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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初选] 韦锦 (ID:weijin119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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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4 14:53: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初审 于 2013-8-16 01:42 编辑

短诗一  最好的地方

喂,伙计,那口井已干了
你为什么还往里扔石头

喂,伙计,那口井再也发不出
水桶碰到水面的声响
你为什么还往里扔石头

喂,伙计,那口井再不照出
你两鬓斑白的面容
你为什么还往里扔石头

喂,伙计,那口井里苔藓都死了
你为什么还往里扔石头

喂,伙计,那口井里不是有你
折断脖颈的小鹿吗
你为什么还往里扔石头

喂,老家伙,你嚷嚷什么
你说,这些让我伤心的
又硬又沉的东西,你让我丢到哪里
2009-6-18


短诗二  和平

我是世上最美的公主
爱着两个英雄
两座山峰,两匹骏马

我不能抽签决定我的爱
我不能用听天由命的方式决定我的命运

他们为我决战
我要选择那个最勇敢的
但不嫁给胜利者


短诗三  在人民中说到黑暗


一棵草,又一棵草
加起来
还不是草原

一个人,又一个人
加起来
还不是人民

一盏灯,又一盏灯
加起来
还不是光明

一次吹灭,又一次吹灭
加起来
还不是黑暗


一棵草,又一棵草
加起来
就是草原

一个人,又一个人
加起来
就是人民

一盏灯,又一盏灯
加起来
就是光明

一次吹灭,又一次吹灭
加起来
就是黑暗


在草原上说起人民
辽阔的心事堆满牧场

在人民中说到黑暗
弱小的光明火星四溅


短诗四  谁忘了谁是

直接的事物未必都是。你说
谁忘了谁是清水羊蹄,是猪,猴子,或者
小狗——压根就不如小狗,你说
在秋日的天空下。天空干净得让人想起一些
干净的词语,空虚,入梦的眼,午后的
街巷,浆洗过的不用熨烫的床单

你说是爱情的前兆和残留,单单不是爱情
不是正数,升起和走来
你说这样的爱情不会独自出现或消失

我说,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让我们这样不管不顾

陡峭的旋律——跌碎的镜片
你说分手吧,不然两个人只剩下一双手
分手吧分手吧,你说,不然两颗心只有一个节奏
一枝箭为了折回来要拼命飞出去

你说。你又说。你开始说:当我的嘴唇
突然中断,你说这是
由于爱情;当我的瞳孔出现网纹,鸟鸣关进牢笼
暴露缺口的谎言等待又一次月圆
脸的苍白和随后的潮红,这些都是
都是由于爱情。当爱情成为账单,成为透支的
颈椎和受寒的关节,这是由于——由于天空

秋日的天空,从中心蓝到四周
蓝到金黄色大地的序曲和结尾
蓝到一个浑身泥土的孩子不耐烦的尖叫
——种完了!种满了!
红景天,薰衣草,罂粟花和麦冬
异质的爱情种满每个角落
河流把大地对折成契约

我们是在拼命挣脱
还是,要死命地抓紧
毫无关联的站台。11月1日的初雪
在雪中奔走,戴帽子的秃顶者
满腔爱情,却向爱情挥起锄头
2010-11-24


短诗五  但不甘于

不要在初冬的早晨——开始做绝望的事情
树枝里的水分请不要拧干,灯泡里的
灰烬请及时挑拣

当然,首先是真实,就像首先是美,是一卷天空
慢慢舒展,一块向阳的山坡摊开手掌
有希望才有力量——我孩童般仰起脸
要花开和云飞的真实,要坚果在硬壳里叮当作响

不要——不在,不在泪渍、血渍、污渍的边缘
绣出桃花的容颜

要适当的羞涩,对应不断增强的贪欲
还有,为了警醒、清除和排污,揭开积蓄已久的伤疤
而不招徕和展览

还要——向那些固守在另外事物中的兄弟伸出手
让分泌,排泄,呕吐,让自然的动作不再具备
人造的寓意,让目标在层层簇拥中悄然腐蚀

不要——哦我不会,不会鄙视那个酷爱行为艺术,而——
自食大便,而——借此出名的人,甚至——不吝啬
一小点的赞赏和佩服
但脆弱的嗅觉、味觉和生理要我转过头去

我知道,乡村的大便可以喂猪
大便喂大的猪可以喂人,之间的环节,转化或隔开
此处的省略让牙床跌落

现代的标记是给异端留有权利。然而,当异端
成为时尚,当权利的绝对武装异端的脸皮
当平凡地写作,极端地生活
对抗垃圾的方式是产生更多的垃圾
——面对作恶的强势只会作践自己

