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素平 发表于 2018-6-4 16:49:54

蒲素平——大地灯盏


大 地 灯 盏
作者:蒲素平


作者简介:
    蒲素平 ,笔名阿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评论家协会理事、河北省诗歌研究中心研究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31期学员,入选多种多个年度诗歌、散文诗选本,获首届河北省文艺贡献奖,中国电力文学奖等。

作者信息:
地址:050070石家庄市新华区钟盛路66号国网河北检修公司   蒲素平
电话:13315112081   微信 psp2255         邮箱 psp7898818@163.com
身份证号:蒲素平 132226196910190038
银行卡:6210 8101 3000 0073 597中国建设银行石家庄市新华路西支行


内容简介:
大工业时代,写出什么样无愧时代的诗歌,是考量一个诗人的能力和担当,在《大地灯盏》这本诗集中,诗人以近6000行的长诗,书写中国电力发展历史,以工业时代亲历者的角度,来反观时代,以一个电力建设者身份感受、体悟,书写生活。把大工业放置在工业时代的人性中去发现生活的诗意,同时又站在高处,观察大工业时代电力之光,在能源格局中革命性的变革。以钢铁淬火的激情,用蕴涵张力的语言,来描述大工业这个宏大的题材。作品中既有人物、事件细节的真实,刀锋般的刻画,又有对大工业时代来临的追问,对未来能源发展的积极探寻。写作手法上有大开大合的叙述,又有细腻婉转的表达。作品有温度、有情感、有真性情,开阔、厚重。宏大叙事中融入诗人的个体情感,力图以人情怀和细节力量,使坚硬的大工业充满趣味和内在的生命律动。呈现出诗人的情怀,彰显一种写作的境界。为中国电力写出史诗。



大地灯盏
目录

序 曲光源

第一章 沿着一条高压线出发
第一节 组塔者或另一我   
第二节 施工记
第三节 爱之幻像
第四节 铁塔简史
第五节 沿着一条高压线出发
第六节 生活书

第二章 光芒帖
第一节       山顶上的风
第二节       身体里有铁的人
第三节       光芒贴

第三章 云端天路
第一节 抵达的光芒
第二节 云端天路

第四章 大地灯盏






















序诗:光源

0
天下初定
万物摇曳开始
在一个黎明之后
电的光芒伴着群星徐徐升起
时间。重新开始

1
苍茫的大海带走了泥沙
晨曦沿着地平线前行,渐渐越过树梢
一阵风吹动了春天的翅膀,那些小树般
粗细的导线
携带着电的光芒,从遥远的地方
落向人间

2
电,乘着风的翅膀巡游光阴的变迁
林立于高山、河谷、平原上的柴薪
深藏于地球千米之下的煤炭
沉默于地球内心亿万年的石油
举起了伤痕累累的手臂
漫漫风沙,吹过大地
一条小路把我们引向远方

跋涉在岁月的深处
回首我们赖以生存的化石能源
以熊熊之火燃烧了几百年。忽一日
我们惊讶地发现,地球上
气候变暖,冰川缓缓消融
海平面波涛涌起,渐成上升趋势
陆地退守,人类的领地
被蚕食
伴随我们左右的物种,一个接一个灭绝
那些喂养我们的粮食,在温度
越来越高的天气中
以看不见的速度减少
人类为自己前行的路上挖下了大坑

人类容许了发展的脚步踏破环境的保护层
那么,必将付出代价的痛疼
雾霾,已装满我们的天空
一个声音,站在历史的高空说
如果有一滴血是黑色的,那么
它一定是柴薪、煤炭、石油的眼泪
如果有一滴水是黑色的,那么
它一定是人类的眼泪
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电力从业者
一个写下短短诗行的人
受诗神的指引,进入
这部叫大地灯盏的诗集中
从而看到人类幻想在永恒的阳光里起舞
在篮天下歌唱,在大自然的诗意中栖居
春天在早晨落向每一个屋顶
小草自己爬满每一个山坡
鲜花在新鲜的空气中自由绽放
这些秘密的背后
有人在万物生成的秩序中
开辟新的疆土,举起新的能源之旗
那么,我们来吧,我们已做好了准备
电网人
——一群光明使者如是说

3
今天,我乘坐着电的光芒
赶往一个特高压施工工地
那里群峰林立,那里风光无限
那里离我们远有千里,又近在咫尺
那里的人都有个钢铁身体
那里的人以内心分辨昼夜
那里正在兴起坚强电网
那里正在兴起清洁能源
我化身为一个叫阿平的诗人
以一个诗人的眼睛观察众生
我看到
从一群人的肩膀上
从一群人的胆识里
从一群人的智慧里
缓缓升起全球能源互联网的旗帜
祥云有数不清的翅膀,在地球的头顶飞翔
这是一群穿越了时空的人,他们
从现代化的深处走来,他们
走向未来的深处,他们
一路前行,一路引领

4
春光万朵,百鸟歌唱
新的视野,带来新的春天
那么我们就从两个“替代”说起
排队走过的海洋能、太阳能、风能、水能、核能……
这些能量的家族,庞大、分散于地球的每个角落
看见到大海的时候,我们说大海的大
大海有着永不竭尽的动力,它的每一次行动
都掀起了力量的狂澜
接受阳光照耀的时候,我们说太阳
这光明的源点
能量的核,照耀着地球的每一寸山河
赤道、南北回归线
这太阳能的集散地
如果说到光伏发电、光热发电
我们有100万亿千瓦资源
1万亿千的陆地风能资源
这是人类无限制的福祉

光明使者啊,请
给人类发展一个推力
让我们在清洁能源释放的风暴里
灿烂成光芒
让我们的子孙,抬头可见
天空瓦蓝,云朵万千
大地清秀,花朵嫣然
让春天在我们的身体里掀起
一次又一次的暴动
让光芒沿着电流上升,一直到天穹
抵达最初的歌声之上

5
宇宙过于苍茫,地球
在运转中被暴力猛击一掌
黑色的乌金燃烧着自己的痛疼
黑色的血液诉说着久久的忧伤
跋涉而来的人群,侧耳
倾听未来的钟声
以电代煤,天空露出新的光亮
以电代油,找出石油的替代能源
为交通运输业能源使用,再造一个
生命的轮回
让树叶飞回大树
美人鱼重归大海
让光明,永留人间

永恒的大地重新打开身体
春夏秋冬,被电的光柱
从时间的深处托起
缓缓上升
地球上出现新的黎明

清洁的电,从远方来
从遥远的北部、西部、西南部来
从一群人的血夜中来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
如果你侧耳,就能
从远方走来的脚步声中
听见春天拔节的声音,就能
看见新鲜的面孔,就能
在天空发现庞大的金矿,就能
为地球划出新的地平线

如果我们为时间定一个节点
2022年,全部特高压交直流电网
满足输送5.5亿千瓦清洁能源
还有一组数字,包含的秘密
上帝的嘴,一旦说出
银河就会倾斜,万人就会欢呼
消纳1.7万亿千瓦•时
替代原煤7亿吨
减排二氧化碳14亿吨
减排二氧化硫390万吨
我注视这组跳动的数字
室内的四壁
挤满了电的光亮
红彤彤的,昼夜明亮

6
如果燃烧,而不留下灰烬
如果燃烧,只发出光芒
如果燃烧,万物在歌唱
如果我们以春天的蓬勃
以绿色的名义,在下一个路口
走在太阳的前面
那些奔走相告的人们
一定是看见了,新的巨大的清洁的能源
那些光芒最初的样子
那些露珠抱着草原滚动的模样
那些巨石放声大笑的声响
那些坚强智能电网
把发、输、变、配、用、调度
这些专业术语从一个高度提到
另一个高度
让用电的精益化控制,像一朵花
尽情在绽放中升华
让涛涛之水,归流大海
让无法复制的光芒
照耀大地

7
行走在时间前面的人,他们
把超越作为了一种能量
加快了行走的步伐
有人说: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那些江河湖海,那些光明使者
大步向前
他们正在写下不朽的诗篇

8
大地洁净,人群吉祥
我俯身拥抱生活
那些轻柔的、幸福的
那些流动的,上升的
那些用言语无法说出的爱和感受
一个婴儿从水中诞生一样
生命之门,在起伏的时间中
缓缓打开
电力无处不在的新时代

白云在头顶展展舒舒
大地上,新鲜的风伴着人群
从来处到去处
从去处又回到来处
光芒里,传来
响彻万物的歌声
一首关于电的建设史诗
在歌声中缓缓
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 沿着一条高压线出发

第一节        组塔者或者另一个我

0
一个叫阿平的电力野外作业者
一个妄图写下不朽诗篇的歌吟者
在一个春天敞开胸怀
在一个万物生的日子
他走出书斋,进入电力建设工地

一道阳光直射在大地上
一个贯穿时间的人
把自己一分为二
一面爬塔架线,试图为尘世输送光明
一面携带手中的笔,在白色的纸张上
写下:太史公记

1
组塔者,步上高空
其实他只是借身为词
以身体里的铁,来完成
内心对光的一种渴望
至此,组塔者进入了
自我设置的模式

2
组塔者,向上攀爬
每上一步,他的身体就减轻一两
地球的引力就减去一分
时间就向未来前进一寸
夜就向昼过度一分
光芒就明亮一分

3
组塔者,手握角铁
以无形的张力使角铁和手
形影不离
有人转身,有人低头
有人一身乌有,如同虚构
有人把高等级的电,揣在怀里
用词语追赶光芒
让看见的电,以光之名
在大地上往复奔走

4
组塔者,扫去天空的尘土
用一根角铁,折射出词语的
鲜活和生活深处的秘密
一束光一样,让明亮
从词语的内部发芽
组塔者不知疲倦地在铁塔上
爬上爬下,手中的青春
在旭日与黑夜的转换中
完成转身
内心的花篮都给了生活本身
但愿命运站出来
给他以些许的认同,我看见
他低下的头颅
高了山岗

5
组塔者,从黑夜的反面追赶光
群山无法拦住他的脚步
直接追到了时间之外
他的身体成了天空一面镜子
照出尘世的乱象

时间轻轻一晃
铁塔正扶摇直上
向人间呈现一种光
和力量

6
组塔者把一颗螺丝拧进去
从远处看,它就消失了
从高处看,它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从低处看,它又仿佛新生

手里还有把一颗螺丝
组塔者深陷自己的幻想里
无言地把螺丝帽拧下来
把螺丝杆安装进一个孔里
安装之前,透过空隙看了看前方
窄小,模糊,不知所处何地
用尖扳手插进去,晃了晃
铁与铁的较量,令时间炸开空隙
组塔者漫不经心把一颗螺丝安上去
一下一下拧着,不觉已过中午
午后的风正从而降
整体铁塔晃动起来
大地不在水平

阳光是金子,也是尘埃
把一颗颗螺丝淹没
远远看上去,没有人能看出,哪个是组塔者
哪个是螺丝
走近了看,也不一定能分辨出
哪个是拧进去的螺丝
哪个是组塔者握紧的手指

7
透过闪着阳光的角铁。铁塔
以优雅之姿站立,沉静、少言
头颅端正,目不斜视
身旁的庄稼都埋着头用力生长

干净的语言里,铁塔呈现出一种
顶天立地的豪强之势
强大的电流已闪电的速度
冲击铁塔的思想
瓦解还是挺立
铁塔在阳光下微笑不语

侧头。一只眼睛向上,一只向下
一个在铁塔上工作的人高过云端
他似乎在唱,大风吹过我的脊梁

此时,组塔者与我重合
或者说,我从组塔者的身体走出
直接说出了自己感受

你看,大风吹起,铁塔晃动或
一动不动
或许这只是我的感觉
说:铁塔闪着金光
说:铁塔把爱照亮

或许,我目光短浅
或许,终其一生铁塔也不是我新娘

8
把一根根角铁组装起来,大的,小的
粗的,细的,好脾气的,坏脾气的

有人喊,阿平再快点时
我正对着一根角铁反复抚摸

长的,短的,坚硬的,粗糙的角铁
被我的手抚弄的服服帖帖

唯有我从铁塔上下来回到生活
常有些不知所所

9
把一根角铁切断,打孔,投到镀锌锅里
看它流泪、委屈、哭泣
坚持一下吧,走出锌锅
你就会在旷野闪闪发亮
并保持多年的洁白不锈之身

心中自我安慰这角铁
一也安慰这自己
经常抚摸一根角铁
看它在阳光下发出细腻的光芒

10
咣当,冲孔机把一根角铁打穿
咣当,冲孔机把一快铁联板打穿

两个孔,互相望着
像一对新人
等待一条螺栓的到来
把他们紧紧穿在一起
成为一个新生的自己

这时候,我一定是抽着烟
看着写下的两句诗
在无人处紧紧抱在一起

河水泛起浪花
微风慢慢停止脚步

11
哐当,一捆角铁从汽车上卸到工地
哐当,又一捆角铁从汽车上卸到工地
大地升起烟尘

就在刚才,它们还互相拥抱着
窃窃私语
它们似乎有说不完的秘密

下雨了,刮风了
天黑了,太阳出来了
人来了,人去了

工地上,一捆角铁在等待中
等待一只手的到来

12                                                                                                                                                            
谁的手,这么大,这么有力
稍稍一动
两根角铁和一条螺栓成为一个身体

