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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初选] 周瑟瑟 (ID:周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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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14 15:46:29 | 显示全部楼层
隐士的美学

终南山倒悬在一口虚无的池塘上,拿桃木梳的中产阶级
从私家车里下来半边身子,戴墨镜的脸上
光影左右晃动,好像分裂。我所见的终南山
乌黑一片,池塘乌黑像鸟的眼睛
从山上飞流而下的泉水乌黑如一群神仙
空谷幽兰迎接驼背的隐士背着米
盐、家书、手电筒。诺基亚手机丢向池塘
溅起水花、仙鹤与分裂的脸

隐居的日子,终南山的孤傲与安详浮起来
身体如秋虫学习驼背的艺术
终南山驼背如千岁广成子,了不起的
生活的技艺从树林、花草、鸟鸣中间开始
我的喜乐快要渗透进满山的白雾了
这些神仙一样无头无脑的白雾
他们集体向西安飘去,隐逸之人
有的羞涩,有的笨拙,有的紧张
而我离开京城一月有余,烦躁的灵魂
还捆绑在北四环西路的天桥上
必须要去撞击池塘,必须要去砍柴草
这隐士的天堂独独没有我隐身的茅蓬
我愿意种菜,我愿意取下墨镜
喜乐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万物之源
屈身在自然,天空飘来的祥云
脚上流血的木刺,舍利塔在我眼里
浮动,舍利塔啊你不要浮动

面对这一山的禅声鸟影,我的心快要碎了
砍断的树枝在夜里发出新芽
滚落的岩石在水沟边哭了一夜
为什么会这样?会这样唯美而脆弱?
我发现枕边熟睡的蟒蛇发出父亲一样的鼾声
他太累了,前世他是一个操劳成疾的苦命人
清规戒律坚持了一辈子,今夜就要放弃
今夜我要在漆黑的山林里诵经
为一切苦难请命,不管是蟒蛇还是蝴蝶
我现在要做的只是赤脚从柴草上踏过
背着米、盐、家书,手电筒留给蟒蛇紧紧搂抱
借着终南山秋冬的月光
我试着羽化登仙,把群山里破旧的寺庙
看成一个远古朝代的缩影
今夜寺庙颤抖,檐下悬挂的铃蟾跳跃
菩萨摇摇晃晃走下大雄宝殿
脸上的油彩倒映慈悲
而他的衣袍里清贫的蝙蝠横冲直撞
我从诵读中缓过神来,我要拦住梦游的菩萨
此刻我知道神仙在树下细数我的罪过
和尚、道士,这些活生生的人
比丘尼,建立深山美学的女人
他们此刻各自修行,而我与发福的菩萨
一齐朝漆黑的终南山跪下叩首
北斗星在漆黑的夜里呼应,它迅速滑向山巅
哦天上的隐士,一袭薄纱,头顶发亮的帽子
念经的菩萨突然回头抱住我的腰身
问我:“受苦的兄弟你怎么下凡来了?”
我无言以对。终南山是一座乌有之山
它倒悬于我欲念全无的秋梦,满山的草木喧哗
裤裆里秋风喧哗,器官倒悬如大雄宝殿檐下肮脏的铃蟾
这个秋天我可能要死于终南山
死亡的美学揪住了我的招风耳
你好好看看:看透生命的虚幻,散漫的宗教是多么美
被菩萨误认为苦命的兄弟是多么美

我提着蛇皮,问终南山弯腰的古树
蛇也是前朝的隐士?他的逃离
他的厌世,他的酷似亲人的伤感
埋头于我一个山峰又一个山峰的考证
放大镜、毛笔、松灯,散落一地的山中冷月
我听到蛇的咳嗽,隐士的美学沙哑
土灶抬起温润的火焰,煮食终南山的白雾
鸟声从火焰里传来,是婴孩的哭喊
招魂续魄招魂续魄
修行的人抬起尖尖的头
一脸的无辜,知者动仁者静
月亮的秘密向我打开,终南山腰躺着的人
隐藏的身体披着蛇皮,细嫩的肌肤
前朝的脸,而手脚上的金银叮当
我收藏金银的叮当
我收藏煮沸的水变成雾
在终南山,隐士的美学煮沸了
升腾的道德,柴草、灰烬、蛇皮
以及道观里跑出来的月亮高悬山顶,都呈现出疲倦
我仔细复述了清朝的清风,明朝的明月
疲倦的脸蒙着蛇皮
隐士咳血,木柴开裂
山中火焰伸出舌头舔博士的书卷
知识在终南山是无知的美,在月朗星疏的秋夜
隐士睡觉,博士失眠
和尚与道士一个在庙里煮粥,一个在后山上捕蛇
捕蛇的人心怀清朝
煮粥的人爱上了明朝
他们都是彻底的虚无主义者,但喜欢清规戒律
与世俗的对抗。我如果一身蛇皮那是前世的造化