当苦难在民间蔓延,人心制造泥潭
当灰尘堆满天空,坍缩与崩溃让消声器疲惫不堪
落难的兄弟甚至听不到零星的声援

我肤浅的愿望就会多余,美走上绝路
真实的花开仅仅用于粉饰。我向未来伸出手
从胆怯到胆敢——

我要一万张嘴说一万种语言,即使只听懂一种
一万个美女有一万种风情,即便只靠近一个
我要有千差万别的真实去逐一辨认
从人性的本质到植物的性别

我偏离的航线——也许正好产生张力
但我无法变成电,让触手可及的一切
变成发光的金属

唯一的区别就是——哪怕艺术不能推进
至少不会阻拦——让美更美,让丑不能更丑
让人心保持水分,但不——甘于腐烂
2010-12-9


短诗六  顶尖

塔升高
塔不断瘦身
一寸一寸,一圈一圈,放弃,集中
一级一级,减少需求和欢乐。减少
帽子上的羽毛。袖口的铜饰。每天出门时

叮咛和细语。玫瑰。渴望
像挣脱汗湿的衣裳

为丢掉影子,它回到
暗处。或者,为惯于暗处
它丢掉影子。直至重新想念影子
想——还是沿着向上的方向

塔的追求未必在顶尖。但一座塔
有顶尖的追求。王权的极致
理性和实证的尖端。智慧的孤自
通过否定句——对尘世的肯定。一个人的尊严
让睫毛凝霜,目光适宜瞩望

如果心在塔的体内跳动,节奏摒弃旋律
你在生命外缘垒起砖,石头,静态的鸟叫
除了上升寸步难行
你就甘于荣耀,忽视,自身的结构,继续和攀登

你还会嗅到苦难的气息,灼热的花粉
露水打湿草根,霞光辗转难眠
但你不是先知。不要让实效大于象征
先知不在塔里,他不是世间最尖锐的,不是锥子

你停下的时候,更多的仰望刚刚开始
即使慰藉的云彩,也很快滑下塔尖
我在努力保持——让谦卑不构成伤害

20110907


短诗七  还要多久才能洗净

你说太小了。太小太小的,钮扣一样的
小花园,还要多久
要多少微风和水,才能把你
从头到脚——洗净

像刚喝过咖啡的嘴对着镜子
你对着遥远的亲吻
夜深灯暗的椅子,一只脚踩着

横梁。小提琴在高音区
调低音量,色差和波长
欲望号桅杆反侧着身子

可见的花园依赖一盏灯开合
(它颤颤地仰视飞蛾——那莽撞的勇士
一落入黑暗,它就以为光不再来了)

赤足的人,提着水桶,提着
前半生,在夜色中心
慢慢洗一座花园

他不像我的诗句,急切地
追问或叹息。但对我们
不经意的唾沫,会突然瞪起眼睛
20110915


短诗八 拉开向阳的窗帘

不说飘逝的红头巾,或幽州台背面的
古人,单是父辈的洪流,就给我
足够多的背影

熟悉或陌生,与生俱来的威严
足够我尊崇或迷恋,记住或遗忘
我在仰视中加速长大

当我置身更为庞大的洪流
更多的背影和汹涌
更多的淹没。更多的,在背影中溺水的呼吸

我跌进比梦还深的井。扳倒在地的井
我还能不能——回到岸上,逆着
磨损的脚步,看到后来的波涛

看到事物的正面。眼睛。脸。妆泪或花瓣

你会说这并不重要
固执的脖颈——我不为重要活着
但没有什么角度,比转身

比脸对着脸,灯对着灯更重要
源源不绝的事物拉开向阳的窗帘
时间相向而行。人迎面走来

20110919


短诗九  熟睡的手

正好对着——针尖对着针尖
接触面积小到点
小到对峙

可以忽略的背景,立春前第三天
废弃的永定河,琥珀营的灰尘
对着你满身荒凉,我内心的葱绿稍息

宁静不再依旧,耳朵盛满歌唱,池塘
盛满波纹,胆怯中升起火热的月亮
我不一定非要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
我是方形的。一个盒子,不会滚动

我在盒子里。我想让人看盒子里的黑暗
紧张的盒子。一打开黑暗就不见了
我还要合上。我还想让人看见

那些在封闭中长大的任性,独居和自由
在镣铐中熟睡的手。壳里的发芽
就是我全部秘密,刀子和鞘

望春的风里,一些心事聚集起来——
“拆开也就算了”。像一封信
一封拆开的信没有谁再去堵上

针眼里的惊雷
抵住满世界的喧嚣,强大。抵住咽喉

解冻的河,从坍塌开始
转弯,流成一条青鱼的颜色,以及
你用失眠禁止的梦想,它的筋脉和骨骼

20120202

注:“我不一定非要和别人不一样”系王世伟语。
 楼主| 发表于 2013-8-14 14:55:14 | 显示全部楼层
长诗:前席开满花


前奏   流浪的曙色


春天逐步靠近它的极限
美丽透过事物表层,包括下降的翅膀
树影。临终的嘴说出花萼里的初恋


不断加速的生命装不下叹息,回望和犹疑
风筝装不下昨夜的飞翔
一篮水果——装不下自身的新鲜和甜


脚印挤满宫前的道路,空洞挤满大脑
春秋的悲歌,魏晋的酒,南朝的骈俪和山林里的
钟声,过去时与现行时拼接
在喧嚣的街市花枝招展


20年前,阿坤哥说,不要给诗句加进太多叮嘱
不要给节奏加进太多叹息,不要给美
加入太多责任,不要给爱情加入太多礼赞


20年前,阿坤哥是英俊的少年
海边岩石是他的睡床
翘起的云霞是他的房檐


20年后,我对阿坤哥说,别忘了叮嘱你的诗句
别让节奏全是叹息,别让美不负责任
别让爱情得不到礼赞;别忘了
别忘了躲开自得其乐的豁达和从容
吹灭油灯,别忘了给星星加油