如果多看一会,会发现
一根角铁和无数角铁
是被一个戴着安全帽人
一个在诗歌里叫阿平的人
组装在了一起
成了电视上、照片中的一基威武的铁塔
背影高大,一下就能刺破天空

而阿平的腰
久久弯下
天空倒立于旷野
河流泛出金光

13
唉,阿平叹口气
用手拍了拍铁塔,转身
用扳手咣地敲一下铁塔,默默离去

扳手与角铁撞击的声音,在旷野
在耳鸣里越跑越远
以至于跑进理想主义中的字典里

14
我握紧钢铁
冰冷坚硬的钢铁,也
把手握紧

与钢铁一起生锈
一起经受风吹雨打
昼不停夜不息

把手与钢铁握在一起
凹凸的刃刺破手,也
不放松
血染钢铁的脊背和
脚下的土地

紧紧握住钢铁
皮与肉分裂
血正在流失
骨头与钢铁对视

挺住,我给自己说
往后的日子还长

血正在流失
骨头与钢铁对视
而我的手
紧紧握住钢铁
始终没有放弃

15
昨晚刮了一场大风
入冬一来 ,第一次刮这么大的风
把一腿粗的树都刮倒了好几棵
风带来了冬天坚硬的东西
而比风更加坚硬的是几颗锣丝
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
婴儿入睡的沉静甜蜜

我默默地数着一二   三
数到五时,风再次刮起来
天阴得像一块铁板 ,而
为几颗锣丝留下的位置
从任何一方向看上去
都一目了然

15
铁塔是一根刺
固执地刺向天空 ,刺向
人间

一片玉米叶变的更加碧绿时
铁塔开始了行进
把刺更深地刺出去
尖锐的刺像爱情的舌
一出 ,千军溃败

谁叫喊着疼啊!

我不怕
我是铁塔胸中的一根刺
铁塔不怕
铁塔是大地身上的一根刺

树秃了叶子时
铁塔开始了行进
疼也不怕   

疼慢慢
覆盖了一切
人生,何尝不是从母亲的一声疼中
开始

16
一根角铁踩在另一跟角铁的肩上
另一跟角铁
正骑在另一跟角铁的头上
谁在不停地诉说
从风开始
到沉入梦中

时光由亮变黑
变锈变的斑斑驳驳
一跟角铁究竟要怎样才能
敞开心扉让人理解

一辆卡车突突突地开来
大地都感觉到了震颤
一只飞翔的鸟吃惊地收住翅膀
立在空中
汽车终于停下来
卸下一堆的角铁
一个人拿着一根撬棍
这儿拨一下 ,那儿拨一下
用足够的耐心让一切变得整齐

一跟角铁站起来
又躺下
后背冲着另一跟角铁
另一跟角铁就沿着他的脊背
啪,啪地走过去了

它走向了哪里?
我无法回答这个简单而固执的问题

17
让我在风中享受你的高度
如果铁塔一直向上,我就
紧随其后
向上是个恒久的方向

抱紧铁塔
我喘息着,爱着,向上着
坚硬的,在身体之内
柔弱的,也在身体之内
如果,我爬到了塔尖
我就穿越了生活的平庸
我就能感到了未来的电流
从千里外
从另一个时间
另一个空间
遥遥走来
无穷无尽

爬铁塔时,我的目光
只落在三尺以内。休息时
指着一片云朵说,看
那是我来时的故乡

18
一基铁塔在旷野,在群峰之巅
独自立着
又连绵着。经风雨
岿然不动
如果此时我正站在铁塔的身旁
我就要沿着铁塔的身体,爬上去
去感受一个未知的高度,和爱上
一个人后的
风高、火热

一基铁塔的坚硬,令我的目光望尘莫及
令流动的空气敞开怀抱,令脚下的玉米、青草
自觉排列成队,碎步赶往生活的深处
如果,此时正是阴雨雾雪天气,刺刺啦啦
放电的响声就象爱人的心房
所有的苦闷、艰辛和思念
都得到了电火花的回应。生活、未来和
那个穿青衣的女子,我必将用一生去呵护

一基铁塔的力度之美
使内心的虚无不值一提
铁塔的每一个构件,都是千锤百炼
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
晴空万物,飞鸟雨雪
这些自然之物与铁塔,与电流
已学会和谐相处

一切尽在
一切安好





















第一章
第二节 施工生活

0
野外施工是我的生活
是我的命运所指
在一些日子开始模糊时,我从铁塔走下来
赶往我尘封已久的书斋,拿起了笔
借着窗外风声和斑驳的阳光
记下,这一切终究来过

1
每天面对成百上千吨的角铁,角铁无语。角铁就像一滴水,天长日久就渗透进了我的生活里。

一片树叶,在大树中深藏
一根角铁,在工地上闪光
我疯长的胡子硬如岩石
一个人在工地上弯下脊梁

一阵虫鸣和梦乡交换着秘密的歌唱
一群角铁在深夜里互相支撑
冬天的风啊!硬如刀
而谁不顾寒冷
依然在低吟高唱

一根角铁
一株草
在有光的地方落脚

2
每天在别人的睡眠中出工,此时天还没亮,大地沉侵在一片寂静之中---

我不知道夜的黑暗是怎样被打开的
一半的时间在做梦,一半的时间在劳动

抱着满怀图纸的女孩
从左边超过我
乌云一样的头发里把一朵花
留给我的目光
忽高忽低
跳跃的鸟从天空返回眼睛

从一种平凡的劳动开始
在一种平凡的劳动中结束
这是谁一生的梦想
这又是谁无法躲避的忧伤

3
一年要用去多少螺丝,数十吨?上百吨?今天,我对螺丝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一条螺丝,或大或小或站或躺
一条螺丝坚韧的让我吃惊
多少板子都被我拧的伤痕累累了
有时板子碰了手
血与螺丝紧紧拥在一起
开出艳艳的小花朵
当风吹过
大地上出现无声的寂寞

一条螺丝,被固定在铁塔的某一部位
渐渐忘记了自己
螺丝就是螺丝
哪基铁塔上没有上千条螺丝呢?
小小金属,在熟视无睹的地方暗藏光芒
我俯下身接近螺丝
清晰地看见螺丝走出阴影
咬紧牙齿

其实螺丝并非天生就是螺丝
多少次磨练之后
那坚强的精神才深入到思想的深处

做一条螺丝不易
收起光芒
忘记自己
磨损的身体
犹如唱不出声音的歌

4
攀高是一种快事,每天爬上几十米高的铁塔作业,俯视地面人影摇动,大片的绿整齐而------

爬上去
坐在几十米高的角铁上,阳光
一寸一寸把我镀亮
云朵正变化成白马
马蹄之下
工作的大滑轮缓缓无声地滚动
手指粗的钢丝绳带来更多的角铁
风在空荡荡的地方吹拂

深陷天空之中
一朵云飘在身边
向天空敞开秘密
一切显得与众不同

在高空,与角铁的纠缠中
我忘掉了语言和生活
手指识途,四肢敏捷
工作一丝不苟的不能用我贫乏的语言来描述
为工作而工作
依然神圣

没有歌声的生活是暗淡的
我因此而高歌,用歌声延长
时间和体力
并紧紧抓住工作着的心跳

升高 、升高 ,我身下的铁塔
距天空越来越近
我封住天空的出口
防止铁塔太高
直接进入太空

5
挖掘机早已成群,因地形的限制,我们有时还要一铁锨一铁锨地挖基础坑,劳累而无悔
一直挖一直挖
一直挖进梦想里

基础坑已挖了3米
还需要再挖
铁锨以下的土因激动
开始有水缓缓浸上来

从早到晚我已连续挖了整整一天
劳累开始袭击我,但我不能停
一停水就会冒出来
一停整个基础坑就会坍塌
一塌整个工期就误了
挖,慢就是快
挖,就是吃饭
一口接一口,永不停息

手摸铁锨
脚底象板过千层的土地
挖啊,春天的阳光里让人暗暗着急
基础坑深了,而那些钢筋
就在坑外跃跃欲试

我继续挖,抡起铁锹
挖出的土穿过黑夜与火把
像一个守夜人
长时间地不在被生活提起

挖啊,朝着生活的深处
干这活,一半靠肉体
      一半靠精神

6
每天走向工地,粗糙的工地上机器、角铁四处摆放着,这熟视无睹的风景啊,忽略的时候多,认真看的时候少。

在工地每天忙忙碌碌
孤独成为一种奢侈
脚不沾地,手不停息
思想成为一片荒地

抱紧图纸
张开翅膀
钢铁在手中成长
这样的生活
平凡的让人忘记了感动
   
风朝着一个方向吹
小鸟睁开眼睛,向四下望了望
工地正在被风点绿

在工地,劳动的热情
一浪高过一浪

7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千里之外的工地上静静的,只有我一人在看守工地,一个人与明月对视

工作的人都走了
月亮升起在工地上
左一片钢铁,右一片钢铁
支撑弯弯的月亮

月亮越亮
钢铁被照的越亮
我坐在工棚边被照的越亮
我的影子和钢铁的影子
对视
并以此把黑暗照亮

月亮越升越高
我的目光越升越高
我向月亮借来比喻
比喻我的目光
穿透了纸背
看见了明天的想象

8
八月向日葵成熟了,我正在塞外的工地施工,每天面对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我常常被金浪所淹没.

走进向日葵的金黄里
淹没在图画中
而我的工地
就在这诗篇里
形成一种哲学的平衡

谁见过如此多的金子
没有人召唤就从眼睛走出来
那成千上万亩的向日葵
手拉着手
风吹送
香味传遍十里山岗

一边是钢铁
一边是金黄的思想
中间的是我,一个
电力建设者的光芒

而一阵阳光,把我
变得模糊不清
让我们无法判断正在写诗的我
是否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9
都说南方的山清水秀,风光迷人,可我们在广西的大山里施工里的那些日子啊----

都说南方的水多
可我的工地上缺水
水好像被我忘在了家乡
都说南方的树多
在我们架的100多公里的线路经过的地方
草真多
蛇真多
一种虫子真多
我腿上的包真多

在北方冲凉就是洗澡
就是让水抱住身体
一次一次不撒手
在广西的大山冲凉
就是用半瓢冷水
对着掖下,裆部
冲一下
就一下,不过是
一会一下
开始的日子
我们不懂这些
吃了大亏
身体凡是打弯的地方
都发了炎,发出无声的哭泣

都说南方的歌甜女美
这话我信
在山里施工的时候
我就曾多次听到情歌的悠扬
妹妹就在对面的山岗上
那弯弯的眉毛
让我日思夜想

10
作为一名师傅,第一次感到带一批学员在工地实习,这责任——

一批学员站在身后
吐着花蕾的芳香
从今天开始
学员们停止四处张望
我告诉他们
劳动就像空气
一生无法逃避

带一批学员实习
这责任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通天的梯子,我找不到
实和习如同婴儿的学走步
学会走步日后才能飞翔
我这样给学员们讲
不知道对还是不对

大雨不期而至
我带领学员们跑到平台下躲雨
雨会停的
天空没有一直下的一场雨
雨停了,我们还将工作
我告诉学员们

他们却趁机躲到天空的边缘
投奔另一种思想
被风一吹,在天空
轻轻晃荡


11
工地成立了临时小学,我做了几个孩子的老师,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工地上早读
            
钢铁的光芒照耀着工地
清风从远处的山外吹来
翻开手中的课本
在工地上教几个孩子读书的日子
我常赶在日出之前坐在工地早读

读工地上起起落落的声音
读铁塔一节一节刺破天空
读一台一台机组站成万人的期望
劳动的人们
昼夜不息在工地上穿梭
坚韧的精神向外延伸着
吊车像农民手中的锄头
忙碌着,歌唱着


大人喊醒睡觉的孩子们
穿衣、吃饭,然后
赶往一间教室的学校
孩子们背着书包跑着、跳着
在一条泥泞的小路
跳的要多高就有多高
欢快的像我早读的喉咙
不知不觉一本书读了大半

农民读庄稼
建设者读工地
千遍万遍不厌倦

我打开课本,讲课时
不忘对劳动者
给予颂扬

12
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在工地天天与民工泡在一起,我们互相走进了对方的内心

