己该说的话,正直而有信。

他们有骏马、貂裘的日子,
我还是箪食瓢饮,深居在巷中。

04

一生的动静着落在棋子上,
你所建造的房屋,此时,你迁出。

属于你的星辰走完了轨迹,
时间在衣冠上纹好。

羽檄传来,车马已经有了动向,
鼓声还在关山传奏。

但寂寞在秋天裹着动物们,
在从前的生活里,还能思考些什么?

05

从蓬莱的梦幻中,建造你内心的宫殿,
你知道她在最高处,在大鹏翅膀一端,
在日月的中心。

你朝列其间,俯伏你的身躯,
像一级台阶在她脚下,
静谧的光,雉尾般,轻摇着你的思想。

直到你的暮年卷着浪花,
在惶恐中亦步亦趋,记忆的路数,
使一切变得陈旧而真实。

06

风吹着江声,素洁的秋天
褪下孝服,花萼夹道,一如新婚。
芙蓉的院子,珠帘绣幕,
锦帐牙墙,都作了飞禽的居所。
你回忆起王族的姿态,尽凋零成舞技。
优雅而娴熟的礼仪,不知
人们何日方能习成,而枯败的命运
不只是当年手植的树木所仅有的了。

07

这一池的幽碧仍在汉时,
旌旗在眼中依然鲜艳。
织机纺着夜间的愁绪,
鳞波牵动秋风吹彻了石矶。

沉甸甸的云,如发霉的米仓,
漂浮在污浊的河中。
幽寒的露珠在莲房里洗濯
胭脂盒上凝着一朵芙蓉。

险要的地方你要一人走,
如飞鸟掠过刀刃般的悬崖,
天地一叶舟,一刻都漏尽,
钓取时间的手段只是忍耐。

08

最高的山,最少人走,
接入云天的峰顶,
人们赞美它,因为这孤独,
紧锁如少女的心房。

鹦鹉啄着稻粒,凤凰栖息梧桐,
迟缓的光阴使羽毛不得更换。
它们只有一身的衣裳,
直至赤裸。

拾取春色的少女,结伴在山里,
和虚幻的人物一般,同舟共晚,
遗忘比遗忘之物更年少。

我轻掷了多少气象,
借着胸中一支彩笔善绘万物,
如今只剩下了浅唱低吟。


悼亡诗(八首)



炎热,你被孤立在
几尺见方的土丘中,如果
地址、电话号码、可堪联系的中间人
都已经失去,我如何找你
仅凭嗅觉和记忆,我如何归还
你寄存在我这里——
同翅目的理想,蝉声准备在六月上旬
粉蛾已经扑进了火里
深夜如此,山影比水影颓废
固定在放逐与禁闭之间
像枚顽固的钉子
咬准了木板,尖锐之物,六只大雁里
最后一只毫不隐藏叫声的大雁
要回到虚无的队列中




五月九日,匕首的颜色
匕首由银色变成红色,匕首在我手中
你在匕首的尾部,挂了一具身体
年轻而又脆弱的一打玻璃
只能形成风景,但不是
你所羡慕的真的风景,时间被挖走
只剩下块状物,我忽略了你
被折磨的只是疼痛
疼痛有甚于我们说出疼痛,黑夜
笼罩正午的年纪,鲜花和罐头
似乎早已酝酿了恐惧与妥协
我逢迎你犹如被开启
门内窥望我的眼睛,现在都闭合在门缝之间
是你传染于我一种比死更恐怖的事:
让我目睹你死。




你被中断,戏剧已经发生
当布谷在草丛隐秘地叫唤
你的名字当被念出
但已经陌生,遗忘是本能
高于遗忘的是我们善于
掩饰遗忘,凭我们不断地说
扭曲任何一个名字
在三十七岁这一年,死得其所
遗憾不会超过一年甚至一个月
你允许自己在弃置中
保持旧有的容貌,当山被剥蚀
骨骼却比山脉更清晰
你是最后的矿藏
最后一棵病树,在倒下之时
饥饿的鸟群已将你啄食干净




恢复到石头。
你数着几棵松树,失眠被取出
像生前肿胀在你腹中的
一粒微弱的叹息。
谁也无法刈除皮肤表面的杂草
深入内脏的根茎
纠缠着问题,这就是诗的材质,问题
是你的血液和骨架
你的血液和骨架已经没有动物们丰沛
你的血液和骨架贫瘠、碎裂
不能构成建筑。
我为你是废墟而欢呼雀跃,我为你是
非存在者而私下庆贺。
再也没有比你更坚硬的东西,当你
只剩下空气和自由。
当石头垒着石头,它们的眼泪
聚集了你化入自然的所有味道




蝴蝶影响了虚构
触角,花粉,轻薄的灰色桨
在梦的边缘,困惑成为
它栖息的花朵。
你并不能在你所在的位置领略蝴蝶活着
而你已死,两周年的困惑
使你不敢步出门槛
他们为你设置此番处境,已经
无可言说,神秘的是没有秘密
你与我隔着一层纱帘
互相与闻,在下午四点前后的孤独中
每棵银杏都是一座古老的坟墓
语言点滴如水
在额角与檐角同样分明
当你被滴穿时
我误以为被滴穿的只是一种可能
而没有被证实。




在你之后,我有一间
恐龙和鲸鱼的房子,我烧所有的脂肪
为了烧出好骨头,陈列在
博物馆里,你要是赞叹
我骨架奇大无朋,或许是它已经挨着天顶
没有人大过我的脚趾骨
当他们抚摩着并与我的脚趾合影。
在你之后,阻挡我的
只是我的影子,它们分成许多个
它们一齐造反是为了引起
我注意。
——过于敏感的岛屿,会长出鱼鳍和肺
当你身在其中屏住呼吸
沉没只是你的一时之见
谁也不在你的记忆中,谁也不是你
所记忆的人,维系你的是
我和你之间,总有一种幻觉的响应
在每年的五月九日
仿佛有一个磁场,在你我之间。




驱除太阳线。
你埋下头颅,太阳的种子
秋天,你将从花盘中迸出
你迸出的力量
是我怀念你的力量
我怀念你的力量,是遗忘促使它诞生
那些低气压者
用气喘吁吁的方式怀念你
锦鲤的方式,他们在同一个橱窗里
首尾相衔紧密团结
——孤独是可怕的
我却欣喜于孤独是我的宠物
它的叫声如此之美
宛如管乐中有蛇咝咝而来。
他们畏惧,他们
被火光吸引,在一堆篝火前成为人类
你在远处独自蹲踞着
我认你为兄弟
以猛兽的姿势,在死亡中勇猛精进
这帝王的事业在泥土下面。




幻想如婴儿,哭声
却是鬼母,我惊醒时,你已经逝去
被风裹挟而去的既不是杨花
也不是李花。
在花的集合中,你是树叶
枯黄时,松脆又萧瑟
死亡在树叶中
只有一片,其余的我若说是摹仿
你又是在摹仿谁?
怀疑起码有三个洞穴
从中我无法判断你入住
的时间,却延伸了
你迁出。
从别人的言语中,我将你勾勒
这不真实的悸动因为曾经
我想过你并不是
出于恶疾,而是一种愿景
所以往往有人前去,流连忘返
今天,是时候回答我
那边究竟如何?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35: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00:35 编辑

精神病史

1

像这样的雨天,一年有很多次
很多次都下在我痉挛的神经上
仿佛它们是针尖,或者静电
通过我的身体达到一种和谐
又仿佛它们只是在游戏
我是它们惟一拥有的玩具
天晓得,你们是不是同谋
要将我从这个世界驱逐出去
如果我只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这一切,很平常,也很自然
我是多余的一个:苹果的伤疤
蜘蛛不吃活着的苍蝇
除非我比苍蝇更有耐心


2

我坐在家里比玉兰的花期短
每天都要上演几部武打戏
自己掌嘴,或者掌镜子的嘴
除非你给我舒必利
没有人提供这些,我一个人住
春天也是一个人住在大地上
算不上什么诗意地栖居
下雨天,花朵频繁约会
每一朵都比我的脸孔白
我有没有告诉你,她们都不是处女
我却最爱处女粉红的裙带
如同被套上辔头的小牡马
没有人提供这些,黑夜永远是
黑夜应有的样子,没有好床位
我就睡在乌鸦的嘴里

3

现在是晚上七点,每天都有七点
无论早晚,我都爱这个时间
因为,我拥有七点以后全部的时间
我和黑夜分而治之。
没有人觉察到他们的睡眠出自我手
我有蛊惑一切的能力
黑夜,有时完全沦为助手
尽管她不时加以反抗
反抗只是暂时的:并不能将我处决
我与时间同具不可处决性
不然,两者之间必有一者崩溃
在你看来,我是崩溃的一方
——时间比众神伟岸
实则,时间只是个矮子,它无法拖住我
它有死穴,它的影子在我手里
没有影子的时间只是三枚指针
指针不能指示我抵达何处


4

我把窗户关上,真能关住一个空间
太阳和月亮都不能进来
其实,我想它们进来,我出去将它们替代
你们以为只有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我将还给你们他们的父亲:
我燃烧便是太阳,我熄灭又成月亮。
大地唤醒我去爱那些罪恶的人
如果他们真正罪恶。
我将去找他们,将他们带回我们的土地
迷失的羊总比羊群更需要指引
如果我还是太阳,月亮
每条路都出自我,没有一条路会是歧路
我的光必然是他们的路


5

我没有见过上帝,如果你说的是我
我只在镜子中与他偶尔相遇
他的胡须胜过我,我没有胡须用以成熟
果子只在坠落中炫耀成熟
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成熟
黑暗中有笑声,你能指出它来自何处
或许是虚无,有如空酒壶
不可知与可知的事物都在其体内居住
别去反对自己的疾病
别去僭越镜子的权力
你所照见的如非上帝
我自有安排让他显现
永恒的帷幔里有一女子堪称伟大
她照顾我们所有的生命
有如大地


6

上帝仍旧不在奇迹中,如何显现
我答应过你们,上帝在信中显现
患有疾病的人都知道他存在
有如疾病的存在。
疼痛比任何祷告都更能证实需要
当上帝在我们身边
又或,上帝死在我们祷告的行列
我只需要成为自己的上帝
拥有他的痼疾,像约翰手中的木具
我拥有这样的手艺:
你们仍在祷告,活在形式中
你们永远健康,不愿失去平衡
只在天平上万岁,
你们永远佩带十字架,低头喊阿门
世界永远因为和平而战争
永远因为正义而邪恶
永远因为美丽而丑陋
这就是你们的上帝,让他喊你们的名字
让你们听见,我只是个聋子
你们无须担心,我控诉你们的时候
只是害怕控诉自己。


7

其实,我和上帝毫无关系
我生活在中国,我爱的是孔子
我的童年无非是一串风干的辣椒
将我熬干的记忆分给未来的回忆
从初中到大学,上帝仍旧是个瓶子
里面没有酒,也没有醋
空瓶子只能用来砸学校的玻璃
或者用来射精。
十七八岁的青年的鸡巴,总比上帝的瓶口要大
越到后来,上帝越是多样
成为名词的上帝最好是个女的
如果是个美丽动人的少妇
我们冲动的对象绝不会是武藤兰
但我们缺乏想象,上帝永远是荆棘冠下的上帝
永远在流血,一个用以偷窥的墙孔
墙孔的另一面是女生浴室,
潮湿的,年轻的,一群裸露的浴女
我们惊呼上帝,隔壁班那个最漂亮的女生
拥有最茂密的森林。
这就是我们拥有的一切,当我们放下孔子时
无意中碰见这些拥有阴蒂的上帝。