不是——即使——满世界泥泞,诗
不能泥泞。当我唾液一样咽下一句句真话
口水正滋润谎言
我不能到最后时刻才下定决心去流浪
雪花不一定非到车站才落下
也许,我打造的梯子仅是一种指向,云彩
在山顶坠落,脚尖继续迟到,春天
一再错过春潮


20年来,阿坤哥反复听人说——
没有谁的尊严还需要呵护,你不必再强大
没有谁还需要温柔,你心中不必再装满甜蜜
没有谁还需要辽阔,你不必再收集那么多江河


20年来,阿坤哥哑口不说——
灯笼挂满家园,星星挂满天庭
沾满露水的怀恋打湿一个个黄昏
落满灰尘的想往在灰尘里发亮
我紧闭的嘴逐步抓紧——歌声找到耳朵
词找到词根。我渴望的朋友,为了今生的邂逅
在深暗中,手碰到手,布景盖住布景


哪怕你语气已经断定——森林紧邻灰烬
抗拒,挺身,燃烧就是终结,你不要
向我炫耀受控的波浪和火山的开关
温和、懦弱也能挫败剑刃和毒药


是的。是的。你说语境并未转换,惯性
长满老茧,没谁指望阳光下的上升,起伏或螺旋
然而,我不是一轮洪水扑向另一轮洪水
一群兽征服另一群兽。狗粪唾弃狗粪
我不是策略,招牌,高举的旗帜和帆
我辗转的梦想,不眠的曙色
在相对的时间写绝对的诗
绝对的花开,凋谢,继续或中断