电视里
看到电力建设的工地
就是机械的轰鸣
但我的工地不是这样
只有蚂蚁一样劳动的民工
和几顶指指画画的红帽子
我就是红帽子中的一顶

我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到的工地
算是一个老工地了
我曾经满手的茧在蝉变
可我的生活没变
在民工喊队长来一支
那是敬我的烟
说队长来一口
那是敬我的酒,有时是水
我都接过来,看也不看
送向我的嘴边
有时还骂一声
你小子,好好干

我的图纸堆里有胃药和
花生米
花生米治胃病
一个民工说避孕药治牙疼
特灵
我用了
特灵

我写诗的时候
更喜欢写工地
工地我熟悉啊
十几年地泡在工地
就是一颗豆子
也成了豆芽

13
深冬在塞外施工,大风吹起,我的民工兄弟衣衫单薄,天多冷啊------

塞外飞雪
十二月的风涨潮的水一样越刮越大
我的民工兄弟衣衫单薄
棉花赶集一样纷纷逃离棉衣

捂着冻疼的手在风中
迅速被钢铁、机器和荒山淹没
手冻疼不要紧,暖一暖就好
手套破了可怎么办?
民工小三戴一只破手套
在零下二十度的塞外跟在我的身后作业
唯一的一双新手套,新娘子一样
正躲在被子的最下层睡觉

天真冷啊,十几个兄弟挤在炕上一起哈着气
地上的火已灭,几个火星偶而闪动
烟熏的熟睡的兄弟咳嗽起来
一只昏暗的灯泡照着一只流泪的笔
笔下是写了一半的家书
在老家四川,那阳光多
暖暖的让人产生睡意

新年在睁眼闭眼之间就要到了
再熬几天,小三对另一个窝在被子里的兄弟说
等挣够了钱就回家过年
此刻,老家四川该多么温暖啊

14
春天过了夏天过了秋天过了冬天来了,一年四季就这样工作着,我已经习惯了。

几个民工在身后的铁塔上劳动
我转过身说
快点快点,干不完谁也别吃饭
(当然也包括我)

风开始吹

几个民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几滴汗水在风里发亮
我转过身
钢铁与民工并排站着

谁骂一声,狗日的
我四下看时
到处都是劳动的身影

15
一天,一个民工在休息对我说,我的生活也许是这样的——

风中的树,秃了又秃
树丫随便指向那个方向
远处的灯,暗的看不见一切
一个来自远方的民工
一个人在工地上,劳作或着叫把日子过下去

我看见图纸上的房子,复杂的像迷宫
站在里面,我想象着幸福
并一次次露出微笑
有时候,就想骂
这没完没了的图纸
这没完没了的角铁
这没完没了的生活

在异乡,我
一个来自四川的民工
除了一把子力气和小的不能再小的尊严
任凭生活的鞭子抽打在身上
我感到了手足无措

16
十二月,是风的世界,在工地上,一个人是多么容易满足啊,哪怕是在寒风里 。

走在去工地的路上
阳光假摸假样地照在陈三的头上
冷从短暂的下午开始的
风随便一吹就吹歪了我的帽子
那些钢铁啊工具啊
在工地上隐忍着

十二月,风吹动岁月之手
这一年,在风的吹动下即将过去
而来自四川的民工陈三算计着收入
一边晃着头一边唱着家乡的小凋
左脚一拐一拐的
不平的地面更加的不平

拐不拐的,陈三已经习惯或着说不在乎
在工地上干活,磕磕碰碰的事
几乎每天都有
歇几天照样干活
陈三知道自己干的不是娇气的活

陈三想着儿子快一岁了吧
龟儿子, 陈三笑着骂一声
陈三想想存在工头那里的钱
陈三突然觉得很满足
感觉阳光从头顶照了下来
陈三正了正被风吹歪的帽子
匆匆赶路

17
后来,我的工作就是带电检修500KV的高压线,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呢?

穿好屏蔽服
抬头望望瓦蓝的天空

离天空越来越近时
先是我的双耳
后是我的头皮感到了电压的袭击
咝咝的响声如响尾蛇吐信
我平静如水
我甚至微笑着向下看了看

接近、接近、再接近
一点一点逼近强电场,逼近生活的核心
猛然间我伸出手
抓住了灯口般粗的导线
抓住一个句子的主语
接下来的活就如同探掌取物
每一个动作我都经过了千百次练习
千百次,在这里是动词

风轻轻地拥着我
我双手如风地忙碌着
我知道电这个东西是不能停的
就如同我们生活的车轮不能停
深春的阳光照在我微微出汗的脸上
暖暖的痒

在带电的超高压线路上忙碌着
工厂的大机器轰鸣着
教室里孩子们齐声朗读着
偶然的一回头
看见一群鸟在树枝上跳跃着

18
瓷瓶常时间不清扫,就可能使我们赖以生存的电力大动脉受到致命的威胁,那就清扫吧,连同我们的内心

把自己吊在5米多长的瓷瓶上
象一个苹果把自己吊在苹果树上一样安详
我的脚用力蹬住一片瓷瓶
手一点一寸地擦洗着瓷瓶
把岁月积的污秽
把劳累出的汗碱
把内心积攒的污垢
擦去露出光滑的事物本相
露出纯朴的青草的味道
露出爱情渴望者的目光
露出光亮的光

左手累了
就换右手擦
两手累了就松开手歇一歇
长长地喘口气
方正生活正在脚下
被风一点点吹开

从空中望下去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麦苗哗哗啦啦地长
一个老人满脸沧桑地和我对望
蜂碟在不远的脚下飞翔
不知道蜂碟和花朵
哪一个更芳香






































第三节爱之幻像

0
一道光,从天边射来
耀眼的光里,爱神端走
他说,小伙子,爱吧
你看这世界多么辽阔

话毕,我进入了需找爱的队伍
我把金属的光芒穿在身上
我越过辽阔大地上升起的炊烟
我走进一家又一家的大门
我握住一个又一个爱着和爱过的人的手
我丢弃异乡的人帽子
我坐在铁塔上,高唱爱之歌
我宁愿是一个无耻的求婚者
我要把爱神拥在怀里
除此,我已无能为力

1
一节钢铁寂寞地站在风的角落里
不知道她在等候还是
在期待什么?

谁能真正懂得一节钢铁18年的生长过程
她身上的锈,不爱她你就千万别碰啊
一碰,一个女孩18年的清白
就随风而失

2
那些年我一直伴在铁塔的身旁
和铁塔一起除去身上的锈,亮出结实的身体
那些年我是风样少年
花朵一样开着
那些年 我爱上了一个嘴角带痣的女孩
高高的个子眼睛大大
那些年铁塔越来越高,耸入云端

那些年我写着诗恋着爱
坚硬的铁塔在我的眼里灿烂

那些年我不知道这幸福
对我的一生有多重要

3
穿越葡萄园
眉心带痣的少女
轻呼我的名字

我听见风在轻轻地吹过葡萄园
那绿色的叶子藏着葡萄
渐渐饱满的身体

我看一眼,默默离去
我正忙碌着,用双手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建设一条高压线路
我知道风会把我的汗水悄悄收起
我知道葡萄必将被人丰收

我忙碌着 ,抓住内心的闪电
但愿,更多的荒凉之地
被一一照亮

4
在工地
在无数的角铁之间
我看见一节生锈的角铁
上个月的雨水还残积在上面
水珠不晶莹也不剔透

我知道
能让生猛的角铁生锈
这是一种力量
就像让一个钢铁男人伤筋动骨的女子
一定满含风韵

在工地在一堆堆的角铁中
一节角铁悄悄地把自己生锈了
锈的缓慢而执着
风一吹
铁锈的种子开始飞翔

在工地
人们只注意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比如崭新的吊车鲜艳的旗子
又有谁会看一眼正在生锈的角铁呢

在茫茫人海中
谁会注意一个正在枯萎下去的男人呢

一把宝剑被收进鞘内
多么锋利的光,都将被生活掩藏
5
昨夜梦你一夜
结果,今早下起了大雪

雪隐于白中
我隐于工地中
一颗心想着想着,慢慢红了起来
而时光,在头顶收走了染发剂
之后,整个天空更白了

这茫茫世界啊!
大雪甚大!
思念甚大!

6
一片茫然
山秃着,草不长,地泥泞
我两手空空,你不语

学生在课堂做作业,工人低头
换上工装
湖水一再退回内心
我啊,与天空对望

蛹在树杆上爬
一边脱壳为蝉
湖水顺势泛出浪花

我禁不住,侧过身
靠在铁塔上,远方
黑夜里璀璨如花

其实,这一切说的
都是我与你

7
我看过铁塔,他已经长大成人
我看过玉米,他们还都绿着
我看过向日葵,金色的盘已经成熟
我看过天气预报,天气温暖的能催开桃花

而桃花说:是不会开的,桃花
感觉到了我的可笑

我仰起头走路,我要寻找一场爱情
我知道,都秋天了,好日子越来越少了
如果还没有一场真正的爱情
那这个秋天过的多么没有意义!

这个秋天,我将放弃一切,专心致志寻找爱情
每天天不亮就走在大街上我精力充沛,热爱运动
我注意每个经过我的人的细节
我多么希望能有谁在我的背后拍我一掌说
看,我来了!

8
亲爱的,赶紧回家吧!
夏天就要来了,你看树长的多好

赶紧回家吧
亲爱的,我咽下自己的口水
深春的花香太过醉人,你看那一朵花
还有那一朵花,招摇在命运的路口
告诉你一个又一个惊喜

亲爱的,我抬头看了看天

9
一根角铁,在工地上接受风吹雨打
接受千斤的压力和生活重担
接受青春的冲击和思念的疼
一根角铁,一直在工地上站立不语

一根角铁被编上号
安装在离地面几十米高的位置上
抚摸着和自己连接的螺丝和铁板
他突然涌出泪花
思念的潮水汹涌而来

一阵风吹来,拥抱了他一下
一阵雨下来,淋在他思念的伤口上
一根角铁幻想那个女子的手指和眉边的痣
生动的笑容一闪而过
一根角铁突然想抽一支烟
没有烟
他无边的幻想无法展开

一根角铁,一路坐了火车汽车拖拉机肩膀
远远地离开了家
离开了那个女子
在工地上把思念日积月累
他看一眼正在轰鸣的机器
看一眼那个女子的方向
他突然颤抖了一下

10
闪着光的钢铁把身体交给我
他的身体坚硬 ,硬过岩石
横着 ,竖着钢铁的旗帜在工地上飘扬
让我抛开图纸和文字
给眼睛以风暴
让我和钢铁手牵着手肩并着肩
互相拥抱和养育

钢铁,一群赶着一群
数量超过书本的宽度。书本翻动着
像河水波澜起伏
我紧张地计算着,电脑的处理速度
无法应对施工现场的变化
而钢铁沉默着,冷静地面对一切

钢铁把自己交给了我
心爱的女人把自己交给了我
这是多么重的责任啊
我暗咬牙齿,藏下光芒

时光在大地上飞翔 ,越过生活
越过农民、市民、知识分子、孤独者的目光
向着生活的更深处飞翔

钢铁 ,钢铁
我将举着火把去迎接
一个新的黎明
一个永恒的神

11
成吨成吨的钢铁互相依偎着
在热火朝天工地上,在光秃秃的田野
在无人的夜里
它需要什么样的词语来表达
来诉说自己新鲜,坚硬的愿望

一基铁塔站立起来的速度
一片架构挺起胸膛的模样
一台主变发动起来的力量
需要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描绘
端子排、绝缘子,这些隐藏
在专业深处的名字
走出深宅大院,走出图纸的平面
让无数人感受电
给生活带来的新的变动

钢铁尽管内心汹涌澎湃
却常常以平静的面目出现

12

说好的,老了也是好朋友。最好的

工地上的一场大雾与你有何干?
沿着大雾你挂了我的电话

一年前的夏天,你挂了我的电话
三年前的雨里,你挂了我的电话

藏着的笑脸,生出暖意
一张弓弯下羽毛

13
越来越少的爱,也越来越多
等待,就
不等了,爱
羞于出口,又泉水一样涌出

爱,不再分彼此,你、我、他和他们
陌生人的敌意也在此中

内心一边平静一边掀起波澜
不再驻足,又日夜仰望星空

所说的爱,都在消失
所说的死,又都在重生

14
爱啊,你这神一样的闪电
该来的终究要站立在山顶
黑夜中的我
用古老的母语呼唤你
苍穹之下,我把你唤作小女儿

事实上,在来到我的内心之前
你已在另外的地方灿烂,雨水妖娆
一次次惊艳
那些年
我多少次走出工地 ,去寻找一双翅膀
那时,大地
尚是一片沉寂

我所等待和想要的,也许就是这场雪
从前世直接下到我的胸襟前
雪一样的女子。转世
我满怀欢愉,掐着手指捱到傍晚
到生命里捡拾一个昵称的碎片
那些你的,我的、我们的,那些
失而复得,无中生有的幸福啊!
象我的母亲,又像我的女儿