8

我是沉重的:明知沉重而不卸下牛轭
因为我有牛的命运和沉默。
我要拉着我的祖国,去看孩子们的墓地
这些比我小十岁、二十岁的孩子
他们死在这里,这里也叫中国
这样的沉重我负担不起
如果我不在疾病中,还能在哪里
我没有自己的孩子,也不会有
如果我的恐惧还在土地里
我就不能让它诞生
我的祖国,他从来都不知道我们的名字
仿佛他是个严厉的父亲,而不是母亲
仿佛她根本没有乳汁,
我们却嗷嗷待哺。
可我却不能不爱她,一个喝醉的母亲
疯言疯语,脚步踉跄,谁敢用石头砸她
我第一个不放过。
这是我们的母亲,无论她是否痴傻,
我们都来自她的子宫,
无论她是否将我们伤害,无论她爱不爱我们
我们都出自她的血脉。


9

我以病态的体验抵达我的青年时代
禁闭在流通中的空气仿佛瓦斯
没有人相信绝望有它的辨证法
如同没有人相信王子会变成青蛙
我只是自己的城堡,阳光和沙滩
自给自足,有如神助。
而这一切,并不会长久,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使是圣贤也要过日子
怪诞的方程式,你能求出什么
因为无知而越发有知,
这是不是一枚贝壳,我们收藏它
总有用处。
比普鲁斯特患有更重的疾病,是黑暗
一间没有的房子,
在一个房子的概念下建造,黑暗无处不在,永难消除
墙柜里的蟑螂,不仅需要杀虫剂
更需要搬走。


10

孩子在窗外玩耍,最终将被带走
无论是父母,还是时间
都有一个固定的去处,如同你住在这里
我住在地狱。
从第一次听见哥哥的声音开始
我知道在与不在并没有界限
另一个世界很近,从错乱的意识中我曾亲临
就像棋局,我和哥哥是对手,白子圈住黑子的去路
黑子困死当中。
我的哥哥叫卫兵,要当公安局长的卫兵
并没有等到授勋,五岁的时候死在水闸下面
母亲哭到我出生以后,
仍有眼泪。
我的哥哥死在水里,我却活在他死的地方
我比任何亲人都想他,不然,我太孤单
况且我比三月更虚弱
母亲不知道这些,她是山里的孩子,有山的脊背
我是海水里的盐,曝晒并不使我坚硬
只让我透明,如死亡般透明
再也无法掩藏那阴影。

11

我的路是一条蝮蛇的路
被浸泡在酒瓶中并没有死去
我充满幻想,把牙齿磨得锋利
总有可咬之人,不能浪费毒素
在这样逼仄的空间,我缩手缩脚
全身的鳞片找到合适的反光物
作出一种使者的姿态
仿佛中国就是埃及
我依然享受尊崇
时间磨灭万物为尘土,惟我目睹
因静止瓶中而得以幸存
但我无法舍弃永生的酒瓶
在泛黄的酒液中我有无限幻想
供人们畅饮,
却没有一张嘴唇,时间磨灭它们
存在的意义全部消亡
蝮蛇与酒瓶,与末日同在
犹如不在。


12

世界暗下去的时候我来为你点亮
无论点亮什么,你都不会在意
你只需要足够的亮度看见你自己
而不是灵魂。
哪怕我用的是灵魂的灯芯,你也不会在意
这就是我们,你看,我回归到你们中来
如果出现火灾,我们同样是纵火者
我不为自己说话,
只要能够烧死我们,我欣然前往
因为我们需要重生,
凤凰不能代替我们重生。
这是惊喜,多余的人,永远欢跃,欢跃
火焰吞尽一切可燃的物体
尖叫不能抵达熄灭
永远欢跃,欢跃,大地是一场落幕
演员都在火焰的掌声里
这是最后一幕,我爱这一幕火的舞曲
世界因灼热而如星辰永恒
星辰因辽远而如世界终古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37:42 | 显示全部楼层

乌云之河


01

哭声在雷雨中回旋,
黎明比灯火微弱,蝴蝶
飞进他的耳朵,栖息在
火红的下丘,他的家族
请了黑衣的僧侣念唱:
人们在时钟下睡尽
他的梦有条长长的走廊。
回声拉亮了日光灯管
飞蛾盯紧昏黄的面孔
这是它们的巢穴,寂静
自雨中默默而来——
房东已经死于昨日
倾斜的房间有蝙蝠出没
它们在湿漉漉的花枝上打盹。


02

日出在孩子眼中
像个成熟的苹果
落入箩筐,他的母亲
用手扼住纤细的咽喉
掐断棉花秆子一般
把他塞进炉灶,他听见
轮胎漏气的声音,传自
干裂的肺,蛇爬到心脏里去
咝咝作响,他的母亲坐到
隔壁,给警察一个音信:
我把(我的)孩子给杀了。
世界给了厌倦者,
她想做的不会比厌倦更多,
她等警察来确认一遍,她做了什么。


03

在虚无中她看见更多的鱼群
当她把刀尖指向自己
她就成了暖流
鱼群向她洄游,她是比鲸鱼
更庞大的海洋生物,渔夫
自然比她更清楚——
这是怎样的收获,当她把刀尖
对准心脏,就像对表一样
她已经跑到了终点
撞了线,胜在虚无,她的眼睛
比太阳还要明媚的日子
只有在那边,才能看见
无数的船只泊在她身上
等暴风雨过去,从她身上起航。


04

他们后悔去桐庐的日子
不是个好日子,天空翻过来
就是深渊,他们掉到了
天空里去,这是基督徒向往的事
当他们进行临终忏悔的时候。
目击者声称有人飞出去了,
但伤员在疼痛中
不敢承认飞出去的就是死神。
一切有待翻过来看,
人们才能认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国家在沸腾的时候
人们就像泡沫一样四溅
因为这是个雨天,人们没有防滑链,
只有死神飞来飞去不怕撞见玻璃窗里自己的鬼脸。


05

他在午夜奔逃,
从他自己失明的眼睛,逃往
另一双眼睛,荒野就在他的心眼上
午夜的孩子遍布中国的每一座城市
倒毙于幽闭的街巷——
人们必须学会和这个国家坐同一张桌子
不再惧怕他的恶习,直面
是改变的开始,在午夜
指针没有停顿于喊叫,笔直划过
每一枚子弹像精子一样射进了上帝的屁眼
让它们死于粗糙的管壁——
不要靠基督,他能够仰仗的东西
都根植于污秽之中,直到
一些块茎在他身上发育,世界成了癌症患者的花园。


06

夜里有人把屋里的床灯
拧亮,我就不必畏怯
他们在阴影中走来走去
很多时候,他们在书本上
逐行踢着正步,像个士兵
又没有什么战事发生
壕沟里都是苍蝇和弹药箱
绷带把他们的额头包得
像个阿拉伯人,只要沉默
我就不必畏怯言语不通
合上书本,他们就睡下
倒在每个词语的枕头上
枪就在怀里,他们拉动枪栓
趁着梦还没醒,干掉了自己


07

乌云就是他们的帐篷。
从早上起,他们就在乌云下
生火煮饭,太阳就在
柴火的噼啪声里嚎叫——
像小狗一样,不断地挣绳子
战争要是在海上进行
人们就会扔下舢板
乌云成了炮弹,随时
打入敌人的心脏,让他们下雨
欧洲以后不会再有晴天了
地狱就是人间空气
你会吸个够,两眼发绿
这个世界安排的如此郁郁葱葱
城市远比植物来得茂盛。


08

他们把死掉的孩子
和他的胎盘做成了胶囊——
为了在高潮中不必生下孩子。
就像他们吃掉河豚
把有毒的内脏
换作自己随身携带的药丸
总有一天,他们和死神做爱
一直到死神也会死去。
在宇宙这个热水瓶里
星辰如同碳酸钙
沉淀在瓶底,黑暗如同水流
永恒是个塑料壳子
紧裹着宇宙,总有一天
他们会把热水瓶拎回开水房去。


09

火焰般的藻群,如同红发巨人
在海上甩开胳膊,赤练蛇
游进了他的头发,不停地交媾
涂了朱漆的蛇蛋遍布他的头颅
如同印地安人给自己的脸面
刺满了罂粟花,映出
烈日的光泽,人们喝下的血酒
从此更换了肤色,就像上帝
插手把命运转向了别的动物
给弱智者以最大的智慧
成了他的败笔,他有许多程序
需要更改,绿茎催生的力
自键盘上开出了花朵,人们
将成为这些花朵最初的食物


10

许多年以后,唐福珍
不过是一个属于女性的名字
她把火倒在自己身上
给了国家扑灭她的理由——
挖掘机把他们的房子
当作残骸一样推到坑底,许多年以后
人们在骸骨花园散步
走在唐福珍的胸部和骨盆上面
小狗在她眼窝里撒尿
她的灵魂成了灌木丛
修剪这个国家的园艺师,懂得
将一切希望嫁接在
一棵行将沉没的树上,直到
那个玩火的女人再次现身树上。


11

晋城镇在地图上
比鸽粪还小,当他们
连环失踪在晋城镇的土路上
人们尚不知何为恐惧,
因为自己的孩子可能还在晋城镇的游戏厅
拼命地按下按钮杀人——
但他们已经住进黑砖窑
门口坐着一个耍刀的男人
把刀钉在门板上,
拳头加在他们头上,为了给这个世界
添砖加瓦,他们得抓紧时间
在黑暗中把炉火烧旺——
他们拿命换来的这些砖头,结实可靠
盖起了一座晋城新镇,比死亡更悠久


12

她的心脏出了点状况
吵上一架就能使它破裂
星辰破空而出,就像
她的唾沫星子一样飞溅
死亡来得及时,
戴着他的白手套
给倒下的拳手数秒了——
生活是个赛场,没事
都会倒下,何况她
在出拳的时候
已经猜中,左勾拳就要
挨着她的下巴了,她知道——
人可以轻易打败,
就像捏死一只臭虫。


13

她抱着孩子进了征迁办,
孩子抱着炸弹。
古老的仪式使她满意,
绝望每分钟都能找到两三个人
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个国家每天
都在教会人们什么是残忍
它会比人们使用过的各种办法
更加残忍,她还能怎样
一个母亲在母亲节临近的一天
抱着孩子死在国家机器上
人们甚至还唾弃她——
因为暴力不可取而绝望可取,
使我们毁灭的不过一幢房子?