我不亲吻赏赐的脸。姿态即实质,核心
对峙即保持顶端。在约定的早晨出发
就是通过剑刃到达锋利,锋利
推开腐尸的腐烂


我不再迷信昏睡的闪电。破落的雷声

即使——也许——整整一个宇宙
只剩下米粒大的光亮
这希望——至少不——断送在我们手上

 楼主| 发表于 2013-8-16 14:40: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幕
      

        问题的关键是,王看了看不卑不亢的艾卿,没有露出丝毫厌倦,压根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他一点都不觉得他的话冗长,空洞。是的——他想——王从来不打断雨水和星空。
       “尊敬的国王陛下,在日出前和日落后依然让臣民分享您光辉的最英明的君,我知道您的催促是出于对我的器重。但是您一定体谅我心中的焦虑和急迫,除了对您鞭策和期待的诚惶诚恐,这还源于我工作性质的不同寻常——(声音转低,坚定,有力)为您的王国制作一幅同比例的地图。正像您对全天下的人昭告的那样——这样的工作在古往今来的岁月中,除了少数几位心智超群的人想到或想象,它从未在任何国土上得以实施。为此,我倾注毕生精力决意为之,这样的准备已经从心开始。当然,完成这一切的前提是您宽容和慈惠的关心,在所有条件中这是最为充分必要的一条。我的毅然决然,已经摒弃所有规劝和讥讽,从而也使千千万万双曾经友好的眼睛开始浮现蔑视和敌意——他们显然忽视了您的教诲——自己的乌云只会遮蔽自己的天空。但是,即使那些身居要路津的人,他们的反对对我来说也无济于事,因为巨大的天平只取决于您的分量,此外再没有别的因素让我留意。您的庇护会抵消任何阴冷的火焰,我一点都不担心冻死之后再被烧死。”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非常满意。
       “尊敬的国王陛下,既然一项工程已经启动,就无论如何不能让它停下,即使它本身的宏伟和浩大也不该成为取消它的理由。您和那些注定灭亡的愚蠢帝王的迥然之别是,他们总拘泥于颂扬者和仰视者所能理解的范围,陶醉于陵寝的宽敞和院墙的高大。他们所致力的事业都是——都不过是人所能仿效的。他们留不下一点全新的东西。他们的痕迹即使深埋地下也还是在生活表面。他们的遥望——望不到您的颈项。您是通过形而上的心智对这片国土实施有效统治的第一君,您的规划与臣民的期许相契合,这是因为指日可待——才来之不易的必然结果。而现在一切似乎恰恰相反,从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到举国上下一片漠然,这让我感到压抑和悲哀。但我并不沮丧,高度总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得到保持,不被理解是最大的礼遇。我会给理解者带来最终的快乐。在享受快乐之前他们只能享受自己的愚蠢。尊敬的国王陛下,请允许我在您的权杖上留下响亮的吻印。我们在登山时最最感激的就是山,因为只有山才能让我们登上山,就像水使我们渡过水。”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止不住点头。
      “尊敬的国王陛下,如果我当初选择看守城门,而不是眼下这份差事,我看守的城门会逐渐升高,它会像我的心渴望亲近您的德行一样努力,它会努力够着您的脚;如果我当初选择镇守边疆,我镇守的边疆会越来越远,就像您的威力越来越广;如果我当初选择主持农事,河流会走遍沙漠,种子会疏松满山的石头,粮仓像白云堆满天际。但是,尊敬的国王陛下,我从不选择我做得比别人好的事情,我只选择别人不能做的事情。在别人的汗水变成果实的时候,我的果实还是汗水。我不羡慕那些功勋卓著的人,他们脚印的深度是因为身体的重量。我用头脑的质地加深我的脚印,就像您——尊敬的国王陛下,您的冠冕在一滴水珠里也金光闪闪,您在云端说话,大地上就春雨绵绵。昨天,您祝福花朵,今天早晨,花就开了。”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露出微笑。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对宏大的事物更关注细节,人们只关注规模。(语调迟缓,不容置疑中透着虚怯)这未必是他们实有的缺点,但我想到了,他们就具备了。让人兴奋的规模也容易让人恐惧,人们喜欢那些一蹴而就的东西,那些反复强调的适度、适当、稳妥和把握,那些为缩短进程而付出的努力。他们热衷于、醉心于为风吹和鸟鸣确定调式。一串雷声就让他们惊恐不已。他们不喜欢那种冉冉升起和横空出世,那些东西已经大到让他们看不见的地步。哪只蚂蚁能看到草地?但他们确实能看到草,一棵草就使满院阴凉。他们能看到您的眼睛,但看不到您辽阔的目光。就像我们能感到上帝的存在,却看不到上帝的出现。尊敬的国王陛下,尊敬的您的众爱卿的主,人民的脊骨和方向,所有灵长类的头领和家长,(声音转慢)我知道您的垂听不是要和我讨论问题,您是要印证您心中的真理。您构思的真理积满了您的思想,就像春潮积满了池塘。我只是一面声音的镜子,您大脑沟回每一次颤动,我镜子上的波纹都因风荡漾,应声流淌。”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越来越心驰神往。