就做我的爱人吧
你只需学会做一牧小巧的木制楔子
在我这面还算空白,洁净、松软的土墙上
楔进桃花盛开,和泪水满面
楔进我最后的遗言:因为拥有你,
阿平的一生趋于了圆满

15
请允许我。用三年的的时间抛弃坚硬
抛弃工地、钢铁这些坚硬的刺
我用后半生的时间学会使用形容词
去慢慢形容你,用内心的蜜
涂满舌尖

请允许我,在身体里埋下诗稿
春天一到, 让略带羞涩眼神的白桦
伏在我的胸口开出花朵

请允许我,把自己比作一颗蓬勃的野草
到一只羊的唇边,打探春天的消息
在岁月的必经之地,为你设下埋伏

请允许我 ,像雪一样洁白的燃烧,你看
罂粟、杨梅、格桑,举着花冠的陡峭之美
多像你出生那年,我突然开口说出人生的第一句话

请允许我,手捧雨水的早餐,一大早从工地快马赶回
我将以春天之心,与时光和好
一切空白的,都将被我再次填满

16
让你在我的手掌里变小,盈手可握
装进我的衣兜里,和我一起
吃喝拉撒,欢歌笑语

居住在你的长发里,读书、喝茶、看戏
在你的宽袍水袖里
风生云起,日月同辉

不上火,也不暴饮暴食,在细碎的
时光里,和鸟语一起花香
和春风一起浩荡

暗淡的,必将重新明亮
远离的,必将回归于我
这一次,我从没有过的大气,甚至
暗生磅礴

不许孤独,也不许暴乱
把你左手的一根手指化进我的掌纹里
日夜抚摸,了无牵挂

放下日夜牵挂,放下远山暮水
我将从工地快马赶回,从此
只做你含笑的爱人,在水边钓鱼
烧火,做饭
养活你的眉来眼去






第四节 铁塔简史

0
请给我们谈谈生活
谈谈大工业,谈谈未来
一个声音说:“劳动就是有形可见的爱
如果劳动不以自身为途径
不以自身为向导,我们能从哪里找到他呢?

听罢,目光炯炯的铁塔在太阳下
从大工业的背后走出来
发出更加灿烂的光芒。此时
一个人,正从生活的内部走出来

转眼之间,认识的人和不认识人
大的铁塔和小的铁塔
并肩站在一起
好了,就这么安身立命吧

1
如果热,那一定是被镀锌锅淹没了
如果明亮,那一定是被阳光照射了
从辽阔到辽阔,从光到芒
中间是电
这看不见的物质,却有声音的流动
却有光的再生和起伏

在角铁中,坚硬来自暗处
来自炉火,来自一双手的搬动
来自情感的注入
来自精神的提纯
一旦走到工地上
劳动就成为了不可更改的命运
那么站立、组合就不可更改

旷野上的事物,与铁塔密不可分
铁塔以钢铁之心,选择了站立
在白天,在黑夜,发出光芒
又收回光芒
映照时间
又进入时间

生活中
到处都是走动的人群
一基铁塔与一基铁塔遥遥相望
目光是一种介质
声音是一种能量,在空中流动
仿佛世界因了电而明亮

2
在城市,一些铁塔隐名埋姓
转入地下
更多的铁塔选择了旷野
辽阔的世界,有着透明的语言
那些庄稼、树木、杂草
那些山坡、岩石、河流
置身其中,又超然物外
劳动的人,以角铁撬动角铁
以闪电照亮闪电
那时电的胚胎尚在另一个地方发育
此刻,还有什么比劳动更深刻?
比时间更锋利?

铁塔在站立之前,是角铁、是螺丝、是连板
是一双手的搬动
是一个人的青春勃发

3
矿石经过火焰成为钢铁,流动的
钢水是一种物质
也是一种情感
一旦生成铁板,就进入了更大的行走空间
铁板被切割、打孔。置于场地上
风一吹,呜呜之响
风透过孔,把世界连在了一起
仿佛生活从来都是密不可分
放佛时间得以永恒

4
一基铁塔注定是过程,多少命运
诞生之日已注定
那些黑暗的、光明的语词
不过是被赋予了人类的意义

想一想,没有什么比铁塔更执着了
把脚深入地下、岩石内,并浇铸上混凝土
用土填实,并夯实
这时候,铁塔的力量就成了大地的力量
如同一个人有了思想
就能扛起百吨、千吨重的导线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
见山过山,见水涉水,见人群
越过头顶
甚至与云朵一个高度
高高站在时间之上

铁塔其实只是一个通道
从黑暗的一端通向另一端
运送身体里的血夜
一时一刻,每时每刻都在忙个不停
从不言放弃
一基铁塔已不再是单纯的角铁组合体
不再是铁塔自己
是一种精神
一种运送光芒的精神

更多的时候,大地无言
铁塔无语

5
我站在平原上站在河流里
站在内心深处站在语言里
我想念爱的人想念疼的忧伤
我决定从铁塔上下来
我决定站在大地上

我想在钢铁里停一停
我想在语言里停一停
我想在爱里停一停
我想翻个身,放松一些自己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我
还是无法说出内心的秘密
高尚的或卑鄙的
作为一个有瑕疵的人
我无法说出圣洁和完美

我整天把钢铁握在手上
踩在脚下,写到诗里
春天来了,我想
躺在钢铁上开出鲜美的花朵
花朵里有童心有火苗
有说出的秘密
又周而复始的光

倘若不是春天来了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幸好,春天翻过群山来了
一阵阳光就照耀了我的双眼

6
那是一个秋天,雨水从天而降
没有雷鸣却夹杂着忧伤

秋天了,之后大地将归于平静
雨水沿着角铁进入地下

秋天了,一场雨后
我感受到了铁塔想拥抱什么

秋天了,我说出的话语越来越轻
远方正埋下雷鸣

7
铁塔,这纯性的汉子
大风正刮向南方,呼啦啦地卷走
不多的雨水
另一部分雨水开始向北转移
我正坐在铁塔上,看脚下的玉米成长
我轻松地就湿透了衣裳

我还要在铁塔上坐多久
这不决定于我的意志
我在铁塔上攀爬,手中的工具
把铁塔敲的当当直响
像一把鞭子抽在秋天的伤疤上

大风一直向南,刮过整片的玉米地
刮过我青春不再的容颜
我一边坐在铁塔上工作,一边
看大雁飞过
我相信铁塔比我看得更清楚

这时候,大雨来了
向着北方移动
赶着夏天不曾用完的雷鸣

8
站在春天的一基铁塔下,我显得矮小
而生动
我把双手举起来,就能触到春天
田野、山川
都悄悄绿了自己的衣裳

一基铁塔安静下来
他的怀抱里,那粗粗的导线
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晕声
而我,有足够的耐心
等着生活重新开始

我是说,春天里万物生
而铁塔
以静制动
身在春天和庞大的电流中间一声不响
一旦我爬上铁塔,就感受到他内心持久的骚动

一天又一天,铁塔就像树木
把脚扎进土地,把双臂伸向天空
尽管他不说话,但任何人都感受到了
机器的轰鸣和灯光照过尘世的明亮

9
我看见风,水一样在油画中流动着
阳光正无所不在地照着铁塔
导线和导线上忙碌的俩个人
铁塔是不动的,铁塔比大树更稳
从侧面看铁塔,一些光正反射过来
持久地反射者
导线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人的脚
在导线上动了一下
几滴汗水从空中飘下来
划出一条弧线,甩出二十多米

不远处的玉米浑身冒着绿光
地面上的草蔓延而行
两个人走在导线,其中一个就是我
微微露出一点笑容
我们走在导线上是一种工作
我睁大眼睛检查导线是否弄断了自己筋骨,金具
是否有了深处的伤痕
偶尔也跟风大听一下去年飞过那只鸟的行踪

导线安安静静地在空中延长着自己
直到跨过一座山,跨过无数的村庄
直到和生活彻底融为一体
直到我走下铁塔,和黑夜融为一体

10
这是新的高度,蓝色的海水重新拥抱了天空
一匹骏马在万米之上奔腾
黎明,从铁塔之上升起时
一些脚步,自觉出发,他们
目光坚定胸怀光明

大雨下来的时候
我正在铁塔上安装最后一根
角铁。陌生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饮酒作乐
双目失明的人,已在黑暗中度过千年
没有什么比扛起一根角铁更令人踏实了
一把螺丝的温度,就是我的体温
穿到一个预留好的孔里,一个人的命运
就基本妥当
天空的中心,就是我的中心
我的中心,就是铁塔的中心
从黑夜走到露珠处绽的早晨
每一根角铁的经历,都写在我的身上
语言不过是角铁互相碰撞时的声响
至于爱的人,你看
她站在高风中,飘动的衣裙,云朵一样
生动

11
我埋头挖坑,把黑的、黄的、沾着汗水的土
挖出来。生生把大地挖出一个豁口
然后,注入水泥、钢筋
注入信息、灵魂
我以铁塔为替代物,架通星辰
与大地的联接
未来的,此的,所有的秘密
将被我一一听见

我手持角铁组装铁塔,让水
升出海面,让天空高过自己
让世俗的生活重生诗意
每一股风吹到铁塔上,吹到
我的身体上,都是时间的号角
最黑的夜晚也将迎来黎明
火焰的荣光被众人分享

此刻,还有什么比我手持尖扳手撬动角铁
更加令生活充满力量
远方以高铁的速度诉说一根角铁的坚强
雨雪纷纷一样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喊生活,有人喊黎明
有人喊快乐,有人重返家园
唯有我,独自劳动,以沉默唤醒
春天的涌动,以朴素之心照亮
尘世的幻像
那些飞过旷野的鸟,不过是我的心声
它们飞快地略过一片又一片田野
它们从眼前飞向未来
从肉身飞向精神

看看吧,生活因为一基铁塔发生了多大的改变
就连天空,这庞大虚无的家伙
也心生温柔。给我
给一个最普通的电力工人
留下一条通向未来的通道

赞美的事物不断归于宁静
素不相识的后来者,从人群中把我指认
看,就是这个人,他组装了铁塔
他让通向未来之途的参照物,一再发生改变

天黑了,我独自走下铁塔
大风正刮到天上
我卸下劳动的工具
光芒从天空穿透尘世降临
铁塔,却依然沉默不语

12
请不要对我说,一根角铁的命运
就是我的命运。是我的
我也无法像角铁一样插进天空
直接给世界一个契子,把世界
从另一种角度上分成两半
让世界更加趋于完整和生动

我站在工地上,试图发出自己的喊声
角铁在风的上方越来越高,在横平竖直的
几根角铁中,有一根角铁借助机器和我的手
直接立了起来,穿入云霄

许多年前就有一个人,借助一个梯子
爬到了云彩上,去天空借了一把火
从此,电就穿透阳光退去后的黑暗
降临人间

如果从背后看,这些角铁平庸、呆板
黑亮的面孔,不善言语。在冬天
把寒风一次次挫败。山顶上的巨石
都低下了头,对角铁表达了敬意
大雪覆盖天空,天空敞开了怀抱
夏天心生愧意,把汗水
一把一把洒在大地上。脚下的种子
重新复活,进入下一轮的成长

从工厂到工地,从车间到山野
从手指到手指,从遥远抵达遥远
一根角铁的队伍令人吃惊
它们与路过的生活达成和解,又离开机器
大步追击星辰。它们
有着与生俱来的锐利
有着身体内部的铁
这多么符合一根角铁的理想
辽阔的、内在的光芒穿透了一生

如果说月亮是诗
手指就代表比喻,那角铁
就是手指的最终指向
在工地上,我所有工作的目的就是
最终组立起一基铁塔
就是架设一条高压线、超高压线、特高压线
就是让电,满足生活的亮
满足人的向往,如同
阳光何其简单、明了、朴素
书本和蓝色的图纸,不过是花园里的月季和玫瑰
所有的这一切,都面向时间打开了自己

一根角铁,在时间之上
穿透了天空,又得到了天空

13
命中注定我们一生为伍
我刚刚吻过儿子的唇
又接近你坚硬的手臂
我粗糙的手刚一拨动你的弦
幸福的歌声就布满天空

迎接挑战
战胜自我
铁塔啊,你看我
正沿着一句格言
用生命发出电
铁塔啊,你看众生
“有人读经,有人写下诗篇”

14
那年,我第一次登上高高的铁塔
因为站的高
我看的很远

因为能看的很远
我就天天登上铁塔
天天看的很远

登高的时间久了
现在,我坐在屋子里
也能看的很远

因为看的很远了
我竟能发出电
给世界滚动的能源

15
在锣丝和扳手到来之前
在机器和号子声到来之前
在天的亮光到来之前
我写下的几个句子守护着你
除了你自己
连我都不能打扰你




第五节 沿着一条高压线出发

0
出发,我们要走向哪里
出发,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态度
一条路,有多远我们就走向多远
一条高压线,有多高,我们抬起的脚步
就有多高。我们望去的目光就有多高