14

一个八岁女孩在吉安市
被奸杀了,这就不再是
人的世界,人们在
跟野兽玩耍,没有白天黑夜
地狱是个游乐场,人们
将死于他们制造的机器
却没有凶手出现,
凶手是我们太阳下的影子。
谁也没有看见
当然看见的都不知道
那就是了,女孩的阴部已经
撕裂,凶手的指纹
仍在她的脖子上
像两瓣樱花一样慢慢凋谢。


15

赵家院子里的那棵核桃树
已经看不到赵登用
回来了,这个顽劣的小子
把自己炸死了——在县政府门口
谁也没料到火线就在
一个人的身体里面
炸药就是土地。
他一辈子没有什么人缘,但
有老婆孩子,知道
高堂健在,不能远游,这就够了
一个敢于把自己炸死的罪犯
你还能让他怎样?
他一辈子活得干净利落
把刀子架在这个国家头上也很痛快。




16

在火药发明许多个世纪以后,
中国成了人体炸弹大国。
本•拉登要是活着,
他就有了移师中国的打算——
这是个神奇的国度
永远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
悲剧同样令人鼓掌叫好
壮哉,死亡不再静悄悄
明白无误的事情
终归漏洞百出,世界不知道
这条龙不属于任何生物
它只是灾难——
从它醒来的那一刻,它已经换好
爪牙,咬住尾巴,箍紧了这个星球。


17

我举着晒衣竿子
把一只赤条蜂引向窗外
田间的蛙声
和腹内的蛙鸣争相应和
大雨尚在鸟雀
的雕琢之中,细如滚珠
归来的病人使他自己更苍白的
就是手头的工作——
不停地按动琴键制造旋律
生死不能抵消音符来窜门
我盘算午后是否
还有乐师为那些亡魂伴奏
尽管大雨一路摧毁中国,
但人们活得比道路和桥更坚固。


18

不在现场,你就不会知道
他是先杀了他们两个
再放火烧房子,这就好比做菜
不在厨房,你就不会清楚
他是先把鱼下了油锅
还是先撒了把盐
听声响,他是撒了一把盐下去
这个世界就炸开了锅
每个小颗粒都跳起来咬人了
空袭警报在五月十二日这天
一直像个腹泻患者,干巴巴的洞眼里
爬出一只只呱呱叫的蟾蜍,为了
安抚那些子宫肌瘤的母亲们
我们还能提供精子。


19

死亡注入我的静脉
使我的手臂烧了起来
一直蔓延到肠胃,一条午夜的大河
把我流干净了,四壁是宽阔的河岸
我看见飞萤和蚊虫遍布
我的视网膜,灯光摇曳之处
有个黑衣人蹲着数我的脚趾
他们从脚趾上剥了我的皮影
要是起身离开,我就
只有一副赤裸、干瘪的身体
像鲨鱼从它的皮囊中只走出鳍和牙齿,可我
不甘心只跟黑衣人比拼蹲着的姿势
要是站着,我更有把握,
大步流星地走,让他躺在我的脚下紧跟着,直到我们一起躺下。


20

她从雨中弹起
像黑鱼摔在青石板上
任人摔了很多次
鲜血饱饮了肌肉
鳞片爬满血丝
黑暗在眼皮上加了两道锁
人们翻开来看
只有一双瞳仁
向左旋两圈,向右再旋
意识是条狭窄山道
两条腿如同燃尽的蜡烛
只有骨盆像隘口一样
使她陷于空寂,光明亘古未灭
她的黑眼睛,游到灯盏上亮了起来


21

死亡换上了她的黑眼珠
打断她肠子的那个女人
继承了死亡的衣钵。
蚂蚁般的伤痕爬进
她的皮肤,就像血管里
到处都是破腹的水蛭,
感到痛,她就咬自己的手指。
人们不敢让自己的眼睛
盯在一个事件上,
不然,人们就失去注目——
阿特拉斯扭动他巨大的身躯
迫使天地翻覆,我在
搜寻所有的死者,以期自己的家族
从他们的苏醒中恢复地位。


22

大雨在早晨
冲刷南方的房屋。
人们动身上路,
在一片乌云般的房屋底下,
有条蜿蜒的小径,像蝮蛇一样说话
人们随鳞片晃动,阳光倒泄在墙上
已经是黄昏的时候。
死者的花名册放在柚木桌上,
勾掉名字如同批改卷子
有标准答案可查,给他们及格
就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死亡没有录取线,没有门槛,人人都有位置
你可以坐在宽敞的教室和他们一起念阿门
你可以沉默,像一面未受洗礼的旗帜。


23

吃掉太阳的那只狗
又把它吐了出来
湿漉漉的太阳挂在天顶
哈喇子垂到了地上
挖出一堆白骨的警察们
已经认定这是凶手
他有前科,1974年的某个夜晚
就拎起了刀子,混蛋永远混蛋
所有的脏水只要有个人洗
就不怕连锅端掉——
那只狗没过几年又会跑回来
把太阳吞进肚子
当美丽的失败者们无所事事
终日为杀戮洗濯他们的身体


24

早起的鸟儿是否
和莱昂纳德•科恩说的有一种渴望
在它的嗉囊里低鸣?
夜归的女人死于偏僻的小巷,
她的胴体成了祸根。
凶手四处游荡,他有一个鸟灵魂
羽毛般的高潮时刻轻盈向上。
梧桐看见了一切,但它能说什么
蒙上眼睛颤抖,整个儿冻住——
恐惧让每片叶子都铁青着脸
小提琴如此优雅地起于晨祷
Hallelujah,人们淹没了求救的信号
鸟儿飞进广播像一声尖叫,
他把女人埋在树下,如同一筐烂苹果。


25

许多年以后,我身体里的
那头野兽也会老去
跟一头死期已至的大象那样
找个归宿,卸掉浑身松弛的肉块和骨头。
我怕你会陷入空虚,我的鬼魂
也怕不能如期赴约,给你安慰
世界浩大且门户众多——
在温和的药汤里我失忆多年,野兽
能够找回洞穴,而我只能
生活于腐朽之中,他们
把我搬空的日子,一定是个雨天
不然就太有秩序了,得手忙脚乱才行
离别的声音在他们的脚步声里踢踏作响,
但行进中的只有我的灵魂。


26

游戏的终结,
信号出现在食指和拇指之间。
一个呼哨能够唤来服务生,
为接下来的一笔生意
定好规矩,科塔萨尔跳了一格上去
博尔赫斯紧随其后抬了抬脚。
没有人在乎我们怎么写,
所以开始写吧,永恒的秘密
在各人手下都有出入,上帝允许他们
无偿使用“永恒”这个牌子为生
微薄的收入也是好事一桩
各有各的欺诈手段——
游戏总会从头再来,
熊和老鹰趁人不备,瓜分了波兰。


27

分裂死亡的只有美丽——
细小的针脚
落进她的骨骼之间,蝴蝶
扑哧一声碎了,若是
醒来的一个晴天
还能看见窗外有风筝在飘
地上草色青青,人们
为小事争吵,面红耳赤
死亡在嘴上噘着,还能生气
这一天就算没有白过——
她知道,不能在所有的事情上较真
跟命运抓阄,靠的不是手气
美是嫉妒之源,诸神也为之胆怯,
愤怒披着恐惧的外衣动手行事了。


28

总有人死于清晨,而黄昏
仍然活着,借了他们的尸体,把一口气
吐得如同一条长安街般望不到头
人们躲在这一口气里生活
就像耗子躲进仓库。
说没就没,人命终于见底,每个抽屉
都有遗物,每面墙都适合悬挂遗像
乌鲁木齐黑如余烬。
一切什器,转眼成利刃,人们用手
也能拉断眼肌,就像拉断电闸
使黑暗居于眼窝,耗子们
搬来稻草和棉絮,一切什器明白无误
各有功用,总有人操作不当
使我们绝望的世界日夜照常运行


29

这就是人民广场
午夜的头颅有片罂粟海
幻觉使我花枝乱颤
幽灵们聚集在街角小声说话
暴动开始于故意——
但空荡荡的感觉从未散去
人们堆积在土地上
没有一点分量
要吞掉这些积木,盖亚
打个哈欠就能搞定,峡谷
遍布她的皱纹,火山崛起于她的毛孔
人类不过是一点点皮屑——
我看着他们随风而逝,
风自我身上呼啸而生。


30

我的灵魂擅长蠕动
潮湿的轨道现于身后
寂静通常没有动静,
要是有点响动,就能使人心悸——
荒芜成全了艺术,人们试图
在无声戏中沉溺于手语
不费唇舌地生活下去
寡居在精神之中,像蜘蛛一样
为一张网挥动手脚,计算
每根丝的走向,最后
回归自己的心腹——
每颗星辰只是一个结点
宇宙为它的扩张准备了膨胀剂,
诞生光明的事物也将排泄黑暗。


31

不必在意黑暗,黑暗不过失眠;
光阴短促有力,人们尽力欺瞒。
伤痛随时间痊愈,时间随伤痛裂变,
因为时间足够容纳
任何一个创伤记忆——
但不必在乎记忆,它比食物更快腐败
率领记忆的大脑,从来不像
我们想象的那么可靠——
流动与破灭相辅相成,
未来与现在共生并且互相感染,
人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
使我们灵魂震动的事物
已经震碎了我们的灵魂,而人们
开始遗忘这世界曾为灵魂所主宰


32

在最后的狂欢中他们起身离去,
黎明的道路柔软似少女的黑发;
老妇人穿过渐进的光圈开门了,
他们让她上车,再挖个坑埋她。
世界就是酒精,酒精就是血液,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就长翅膀了;
飞来飞去,要飞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贵州的山千奇百怪,像这生活。
警报拉响了他们的耳朵,
哦,杀了人,这就是生活。
人们把他们当凶手,造好房屋,
再从房屋里出来,就是个坏蛋?
这个没有答案的世界到处卖考卷,
你要是回答正确就得上镣铐。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39:32 | 显示全部楼层
33

打通任督二脉的医生们,
在他们的药方上飞檐走壁。
杀人越货是常事,事故不过是
月黑风高突然遇见探照灯。
暴露的针管里全是迷魂粉,
杀你一次不够本,再杀一次也无妨。
运送尸体的专业公司会向你
收轮胎磨损费,化妆师
为你加班加点,收钱更是合情合理。
你的亲戚们还没等你凉快下来
已经把遗产二一添作五
瓜分干净,谁会吸掉你的骨头渣子呢——
既不能致幻又没有高潮,
风一吹,你就四处中招。


34

他们趁我洗澡的时候
开了一艘巨轮
往我的耳朵里行驶——
四壁斑驳,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峭壁
在一个人的耳朵里面
如此孤立而傲岸。
生活允许我无声嬉戏,不必
担心精神是否健全?
当他们把铁锚扔在我的耳膜,我听见
细小的碎裂声在颅骨里蔓延。
我的大脑进入温室期,
意识像冰块浮满水面。
我是头北极熊,在冰块之间跳来跳去,
哦,我没法从冰块跳到甲板上去。


35

聆听加拿大老诗人在午后唱苏珊
很美好,美好的如同
一个精致的小女人午睡时
轻轻打鼾,聆听雨声飞进窗户
落在常绿阔叶乔木上,很美好
人们懂得寂静,尤其是
寂静因为彼此无话可说,形同陌路
却有一个办公室让彼此
老死不相往来——
无数个时空交叉在这个办公室里
而寂静是它们交叉出来的
美丽花纹,克罗托,这有多美呵,
人们会慢慢知晓,聆听
你纺纱时口中的歌谣,如此曼妙。


36

我过问死者和灵魂
但死者未尝开口告知灵魂的去向。
死者紧闭他们的唇舌,
因为灵魂在说话。
哦,我终日闲游,堕入虚空
精神在飘逸而散碎的时间里
像风把气球吹过一棵棵梧桐。
死者不时来临,
此后无名无姓,相聚瞬间,继而失散。
我终日茫然,堕于枯坐——
光阴爬上墙又顺墙而下,
它有自己的树根和枝叶。
我不能期待它将我生长,
也不能期待衰老随它样。


37

雨声漆黑。
进入房间的老人,把
饥饿的猫放回雨声里——
盘旋的乌鸦们
扑进了他们的祷告,上帝
你的粮食够他们吃么?
倒毙的人群就是一处废墟
人们往废墟参观——
这里我们住下去,就成了艺术区。
流质般的人群甩在画布上,
就成了培根的晚餐——
现时替代而无永恒。
穷追不舍的乌鸦们
已经没有一个瓶子给它们水喝。