       “尊敬的国王陛下,请原谅我的陈述不断分岔。我不愿让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一样轻。其实我的灵魂可以和肉体一样重。那些诽谤的唇舌不断叮咬我——在奢华的日常秩序中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太多的面纱,遮盖了太多的罂粟、狐媚、香气和妖冶,还有脂粉盖不住的青春和衰颓,夜晚的放荡颠覆皇城根的早晨。这些都不是真的。(声音转强,焦急地)即使山川河流一起为他们作证,您还是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请允许我的肉体再轻松些吧!请传谕天下,请让那些蛇信子一样的眼睛,请他们转向别处,请烟尘不要打扰火苗。世俗的淫乱是为了保持我灵魂的圣洁,不然,缓慢的风筝会从我手中挣脱。尊敬的国王陛下,看看您的群臣,谁的眼睛像我这么清澈?他们说我是在消受那些美女、盛宴、舞动的霓裳和优美的音乐,实际上我的心神正在您交付的使命中全神贯注。请允许我获得保障的肉体有足够的轻,它会安抚我灵魂的老态龙钟。”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越来越感到心疼。
       “尊敬的国王陛下,还记得当年的箭镞和您折弯的刀锋吗?它们都已朽烂成泥。您的臂力还瀑布一样饱满,您让时间老了。您确立的方向总是得到捍卫。您不仅铲除了那些走错的脚,您是消灭了所有越轨的路。您的伟大不需要我的赞颂,是我的赞颂需要您的伟大。赞颂不是谄媚。它是一种内在的压力,比如血液的强度,腮腺的炎症,动脉和静脉壁的弹性。谄媚是一种稀释,是要加入您的光芒,分享您的荣耀。看看您的众爱卿中那个最俊美的人,那个极尽修饰的人,他不该做臣子,他是宠物。他的脖颈上应该戴满银项圈,他应该让人牵着,他应该在皇宫里爬。他应该在鼻尖儿上点上白点儿,把诗歌朗诵成您的菜单。他做了好多好事,为了获得做坏事的权利。然后却含沙射影地攻击您,一再,到处,乐此不疲地反复宣讲:一个人即使救过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他也无权杀死一个人。他知道您很容易就能杀死他,他却很难很难——即使再难也不能伤及您。”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开始和艾卿一样激愤。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以王国的名义,以臣民的名义?您从不违反圣者的古训,您总是己所不欲不施于人,己之所欲才施之于人。您喜欢的东西才倡导和推行,讨厌的东西才反对和禁止。在高贵和下贱,圣洁与肮脏,天才和平庸,勤勉与懒惰,美和丑,善与恶,青春和衰老,短暂与永恒,在一个迷人女郎的额头、秀发、明亮的眸子和一只蜥蜴的屁股之间,在诸多的对峙、并列、僵持和悖反之间,您的选择只需出于天性。当然了,高贵的标尺——哦,假如还需要标尺,也只能由高贵者确认和制定,就像卑贱的标尺不需要卑贱者的参与。这不仅是论点,它本身就是论证和论据。尊敬的国王陛下,我的回答是否超出界限,河流越过了河床?您的垂询那么……它就像泉源打开溪流,云彩打开了天空,一柄宝剑停住了飞翔和威严。我的思想就像一只跳蚤,它一纵身就到达千倍万倍于自身的高度。那是您所要求的最起码的高度,我知道。至于我所从事的那项具体工作,那项让我毕生倾力的事业,我不想借助禀报的机会来炫耀。在功业面前,张口就是夸口。我只是向您保证,在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做好准备。您知道,准备意味着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果只有东风,那就——万事皆空。当然,您的东风不允许——也不会——让万事成空。我一直谨言慎行,恪守此训。(声音转弱)总有一天,我已经做到的,那些蔑视我的人才刚刚想到。您对我的每一点赏识和每一分倚重都不会导致悔意。放心吧,我尊敬的国王陛下,我会让您放的。”