一路上,我们遇见风沙、孤寂、苍茫
一路上,我们也将遇见灯盏、幸福和同路人
遇见我们注定要遇见的万物
那么,我们出发吧
沿着一条高压线,从此刻
走向未知的生活和
明天

1
沿着一条带电的高压线路出发
其实就是沿着光和热出发
就是穿过农业、工业、城市、乡村
就是穿过机械、电子、数字化
就是我来了,从生活的深处走向
生活的下一个拐点
就是穿过一群面目模糊的先人
抵达未来

开始走时,双腿有力,目光深远
阳光、铁锈、油漆、高科技,统统
装进一个工具袋
走的稍快一点,就会发出当当的撞击声
虚空的时间 ,就会停止一会
让汗水出出风头

转过身,就是另一个方向,是生活
是疼痛的软肋
而前行,必须穿过烽火、学校、工厂
和一个书本上空空的想象

至于过程,至于脚步
在闪电一样的速度面前被忽视,甚至
被故意遮蔽
对于一个要回家的人,有时
抄点近路
神也会原谅

沿着一条带电的高压线路出发
时间正在衰老,而我
正变的年轻和
生机勃勃

2
收工回一个叫杏园的村庄
翻过山
一片向日葵地挡住去路
剥下几粒籽
芳香在十年后还在我的唇间闲逛

试着从不同的角度穿越
前前后后全是阳光和
燃烧的思想

越过低洼处的火焰
跳上高岗
我选择朓望

今天我依然习惯朓望

3
在荒凉的塞外施工
大片的葡萄用绿给我幢了个满怀
饱满的,健康的,晶莹的葡萄
挂满我目光达到的地方

晶莹的葡萄自己晃动起来
一串挤着一串
轻轻的风正把我内心的思念打开

停下来挑一箱最健康的葡萄
寄给千里之外的母亲

4
高处有风轻吹,静若心事的流露
长长粗粗的导线正在田野里并排行走
泥土试图用手去亲近导线
抚摸一下也好
远处和近处的铁塔虎视眈眈
隔着田野玉米的绿,秋日的光芒直射着
几个工人快步走过来,说说笑笑
前面的那个人嘴里含着哨子
他不苟言笑,大步流星

铁塔、导线、玉米、风
身边的张力机坦克一样轰鸣着
对讲机声音宏亮地指挥着
慢慢地,这一切凝固成一种记忆

几个路过的村民,驻足仰望
几只飞过的小鸟伸展着翅膀
张红民快速地爬上铁塔
一条绳子长长拖在地上
影子的尾巴,晃动着和角铁
接触一下又分开,分开又接触

远处的铁塔上也爬着一个人
他在用望远镜观看导线的驰度
嘴里30厘米 、50厘米地报着数
他红色的安全帽在秋日的阳光下
多么引人瞩目

5
在电力线路工地
眺望导线,需要仰头
需要用身体里的盐做铺垫

大风推开了天空的云彩
运送导线进入时空的航道
绿色的、清洁的能源
俯身向下,向生活的内部流动
成涛涛之势,势如黄河

导线在空中无限地延伸着
越过高山和平原
越过看不见的远方,最后抵达未来

未来有光,从天宇射出
比火焰更温暖,比闪电更持久

6
搭一个大大的木架子
高过头顶
高过一条正在送着电的高压线路

黑黑的杉杆,长长的杉杆,沉沉的杉杆
一些杉杆,上面长满锐利的刺
一下子就扎进我手上的肉里
红红的小花朵开在土地上

铁丝用了一把又一把
每一个绑扎点都规规矩矩
我不能容忍,铁丝的头
混乱地冲着不同的方向

骑在一跟杉杆的头上
甜滋滋地打量着脚下的高度
欣赏自己神奇的手
改变的一切

所有的杉杆都派上了用场
一根小小的,断了头的杉杆
也成了支撑整个架子的有用之材
我拍着沾有铁绣的手,呵呵地笑出了声
瞧 ! 这架子搭的多好

7
整个施工现场开始展放导线
宏大的场面壮阔的令人激动
我跟着牵引导线的走板开始走
大步或小跑。我
穿过覆盖冰雪的草原、高山
穿过一条冰冻的小河
走板走的端端正正,走的大气磅礴

风雪正在吹动一把又一把寸头草的根部
风雪正在击打一基又一基刚刚立好好的铁塔
跟着牵引导线的走板走
走的气喘吁吁
走的荡气回肠

走板突然一跳,我的目光一跳
走板顺利地越过了那个硕大的滑车
滑车晃了晃,大地也晃了晃
一首诗也随着晃了晃

我裹紧了大衣 ,往下拉了拉帽子
继续跟着走板向前走
一些人已看不见了我
连一些风也看不见我了
远远的白正把一切遮挡

走啊走啊
跟着走板走,一天又一天
脚步指着一个方向
内心指着一个方向

跟着走板走,我一直一直走
我想我就能走到春天里
就能走到灿烂的油菜花地里

在空旷的高原上,在漫天的风中
想到这些美好的事物
我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8
想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洗净身体
到空中去,踩在一根导线上
接受风的抚慰
也抚慰风

就到空中去
就离开地面
让风把积攒半生的脚印统统收走

在一根没有带电的导线上
走出带电的感觉
让血压一浪一浪高过树顶

在空中行走,这让我显得特立独行
不拖泥带水

9
有时候,我用皮尺测量
导线与生活的距离
那随风飘动的皮尺
常常被刻度翻转过来

有时候,我用经纬仪测量
铁塔与心脏的距离
砰砰的跳动,和着未来的电
学习发声

有时候,我坐在导线
电从来都是亮在别人的灯盏里
大海一样神秘的电,内藏汹涌
看起来更像一个惯于沉默的人
内心提升一点
电压就大幅度提升

有时候,电就在屋里、屋外,大街上、旷野里
如果谁此刻正陷入黑暗
就去找电吧
电会送来爱和激情

早年时电常常莫名其妙地消失
现在电成熟了,见人先微笑
督促更多的人在城市里,在乡村里
安居乐业

有时候,我多想像电一样
啪的一声
整个人间被彻底照亮
连同一颗处在黑夜的心脏
被彻底照亮

10
我经常站在上百米高的铁塔上望下看
一些鸟正从我的脚下飞过
一些庄稼小草一样泛着绿
冒出勃勃生机

我经常看到一些人
蚂蚁一样在地面忙忙碌碌
从东到西,从西到东
由于距离太远,就是侧耳
我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在高空离风更近
离阳光更近
离我的忧伤更近
我常常在高出展开自己的身体
把忧伤摆在高处
把爱情的渴望摆在高处
把敬业的态度摆在高处
这样我望下看的时候
才能更好地把握自己对自己的态度
对生活的态度

我常常从高处望下看
看我爱的人如何把笑容送上来
如何穿越长长的空气送上来
看生命如何显得更加渺小和脆弱

我常常从高处望下看
这与我的工作有关

11
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只鸟收缩着翅膀
在几十米高空中的导线上行走
远远的,越看越远

他一只手抓着一根导线,另一只
抓着另一根导线
他的双脚踩着一根导线
另一根导线就在他的身边停着
就像爱他的人对他不弃不离

他一晃一晃地在导线上走着
风吹的他的上衣一鼓一鼓的
他像猫一样走着猫步
导线弯曲着。他的目光笔直
汗正从他的背上浸出来
地面上的人看不出他的汗
出了一把又一把

一个过路人对另一个过路人说
看,走钢丝的!
一个过路人对另一个过路人说
呀呀!得挣多少钱啊!

他在阳光下变的生动起来
投下的影子就像一只鸟收缩着翅膀
在田野、在树上、在高速公路上
只管走下去
说快不快
说慢不慢

他远离了时间
他远离了大地
他不说也不笑
像一个文字习惯了在书本里安静

他一边走一边工作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汗水从他的脸上
从他的身体深处冒出来,他
像极了阳光下一只收缩着翅膀的


12
从一片田野开始
到一座城市结束

从黑夜开始
到灿烂止步
我就是一架工作的机器
在冬天的风中与风战斗
击破理想的传说和梦想的记忆
作为一株顽强的植物
谁能说的清
钢铁和我谁更坚强?

从一颗螺丝跳出镀锌的大锅开始
一节节的角铁就站在我的对面
一些人赞叹着
一些人欢呼着
成吨的角铁面对面
或背靠背
我常常想
一条高压线的架设过程
多么像一个女人的生育过程,激烈漫长
以秒的速度前进
以祈祷的虔诚祝福生命的诞生
我举着右手
把身体内的盐
注入到凌空而起的高压线上

花花绿绿的世界
车水马龙的世界
抵不过一基铁塔在旷野中的高度
坚硬的词汇是最深层的渴望
如同电是拉动生活的开关
一下,只一下
一个明亮的世界就会出现

其实,一条高压线的架设
不需要颂歌和雷鸣般的掌声




第六节生活书

0
推开门,月亮照亮了我的心
夜已深,我身边的人都已睡去
身体外是稀稀落落的脚步声
我知道这些脚步一些是奔向远方的故乡
一些是奔向未知的故乡
没人能完全认知生活
所有的人只是和我一样
一点点成长,并在忧伤里一点点老去
而故乡的门,依然默默地耸立在风中

所有的生活,无不如此

1
我长时间地生活在
燕王沟,地图上看不见的一个点
三面环山,山却不高
一面临河。河却很宽
我坐在门前的一棵躺倒的大树上
有时我走到村外
对着旷野指指点点

我在村口脱掉上衣
坐在一堆石头上
太阳正躲在大树后
几个女人走来
打着嘻嘻哈哈的招呼
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多少年后无数次跑进在我的诗里

秋天之后,只剩下风在小巷里逛荡
我穿着军大衣行走匆匆
更多的时候,我无事可做
坐在门外的大树上沉默

2
房东是一对年老的夫妻
老头偏瘦老太太偏胖
老头目光冷静
偶尔唱几句听不清词的戏
背着手慢慢在小院里走来走去
老太太面目祥和
去年才外地赶来嫁给老头
有几次趁我不备
拿了几片我吃剩下的药
顺便就把我的房间整理一遍

小院很小有一棵挺大梨树
我和国忠多次在树下看书时下起了冰雹
黄豆般大小的冰雹砸在屋顶上、树枝上
啪啪地响着,天更加灰蒙蒙的
似乎天地间只有冰雹了
似乎小小的山村燕王沟成了我的整个世界

更多的时候,我在屋门口看书
并一边想着心事
一个叫梅子的女孩轻轻推开院门,冲我笑
后边是荷叶,一个更加安静的女孩
她们来了随便说会话,就走了
像一阵风吹落的几个冰雹
阳光一照自己消失了

多年了,燕王沟还在我的记忆里出现
犹如一张黑白照片
清新、宁静而不张扬

3
落日,充满五堡的模样
慢慢地在老皮家房子的后面消失

有一个叫梅子的女孩
始终站在落日里,从日开始落
到一点点落尽
我听见她轻轻的一声叹息

这时候
我正坐着卡车从工地回来
我喊:梅子,梅子一动不动
梅子在久久地张望

天越来越低了,风也开始吹起来
最后的一点阳光乘着树叶的马车
走向了西方

梅子转过头,好看的短发上
燃上了一朵桔红的花

4
天越来越暗淡了,杨树变成了黑色
抽着烟去五堡看电影

梅子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磕瓜子
前面的人已和我们拉开了挺远的距离

天越来越暗淡了,大路上除了树
就剩下梅子和我了
我向四下瞅了瞅

去五堡看电影
这真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

和梅子一起在黑夜里走走
这真是一件令人想入非非的事

我拉了一下梅子的手指,迅速松开
梅子回过头,梅子的短发真好看

去五堡看电影吧,我这样对梅子说
其实我更想说,到没人的地方走走吧

梅子理解我,梅子是个聪明的姑娘
后来我常常想,那天

看了场什么电影呢?
流水便慢慢浸湿了我

5
梅子说,桃甜了我们去摘桃吧
梅子在前面走,沿着清草蔓延的小路
梅子的裙子被风吹着
鼓鼓的,飘了一下又一下

梅子说桃甜吗?
我说嗯,我的声音
有点颤抖
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真静啊
梅子好看的脚
起起落落

梅子摘了一个桃递给我
可甜了,你吃吧
真甜啊,我心里说

梅子在阳光下摘桃子
梅子踮起脚,身上的阳光
一块一块的
梅子梅子,我心里喊着
梅子突然就回过头
直直地冲着我笑

6
在塞外的五月遇见雪
那雪下的飞快,象一个
急着回家的孩子
呼呼的,气喘吁吁
那些树幸好还光秃着
以光秃拥抱雪
四野一片寂静

两只麻雀跳跃着来了,又去了
风忽高忽低吹一会儿停一会儿
我和梅子走在雪地里聊天
话在雪地里一飘一飘的
脚印通向旷野

这雪下的厚厚的一层
都五月了,梅子说
你看着雪下的多快
还要下呢
我看看远远的工地一片白
我看看雪,看看白的世界
我说梅子我们记住这场雪吧

7
春天了,首先是小草一点点绿了
在田野,一件红色的衣衫走来走去
我想这红色的衣衫是谁呢?