38

困倦的女人,你有工作要做
把所有的桌子擦拭干净
摆上银器和餐具。
今晚有一大群饕餮上来作战,
把盔甲和刀斧卸在屋后。
关好窗户,我们要吃掉
所有懦弱的内脏,换上铁石心肠。
不然就生活不下去,
看见孩子死掉,泪阀关不上。
我们打棺材上岗,
给老板们看看,死在岗位上
像条狗死于皮圈下,只要有机会
给老板们看看,他们的皮圈
会比我们的更粗,更牢。


39

人们往他的静脉里
注射黑暗——
他两眼闪烁如星辰
但孤独,你可知道
每时每刻晶莹剔透
不容忽视他眼中
来自黑暗的露珠
使人们误作痊愈
逶迤的山脉现于心肺。
这是谷底,无人相告,
你可知道——
我将是深渊的下一层
人们落入深渊之后
又将落于我身。


40

每根稻草漂过我床前
我都打捞,每个浴盆
出现我梦中,我都有个女人好捡。
我踩到青花蛇就抬脚走,
我踩到龙就跨上背去。
陷阱不会太多,
跳陷阱就跟跳绳一样
手脚要利落,陷阱不会坑你两次。
把人间丢了吧,做梦的工作
让她抱着你如同抱着
逃跑时的包裹,
追赶你的人,只要喊声“做梦吧”
他们集体陷入瞌睡,打摆子一样,
我将扶摇直上,樱桃馅饼满天堂。


41

在暴风雨的尽头,我总有
一个姐妹,使我觉察这个世界
令我揪心不已;在暴风雨的尽头,我的
姐妹也在觉察我时捧心祈祷——
但我没有姐妹,我和孤独是一对
人们遗忘这座小屋已经一个世纪
再有一个世纪,这里就夷为平地
词语形同灰烬,人们始终不明白
起火的原因在我手上出于自然
纪念碑和墓碑都在博物馆里
或者图册上,人们读到博尔赫斯
就像读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
死者已经恢复母姓,骤雨不终朝——
遗忘是座小小的荷花池塘。


42

哦,绝望,你应该叫我父亲
当你还小的时候,我就抱着你
日夜游荡在这座城市,直到它老去。
谁还记得你哭闹的样子
将一棵小树摇晃得厉害
我甚至再也不记得那棵树叫什么,
可它摇晃的样子一直将我摇晃着——
我是你的父亲,可我
不知道你打哪儿来,当你还小的时候
你吞噬了我的时间和生命
我不后悔,应该后悔的事
总比拥有你这个事实更多
谁会继承你的衣钵,将你从我手上取走,
你的子孙是否会有我的身影?


43

人们拿什么捕捉声音
当它来自过去坼裂的河流
时代率先于人们的觉醒
因为迷茫使我们失去眼睛
今天只有失踪者是幸福的
他们不必面对这个——
失踪者接踵而至的时代
而感觉拥挤,即使
我把脚尖从石头上踮起
我也够不到这个时代的高度
它仅仅仰仗堆叠的头颅
使一切面目可憎,似乎
人们到手的除了泥鳅般滑溜的欲望
再也无法把握到头的会是何方?


44

我费时良久,才向你吐露
——死亡不过是个起点,
人们冲出发令枪的烟雾
和尘埃一样细微,舞动在光中。
我是否明白这一切的泄漏
都是内心空洞之故,
盛不住东西,思想如同沙砾
在倒置的身体中流溢
孤独似花中独枝,日渐黝黑——
但鲜绿的梦境自有一个夏季。
我总彷徨于你有秘密
在我的观望中逝去,似乎是爱
飞鸟般落尽了羽毛,
可它的残骸依然在空中滑过了星辰。


45

寂静这个词语
如同一株植物与我相对无言。
我越是陷入不堪的缄默
它反而越茂盛,绿的如同鬼火缭绕。
我没有石头可以打破
能够自行修复的窗户
人们的声响穿过玻璃
就像窗花一样粘在上面鲜艳夺目。
我用拳头捶了捶这寂静
也不见响动,它是个死掉的动物
骨头上还有一层柔软的皮肉
可我捶不出尖叫——
我这是怎么了,我是否已经处于和谐?
平流层上的云团,自顾自地聚散离合。


46

要不趁早回去,天色尚有余光
徒步走过高架桥,绣球花在园子里
红蓝相间,闪烁不定——
比它更娇小的只有杜鹃了,此外
只有蓬松的草吞没了脚步
没有人和我一起走,我要悄悄地
走回屋子里去,把一天的坏情绪
像面包一样掰碎了吃,它比压缩饼干
更能填肚子,我希望自己的胃口
胜过那些沙漠圣父,
不必骄傲,因为谦逊不是我的性格——
孤独是座沙漠,我就赶骆驼进去
不怕这是个没有尽头的沙漠
不怕它一步就能够跨过。


47

他一直在希腊的废墟上
琢磨诗艺,属于希腊的光辉
如同死掉的星辰
笼罩今日,他一直琢磨
恢复诗歌的尊严
首先在于人不畏惧自己的尊严
在死亡的威逼下
站在大地上,如同一堵危墙
每块骨头都能砸出声响
使你垮掉的
只有你的诗如同生了绿斑的铜镜
再也不能照见昔日的颜色
因为你的音容
在锈蚀之中已经将你毁罄。




48

朝圣之门在黑色的木桩上
缄默的女人是他们的教主
虚无的大楼比虚无本身更可观
朝圣者无处不在,
就像他们剥掉的蛇皮,这座城市已经忧心忡忡。
疲倦是条大街,收拾我们如同扫下落叶
连个变色的季节都不会有
这座城市反复无常,却又无动于衷
它的反复只是镜像——
人们死了也不会照见
自己的遗容,人们活着已经
如同行尸走肉,每天都土得掉渣
每天都有一场风暴将我们席卷而去,
不作落地的打算。


49

粉蝶在维特根斯坦的传记里
是个抽象符号,纳博科夫
没有扑到过这么一只过于精细的粉蝶。
它的灵魂细巧多姿,人们
并非哀怜所有破碎的灵魂
就像午后我不能阅尽所有储存的书
它们各有各的惑人手段,
我的精神为之蚕食一空。
对镜思量,细发镜中长,蘑菇
在眼睛里自行其事,冠盖云集
这些吃掉我的东西这些吃掉我的东西
我念念有词,诅咒的却是自己
乌云已经和纳粹士兵一样来了
我不是犹太人,我以为我握上了避雷针。


50

消化黑暗的时间延长了
以前我只要逛一两条街就能回来
现在需要一个下午不停地走
黑暗跟影子追在后头
追得我汗流浃背
太阳要是隐一下身也好,起码
影子可以落后点,黑暗
追我的步伐也要小步些
绕过这座公园,我就不必往前走了
黑暗跑进政府大楼
像一棵棵银杏树扎下根来
每星期有专职园丁照顾它
我是个苗木贩子,
把黑暗送回老家,自己再独自回家。


51

太阳爬上屋顶
确实比一只猫爬上去要好
因为一只猫掉下来时
没有什么响动
就像淋浴喷头把水洒到拉帘上
窸窣有声,就像
一个草尖上的鬼魂的叹息
但太阳一旦落下
那种穿刺耳膜的惊叫,似乎
比切割金属的声音更刺耳
人们会因之失聪(尽管失聪这个词过于文雅)
或许这个时候,眼前冒出金星
都会变成乌鸦在你心窝上筑巢
因为没有什么比这个地方更好


52

他思考如何退居其次
杀了自己爱过的女人
并且爱她的尸体,这种可能
直到他发现不必如此
已经为时已晚,死亡
就是他爱着的这个女人
就是他手上
仅有的凶器,这凶器也能用来
切水果,或者撬开抽屉
读一封蹩脚的情书,他试图
表达的美好都是脆弱的
轻如尘雾,随着云开雾散,太阳挽留了
他所照见的和他所隐藏的任何一桩罪行
Hallelujah,祷告者不止两副面孔。


53

他善于捕捉麻雀
把麻雀填进墙壁
砌起一座类似留声机的墙
这些麻雀分布在各个角落
如同音符跳跃在
指挥棒下,他把开关按在床头
就是为了聆听所有麻雀的叫声
日夜催促死者起来
组织音乐会,把这个国家最好的歌声
献给那些耳聋的人,为了
修复他们的神经而唱
为了唱出耳聪目明者
尽管时代已经毁于癫狂,但癫狂者
还有舞蹈需要跳,需要把汗水来浇


54

我有时会迷失于寂静,
这真美妙,就像迷失于森林
无人可以指引我一条路径
但动物们会——
它们的天赋在于逃往更深处的迷宫
我成了动物们天生的殿下
弱小者遍布我的骨架
从肋骨爬到脑腔。
我曾苦于精神没有实体
就像苦于咬了一口苹果
但苹果无损分毫,时间没有完善我
毁掉我们的连只虱子都能够
扬•阿伦茨没办法
他先掐死虱子,再把自己给吊死。


55

当我们在高潮中搁浅沙滩
一条上了色的蓝尾巴金鱼
跳出鱼缸,往空气里游泳
潮水并没有把我们捡回去
大海遥不可及,就像
一个小小鱼缸令跳跃者失去重心
酒红色的方桌适合摆祭
水果已经供上,只等我们吃掉
自己的祖先,使子嗣有所承继
养大的乌鸦会啄掉你的眼睛
这句德国谚语似乎把持一切
救虎上岸的人也将死于虎口
筋疲力尽的鬼魂四处游荡
筋疲力尽的鬼魂为虎作伥


56

我像一匹咬碎了的牝马
只剩下辔头、马鞍子、马蹄铁和马槽
人们用柔软的绸布包走那个婴儿
为何不来关心一下
我这个四分五裂的人儿,他的骨头渣子和皮
都堆在这座马厩里已经好些年
打磨它的只有草料和泔水
死亡在耶路撒冷也是常事
面对哭墙,人们的手越发无力
只能轻声地扶着它说,主啊,主啊……
几千年的刀枪一时怎么入库?
几千年的马匹如何放回南山?
别为幻象所欺惑,时间加诸于幻象的无非
成千上万的马群将我们一遍遍地踏干净了


57

我没有自己的声音
但我模仿听见的,在每个音节上
都使别人率先出现在
我所要吐露的词语上
这不是什么秘密,人人擅长此道
我们的喉舌只有一条
大脑只有一个,那些分岔的喉舌和大脑
只是惟一的喉舌和大脑的纹路。
在掌心翻跟头的猴子呀
还是翻跟头为妙,别栽了跟头。
愚蠢才是处世良药,让自己戴上镣铐
和孔雀一样招摇,躲起来容易变老鼠
人们会揪你出来踩轮子,不到点儿不给食
我把舌头打个死结,只说车轱辘话讨生活


58

普拉多在1832年发明“诡盘”的那一天
幻觉侵入世界,比文学和绘画
更聪明地攫取了眼睛。
人们通过幻觉之真实比对真实之幻觉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人们无从把握这个日夜复苏的自己
是否也有幻觉的成分——
这个日夜复苏的自己又到底有多真实?
拆穿西洋镜还不简单
但拆穿这个拆穿西洋镜的人的把戏
比前者更加困难,科学
极其艰难地论证它的尽头仍是虚无
所有的创造并没有使虚无失去分毫
河流在一座拥挤的房间仍有余裕
将我们浸泡在永久牌溶液中,像个婴儿标本。