我心中藏匿一两个仙方,在中国历史上
隐士的话语也只一两句,甚至保持一生的沉默
朴素的生命更愿意在深山里与蛇、草、石
消磨与推让。吃得最少,穿得最破
影子倒悬在绝壁,哦不要记录我的倒悬
但可以记住一个月的垦荒,我收获了青菜
翠绿的山中记忆
滴在衣袍上的水珠,寺庙里的木鱼圆润
张开的枯裂的嘴仿佛我进山前的叹息
我愿意留下的文字越少越好,只留下一两首诗
也只是终南山所赐
我有何功力驱赶山上痛苦的蚊虫
与劝慰肉身松垮的和尚,我最不愿见到他们的痛苦
比我的痛苦还要多
松树纠结松果,露水纠结我心中的仙方
空谷幽兰迎接驼背的隐士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广成子,神仙生活

在中国西北的群山里
我要花一个秋天才能找到你遗留的
神仙的生活,我看见飞鸟飞进你的器官
东边的孤峰冒出了炊烟,我确认是人间烟火
知识分子仿佛还不能适应神仙的生活
我与三个北大中文系的学士在菜地相遇
做隐士是他们的理想。我握着他们锄草的手
飞鸟就飞到了我的耳朵里
树枝缠绕的正午,西北的群山涌动
隐士的心也移动起来,西边的酷似广成子的山峦
也向我移动。我知道神仙隐藏在云层背后
我不曾向人下跪,但可以向群山下跪
单是你鹤发童颜的美德
一千二百岁而未成衰老的速度
就令我抱着群山坐下来,我为什么要焦急地
去完成生命?炊烟升起了群山的暮晚
我发现终南山的隐士抱着的经卷
都是柴草、蜂蜜与草纸,而我要追随广成子的
足迹,随中国西北的群山像秋冬的浓雾
向更深处移动

我神仙的生活从此一去不回头
我练习剑术,开始我要经受刺破皮肉的痛苦
夜里我口含圆月,像群山中最矮的一座
双手放在胯骨上,吐出怨气舌尖清凉
鸟从身体里赶到树上
幼虎不谐世事,老虎静静交配
一整夜我都在广成子的要求下打坐
我从此呆在西北的群山里修行,神仙的美学
群山的道德,在我瘦弱的一生中
都是无法得到的,所以我常常咳血
做梦,把脚趾伸到茅蓬外
让幼虎舔咬我的骨头,我的谦逊
达到了人生的顶点,而剑术迟钝
风雨早早击垮了我的肉体
剑仙广成子在祖国的群山里
消逝,一年之中难得降临一次我的梦境
但我就此守候,寂寞像前世的遭遇
我早就遗忘。而广成子,他来过
骑着老虎,一脸的祥云飞舞
在树下弈剑,在中国西北的群山里
广成子逃避了黄帝,来到了我居住的茅蓬
我们默默对饮,我内心的苦酒倒出来
你一边痛饮,一边授我道:“至道之情,杳杳冥冥。
无视无听,抱神心以静。形将自正,心净心清。
无劳尔形,无摇尔精,乃可长生。
慎内闭外,多知为败。
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千二百年,而形未尝衰。
得吾道者上为皇,失吾道者下为士。
予将去汝,入无穷之间,游无极之野,
与日月齐光,与天地为常,人其尽死,而我独存焉。”

我的神仙,我不死的群山
生死是多么的无常,今夏我在岳阳送旧诗词诗人王自成
他睡在棺材里面容鲜活,难辩生死
四周挂满了蔡世平、余三定、周泽柱等人的挽联
他高大的儿子向我行跪礼,泪水洒了一地
遗体是亲切的,人留在世上除了诗词
儿子,就是这具冰冷的遗体
一个人圆满的结局莫过于带着旧诗词的
朴素的葬礼。旧诗词是温润的,而岳阳城郊
火葬场里的火苗,烧掉了王自成82岁的肉体
舍利子啊舍利子,一百年后
后代们会从时光中翻出来,一个和尚
一个道士,一个烧掉的旧诗词诗人
朴素的火苗温润的人世的舌头
在岳阳,在王自成的身上,逃窜
死亡是缓慢的,火苗的速度抵不过死亡的催促
我的悲伤建立在旧诗词温润的乡情上
我的爱也像岳阳城郊火葬场里的火苗
死亡是一场开始缓慢,到了最后又迅疾如火
的纯粹的美学
我跟随满载花圈的车队,深入岳阳城郊低矮的群山
亲人们发自肺腑地哭泣,我要安慰痛苦的子女:
他会回来的,他怎么舍得旧诗词的温润
人世的好时光抵不过死亡的催促
我只身参加因你而起的一场故乡伤心的哭泣
在悲伤的包围中我倍感人世的温暖,夜里暗暗惊醒