几根草连着几根草,一个绿接着一个绿
他们互不纠缠,互不打扰
他们习惯于安静的成长。就像我
一天又一天在工地默默地工作
不过于敏感也不过于消沉

一朵化开放是什么样呢?
站在窗下,看桃花朵朵
我想,一个女人的恋爱是什么样呢?
仰着头,我
悄悄地笑了笑

未来是否能在春天打开。就像我
在五堡的春天里,能否
认真谈一场恋爱

8
当我再一次写到云朵、闪电
写到五堡夜晚的星星,写到虫鸣
一些微小的虫子在黑暗中叫着
他们起起伏伏的声音,比一个
渴望爱情的人
更容易冲动

当我再一次踏进春天
我看见一道闪电,不
她真的就是一道闪电
在很暗中出现
闭上了眼睛的虫子被突然惊醒
试图用叫声与闪电抗衡

在闪电中屏住呼吸
我想到了多少往事
背面的电影,让我不小心看到事情的真相
我想这样说
我突然无比爱上闪电
爱上闪电一样美的你

其实,我什么也没说
当闪电这样美得事物来临时
我必须要惊呆或者
用不知所措而掩饰我们的冲动
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后来才有的
我多么想伸出手接住闪电,接住你
我的手在春天里显得义无反顾

9
黑总是提前来临,远山的影子
投进我的眼里
身边的铁塔,成为我的孤鸣

没有人记住我,我只好
从空中回到地面
卸下身体的附属物
暂时轻如鸿毛

所有的人都走了,旷野干净起来
点一把火,照亮身体深处的人
那些进进出出的亲人
重新回到火堆旁,他们
伸手向着光亮处,转过身
我看见背后的荒凉

如果,远处有一处灯光
那一定是移动的
那么我是幸运的
我将重回人间

10
秋天的风越过一座山头,再越过
几棵正在秃的树叶就来了
风翻动云,走走停停
我在背风的山坡上,面向阳光
手捧一本书,慢慢地读
身下的草正在干枯
发出腐败的清香一阵阵袭来
我读着书想象着遥远的爱情

几十米外几个民工正在挖铁塔基础的坑
他们忙碌着。土已经堆的老高
坑下不时传来他们的说笑声,断断续续的
他们是我带领的工人,他们理解这一切
知道我看书和他们挖坑一样
都是各自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都忙碌着,互不打扰

在塞外的山岗上,在阳光里看书
有时是看专业书有时是看一点闲书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在阳光里看书的感觉十分美好
眼睛看得花起来的时候
满世界都是阳光或金子
在眼前飞来飞去的
我想,我真富有啊!

11
落日吞下最后一把夕阳
我从铁塔上下来,抽支烟吧
啪,我按下塑料打火机,点一支烟
一点点暖,从肺部缓缓升起

这寂静的的山野,我靠近它的
起伏
儿时走失的那条黑狗又回到村庄
只是岁月太过空旷
我张开双臂,抱住自己

我的嘴唇在风的高处裸露
吐出的那一缕青烟,被风一吹
成为一朵流浪的云
缺少爱的人,生活在虚无之中

即将耗尽的口水,眼巴巴地望着
暗淡下去的冷
一支烟,剩下半截苍白的身体
如同无休止的纵欲之后
软塌塌的
被置于荒凉的山野

12
旁边的人忙碌着,他们喊的喊叫的叫
他们忙碌的样子就像一把火
砰的一声把阳光给点着了
照着工地的角角落落

一些钢铁沿着阳光的方向前进
一些机器开动着
他们就像春天的一箱蜂
飞舞着,传递着内心的蜜
而我更像一局外人
站在阳光下,坦然地注视这一切

时间这条河在工地上
轻轻一带而过









第三章
第一节 山顶上的风

0
天空会倒下
大地会倒下
铁塔会倒下
我们会倒下
时间会倒下

苍茫之后,必将是
万物生

1
暴风雪面无表情地击打着一切
远远地看见三个人在一基铁塔前停止脚步
一个人仰头看看,厚厚的覆冰在铁塔上泛着冷光
一个人低下头开始整理工具
一个人开始登塔

三个人依此沿铁塔角钉向上爬
远远看上去,像三只鸟
他们爬到铁塔的最上端了
他们看看漫天的大雪
他们互相望了一眼,三个人手中的工具
在铁塔的身上叮叮铛铛地敲打
声音在山谷中穿行,久久不息

漫山的冰和白里,一只手套粘在了铁塔上
一个人坐在铁铁塔上休息,微微地皱着眉
另两个人咬着牙,用力敲击着铁塔

天慢慢黑下来
连雪都在变暗

我远远地用笔记下这一切

2
喂!大头 ,你哪儿雪下的怎么样了,我说
大头你的头冻疼了吗?

诗人啊,你小子来就好了,我这全是湿
你来了往铁塔下一站,要多湿就有多湿
哈哈哈,大头在电话里笑的声大无比

我挂了挂了,要忙了啊
大头说着就挂了电话
没等我的问话
甚至没等我的一声嘱咐

雪越下越大,角铁在雪中收起暗藏的光芒
我想象着大头高举着一面不大的小红旗
起、起、起,停   
嘴里大声喊着口令
再起点再起点,好,停 ,给螺丝
这原本平实的组塔专业用语
此刻在瞒天的雪里充满了神秘
一段塔件,直直地向上移动,迎着下落的雪
迎着苍茫世界

大头仰着头喊,慢点起,慢点起
几片雪打着旋落在他的脸上眼镜上
大头仰着头,目光坚硬,手中的小红旗
电影中的风景一样一晃一晃地摇动着

地上的雪越来越厚,风也时起时停
大头从铁塔的一边敏捷地跑向另一边看看起吊的塔料
大头喊,给螺丝,麻利点
四只手握着小撬棍
八条螺丝在铁塔上瞬间安装完毕

大头说,诗人我这儿全是诗
明天你赶紧过来吧!我好多个帮手啊!
我说好,大头你等我啊

明天出发
我看看自己的手,真的
我也是一把组装铁塔的好手

3
雪粒子沉寂下来,如果站在更高的高处
望下去,那么风就是看不见的刀锋
只割人的肉,而没有形状
这多像一个人深夜时的思想

此时,我正爬在五十米高的铁塔上
手里握着角铁,我能想象到的最坚硬的痛疼
我埋头工作着,我只是
让它们各归其位,各谋其政
再坚硬的思想,如果没有其它的支撑
注定在时代的大风里,变得岌岌可危
变得摇摇欲坠

山顶上的风,把我的衣服吹起来
直刺我的后背,我看不见的最深处
冷还原成冷,疼还原成疼
但这些与角铁组装起来的铁塔相比,显得脆弱矫情

此刻,正是冬天,山顶没有花也没有草
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柿子树,在山涧收紧翅膀
只有一基顶风冒雪的铁塔,不盛开
也不妖娆,沉默的像邻居哑巴韩老三

我一整天在铁塔的身体上爬上爬下
尽可能,和它进行一点情感上的交流

4
羊肠小道,自己走进冰雪的肌肤内
更多的白,让我想起洁净和辽阔
想起师傅一生坎坷的经历
多少黑发,在这白里变了颜色

不说,已经倒下去的铁塔
不说,已经折断了导线
不说,一个冰溜子能否等到了铁树开花

作为一个职业人,谁都有自己的责任
我的老邻居为了浇灌一亩旱地的玉米
累死在通往山坡地的路上
多少年过去了,我学会了坚守者这份执着

在通往山顶的路上
在通往电的路上
在通往生活的路上
我扛着自己的工具
我扛着自己的头颅

没有酒,也没有悲伤
或者说每天爬到被冰雪覆盖的铁塔上
咔咔地论动着板手
洁白的天空下
所有的声音都在提醒我
注意安全,注意生命
嘿嘿,我心里偷偷笑了一两声

我左一把汗水,右一把冰雪
前行或者爬高
但我知道,有一点,就是
我迈开了脚步,
一步之后,永不回头       

实际上,一旦进入某种职业状态
就再也无法回头

5
一座站得高,望的远,又坚强的全是
由钢铁组成的铁塔,倒下了
我的心一揪,那些我曾经亲手抚摸过的角铁、螺丝
扭曲着身体,象一个委屈的孩子
被一场雪的鞭子抽打着
被一场风轻视着

我无辜的爱啊,在这无人的旷野
在这寒风凛冽的文字中,无人指认
我多想拉着自己的手,痛哭一场
然后,起身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铁塔,你这样躺在我的面前
一排向上的脚钉,落满我的足迹
被冰雪覆盖了又怎样?
那种子一样的痕迹,在人不经意之处露出头

现在,我安静下来
不团团转,也不急于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矮小无力,我无法象电影上的英雄一样
可随时拯救自己心慕的人,那么
我短暂、平凡的一生
就从我捡起一根折弯的角铁开始吧,或者
从我重新把一颗螺丝,安装进生活的身体里开始吧

尽管,四处都是冰雪,寒冷依然刺骨,但
哪一颗响雷不是先从内部响起
哪一道闪电不是自己锻造光亮
一场暴风雪改变了一基铁塔暂时的走向
在生活中,如果我们自己掉转头,那么
一个冬天,十场冰雪也不得不草草收场

6
一场大雪里,一基铁塔从脖子处
折断
在山顶的最高处,白啊
那么多的雪,密密麻麻覆盖在
铁塔折断处的伤口上
掩饰它发出细小的声音

天微亮,我开始爬山
一路跌跌撞撞,忍住
要掉下的眼泪
不让它落地成冰

我只想尽快爬上山顶,用双手
捂住铁塔的伤口
风雪里,和铁塔一起
忍住疼

事情或许恰恰相反
在这场风雪里,我
变成了另一个人
比如钢铁来到山顶,它替我
完成了我无法达到的坚强
这一如你的到来,替我生出了
我从没有的,爱的力量

风雪漫天,钢铁低语
几块大的小的凌乱的
山石,在风雪里寂寥着
我低头继续向山顶爬着,去完成
那首无人知道的颂歌

也许,这一切
都是无边的幻象

7
冰雹来的时候,我正在45米高的导线上弯腰干活
后背冲着天空

我坐下来,坐在两根导线上。上是天
看不见的高,无尽地虚无着
下是地,有着茫茫之白
枣一般大小的冰雹在地面跳跃,滚动
世间变得空洞起来

冰雹以战斗之姿,呼啸着从天空冲下
冲向空中的我
我能做的,就是把头低进胸堂
至于后背,就留给天空吧
无法逃跑,甚至无法躲避
那就干脆接受

冰雹与我并无仇怨,不过是我阻碍了
冰雹的下落。就像河里的石头
不过是阻碍了水的前行
冲刷,打击,不过是一个人
坐在书桌前的感受
冰雹啊、石头啊,不会考虑这些

我不知道,冰雹何时能停下来?
生活在钟表的指针上无休止地滑行
有人欢喜,有人苦痛

8
一群人扛着角铁上山
道路是弯曲的,他们行走的脚步
是弯曲的,他们
扛着的角铁却是笔直的
像一束光

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他脚下一滑
但他站住了
一个年轻的小伙,他扛的角铁最长
他嘴里喘出的气,白了一片山林
另外的人,刚好转过弯
我看不见他们了

另外一个山头上
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在爬上铁塔
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伙,在爬上铁塔
他们相距2米的高度
他们的上面,一个人已经坐在铁塔上
他们谁也不说话,他们在风里
专注于自己的事
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

多静啊,别吵
让他们安静地劳动
一二三、一二三
让他们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哦,当我们从白纸上返回人间
如果恰好是晚上,生活正亮起灯盏
那大大小小的光亮
比你所能看到的星星还多

9
如果风雪从背后吹来,我就
裹紧大衣,我就
手捧灯盏,用情人的
呓语来地抵挡
我就大喝一声,停
雪花就怯怯地收住脚步

几把枯草,钻出冰雪的皮肤
直愣愣地望着山坳
一棵老枣树在这茫茫的白里,四肢僵硬
去年枣花酿的蜜,成为了一种美好的隐喻
春天的声音,消失在时间的深处
白,和更多的白,其实只要一种颜色
我便成为洁净者的色盲