第二幕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并不只是觉得率直,他觉得他其实在不断转弯,他和艾卿好像师从同一个老师。他权杖的一端触在地上,右手按照黄金分割率握住一个点,不时画着圆弧。在宝座的右前方,他画着一个有形但无法最终成型的圆锥。按照韦锦第二定律推论,如果这把权杖接地点足够牢固,如果它的旋转足够快,轨道足够确定,这个圆锥就可以盛水。
       “尊敬的王,所有骗局都需要掩饰,所有掩饰都不能从根本上挽救骗局。诡辩论者的存在有他的价值,他对常识的挑战唤醒我们对常识性迷误的警惕。诡辩论者的聪明在于为自己的愚蠢找到根据。(声音转慢)谬论未必是和真理相反的东西,它最大的特点是靠近并且与真理并行,但从不交叉,会合。戳穿一个谬论是简单的,只需针尖大的一点智慧。问题的关键是,怎样容忍破灭留下的痕迹。只要它在空中飞,只要它不像一口痰吐到地上,让人轻视的气球就不会让人讨厌。我们的准则不过是把本来很轻的东西看得和本来一样轻。尊敬的王,您轻视的东西只会越来越轻,就像您看重的东西会越来越重。”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觉得玄虚和飘浮,至少和他的忠诚不相匹配。
       “尊敬的王,您肯定同意或说早就这样认为:新颖的东西并不值得追求。时新的东西最容易过时。万古长新不是一开始就新。它可能是所有准确中最准确,所有独到中最独到,所有深邃中最深邃,所有丰富中最丰富的。它不是零,不是起点或结束。不是一,不是大于一或小于一。它是锋利但不是刀,是力量但不是结构。(声音转慢)它是那种说起来很难所以才做起来再说的事物。而新鲜只是我们头脑的产物。在事物中,新鲜只是一种恒常的属性。花,阳光,海浪,苔藓。当我们说到它们的新鲜,我们说出的只是迟到的发现。我们从未发现的东西从未放弃对我们的照耀。我们常常誓愿,让事物回到本质,实际上,事物的本质只是需要——需要减少或停止打扰。为您的王国绘制一幅同比例的地图,构想本身就是奇迹。让一个不相信奇迹的人叹为奇迹那肯定是奇迹。而所谓奇迹就是让人怀疑。”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并没有瞪大眼睛。他不自觉地探直了身子。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平和与谦抑。
       “尊敬的王,让我们放眼了望您的版图——这边是积雪的山峰,盛产雪莲、歌喉、羚羊和玉石的峭壁与沟壑;这边是起伏的丘陵,辽阔的平原,炊烟和塔,草坪和广场,自满自足的湖泊和水库,不受污染的河流像慈惠的千手抚摸每一寸土地;这边是空中的道路和楼阁,您的臣民正用梦想不断充实您的辉煌,您抬起眼睛就能照亮他们的仰望;这边是平顶、圆顶、尖顶的寺庙、教堂、民居和墓地,华实盈畴,林带如烟,如烟的林带领着庄稼走向村镇,走向傍晚。尊敬的王,您让神奇和凡俗获得同等尊严,‘观音在高高的山上,罂粟在罂粟的田里’,炸弹在花丛也会爆炸,花朵在弹壳里也能开花,一个智者同时进入两条河流,一条路通向山巅也通向山谷,而时间的脚步比钟表还要准确。这样的景象不是惊叹就能表达。而复制——现在叫临摹,将来叫克隆——把这盛世的美景复制下来,就是恺撒也会动心,嬴政和克里奥佩特拉也会着迷,唐宗宋祖都会全身心投入。只是——”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皱起了眉头,虽然那短暂的乌云很快归于晴朗。
       “尊敬的王,我知道您的眉头不是为了制止我,就像阅读遇到了需要停下的东西。您决策过的一切我从不动摇,‘我的心像火把一样坚定’,在您指出的道路上我从不回头,从不左顾右盼。我该想,我能想的只是如何走得更快更好,我不会走到您不曾指示的地方,您指示过的地方我的脚步都在沙沙作响。左一脚历史,右一脚未来,我的心总能抓紧分分秒秒的现在。刚才……刚才我是想说那个阴毒的女人,那个在火焰构筑的园林里为自己祝寿的女人,那个小名叫禧的女人。那个东方的女皇,东方的女皇毁了东方。还有萨姆尔,一部中世纪的插曲,插播在后现代的舞台。(声音转慢)他们——她们都热衷于修造宫殿,禁苑和围场,他们总希望天堂落户地上。他们要让远方近在咫尺,他们把世界堆满了厅堂。而就在他们看不到的宫墙外侧,地狱的房檐拱出了地面。那些劳累、饥饿、病痛和哀怨,那些因为交不出自己不拥有的东西而身陷囹圄的人,那些向苍天伸手祈求缩短生命的人,望着人间的天堂他们渴望地狱。而地狱已经满员。那些潜心钻研,精雕细刻,世世代代靠凌迟为生的人,那些反复欣赏、不断玩味凌迟手艺的书记官和诗人,把生命切成碎屑,把历史剔成骨骼。”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不置可否,对于不断重复的起点仍有眷顾。
       “尊敬的王,有人说统治者的贪婪和工匠们的血汗是后人的印钞机和收租院。一个没有古迹的国家多么肤浅。看这游客如云的世界,没有任何圣者比暴君和酷吏更值得感激。如果没有他们的穷奢极欲,没有这些欲火的灰烬和妄想的废墟,这个没有看头的世界会多么枯燥。这唯物的历史和历史的唯物无非要我胆寒——尊敬的王,请原谅这些密集的声和韵,它们像一堆乱石揪住我摆脱不掉的脚。说不清的慌乱成就一个诗人。我的慌乱给我斗胆——我必须斗胆说出——流血的天空会让土地肥沃,即使流出的血必遭玷污,血流殆尽的生命必然苍白。肥沃的土地不会只收获灰心。现实的血迹会不会演变成理想的霞光?霞光里的现实能擦掉理想的血迹。让少女夭折和让老人丧生是同等罪恶,无论他制造多少等级和差别。在涉及本质的问题上争辩就是撒谎。生命不是岁月的容器,不是它的最大容积和最小余量。生命就那么简单和具体,没有任何卑微让它贬值,没有任何崇高可以把它变成工具。一条命比一座圣山重。一声叹息比一座长城长。在地上筑墙像在太空构筑防御系统,那是一样的荒唐,会同样失效。没有什么可以向后世炫耀,不论体积的大还是核心的小。石制的亭台,木雕的楼阁,朱雀桥的拱型,乌衣巷的马蹄,不如我孙儿纸糊的玩具。而不朽只是那些不断循环的生成和转换。一棵草可以高过高山。王冠上的蚂蚁可以让王冠生动。一滴水让泉源代代相传。我曾在大流士的岩壁前伫立,没有万国之王,没有一朵小花在远古的刻度上幸福和忧伤。那个克里奥佩特拉,那个美艳得像一株毒草,温柔得像一片雾霭,芬芳得像一瓶香水,那个泼皮任性的女人,她用整个王国的倒塌垒起来世的大厦,她让安东尼的手臂变成冷却的铁。(声音转为激烈,颤抖)她的嘴唇,只有她的嘴唇才能让死去的嘴唇中毒,她像一只鲜艳的蜘蛛停在自己网络的中央。”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开始伸出手,他想抓住他耳朵抓不住的东西。
        “尊敬的王,我多想回到母亲的子宫里去。要是母亲的子宫就是我的墓室,我的生死还有什么犹疑。人们说要把有意义的事情做得有意思,我总想把有意思的事情做得有意义。我想做一柄勺子,因为它能盛水,我想作一句诗,因为它能盛下江河。我想做好多好多有意思的事情,和一个爱了千年的女人在今生做爱,和一个打败时间的老人在来生对弈,和那些农人,工匠,那些自愿为娼的少女,那堆在无聊的等待中耗尽希望的白发,和一条狗在炎夏的树冠下伸长舌头。只有一件事。只有那件最有意义的事我会做得最没意思。(声音转为倔强,冷洌)尊敬的王,请饶恕我吧,请饶恕我今生不再的抗命不遵,饶恕我的懒惰和识见短浅。绘制那幅伟大的地图,我不是合格的助手,就像我不是合格的主持。别问我为什么正当壮年就已经老了。别问一颗子弹刚要出发就到了终点。尊敬的王,整整一生我看着您的眼睛,请您也看看我的眼睛吧。(声音愈发冷洌)它的瞳孔比这把剑还要漆黑,它相信这把剑,它会收走我的懦弱和羞耻。您会看到懦弱和羞耻也会让剑锋利。”