59

小叶栀子花衰败之后
大叶栀子花在六月接踵而至。
满树的四照花
一直吞没四月和五月的光阴
六月也在它的口腹之中。
我试图能够
多识草木鸟兽鱼虫,但满目疮痍
琐碎之恶促使真相如同
高楼大厦,住着许多纸片般的人
随时会在碎纸机中
失去人形,但剪纸的老头
还会不断剪出人类,给他们安装呼吸器
活着是行走、呼吸、睡几个小时
活着是吃掉,吃掉,吃掉。


60

地狱里需要爱迪生
他得给所有的房间安装灯
没日没夜地生活在光下
没日没夜地翻圣经
或者各种有助于忏悔的书籍
没日没夜地忘记
进入头颅的只有东北风
只从一个方向进入窗户
骨头咯吱作响如同柴扉
没日没夜地在光下沉思
你的沉思就是电力
使所有的灯在地狱里保持光
每个房间都有同样的桌椅
同样的寂静是第五面墙壁


61

青蛙在它自己的井里观望
天有四角,日月当中
暴雨使一切懦弱者上涨
孤独剥蚀一切
这一切为我所陌生?
世界倾斜
但倾斜为了使我正直?
邪恶能够挥霍什么
正义究竟如何?
先知自古就有
教诲言无不尽
苦难能够分娩慈悲?
看吧,死亡无所不能
它收容了那些无能为力的人。


62

能够承重的人
骨子中空如羽管
发出轻音
蛰伏已久,夏日盛大
蝉鸣日渐高
死亡有父亲般的粗手
在城市劳作
我们是他贪婪的子孙
就像依附船只的藤壶
日夜旅行
在幽暗之地,吸吮
所有死者的精髓
穿身而过的河流多数腐烂
腐烂的是我们久驻的河岸


63

在他的牙齿上读出记忆
跟在头发上读出的一致
相信一切都有个解释
尽管许多解释充斥于
我们亲手制作的串珠和塑料花朵
寂静像个鬼魂,从床脚爬到胸口
像串鸡心项链珍藏你的头像
可你已经无处藏身——
在他的噩梦中你是个造梦师
音乐如同墙纸装饰了你的梦
嚎叫的家具们
每个抽屉里都有转针,划动唱片
死亡不是噪音,死亡轻如女低音
我苦涩的内心干燥似火焰。


64

像从她手中掉落的碗碟
我的精神随之分裂——
水蜘蛛在我的精神的水面上跳走。
请听我说,孤独的老人
把他的皮带挂到他遇见的第一棵坚实的树上
就像把他的头颅挂在皮圈中。
年轻的女画家,担心邪恶的人们
将要吞没所有虔诚的青年
要一举捣毁黑房间——
让蝴蝶在动物园成群结队地飞,如同礼花一样
但不能频繁地出入地窖,死亡如同美酒
请试着卷舌说,卖羊肉的小贩会这一套
他唱着好吃的小调,他把该死的孤独
烤得熟透,人们拼命撕咬。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40:07 | 显示全部楼层

乌云之河编外诗

01

那天,除了希望在
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一场杀戮。
希望作为一个神灵
是否看惯了横刀相向,把头
转向不看的一面?
人们拼命盯住过去,直到丢了未来
允许黑暗在一个漫长的时段
像灯一样亮着。
可是给我讲故事的老人,如此安详
要是对灵魂讨个说法,他给过
一个答复:只有濒临险境,你才会看见——
有灵魂的人泅渡过去,没有灵魂的
他会上两个“袁大头”的船。


02

羞耻在某些时候是棵树
长在院子后面
遮住你往后想要逃亡的路线。
因为年轻,我不曾担心
犯错,和妓女、小偷在一起
反对一切加诸我们的规矩
并且沾沾自喜,让绝望沉渣般泛起,
河里浮着翻肚皮的锦鲤
像床上半裸的雏妓。
我真爱她们肆无忌惮地笑,
乳房跳鼠般晃荡。
不必在意婚礼上和谁说我愿意,
他的头颅和树冠一样,
你在上面筑巢,每天叽叽喳喳,
羞耻是个大卫星,人人爱戴它。


03

我想一个闹钟不够我醒来,
一只布谷鸟吹不过来那么长的起床号。
一个女人从管风琴里走过
演奏魔笛的音乐家
低调而华丽。
端着面包和牛奶的母亲,来不及叫醒孩子
一枚炮弹结束了战斗,德雷斯顿
像锅炖菜,他们拿弹壳做锅
人们在锅里面煮。
一个闹钟不够我醒来,我想,一只
布谷鸟吹不出如此漫长的黎明
一个女人来不及浣纱
打马归来的王要她赶紧去拯救一个国家。


04

神不能明示他的出处,
因他遍在的欲望将使我们无所适从。
当你说没有上帝
就像一个烟鬼说没带火机一样
不能将他吐出,在西奈山,他仍是光颜巍巍。
人们拯救自己的方式
越来越低劣。
走过青年路遇见许多老人
在棋盘上厮杀到黄昏,走过青年路
直接遇见衰朽,在他们口齿不清的言语中苍蝇成群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崛起
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生活正常。


05

我听见梧桐落叶声
我反复听见梧桐空洞的枝干里
落叶纷纷。
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都不丢失什么
人们在街上望来望去,都不寻找什么
孩子玩轮滑时不断地划圈
穿着金盔甲银盔甲
黄昏比轮滑更快出现在我眼里
黄昏比孩子更擅长划圈
把我圈在窗里。
我看见夜幕低垂下,我反复看见夜幕低垂下的城市
灯火阵阵,黑暗挂着一枝枝冰凌。


06

来自深渊的客人,请你进来
不必向我道歉,你打扰了我
我在阁楼上看了世界许多年
直到许多年以后,我不再看
那些季节里,凋零在我眼中
不得不想起一个女人,她的
血是蓝色的,和她说话一样蓝
和她的梦一样从天空凿下一角
从额头上,弯弯斜斜地挂出来
没有人再记起她,她把头
塞给一只戴帽子的灰兔
人们在石头上读她的名字
像读一段祈祷文,人们互相握手
在杉树林中,星辰在荆棘里闪烁


07

光线缝进他的皮肤
他未察觉。像萤火虫一样
他有了尾巴,摇曳草丛下
人们簇拥在他后面,他是根源——
从光晕中返回之人,产生光晕。
他把时间用来沉默,
说比沉默费时。
那些替摩西开口的人,应声而裂
从此和竹杖、石头一样
作别人的手脚或障碍。
风自亘古以来吹走一座城市如一片落叶
吹倒一棵榕树如一个国家。


08

出口在路的尽头
直到你走到,一面巨大的镜子
反照你走过的路。
无路可去,你不能走到镜子里去
镜子里明明有个走出去了的人
对着你微笑,哦,这一切
不应该开始,也找不到结束之时
它既不让你回去,也不抓住你
让你成为风向标
让后面的人迷途知返
所有人全部到了这里,这里就成了碑林。


09

丑陋的心灵使她愈发貌美
一如淤泥使莲花洁净。
出于诱惑,耽于沉溺
开启隐秘之门的并非智者
窥视导致无视过错,
撕下封条的人,他看见荒芜而无力耕作。
井中枯竭,水向天外流淌
使她愈发貌美的——甚至是场战争
人们为了什么,把信仰和荣誉
都交给一只苹果。
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无论如何
驱使一个人毁灭的也让他活下去
为一只瓢虫活着,
并不低于为一个女人或者上帝。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40: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00:37 编辑

《痴华鬘演》




   伽斯那法师作《痴华鬘》是严肃的,是笃信的。但是斯世以下,便只能游戏了。佛法中惟独“游戏神通”句,较之天眼通、天耳通,更见奥妙。我作《痴华鬘演初稿》,虽是以一“演”字来游戏百种譬喻,却也偶尔会笃信起来,严肃起来,因人的内心,终究还有严肃笃信的时候,一旦觉察,人便显出他的正形来,那便是他有灵魂的见证吧。可我这类人,终因游戏惯了,少有正形罢了。

    从古文献中,获取诗的灵感,并且能够做一番新的施为,这是许多人都曾做过的,也做得很好。有的人能够以现代诗的语调来捉摸楚辞,有的人便拆借《诗经》,我呢,只好来做这个《痴华鬘》演绎了。因为我终有我的想法在,趣味驳杂,所以写来能够见出许多古怪的地方,这便是我想说的,诗歌在某种程度上,它是一种意识,更确切地说,它是一种追求命名的意识。当初亚当为动物们命名,称这是牛,称这是鸟,便是诗的起初。仓颉造字,为什么鬼神都要哭呢,正因为文字肇始,名所由定,对世间万物的表达,从此就开始了。鬼神便是从这个时候隐退的,我们在语言中追溯神话,神话却不可企及。因为语言本身的神话,已经遮蔽了元神话。诗歌便是二者之间仅有的线索。诗歌的作用,便是一再地在语词的转换、组合、复义中,重新取得一种命名的冲动。所以我作《痴华鬘演初稿》,正是一种尝试。从已经固定的名义中,获得一种演绎性的重新命名。

    而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尝试罢了。命名的结果只是使我更混乱于各种名与相之间的纠缠。譬如一个名,往往在世人的不断追加中,呈现无数相。要去澄清每一个相的实在,往往更加混乱。它所涉及的层面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一面两面,而是千面万面,各面互相映射,又成许多不实的面影,人要在其中找着某个源头,又被某个源头的倒影所捕捉。所以执着怀疑,在万花筒中,人便得着了虚空。他先是要得着虚空,才能自行创造,自行命名。他要在语言上重作仓颉亚当的事,这就是自闭空间。策兰晚年的创作,就是形成一个不开放空间,而它却是对外无限开放的。
   
    所以我创造这空间,它的开放,往往形成自闭。然自闭在某种程度上,它亦是一种自足。是另一世界。是太初有道的那一刻。
   

愚人食盐喻

他坐在毒日头里
沁出汗来,用碗的碎片刮取
他尝着了盐味
鲜美的菜蔬,在味蕾上,被知觉
他费劲托住脖子上的肿瘤
拳头一样大,这秘密
诱惑了他刮取
自己是座盐矿,或者仅仅是海的遗余
潮汐声在耳畔一如在海边
努力吞咽着
他想把身体里的每一滴水
都晒作晶体
他要晒出一捧盐来,在舌头上放着尝
他尝够了盐,才知碘在作祟
他徒自困惑并无解答者
他终会尝够了,如盐的
也如他昔日寡淡的生活
并不能解决
给我们身体以盐的秘密


愚人集牛乳喻

他把牛乳存在牛腹里
他担心取出不食,要酢败
他分隔了小牛和母牛
一切都在临会时
当众挤取
但已经干涸了:牛腹空空如也
盗贼已经进入了时间
布施来不及了
火正在烧起,村庄成为灰烬
人在灰烬中捧住自己的脸
能逃往哪里
他供设再多再丰盛
水火已经侵入肌体
他已成祭物
当初,他以为物是所有
直到作了物的牺牲
他所恨仍不足
取物的县官,盗贼,他认得是自己。


以梨打破头喻

他的头上一片光明
梨子落在头上
落在石上,落在打他的人手上
他默然忍受,痛是
梨子破碎后溅起的汁
他痊愈在汁里
受他们打,因为他们误识
因为误识在我身上
包裹着我
他明说,骄慢的人彼此作对
他舔着梨的汁液
和着血吞
仿佛将光明也吞咽殆尽
在黑暗前不知逃避
在逃避前不知避去
倾轧的尸骨成为路
他看着,他笑
我是第一阶,他们踩过去
没有最后一阶,一直过去