我放弃了温暖,放弃了人群
只要手里的一根木头手杖
一边走,一边听手杖内部细小的发芽之声
四周,辽阔的不食人间烟火

一路上,我和冰雪一起晃动着,心跳
慢慢平静下来
我知道,我必然遇不见一个人
而你,是我珍藏的最后一根火柴了
我把你藏在内衣兜里,不到山顶
我不会把手伸向你,如果
一旦燃烧
那就是我短暂的一生

10
冬夜,所有的声音被风摘走
大雪飘起的时候 ,我正倒下一杯酒
一个失散多年的人,被我突然想起
我的兄弟在搬动着脚下的角铁,他抬起头
正看见我端着的酒杯

外边一直是夜色,其它的色
退回了内心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山顶上劳动
因了一场大雪的缘故,一基铁塔被折断
我过去所认识的坚硬,如同闪电
被黑夜熄灭,只留下刀疤一样的痕迹
反而是我倒满酒的杯子,形同虚构

我返转身,夜色也返转身
酒释放了更多的粗野和空旷
但比起高居空中的神,还是拘谨了许多
那就丢下最后的伪装,重新找回内心的位置
不再孤陋寡闻,也不再提着灯笼寻找
甚至不再辨认喝下去的是酒,还是
一直盼望的奇迹

这夜,又深又明亮
这雪,又白又温暖
这酒,又香又燃烧

11
我站在奇峰岭上,站在冰雪里
站在内心深处站在语言里
我决定从铁塔上下来
我决定站在大地上

我想在钢铁里停一停
我想在语言里停一停
我想在爱里停一停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我还是无法说出内心的秘密
高尚的或卑鄙的
作为一个有瑕疵的人,我无法说出圣洁和完美

我整天把钢铁我握在手上,踩在脚下
写到诗里,春天来了
我想躺在钢铁上开出鲜美的花朵

12
一根角铁在奇峰岭上接受风吹雪打
接受千斤的压力和生活重担
接受青春的冲击和思念的疼
一根角铁,一直在工地上站立不语

一根角铁被编上号安装在离开高山几十米高的位置上
抚摸着和自己连接的螺栓和铁板
他突然涌出泪花
思念的潮水汹涌而来

一阵风吹来,拥抱了他一下
一阵雪飘下来,落在他思念的胸口上
一根角铁幻想家乡那个女子的手指和眉边的痣
生动的笑容一闪而过
一根角铁突然想抽一支烟

一根角铁,一路坐了火车汽车远远地离开了家
离开了那个女子
在被冰雪覆盖的的工地上把思念日积月累
他看一眼正在轰鸣的机器
看一眼那个女子的方向
他突然颤抖了一下
更大的风正携着雪花吹来
他挺了挺脊背,他没有停止手中的工作

一根角铁,抢在春天的前面
来到奇峰岭上接受风吹雪打

13
雪,你就是下到天边
你就是覆盖了世界
铁的事实面前,我依然
有内心的火焰,我把白
我把铁,一下子抱在怀里
雪,就成了我说出的一个词
洁白的无边无际

“生活保持原大
为词造一座银行”
把坚硬、荒寒、光芒等等这些已稀有的词
存进去,再支出来
一只手嗯下现代化这个按钮
世界的易容术如火纯青

14
三相导线,以四分裂的物状前行
更高的避雷线直接通向天边
我步行到铁塔下,时间
正通向高山的深处
我手中的望远镜,是通向电
最短的距离

一基铁塔直立着,塔头
以步入天空的深处,似是天外来客
我开始爬上去,像年轻人急迫地
支取青春
梯子就是脚钉
上面覆盖着残雪
所有的工具都已备好,我将用劳动
照亮这一片山谷

雪中走出来的同事,彼此可以看见
一些人已站在了铁塔的高处
一条小绳穿过天空的身体
低矮者变的高滔
一些物像退于精神之后
一些人,从铁塔的身体上
走出了珠穆拉玛峰

要天空做什么,我已是天空
风雪在我的脚下玉碎
我把一颗颗螺丝装上去
我把一个个线夹子装上去
我把一根根铝包带缠上去
我把寸心放在电流上

时间重新变得年轻
重新变得轻盈

15
除了风中漫舞的雪,就是泥泞
除了夜色中点燃的蜡烛就是荒野的寂静
除了百里之外的思念就是山区大地的黑
奥 ! 我青春的火焰就这样被风雪点燃

我看着图纸、铁塔、冰雪和火热的场景
那些从百里之外赶来的人们
他们无语的行动照亮古燕国大地的疼痛

他们劳动着,他们欢乐、忙碌着
他们被责任指引着,被冰雪指引着
除了雪花连迎春花都在角落里积聚能量
他们呐喊着他们滚动者,他们开出鲜艳的花朵
鲜艳的让世界一脸惊讶





第二节 身体里有铁的人

0
自己是自己的火把
自己是自己的铁
开阔的更加开阔
收紧的核,只吸附于吸铁石

请允许我,打开身体
构成一幅生活行进的时空图
文字的细节就是命运的细节
命名的同时
必将被尘世一再虚构

这样的人,他们是一群人的集合
是一种方向的向导

1
在夜里,比黑还黑
在冬天,比寒风更寒
坐火车,都感觉是自己走在自己身上
咣当咣当的声音,不过是走向内心的
脚步声

世间越是坚硬的事物越易磨损
比如我的身体,越来越轻了
每做一件事,都耗尽了我多年的理想
人世间尚有多少心愿待完成啊
身体里的铁,却自己化成了钉子
我还没来及和生活和解,就一下子
扎透了所有的表象,令我
一身的铁气,无处安放

2
登塔作业是项技术活
一如投胎者,一不小心
投到十万大山
投到大西北连水都没有的地方
多难啊,选择
就是选命

登塔者,咬牙向上
一如蜘蛛沿着一根丝
向上爬,万万不能掉下来
有谁在意一个蜘蛛的命运?

一座铁塔的四个面
有的迎光,有的迎风
每一个面上都有人在作业
他们看见彼此
又看不见彼此

登塔者在高处举着一颗螺丝
像举着一枚金戒指
又像举着自己小小的房子

举着吧,在高处,在风中向前冲
生活在的地方正灯火璀璨

3
深入钢铁
与钢铁密密麻麻的纹脉相触
那是另一个世界

交叉纵横的图案和语言
描述着一种深刻的思想
让我们卸去尘世的名利
去进入
去获得一种新鲜的内容

我们都有这样的机会和时间
去体会和感触
可惜
更多的时候我们没有认真地停下来
去分解钢铁的层次
去抵达和触摸钢铁深刻的内心和思想

沉默抱拥内心的坚硬
钢铁冰冷的外表
与岁月的刀对视
在更多的日子里
我们忽视了一种目光的注视

在工地的日子
我渐渐学会了
敲击钢铁的从容
并把巢筑在钢铁的背上

作为一名钢铁的工人
我学习着咬紧牙齿
坚持着用自己的行动
去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品质
向钢铁的品质靠拢

4
一基铁塔倒了,角铁匍匐于地上
沿着一根角铁的脉络向回走
回到大大小小的角铁中
如果少一个机床,少一个冲孔机
如果少一个镀锌锅
如果再回退一步,就是大大小小的槽钢
就是铁块,就是矿石
天黑了,一个人扔在弯腰挖矿
风呜呜地吹过天边

一根角铁死后,还能活回来
这多好,不像我
生来就要面对唯一的死亡
一旦死亡,就对生一无所知
其实,跨越生死的还有蒲公英,马人菜
这些安静的野生植物
他们今年死去,明年重生
他们阳光下死去,一场雨重新活
重新抬起头

往回走,我寻找童年
蝴蝶需找翅膀
有人拿走了不属于自己的风景
有人坐在桌前奇思妙想
他附身看见自己的倒影
头冲下,犹如来生

5
在工地施工时
我对每一棵螺丝都反反复复地抚摸
让每一根角铁都感到我的在意

在工地施工时,我习惯于太阳落山之后
抓紧这小小的间隙再干上一阵
然后拍拍身上的尘土
坐上拖拉机突突地回家
一路上聊天的声言被风吹的断断续续

黑暗彻底淹没时,我就到家了
一路上村庄的灯光
照着一群平凡的生命
而此时,拖拉机上一准有人
在梦乡里出出进进

6
几根角铁在工地上堆放着
一个人迈过去,忙别的事去了
一个人在忙着,似乎
是个无所事事的人

角铁成为背景
一个人走过来,又走过去
一个人和角铁习惯成为彼此的景深

多少年后,他离开了工地
走在大街上,姿势
像一跟角铁在行走
走过大路小路高楼平地
仍然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走在堆着角铁的工地上
第三章
第一节 抵达的光芒
0
遥远的世界屋脊,风雪的故乡
沉寂在自己的
时间里,以十万年为一瞬
惶惶不知所然

天边的一阵风正吹动时间的钟表,指向
初春的一个早晨
群星尚在天空走动
茫茫雪域被一束光,一束电之光
缓缓穿透
那束沿着高耸铁塔的身躯遥遥而来的光,持久有力
缓缓穿过亘古不息的时光
由里到外
由远至近

一阵春天的风吹动了
西藏崭新的生活,那些生动的笑容
在电的催动之下
天空发生了适度的弯曲
苍茫成为了时间的背景
雪域高原的生活
更加明亮、灿烂并发出连绵的欢喜之声——

1
一节钢铁从华北平原赶到西藏去
那里要修建一条大的线路
把青海和西藏的电网练成一体
一节钢铁就在春天的早晨出发
沿着大大小小的道路行走
沿着风雨的方向行走
沿着空气稀薄的方向行走
一路不屈不挠

一节钢铁在西藏的旷野中完成使命
他终于赶上了众多的兄弟姐妹
他站在了一基铁塔上
站在庞大、坚实的铁塔上
成为铁塔的一根骨头
成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白天,大风一次又一次吹起
黑夜,钢铁在内心一次又一次呐喊

一节钢铁在藏北高原上储存能量
导线巨蛇一样的身躯绵延千里不绝

生活在风中呼拉拉地翻动着张页
四野苍茫

我的手指在风里越来越疼,摘下手套
把手指含在嘴里
一点点的热气开始传来
开始工作,我再次投入到钢铁的队伍中
一节钢铁迅速和另一节钢铁融为一体
这一切都在不动声色中完成

一节钢铁在西藏大地开始了自己的使命历程
不是一天,不是一年
而是整整的一生

2
从那曲出发,沿着青藏铁路前行
高原在我身边蔓延。风向下吹着
无边无际
阳光下最亮处是雪山,雪山之前
站着一基又一基铁塔
它们闪着高原上独有的光芒
它们身上有几个影子在摇动,我屏住呼吸细看
几个架线的工人在作业。远远地看上去
他们像一群蚂蚁,一群红色的蚂蚁
在辽阔的高原上劳动
用手连接着铁塔
一根又一根的角铁在他们手里
完成使命
一把又一把螺丝
固定在它们一生的位置上

他们的背后是闻名于世的雪山,来自
最古老的神话
脚下粗犷的铁塔和导线
必将穿越未来
而此刻,他们站在西藏电力历史的接口处
他们劳动着,他们
抬起的手臂
从我这个角度看上去,伴着耀眼的光芒
仿佛神鹰展开的翅膀
四周显出无尽的空旷

在辽阔的近乎绝望的高原上
在两基铁塔之间
出现一道彩虹,这大自然的神晕
高挂于天
高挂于草地之上
形成一个巨大的拱门
圈住一群在铁塔上劳动的电力工人
我嗯下快门,留住着美伦美焕的时刻
留住着神秘而幸福的身影

两个车头拉动的火车轰鸣而行
从那曲一路向南,火车
比时间跑的更快
比氧气跑的更快
但我不知火车与电谁跑的更快?