第三幕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依然满意。
       “尊敬的国王陛下,那些对自己绝望的人总在寻找绝望的理由。花会找到虫子,云彩找到浮尘,溃败的洪水找到蚂蚁的巢穴。我们对生命的消失该保持起码的敬意。但生命不能成为手段。生命不能要挟生命。全称判断不容许特称判断来否定。我们可以接受质疑和修正,但不能接受抹杀。尊敬的国王陛下,在欧亚大陆的边缘,有一个小到接近于无的国度,您的光辉还没照到它的愚昧和谵妄。如今它的宰相口出狂言,说要把山脉和峡谷,凹进和凸出,把它国土的表面展开,抻平。它的王国将拥有举世无双的版图,它的国王将在太阳和月亮上建起冬宫和夏宫。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淹死了上千只青蛙,蜥蜴。他的眼睛是两粒绿豆,再强的光芒都一片昏黄。(张大嘴巴,小声笑)哈哈……”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再次露出微笑。他打一个哈欠,哈欠过后微笑立即回到脸上。有一只乌鸦在大殿外的树上叫了一声,随即响起箭矢的飞鸣。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知道,别人的荒唐不会对您构成羞辱,我知道。您的微笑明确而又丰富,您不会让您的臣子降格到与人斗鸡的地步。您宏大的蓝图将要铺展在您辽阔的疆土。让芝麻和羽毛在天平的另一端尽情舞蹈吧,您像您的江山一样稳定、牢固。”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再次打一个哈欠,他听到他想听的事物感到疲倦。牛儒的后事已经处理完毕,但他留下的那种气味还在大殿里回旋。他想摆脱那种气味。他想起老师的嘱咐,一个领袖的超常之处就是具有超常的摆脱能力。但是那种气味好像油漆一样刷满了大殿里的每一根柱子,而且它是彩色的,像一大片开花的原野让他头晕目眩。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能否请求您屏退左右?啊,尊敬的国王陛下,谢谢您的手指,您的手腕,谢谢。”
艾卿的膝盖向丹墀移动,他的手指触到了第一级台阶。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的刚毅木讷让我无限崇敬。我知道您把所有的雄才大略,把所有韬晦都化成了静穆,您绝对是通过形而上的心智对这片国土实施有效统治的第一君。此刻我无比怀念您老师的老师,那个为了挽救另一个王朝殚精竭虑的人,在流血之后又辗转流亡。他的名字比他的思想还深入人心。这是悲哀。这是万幸。(语速突然加快)我们只能传递火把,而不能传递火焰。或者说,我们只能传递点燃,而不能传递燃烧。或者再进一步说,我们只能以传递点燃的方式传递燃烧,为了避免传递熄灭。尊敬的国王陛下,您一定知道,那些后来被逐出王宫的帝胄遗老,废后弃妃和孤臣孽子,他们唯一的悔恨就是荒废了他的良苦用心。否则还会体面地呆在辉煌的宫殿,享受万众仰望的尊荣。那些比僵尸还要愚蠢的宵小和垃圾,想不到的命运等在他们想不到的路口。直到最后也没有谁醒悟——我不是窝囊废,假如……一个窝囊废,最华丽的转身,是把手放下。而他们,为捍卫王冠的重量丢掉了王冠。为保持指甲的长度丧失了起码的尊严。那些惯于俯视的颈项,那些只望到自己脚尖的目光。残暴,又给残暴,给另外的残暴提供可能。他们在别人的悲剧中演绎闹剧和丑剧。而现在我替芸芸众生感激您,替那个圣者感激您。请恩准我说出他。没有您的恩准我不会在此,在任何地方,通过任何方式,向任何人说出他。他临终的那刻比谁都幸福,先王聘他作您的老师,这样的圣意胜过他做了您的老师。(干燥的宣叙调突然中止,代之以抒情性的高昂)当隔代的黑暗从天空降到地上,绝代的光明正升起在您的心中。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您是开始,您是生成,您的慈惠会扶起大地上每一棵秧苗,您会给翅膀找到天空,给泉源找到河床。您会让躁狂和迷乱渐渐平息。您会给,给脚下那些断裂、错位,给那些摇摆不定的地层和板块钉上钉子。”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又一次打个哈欠。暮色正从宫墙、箭楼、日晷和殿前的青砖上收走光影和落叶。
        “尊敬的国王陛下,就让我做所有恶行的集散地,做您转嫁怨愤的臭水坑吧。我不是您的车轮、马达和活塞,我会成为您的避雷针和消声器。让污秽归于下水道,让唾骂不放过我的耳朵。我从事的是那种因为没有可能才很有必要的工作。我是那个用跳楼的喧嚣掩护您走下楼梯的疯子。我是您故意走火的枪。我是在乐队里添乱的鼓。您不会在意我给您惹祸,因为惹祸的永远是我。而您,永远是您,率领千军万马消灾弭祸。为了让您做人的首领,我会让您拥有神的神明。尊敬的国王陛下,我还记着您驰骋沙场的样子,您的盔甲在月光下比月亮还亮,您的马蹄比春雨还快。您的智慧不阻碍您的英明,您的远见不阻碍您的刚强。您的虚不阻碍您的实。尊敬的国王陛下,我多想说我是您最知心的朋友,假如一个帝王还需要朋友。即使您千年万年不说一句话,我这声音的镜子也日日都有密集的回响。”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抽了抽鼻子。有只蚊子越过纱窗,它的翅膀并不向往天空。许多年前有只蚊子叮咬他时曾反复解释。即使这样,后来他还是经常告诫他的臣民,解释总是必要的。
       “尊敬的国王陛下,请允许我的喋喋不休有个喋喋不休的结束。我想说——因为这也许不一定非要说——如果不是您的召见,未来的人们回望这个世纪,会发现这是一个信息匮乏因而不曾存在的时代。一切信息在丧失时效性之后统统作废,由于毫无保存价值,所以无人再去保存。那些相互攻讦的奏折,渔网一样的诽谤和诅咒,那些梦想的赃手帕,欲望的旧电池,露隐会馆的短镜头,那些精神病院的诊断书,谎话联播的标准音,亦真亦幻的微博微播微视频,浩如烟海的各种资讯聚在一起,或者在露天堆积如山,或者按照处理杂物的方式塞满一个又一个格子。最初还有人分门别类,后来他们都厌倦了。因为他们知道,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做得再有意思也还是毫无意义。他们生活在时间的断面上,横向的空间里。他们……他们……他们。现在不同了,现在不同了,因为现在的国王是您。现在的天空是您的天空。现在的土地是您的土地。现在……尊敬的国王陛下,我的舌头多么渴望得到一杯水的赏赐。”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慢慢闭上眼睛。他觉得下腹一阵疼痛。他不能皱起眉头,他不能皱着眉头想——我怎样才能不是一个在龙椅上闹肚子的君王……                                                   