妇诈称死喻

我已经将你烧罄
是你的那个人,在屋里停止
像时间在时针上,被说停止
你的秘密不为我所知
你邀请的老妇
现在也无法为你作证
你活着只是你
于我不再是夫妻,我已经将你烧罄
我的哀痛无法回来哭你
你的厌倦终是厌倦


渴见水喻

蒸腾的水气惑我奔去
新头河前,河水极多
我故不饮,不能饮尽
我被焦渴攫在岸口
不能俯身
佝偻着去看水,看自己焦渴的模样
影子替我喝罢,喝够了
我返回满足中
要静待另一次开始


子死欲停置家中喻

孩子死的时候
我想把屋子都给他
他在死里有屋住
人们却坏我的事
要我把孩子担去
太孤单了
要是他一人
在林野中,太落单了
我帮他挑个兄弟下去
作成一对
放在筐里挑去
我把刀子收在腰间
两头筐里坐着孩子
闭着眼
他们想睁开罢
我刚才才合上
夕阳落在山前
落出血来


认人为兄喻

我认他做兄长时,歆慕他
我不认时,却是见着他在还债
他的富足是借来的
惟有神在施予,我想
我要认神做兄长
歆慕他,又见不着他在还债
甚至你的债都给了他背负
他一点也不为难


山羌偷官库衣喻

他从山里出来
在库房偷了件衣裳
他从来没穿过
不知道袖子是手
裤腿是脚
他颠倒了穿,碍着了
人们抓他去见国王
国王问他
是你的衣裳么
他说
是我祖上的
国王怎么不知他是偷的
国王只是无聊
他要问这一问
直说
非汝旧物……罢了
不为一件衣裳
国王挥手叫去
他从宫殿里出来
仍是袖子著脚
裤腿著手。


叹父德行喻

他在市街上夸他父亲
有人和他争夸
他当然不让
他说,我父自小纯洁,不近女色
说至后来,竟然是我父断了情欲
未曾沾染女色
人们笑他,那你从何来
从无所有而来
从不生不灭而来,或者,凭空而来
他终究沉默,不置可否
因我的父在天上
自想象而来
他纯洁如云
倏忽又散去,自想象复来。


三重楼喻

我找到木匠
宫殿是他造的,我要造
我的宫殿,悬空三重楼
我要他造,只造浮阁
他垒土作楼
我焦急,他太慢,太慢
我说,我只要第三重
这就够了
我等不及一二重的阶梯
延我上去
你在空中为我建筑
每棵树刨成飞鸟
集结为巢
我要羽化沉没
浮在非非想中
尘世于我太慢,太慢
光阴将我留在了儿时


婆罗门杀子喻

我告诉你,我故意哭
我的孩子七天后要死
星相上如此
夭折的人在我认他夭折时
他便夭折了
日月和星宿,丝毫不在起誓后
有所更替,他们的明暗与升落
只是他们的事情
我的孩子七天后必死
我要杀给你们看
我执掌一切
我允诺给你们看的,必给以看
我的孩子要死在我手
你们却称我为智者
因为他必死
如我所允许


煮黑石蜜浆喻

锅里熬着黑石蜜
我请你喝,我请你喝它
它给我们甜头
我扇火,在火上让它冷却
它的冰点在火上
水沸腾时
黑石蜜沉在水里不沸腾
它未从水里分出自己
犹如你未分出我
我请你喝
要你与我坚持锅里尚有
不只是一锅沸水
尚有黑石蜜


说人喜瞋喻

我的德行里有过,你知道
一是喜瞋,一是作事仓卒
我掴捉你,以手扑打
问你何时如此
不知道已经如此,旁人说现行即是
我也不惭愧
说时,已经不见了的动作
已经不再构成证据
而他们说,他们作证,他们的眼见
像蛇,呲出了牙齿
他们要攫住我,为你说法
而你在我手上已经消失
他们寻的不是你
是我,你是虚设


杀商主祀天喻

我们习惯先杀无关紧要的人
忘了他是关键:我们杀
因我们是亲属,他不是
祭祀天神的,往往最好
我们把坏的留给自己,以为最好
把引路的人还给了路
我们现在没有路了
或者路太多,每个人都可以选一条走
现在是你抛弃你的亲属
孤单上路的时候了
你要成为引领你自己离开的人
你要死在你自己的错误上
错在你对路一无所知
尽管路到处都是。


医与王女药令卒长大喻

我要令我的女儿一夜长大
明天她便要叫我父亲
我连一天都不能等
她必须开口,我要你为我寻药
令她一夜开口说话
你说行,药在远方
十二年一个来回
到时我便能听着
便能见着,她卒长,有如奇迹
由胎儿一跃而为少女
我不知时光如此古怪
我见她时她怯怯地看
这是我头回看她
她如此美,像她母亲
十二年前消失在夜里
谁知道,她今日重现
如我在当年与她初逢


灌甘蔗喻

他赌了个誓
要在地里努力
他要种好甘蔗
要吃上甜的
他把种子撒进肥土里
他把甘蔗榨成汁
代水浇灌
种子喝甜水
他要种出甜甘蔗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他有信心做
不知信心和盲目
如同左右手
失去时
他知道失去的并非一地种子
荒芜的景象他见过
想必仍然有
继续赌誓
更多的甘蔗汁下到地里
他不信会这样
因为他更信了


债半钱喻

我出门时已经想好
翻一座山,过一条河
还得雇一艘船
往穷村去
我要讨回半个钱
你借走两年多
我花了四个钱租船来回
太阳未出时便走
落时还未必回来
但总在路上
我失去的或许越来越多
得着的又是少数
我不焦虑
此刻,我将你忘了,袋里揣着半个钱
再次孤身一人,不记着谁
在哪里歇脚,哪里就是住处
回不回去,都不必了
我总在路上
况且无债可讨,一身挂着明月与霜。


就楼磨刀喻

我工作既久,时间在风里
将我吹瘦,为此我得了奖赏
王给予一死驼,我将得饱足
楼下有树,我将它挂起
我看觑手中的刀
十年前的刃,现在锈住了
磨刀石却在阁楼上
我往返磨刀,剥皮,更加瘦
我要饱足,却更饥饿
这是第几次,我噔噔上楼
又嘭嘭下楼
使我继续的力量使我疲惫
我抱住死驼往楼上去
我在楼上操刀
我在楼上磨
待我剥好一切,厨房又在楼下
我嘭嘭下楼,又噔噔上楼
我要饱足,却更饥饿
我吸食的全是风
时间在风里将我吹瘦


乘船失釪喻

银釪跌落水中
我来不及捉它
我用来盛食的器皿
终究这样失去
我想,还是先画出失水处
待我靠了岸,再下去寻它
我终究这样失去它
两个月后
我便靠了斯里兰卡
画线清晰如昨
下去寻觅
它亦呼唤
只在两个月前,问我为何
不下去
我想说,那时水冷
况且是在海里
我愿它跟来
它终究不谅
它失去我时得自由
我却得着羞惭。


人说王纵暴喻

他捉你去时
你即知结局
露出脊背,待刀手剜出一百两肉
你起身披衣出宫
没有道理的时候
还说什么呢?
仆卧床上,疼痛刚刚开始
他听见才生出悔意
他要补足你
便赐你千两肉
十倍于汝
疼痛也随之倍增
他难捺呻唤
便问你,何苦还不知足
你说,假如割你一颗头
还你千颗,子亦不能活
道理是道理
事实归事实
你怎知下次他不再来
再捧千两偿你的百两


妇人欲更求子喻

她想要另一个孩子
尚未出生,她苦苦央求
巫母便有了法子
如果你把眼下的献出
他的血将唤来另一个
冥冥之中,她欲献出
以仅有的一个
去换未得的
以一去换多
众人皆有是想,反不知一之贵重
她在有所望与无望之间
把孩子献出,急待献出
这是现有子
充实过去时
然终是过去
为我们所知
风险在未来
未来无所知


入海取沉水喻

我有一车沉水,心节坚硬
入水即沉,我从海底觅得
我试着卖它为生
实则我是长者子,我只是尝试
我的生计只在能够继承
长者的衣钵
我非要卖它,我要世人知道
世上有好东西,身有长物
然天实冷,人们需要的只是炭
他们不识沉水,如不识我是长者子
我已经厌倦人们的不识
以致我苦恼
以致我把沉水悉数烧作炭
你瞧,他们现在有了识见
知道这是炭,比一般的香
且拿去烧吧,这是我的苦恼,烧尽它
这是我入海两年寻来的一车绝望。


贼偷锦绣用裹氀褐喻

他偷了一匹锦缎
偏要包裹些毛布粗衣回来
他所取甚少
只需过冬,他穿不了锦衣
穿那些,甚至不能睡
他只要贴切的衣裳
住在茅屋里
他能安睡,而非惴惴不安
为一些华服担心有人觊觎
他有信心,他偷的
必不被介意
发觉他的人,亦当他是老鼠
他曾吱吱作声,学得很惟妙
而且,以后过冬
还可以来,还可以学老鼠
他必不被介意
人们介意的声响却是他摹仿。


种熬胡麻子喻

我有生胡麻子一盘
吃时苦涩,我便将它炒熟再食
我亦发想熟子所生
当为熟子
便将它们种下
而后得其美
一切美的事物都由美所孕生
不由恶而来
作是想,我怀有好心情
即便地中无所得
我得着的
仍是我有好心情
无论熟子是否生熟子


水火喻

睡下时
我把水罐悬在火上
罐里注冷水
晨起时我需沐浴
生炊时又需火种
火在火堆里
水在水罐里
以为两便
我方睡下
当起时,水是热水
火是冷火
我只能复取井水
复取火镰
必如是
即如此
每日作为如蜘蛛
缀网为份内事
取水生火
亦份内事


人效王眼瞤喻

我仿效你时,你眼皮跳
然你不知我仿效你
你才会问:着风了么,进沙子了么
我说,我在学你
你便发怒,你自知我学的不是好处
偏是无聊处,我反而爱学
种种加害自然不能免
我从此离你的国
得大自在
我怎会属于不属于我的
祖国的城呢,我在路上思索这些
作是想,属于我的尘土
正高高扬起,将我沾染
我属于无知者
所去亦无所趋
给我方向的只有风,然它一日多变
我跟随我的脚跟而非思想行走至今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41:15 | 显示全部楼层
治鞭疮喻

我见你被执吏鞭打
你的错实小
而王的权实大,他有鞭子
从你身上获取了棕线
背上的疮痕
你敷以马粪
只望它能够早日痊愈
我返回家中
令我儿鞭我
我欲知你的疼痛
我亦向往痊愈
再试一下马粪疗法
我便知王的权实大
我们被鞭打
我们竟忍受
你说,因这治疗鞭疮的马粪实多。


为妇贸鼻喻

他嫌自己的妇人
惟有鼻子丑陋
美中不足,便要寻个好的
给她替换。
留意多时,竟被他截得一个
持回家来要做移植术
声唤:与汝好鼻
便割了妇人的丑鼻子
然术有专攻
他却枉费
手有两鼻皆不能著主
徒唤奈何,何必当初
现在,他有了个无鼻妇人
不足的是,还有耳朵眼睛