但我还是回到神仙的梦境里,与你陷入弈剑之道
转眼就到了秋天,寒鸦乱扑残叶,果实摇摇欲坠
关节炎从岳阳追踪我到中国西北的群山
梦里广成子指点我搬走终南山,我吓得目瞪口呆
关节炎在梦里像今夏岳阳城郊火葬场的火苗
温润的感觉多么相似,而缓慢的速度抵不过神仙的催促
清晨我从茅蓬里爬起来
满山的鸟语、悄悄生长的秋寒,如此闲适的山中岁月
关节炎上升,而剑术略有长进,松露渗进了二者
我皆不拒绝。我舞动终南山潮湿的山气
布衣上早早有了结霜的痕迹,修行的北大中文系学士
他们站立一边,嘴上的微笑有了知识分子隐士的痕迹
道教隐士、佛教隐士进了岩洞,他们闭关20年
而我练习剑术的腰身终于藏不住了,腰疼
暴露了我的身体抵不过修行的速度
骨骼好像散了,腰椎断了也在情理之中
斋堂炉灶上温润的火苗舔我的脸、我的腰身
哦幸福得要死了,广成子广成子
不要穿越我的梦境,不要放虎,不要收剑
我抱着斋堂炉灶坐禅,智慧向我疼痛的肉身打开
从此以后,我至少不需要穿这些布衣
我光着脚趾,须发也可以舍弃
尘世的烦扰、惧怕与恶业都在山外
无明与妄想呀随柴草的呼呼声烧掉
山鸡扑进斋堂觅食,虫子像可怜的亲人
蜷宿在枯死的木头里,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细心倾听山里的声响
体悟曾经错过的声音,我听见广成子的呼息
在中国西北的群山里,在每一片枯草上
在每一晚月光秘密的移动中

这无限的群山,宁封子和女和氏的双胞胎
人世与自然相得益彰,神仙才活得安稳
紫玄武命是什么命?长命的昊天氏后裔
操纵着翻天印,我这一生注定赶不上奔涌的群山
我的腰疾,我的关节炎,拖累了神仙的梦境
你敲打我的耻骨,驱赶我体内的寒气与疾病
我躲在深山里研读旧时的典籍
崆峒山的石室供你养生得以道法
“消自阴阳,作道戒经道经。”
当群山蜷卧,青帝灵感仰退下
杀死西王母,杀了水伯天吴
最后被拓跋野悟出了天人合一,借鲲鱼之力两下将你杀死
哦我的剑道,我的长生不老,我的须发全白
从后山消逝,一路青烟汇聚山巅
我就是修炼得再苦也不抵神仙的逃逸
我就是放弃舞剑,也得不到雾重月斜的真谛
消失的心都有了,比隐居还要见不得风月
吃松针,饮泉水,夜空泄露的空月
山外吹来的清风,只是擦身而过
这一生欲念全无,骑虎的男子终于跪倒在群山脚下
这一生该放弃的早就放弃,惟有爱与浮云紧随
广成子广成子你鹤发童颜教导了我哀伤
其实是最朴素的真理,我纵是肉身沾满灰尘
我也要向中国西北的群山呈上我干净的器官
因为鸟、雨露、草木,它们在我体内
生的生,死的死,留下的都是我修行的杂乱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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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7 18:41:2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些作品都有我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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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7 18:47:15 | 显示全部楼层
力挺瑟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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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7 19:44:04 | 显示全部楼层
如周兄这样,看似客观,却也是从自己出发,有自己的”体温“,这才真实,诗歌也因此呈现出独特的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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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7 20:40:44 | 显示全部楼层
于贵锋 发表于 2013-8-17 19:44
如周兄这样,看似客观,却也是从自己出发,有自己的”体温“,这才真实,诗歌也因此呈现出独特的风貌。

想写不同的诗,人到中年,开始反思个人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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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7 20:41:36 | 显示全部楼层
偶乃客 发表于 2013-8-17 18:47
力挺瑟瑟兄。

偶兄好。炎热过去,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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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7 21:58:27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好周老师,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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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7 23:12:13 | 显示全部楼层
松林湾 发表于 2013-8-17 21:58
问好周老师,祝贺

好多年没见你了,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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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23 03:38:11 | 显示全部楼层
和风平春意,妙曼留照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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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23 21:22:27 | 显示全部楼层
雄豪粗犷。特来赞扬诗人周瑟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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