尾声   怀揣圣旨赶夜路


怀揣圣旨赶夜路
穿破衣,骑瘦马
在乡间的小路走走停停
   
忽然点亮或突然熄灭的灯火
都让他心惊
没有犬吠的村庄让他心悸

风雨又来,寒凉又来
他破旧的单衣湿了又冷

他想遇到——那在深夜
盛装出行的人
却一次又一次躲开
那些人,盛大的节日
让他们等不到天亮

他开始想念小二子
那个堂皇热闹了一生
无数次宣谕天下的小二子

这个连额角的疮疤
都透着机灵的人
死都选在冷场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不辞艰劳
不顾生死传递的圣旨
仅仅是:静一下,静一下
各安所命吧,不用了,不用了
                                                                                                                                           2008年5月完稿
                                                                                                                                           2012年8月又改

补缀:
1.骈俪,指骈体文,因其多用偶句,讲求对仗,故称。明方孝孺《先府君行状》曰:“初,邑人自宋季以骈俪雕刻为学,莫有谈周公仲尼之道者。”以骈俪雕刻为学未可厚非,叹在后句之“莫有谈”也。
2.“观音在高高的山上,罂粟在罂粟的田里”,痖弦句。
3.“我的心像火把一样坚定”,王散句。

发表于 2013-8-17 09: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好的地方》这首真好,像石头一样,一下子就搁在了心里。
发表于 2013-8-17 10:24:25 | 显示全部楼层
再读《最好的地方》,堪称经典。
发表于 2013-8-17 10:27:57 | 显示全部楼层
于贵锋 发表于 2013-8-17 10:24
再读《最好的地方》,堪称经典。

请原谅愚兄的贪婪,我还渴望你能有时间读一下后边的《前席开满花》,只是它的长,这是我唯一应该表示歉意的地方。
发表于 2013-8-17 10:33:38 | 显示全部楼层
weijin119007 发表于 2013-8-17 10:27
请原谅愚兄的贪婪,我还渴望你能有时间读一下后边的《前席开满花》,只是它的长,这是我唯一应该表示歉意 ...

好的,我一定抽时间拜读。
发表于 2013-8-17 12:07:39 | 显示全部楼层
刚发到论坛那时,一读就被震住了,印象非常深刻。
发表于 2013-8-17 12: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好的地方》读着流泪。
《前席开满花》前奏《流浪的曙色》拜读,一定融入了太多辛酸。
发表于 2013-8-17 17:40:16 | 显示全部楼层
《前席开满花》,粗略读了两遍,其中有些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给人的内心冲击已然强烈。初步印象:
一是结构上套用戏剧,也只是框架,前奏和尾声如同唱词,而三幕本来的对话,实际上都是“对话式的独白”,那个王始终只有表情的变化却无半语。说套用也是因为,整体来看,结构主体部分利用“对话”搭建了起来,而作为长诗的发展,也是突破了传统的利用故事情节展开的方式,矛盾冲突是存在的,但也已经被内化在结构里面。因此,结构实际上是开放式的,前奏和尾声都像这个“结构圆锥体”的其中一根线,可以扯开一部分,其余的部分依靠线与线之间的互相寻找。
二是长诗的内容上,也是呈现一种开放状态。艾卿和牛儒这两个角色,都不是符号化的,也不是简单的矛盾体,而都是立体的,他们每一个的想法之间,他们作为主体之间,却又互相生成,指向了皇宫、民间、意识形态、诗歌以及历史等等互相平行、交叉,细小又重要的题材或内容,期间彰显出极具现代思维张力的内容。而尾声中到达的“圣旨”,更是令人震撼:“静一下,静一下/各安所命吧,不用了,不用了”。如此庞杂甚至沉重、重要的内容,却这么“简单”、“轻巧”地收束,确实需要胆量、胆识。“各安所名”,在经历之后,就不再是一种宿命般的认同,而是豁然之后的沉痛、松弛、自在、自为。
三是即使作为长诗,语言上也是高度压缩,信息的负载量极大。有许多令人精警、沉思的句子,读来会提醒你要专注和思索,而且确实,你会发现问题的线头。
“不是——即使——满世界泥泞,诗不能泥泞。”,这样的诗歌要求,《前席开满花》做到了。“问题的关键是”,世界“吹灭油灯”,但作者没有忘记“给星星加油”。

《前席开满花》,堪称大制。

胡乱写了几句自己的感受,韦兄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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