贫人烧粗褐衣喻

他得着短衣
因他替人做工,人家偿他
他穿在身上也不介意
因他的种姓本是高贵
现在没落了
也不介意,如粗麻布衣前
他也未穿着锦衣
有人告他,故意挑衅他
要他解衣在火里
要他赤裸
为种姓付出所有,他便做了
他们允他上妙衣服
便是赤裸
如丹麦王
为两个骗子捧裾般,高昂市朝
他忍受了,他有知见
谎言便是他的衣裳
他知足了


牧羊人喻

我有众多羊群,然不施予
他来诓我时,便说有一女子,颜色静好
要说与我为妻,我便给他财物多多
让他为我说项,玉成亲爱
他所去日久,所来时却说诞下一子
为我贺喜,我今有子,自然可喜
我便给他财物多多,让他再去
又是经年,他方复来
却又告我,我子往生
天何言哉,独我悲恸
我有羊群众多,却无子嗣承继,天何言哉
独我悲恸,如失所有。


雇请瓦师喻

我要你去请瓦师来
我要做一法会,急需陶器
央他烧制,央他成就
你却请来瓦师的驴
声言瓦师做的罐,它须臾能破
比瓦师强甚
且让此驴,成就法器
即便我有此心,此驴又能何为
让它百年又如何
不过一蠢驴而已


估客偷金喻

他们怎么在一处,他们是商人
一个售棉,一个兑黄金
有人来,总要烧一下金子
验它真假,有人来,棉商总看觑人家
看他眼神何时稍稍松懈
好将金子从火中取出
用棉花包裹
金子尚有热焰,棉遂起火,金子堕地
人们都知他的行径
他亦缺损他的生意
宝爱金子的人,不缺棉花
不重视它,因他实在繁多
惟独爱棉花的人知道
它存着金子般的热量


斫树取果喻

我砍这棵树时不是季节
我砍它,我要吃果
但不是季节,果还未着落
斧斤吃进树里
树便呻吟,如在说我尚未结果
何苦迫我何苦斫我
我不管,我有我的理由
即使没有,我也要亲自瞧见
枝头空空两手空空
我方满足
我要取的或许不是果
当你倒在眼前,我便取你为柴火
你将成熟,你将圆满
如此高广极大,却是灰烬
如此幽微黯淡,却是生机


送美水喻

村有美水,王要喝水
便令村人送去
路程迢遥,距五由旬
晨起送,暮不得归
村人觉苦,便欲迁徙他处
美水反而于人不美
王的权实大
使人畏物,无论此物如何宝贝
村主为王焦急
他是王吏
其言:我禀明王,改五由旬
为三由旬。然路程实一
村人喜极
至暮亦不得归,却无怨怼
于美水,又觉其美甚
甘冽其口,怡然其居


宝箧镜喻

我在荒野中走
远避我的债主,我全无偿还的能力
即如这荒野,实无丰茂的可能
然奇迹未尝不眷顾你
如绝望未尝不追随你
我遇着一箱箧,珍宝万千
口上覆一宝镜,亦甚佳美
往镜中看,我遇着一人
瞋目视我,何敢觊觎我物
何敢贪婪至此,欲夺人宝
我便心生愧耎
继续在荒野中走,全无出路
茫茫如应该如此在荒野中走
绝望追随你时,你追随何人
让他分你和绝望不致于同一


破五通仙眼喻

你能够看见地下的宝藏
那你,是否能够看见你被挖取双眼时
宝藏在何处?
歆慕你的王,得着你的眼睛
在股掌间他叹息
愚人对你的施为
正是你引起
你让他们知道,你能够看见一切
而所有颜色只让你盲目
神往往不能示人以真相
真相在神体内犹如双眼


杀群牛喻

我有二百五十头牛,在水草间悠游
它们肥足,随时在嚼食
饿虎路过时,便攫走一只,吃它
饿虎令我迷惑,使我不全
剩下二百四十九头,我却哭已死的一头
所有的眼泪都在亡者身上
便将所有的生者驱向死亡
我是理想主义者
我只需一点瑕疵便能死亡
因此,我只需一点理由
便能将你们杀害,汉尼拔的牙齿
在皮具下,总是磨得更锋利
我是饿虎我吃着自己的瑕疵
我使自己不全以便成全他人


饮木筒水喻

我就着木筒饮水
我的渴是先天的
我将木筒中的水饮尽,我便说
不要再来,我已足了
水不由分说,自然而来
我便再饮,尽管我已足了,我仍饮
复说,不要再来,足了
水再三而来
我即饮死


见他人涂舍喻

我看他们将麦糠谷壳和在泥里
往墙上涂,墙便平正
我是想,麦糠谷壳即有是好
麦子稻谷岂非更妙
我便将麦子稻谷和在泥里
往墙上涂,墙却坼裂
我颇懊丧,空费余粮
事过之后,我又欢跃
我终归是自己涂墙
日子亦被涂过一日
要是明年,墙上开出麦穗
我有远见,我就得着荫凉


治秃喻

太阳在我顶上
下了一阵光线,使我犯晕
冬天却使我顶上生疮
蚊蝇唼喋着我的头
这是苦日,我因这绝顶犯了苦恼
听说你懂诸多方术
我且问你,可有生发术
你脱帽示我,你也如此
没有别的方法可寻
除了接受,我们只能转移视线
独秃秃,不如众秃秃
太阳绝顶也未尝可知
如我辈者,日益增多
每见一个,亦是一乐


毗舍阇鬼喻

两个鬼在争抢
他们有一只箱子一根手杖一双鞋
他们吵着向我走
他们说,箱中有衣服无数
只要开启;手杖能使怨敌归服,只要在手
鞋子则如飞凫,朝发夕至
只要穿着。
如此宝贝,他们才难定夺
央我为他们做主
我便有了主意,让他们稍稍走远些
装作捉阄,猜我手上的石头
我穿上鞋拿好手杖背着箱子
我已远去,他们是否还在争
争当时谁让我做主
以致箱子没了手杖没了鞋也没了


估客驼死喻

我行在路上
却在半路死了骆驼
我将皮剥下
珍宝,细软,上氎
我都要你看护
尤其是这张皮
我要你别让它淋湿烂坏
我将走我的路
去寻一新驼
你守护时
你便不孤单
因你守护的是我
允你的神圣
你将上氎覆着驼皮
你以贵重覆轻贱
你重我的言说
甚于一切
这便是珍宝,细软,上氎


磨大石喻

我下苦功
要把巨石磨成戏牛
我有我的打算
磨时
便有牛的影子在我手上
先是它的头显出
它的身子和腿
显出
惟独它的角在最后
我将它打磨
时光耗尽
犹如石粉
我把玩戏牛,我有我的欢跃
我终究能做成一件小事
这于我无比重要。


欲食半饼喻

他饿的时候吃
他吃尽了七个饼,再吃半个
他餍足了,他才后悔
为何不先吃那半个
如果半个即能餍足
他有了经验,便去寻半个饼
他以后总会饿总要吃
要是先得着
他便有望了
压缩在半个饼里的是七个
他不知道,他终究要失落
要吃尽七个他才寻着。


奴守门喻

我让你看好门
看好驴子和绳索
你说好
你将门背在身上
绳索系在驴颈上
你便骑驴去看戏
人家问你
你便说我只吩咐
看好门
看好驴子和绳索
财物自是财物
该在的终归会在
我还能说什么呢
当我在空房子里
瞧你骑着驴回来
哼着“我好比笼中鸟
有翅难张……”


偷犛牛喻

我与你们将那牦牛偷来食了
那失主便来寻找,便来发问
我的牦牛在你们村么
我们这里没有村子
你们村有池塘,是在池塘边吃了我的牛么
我们这里没有池塘
池塘边不是有棵无花果树么
我们这里没有树
偷我的牛,是在你们村子的东面么
我们这里没有东
不是在中午偷的么?
我们这里也没有中午
这不是……你们偷吃了我的牛
确实,我们吃了
我只好说,我将熬久了的汤盛上
便是这些了,你的牦牛确实好吃


贫人作鸳鸯鸣喻

我伏在莲池中
巧作鸳鸯,要瞒守园人
我要折一朵莲花赠你
要你继续做我的妻子
要你和旁人一般
在法庆时,簪着莲花,穿着罗裙
守园人唤我是谁
我一时口快
便说,我是鸳鸯。他便捉我
我恼恨自己,又作鸳鸯鸣
他便笑我,这有何益
我说,我只想折一朵莲花
给我的妻子,让她欢喜
我所能报她的这么微薄
鸳唱给鸯听时多么不舍


野干为折树枝所打喻

狐狸在树下
它在思量什么它不知晓
枯枝断了一条
打在脊背上
它感到无靠
不想看那树
起身离开,直到夜深
它的彷徨仿佛更无助
但它离了树
只好彷徨
当它见着风把树枝吹动
它便读出,这是宽恕
这是召唤
向树下走去
可以得信靠
狐狸便重新回到树下
它不知晓它在思量什么


小儿争分别毛喻

两个孩子在河里
他们在河底拾得一撮毛
他说这是仙须
他说这是熊毛
他们争论,他们认真
这是儿时固有的姿态
他们找我论理
我一时没办法
随手抓了把米和胡麻
咀嚼来咀嚼去
吐在掌上
对他们说,你看,这是孔雀屎
他们捏着鼻子
举手扇扇鼻子,大声嚷嚷
呀,神仙,好臭呀


医治脊偻喻

他突然驼背了
他找我医
我告他,我的执照还没下来
况且我医的都是畜生
他说不管
村子里只你一个医生
我只好让他躺下
底下垫块板
驼背上再放一块
我找来一胖子
让他施为
踩那块板,把驼背踩平了就好
我终归是为你祈祷
你看,背倒是直了
只是你的眼珠,我不知道
该怎么放回去,我再想想


五人买婢共使作喻

他们五人为了方便
便买了一婢女
给他们浣衣
一人说,先给我洗
一人说,先给我浣
婢女无所适从
只好受人笞打
因她不知先后不知缓急
五人都要着衣
不能着污衣湿衣
她便号啕
她便隐忍
她只知命运于她有多过分
如她冬天皲裂的手
裂处始终不得合拢
 楼主| 发表于 2013-8-15 10:41:45 | 显示全部楼层
伎儿作乐喻

伎儿调好弦,向王歌咏
王许他千钱,他极喜乐
歌咏时便有喜乐出
他歌罢,他向王要钱
王说,我允你的
也如你乐我的,你作是乐
让我欢快;我说是言
让你喜悦,不正两讫
他无可奈何
王的权实大,他说出
便是不可收回的定论
伎儿出宫去
落落寡欢,拨弦作乐
说的都是王无信义
然信义又奈何不了他


师患脚付二弟子喻

我的脚酸麻疼痛
我如何能忍,我让你二人按摩
你们却互相嫉恨
各自将对方所按摩的脚打折
全不知那是我的脚
我的酸麻疼痛
现在成了凄怖
你们尚在嫉恨
全不顾我还在,我是你们的师傅
我权且供你们嫉恨吧
你们要把嫉恨都归我
我是始作俑者
我也将成为你们信拜的俑


蛇头尾共争在前喻

我遇见一蛇,极其有趣
蛇头在前,本无可厚非
如今蛇尾起意,要来领路
蛇头不让,蛇尾便纠缠树
也不让它前行
它便无食可觅
且让你做头去吧,蛇头如是说
蛇尾见计得逞,欣欣然而往
遇见汤罐,它也不识
便堕进去,烧作蛇羹


愿为王剃须喻

我救了王,在崩溃中
我要效力于王
将他侍奉
王如阿拉丁神灯,许我以愿
我便发言
我愿做王的剃须匠
因我只会做此营生
实则
我要掌王的生死
掌王的信义
他若不信,便是死
实则我爱亲临可杀与不可杀之间
日日抉择王的命
该有或不该有
我愿做王的剃须匠
便是此意


索无物喻

他的胡麻车陷在泥泞里
他不能使车出离,他的努力近乎白费
他向我央告,我要助它脱困
但我要他许我些什么
我不能无缘无故助人
我的身份,不允我做善事,上帝知道
他便开口“无物与汝”
我亦欣受,我要帮他将胡麻车出离泥泞,让它得路
然问他索要时,他却摆手
为何不给我“无物”,刚才既以许诺
没有的东西我如何给你,他作是说
我便要这虚空,他却不愿支付
然整个在世间的路,便是虚空,便是无物
然他珍重,不愿得实有
因我是施实有者,他不知


蹋长者口喻

这些环侍我的人,因我富贵
他们才得侍奉,他们觑我唾时
便争相以鞋底抹净
他们欲得我意,他们欲富贵
其中一人,颇为愚蠢
我再唾时,痰在喉中翻涌,正欲出时
他蹋我口,令我齿折
他伏地言说,诸人作为
实在迅疾,我不能紧从
今见上人痰涌,想必即将开唾
不如抢先蹋之,免得与诸人抢
万望您悦意我的侍奉
我无言以对,他蹋我时,有理之至
不如掩面而唾,自行抹净
实则,我该抹净我的富贵,使你们不必趋奉。


二子分财喻

父亲死后
我和你要分却家财
我是兄你是弟
我且让你施为
实则我有心计
必不任你施为
有老翁,自谓通明
兄弟分家一分为二
所有物什皆剖为二
衣裳、盆瓶、瓮罐
即便银钱亦如是作
一切家财均匀停当
各执一半
房屋从中切开
各居一半
一半是兄一半是弟
公平公正公开公意
我不复道
亦不上诉
我要的岂是失去
失去于我便是有


观作瓶喻

我宁可饿着,也要见他造瓶
他的手艺在转轮间,不停地驱踏
陶泥复在他手上拉成圆柱
柱又扁塌,细捏轻塑,成了瓶模
我看无厌足,不顾他处尚有集会
可以得食,我要将它看讫
看他如何烧制,我要学得这手艺
自己得食,不再愁苦
我便受着大饥饿,陶然忘我
我要在艺术中寻求辟谷之术
却在生命中失去筋骨与肌肉
瘦灵魂,穷身体,我作是想
一切所为皆在虚空变有为无
如麦苗,初时,一粒饱满
待到长成,它便立地虚空


见水底金影喻

我见水底金影,便知是金
入水挠它,金又遁去
我坐在岸上复看,金又显现
它真通灵,我作是想
我便下去挠它,我知,它要遁去
我喜它不让我得着
而与我嬉戏
我便这样挥霍我的时光,因它无用至极
我父来寻,见我这番忙碌
我告他的他便信,因他是我父
他说,金不在水里
这是金的投影,它必在树上蛊惑你
岸边有树,我信我父的灵
我们便在树上摸寻
金子不在树上,我父又言
定是被飞鸟衔去。
复看河中,已是近夜
黑黢黢的河底躺着一棵树
我和我父的影子同在树上


梵天弟子造物因喻

大梵天王是世间父
能造一切物
他的徒弟便发是语,我也能造
不顾禁令,私自抟造
他把头抟得极大,颈拉得极细
胳膊也极细,手掌却能覆床
他把脚作得极小
脚踵却大如簸箕
他所造的,竟如毗舍阇鬼
这是他的业识
他也不认,他说,当初造时
我便要造成这副模样
这便是我的能
我所造的一切正是一切的本质
而非它完好的相貌。


病人食雉肉喻

我病得很重
医生却说无妨,多吃野鸡肉
这近乎玩笑
野鸡肉有助于维生素几?
我便托人去市上买
央他烧煮央他端送
我吃尽一只,再也不吃
便在床上等死
死亡是最后一个医生
他最高明,药方仅有一副
但比死亡更早的医生
还是人间那位
他告我,怎能断食
要继续吃,山珍妙无穷
至于妙到何处,小老百姓谁知
我尽管吃吧,我吃野鸡肉为生
只要我还能吃
我便活着
仿佛野鸡的生命,一旦被吃
便成了吃者的生命。


伎儿著戏罗刹服共相惊怖喻

巴基斯坦,我从荒芜中出走
我便在荒芜中有了一次远足
我和我的同伴们,都在饥饿中吃尽了食物
现在,我们相伴在婆罗新山
一座无名山,只是暂时叫作婆罗新
这里的罗刹这里的恶鬼
都是死后的饥民,他们要吃
他们要追逐生时未得的事物
山风吹起时,我们觉得冷,越过了饿
在火堆前我们团聚,穿尽包袱中的衣裳
我们依偎在一起,像是连体婴
我却恶着风寒,将戏服裹在最外面
那是罗刹服,你们曾扮演梵天湿婆
我却是惟一一个罗刹
我睡得最迟,像火,最迟睡,睡在灰烬里
你们惊醒你们喊叫,你们的怖畏
又将我惊醒,我未睡足,你们便走
落进山河沟壑里,你们见着罗刹了
罗刹在追你们,那罗刹却是我
谁又在追我,会不会是真的那个
我便追逐你们,我想发问
你们曾是梵天湿婆天人,你们畏惧什么?


人谓故屋中有恶鬼喻

有鬼的屋子,我不敢住
我让敢住的人去住
他便去住
另有一人自谓胆大,他也要去
两人逢着,一个在里
一个在外,他们隔着门
互相拉门把子
他们都知道有鬼,一个在外
一个在里,他们僵持了一夜
才碰了面
只有那扇门知道
鬼在中间,一手拉住里头的
一手拉住门外的
刚好两只手,两只手都在门把子上
他们不知,鬼也僵持了一夜
太阳一出来,鬼便睡进瓮里


五百欢喜丸喻

我要出国去,你不忍我走
做下五百欢喜丸,好让我在路上
可以思你的情意
谁想我误了客栈,只能宿在树上
包袱又误在树下
我只能忍耐一宿我只能树眠
夜里的响动我丝毫不闻
天明时,我才发现,五百盗贼都死
珍宝和马匹都在,我才知你的情意
如此宝贵,要与我作别
我便在他们身上做下刀疮箭伤
我向那国走,我受了隆重礼遇
因我的大勇让前臣嫉妒
他便让我去降伏狮子
这狮子迫我上树,它在树下吼
我发急我欲再上高处直到树顶
我的刀蹭蹬离我,进了狮子口
我便得着了狮子
我的福乐都是你恩赐
臣民们伏畏我,因我的大勇胜过五百盗贼
胜过狮子,他们不知,妇人的心
有时要胜过两者之和。


口诵乘船法而不解用喻

船在漩涡中打转
船师在噩梦中盗出一身汗
我夸耀
我会入海捉船法
我让他们如是捉如是正如是住
漩涡中船在打旋
我们在船上
只是船的篷船的桨船的舱
我们都不能掌舵
言说不是舵
是漩涡中的漩涡
船在打转,船在覆没
船捉我们入海,仿佛为了遇见漩涡


夫妇食饼共为要喻

他不知从何处得来三番饼
他和他的妇人各吃了一个
剩下的便立了约定
沉默者得食
他和他的妇人便在沉默中
守着一枚饼,枯坐终日
入夜有贼来,卷走家财
他们不顾,贼来淫他妇人
他亦不顾,心念在饼上
他不得开口,他要得食
妇人大嚷,怎能为了一枚饼
要舍弃我呢,怎么能呢
他大笑,哈,饼归我了


共相怨害喻

你说别人坏话时
便造了口业,那人的忧愁
现在都在你身上,他终要报复你
他的忧愁本是虚无
现在却着落你身上
他要学那毗陀罗咒
要唤起死尸,取你性命
他怎不知死尸一旦完事
便要回来取他自己的命
因为要解除那些焦虑源
我们不妨被转化为源头


效其祖先急速食喻

从北天竺到南天竺
我寻觅的终在寻觅之列
从未显现,我便安宿在日常中
和一女子厮守,她为我造食
我不待食物冷却
常常狼吞,她便急我,为何作是相
此处又没有人要与你争抢
为何不怜悯我
我故作深密,良久,才告诉她
以前我的祖先总是这样
我为了怀念他们
总是这样,因为过去在过去时光中
我只有行这仪式
我才能与我的先人相逢


尝菴婆罗果喻

我谴你去买果
那园中的芒果都成熟了
我要你买那甜美者
园主当说
所有的果子都甜美
你不妨尝一个先
你便一一尝遍
果子上遍布你的齿印
我给你的果钱
现在都果了你的腹
你自然有理
你自然说
我所吩咐
若不尝遍
怎知甜美
你的促狭
令我解颐
我当亲自去果园
问那园主,我要得尝芒果
必须亲自在树下
果自己的腹


为二妇丧其两目喻

我有两个妻子
一个睡在左,一个睡在右
我居中调停不能偏向
我一个也得不着
当时,天在下雨
我屋偏偏漏,泥沙跳入眼睛
我不敢起,我且让它们亡去
我终要在黑暗中
为自己赎罪
因为光明是我的重罪,我不该贪恋
无论太阳或是月亮
我不该娶为妇人。


唵米决口喻

我的饥饿是时常的
我随妻子去她家,她在舂米
我便偷捉了一把吃
我使自己饱足,却未下咽
便被妻子抓住,她问我
这是为何,腮帮鼓胀
莫非口肿,我不能言
她却以为言中
她却慌张,言她老父,为我请医
好个庸医,他为了银钱故
说我的病属于内伤
必须开刀决口
放脓出仓
但出来的只有米,他尚能转圜
说这是白脓
因它还浸着我的口液和血


诈言马死喻

我在战场上无能为力
让乌骓自去逃生,我涂污血在脸
睡在死人堆里,我要苟活
我对生的留恋要比对死的热衷更长久
为谁而战,不是我的问题
为什么而战,更与我无关
我只是活着和苍蝇一样嗡嗡而已
意义重大的生活,不是我所能过
我极愿小之又小不被发觉
但能活着,蝼蚁而已
我醒来时,硝烟和尸体比活物更多
我执一白马尾要回故乡
他们问我,本是黑马,怎么白尾
我怎么告诉你们呢,当时你们不在战场
你们不在的时候,一切黑的都能白
而白的也都能黑。


出家凡夫贪利养喻

王说,婆罗门都要洗澡
不洗澡就要吃鞭子
做苦力,所以,王的国洁净
我当时托着瓦罐
在王的国,假装我已洗过
他们又要为我盛水
令我再洗
我身上的泥垢实则积有尺厚
为贪利养
我才来王的国,要洁净其事
但洗澡于我是一苦事
我便破罐而去
我便说
不如让王自己洗去
你的身体若是洁净
即便积垢如大地
亦是洁净。
因为我本尘土是微尘土
我本洁净是碧琉璃


驼瓮俱失喻

他在瓮里置了谷
却让骆驼在瓮里就食
骆驼便不得出
它的头在瓮里,瓮里有谷无数
他要用驼时
只看见瓮,骆驼的头在瓮里
人们教他割了此头
再破此瓮,便能两得
他便如是做了
他不懂接头术
又不知补瓮法
谷子在地上被母鸡啄尽
他的瓮终在破碎中
他的骆驼呢
只好售与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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