一基又一基铁塔静静地站在波浪起伏的高原上
一群电力之子,他们展放着导线
银色的导线优美地在阳光下舒展着身体
一千米、一万米、十万米
导线的长度比我的目光还要长
长的从西藏的今天
延伸到西藏的明天

3
看看四面褐色的山体
云层遮没了阳光,北风渐起,
而我要说的是把唇
贴近风和氧气
用手握紧铁质的工具
屏住呼吸埋头组装铁塔
这我干了几十年的活

我说的是几个人,几十个人
在寒风吹动的高原,呼吸起伏
用骨头组装起铁塔
这生活的经脉
超越我前半生的目光

我说的是旗帜的方向
团结的力量
电力建设者绽放的花朵
他们用手按下
西藏现代生活的开关

我说的是用血的激情,理想和信念
用钢铁的坚硬和身体内的盐
注入到凌空而起的青藏联网工程上
花花绿绿的世界
车水马龙的世界
抵不过一基铁塔在藏北高原上的高度

听,角铁互相撞击的声音
多么熟悉而亲切
听,谁的心跳的这么重
一下一下撞击高原茜百年荒凉的胸膛

我说的是我们埋头工作
忘记了表达和问候
我听见自己的骨骼在高原上成长的咔咔声
我听见同事们击掌相庆的声音欢呼声

我从安装好的角铁中间抬起头
我向藏北高原更远的地方瞭望
我看见从天空倾斜而下的一条电力天路
在藏北高原上
在未来的时空里绵延千里不绝

4
公元2011年2月20日,春天
已在海南岛开始萌动
格尔木换流站基础施工现场还深陷严寒之中
草不绿雪在飘,风吹动着白茫茫的高原

仿佛时间还在沉睡,一切慢了下来
空气更加稀薄,土地冻得像冰面一样
照着施工人员的影子
照着一台台显得单薄的机器
冀建飞正带领几个人在地上铺上厚厚的煤
黑色煤和一群黑色的人互相映照着
煤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艰难地呼吸着   
一把火来了,之后
煤开始燃烧自己
煤的脸越来越红
一群人的脸越来越红
煤以火的方式把地面拷的越来越热
冀建飞说:开挖吧
一辆挖掘机开动了马力
那机器的轰鸣声传的很远,传到了
雪山的脚下

在稀薄的空气中,一群人坑哧吭哧地劳动着
他们没有看天边的风
正浩浩荡荡吹彻着
高原,冰一样坚硬

一群人劳动者,他们矮小的影子
在高原上如此渺小
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5
又绿又矮的寸头草,白云之下
让这块高原有了生命的温度
坐在上面或在上面走走
今生,我将永远热爱,爱着
前生和今世的幻境

又大又直的阳光,洁白的羊和牤牛
样子安详
又绿又矮的寸头草,汹涌着内心的爱
和热血

6
一匹马驮着沙石料
过一道坎子又一道坎子,马的脚印
被草隐没

从早晨太阳没有升起的时候的开始
几匹马前前后后穿过一个浅水滩
从一个山坡上望下去
赶马的人正停住脚,四处瞭望

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些沙石料运到山上去呢?
几匹马,几个人
远远看上去像迎风舞蹈的蝴蝶
忽然看见又忽然不见

7
众星在天空闪烁
我听见风在轻轻地吹
天空因此而显得干净

我忙碌着,用双手在这片神奇的高原上
建设输电线路
在通电后的欢呼里
我将收起浪得虚名的骄傲
我知道风会把我的汗水悄悄收起

我忙碌着,抓住内心的闪电
更多的荒凉之地将被照亮

8
在一堆角铁之间,几个人忙碌着
其中有个穿红衣服的人拿着图纸在大声喊着
132铁拿走,102扳拿走

十几吨的角铁,大大小小地拥挤着
分不清年龄的几个人低着头各自忙碌着
一条钢丝绳蛇一样生动
喊声号子声汗珠子掉在角铁上的声音
交杂在一起
一基铁塔就这样从低到高
显出了青春的风采

他搬动一根角铁,他们搬动一堆角铁
他们坚硬,沉默与角铁融为一体
成为铁塔的一部分
为西藏送来电的光明

他,他们把手中的板子挥舞的飞快
这些没有生命的工具在工地上
在角铁和螺丝面前主宰着一切
不同的人,此刻是不同的王
他来自城市厦门
他来自徐州的乡下
但此刻他们都是工地上的王

9
旷野在风的惊扰下更加安静
任何声音都是宁静的
远远的路上
无人行走

一堆角铁,在草地上躺着
亮着露水的潮湿
钢铁的气息被风吹淡了许多
只是坚硬依然

走出窝棚,高原
真干净啊
这个世界放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10
雪山退到了铁塔的后面,天空
越来越晴朗起来
一些阳光从云朵上跳下来
隔着无限短的草皮,连绵的铁塔
这稳稳站在藏北高原上的钢铁巨人
抗起了千斤重的导线
我的身边,一个兄弟
目不转睛地开动牵引机
银龙一样的导线在牵引机的牵引下开始跋涉
带着电力建设者的体温
带着西藏电力的梦想
这坚硬的姿势,适合苍鹰的
飞翔,适合群山的合唱

开牵引机的兄弟始终带着微笑
他粗糙的双手忙碌着
他的脸被风吹的红中透黑,远远看上去
像山上的一块石头
用手一敲铛铛之响
而此刻,他站在牵引机前
更像一个八面威风的将军
在他的指令下, 一排排导线
伴着陀陀河的流水
缓慢却目光坚强地向远方
向高原的深处
向未来的方向出发

一些风从年轻唐古拉山吹来了,风不能打扰他
一些冷从恰啦山口袭来了,冷不能打扰他
甚至一些氧气向下方走了, 氧气也不能打扰他
他工作着,一天又一天
他把这些“银龙”放出去
让这些盘着的银龙从他的手上腾空而起
跨越四千米、五千米的高度
跨越西藏百万年的天空
跨越迎风招展的经幡
抵达西藏未来生活的家园

他喝水的动作,大气磅礴
他工作的眼神,满是安详
他橘红色的工作服在风的吹动下翻卷着鼓动着
他红色的安全帽帽子在寸头草的映衬下多么耀眼
他开牵引机的姿势,远远看上去
多像一头吃草的牤牛
在藏北高原上专注地生长着
忘记了吹起的大风和稀薄的空气

一切是多么和谐,生动
一切自然天成

11
在那曲8标段的工地上站会
旁边的人忙碌着,他们
喊的喊叫的叫
嘟……嘟嘟的哨音与风碰幢着
他们忙碌的样子就像一把火
砰的一声把阳光给点着了
照着工地的角角落落
照着群山的辽阔

青藏±400千伏直流工程,2021号铁塔   
正节节升高
一些角铁沿着阳光的方向前进
一些机器开动着
他们就像我在平原春天见到的一箱蜂
飞舞着,传递着内心的蜜
而我更像一局外人
站在阳光下
坦然地注视这一切

工地如此辽阔
每个人都在追逐心中的梦想
包含一节角铁,包含一把坚硬的螺栓
天上的那多最白的云
多像蓄谋已久的爱人
深深地低下头
和我耳语一些看不见的秘密

更高的空中
时间这条河在那曲的工地上
轻轻一带而过
生下不绝的儿郎

12
10月,辽阔的藏北草原上
一个叫罗布次仁的施工人员正走向工地

他弯下腰,在大风里捡一个大“毡子”
他吭哧吭哧地蹲在地上
把“毡子”铺好,
用细钢丝把 “毡子”和更多的“毡子”固定在一起
他粗糙的大手沾满沙尘
他的棉帽子几乎护着了眼睛
他的棉大衣盖住了整个草原

他笨拙地站起来,拍拍手手的沙泥
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声
平凡的笑声,混迹于
群山之中

两架旋挖机驰过来,在草甸沼泽地上
沿着“S”形前行
他刚刚铺好的“毡子”成为了地毯
抱拥着旋挖机的轮子
“毡子”下的草向我的方向望了望
看见我面前那条光明的
通向未来的道路

生命因生而伟大
草,不能失去自己的家园
他憨厚地对我笑笑说,你看
基础坑旁边的草被我们暂时搬了新家
这些长了几千年的草被“养”了起来
等我们施工完了,草们还搬回来的
不会留下生活的阴影

那些低矮的草,可以长的艰难
可以长的缓慢
他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费劲地点着一支烟抽着说
那是生长了几万年草啊
草们不能失去自己的家园

13
2011年4月18日的格尔木大干沟的上空
云层遮没阳光
北风渐起,红旗猎猎
安装好缓缓抬升的横担
我站在1181号铁塔上望下看
一些牦牛正从我的脚下飞过
一些寸头小草开始泛着点点绿光
蚂蚁一样在地面忙忙碌碌的工友们
他们的话被风吹远

站在3400米高原的铁塔上
离风更近
离阳光更近
离我的思念更近
我在高处展开自己的身体
把爱情的渴望摆在高处
把职业的态度摆在高处
这样我望下看的时候
才能更好地把握自己对自己的态度
对生活的态度

站在铁塔上望下看
看人们如何把笑容送上来
看生命如何显得渺小和坚强
看未来的电流如何传遍西藏大地

站在铁塔上望下看
这与我的工作有关

14
有谚语说:来到五道梁,哭爹又喊娘
               
草原之上的天空,透着几千年一粒一粒的蓝
起起伏伏的高原让雄伟的雪山变得矮小朴素

一个叫江莹的记者说,我们一个标段在这里施工
她举起手中的相机,对着草地和草地上的铁塔
拍摄着
严肃的表情像冬天的冰

4700米的高度,昆仑山的风口
我注视着窗外绵延不绝的铁塔
一根根崭新的角铁逆着光
雪山开始隐藏在草丛的背后
火车上更的人把目光投向雪山
唯有我,感觉到了百米之外
高原上角铁的呼吸
角铁因缺氧而艰难的呼吸

江莹说在五道梁许多施工的弟兄们趴下了
可他们在趴下之后又站了起来
你看那些,那些铁塔
站成了我的视野所能达到的高度

此时风在缺氧的高原上停止了活动
只有铁塔在稀疏的草地上,在夕阳中
坚强地站着
闪着高原独有的光芒

15
一种隐秘的想象
那些寸头草连在一起,低矮辽阔
那些寸头草低着头,恒古不变
面对牛羊,象面对宗教

风吹过一滩又一滩蓝色的浅水
吃草的牛羊抬起头
望了望起伏的前方
对面雪山露出了羞涩的面容
而我更多的时候把视线
留在低矮的云朵之下
凝视那些连通古今的事物
比如圣洁纳木错湖
比如雄伟的年轻唐古拉
比如拥抱尘埃的朝圣
比如绵延千里的电力天路
注定成为这块高原生命之灿烂

草原以大大小小的起伏
告诉放牧者
千年岁月已悄然而过
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在六月的蓝天下
独自开花独自照耀
那些尘埃那些寸头草
那些站立的铁塔
那些组塔架线的人
成为藏北辽阔草原上永久的神经线
和不朽的记忆

16
除了风中漫舞的雪就是一望无际的冷
除了夜色中点燃的蜡烛就是荒野的空旷
除了千里之外的思念就是西藏大地的寂寞
青春的火焰就这样被风雪点燃

风吹动着一张张图纸铁塔冰雪和火热的施工场景
那些从千里之外赶来的人们
他们无语的行动照亮起伏辽阔的藏北高原

在零下二十度缺氧的寒冷中
在五千米的高原上,他们
劳动着欢乐着
他们被责任指引着被冰雪指引着
他们乘着理想主义的火车从千里之外赶来

除了雪花连迎春花都在积聚能量
他们呐喊着滚动者
他们开出高原上鲜艳的花朵
鲜艳的让世界一脸惊讶

17
2011年7月18日的阳光里
一个声音在藏北高原穿越
青藏联网工程线路全线架通

我正行走在去工地的路上
沿途的风   兴奋地吹着
一些铁塔   在风里绵延
每一基铁塔的施工过程都值得纪念就像生活
每一天的都值得期盼
每一天都许给我们一个新的灿烂

多好啊我站在唐古拉山顶上
回望绵延的山峰羊群傲立的电力天路
怀揣着理想上了藏北高原的人们
将成为晨曦中的一缕光
飞扬在西藏的电力发展史

我想
西藏电力的明天
将出现他们的口述




第二节 云端天路

0
又一次的开始
再一次的创造
西藏这个地球上的高地
这个让群山矮小的高地
电力人往复不息
在四千米之上复有建设一条线路
连通西藏各区电网的藏中联网线路

1
万物都在生长出新的自己
在西藏,海拔四千米的雪域悬崖之上
一基高过云端的铁塔,在寒风中挺直了身体
金属的光芒与对面
古老米堆冰川的光芒,在天际融为一体
世界给它们报以掌声
一个理性的叙述者,不由得频频点头
发出由衷的感叹

我为春天的铁塔而骄傲,我埋下头
与大风一起爬过一座大山。看见他时
他正在向高处攀爬。一个橘红色的点
在巨大凌乱的花岗岩之间游动,
我能感觉到大地在他脚下释放出的气息
淹没了三千里外的滚滚红尘
他手中的绳索垂直于他的目光
他不说话,他要守住口中不多的氧气
一旦要说话,平实的话语
就是他的内心
呈现出金子的品质
他专注地沿着专业登山队固定下来的挂钩、绳索
向上爬
一步一步踩着碎阳光,迈出
比高原更高的高度
我的内心,掀起
一次又一次敬佩的风暴
对于他来说,四个小时绝壁上的攀爬
不过是工作之前要走的路
和我们平时上下班走的路一样,又
不一样
七十度角的上仰,不过是一次次
对电力施工这个职业的守望
对数亿年米堆冰川的致敬
对西藏未来生活的瞻望

氧气越来越稀薄
山顶太高,他不得不时时避让云朵
以免直接进入天空,可他
一旦爬到了山顶的铁塔之上
就迅速与铁塔成为一个整体
坚硬的风从四面八方击打他,他
犹如一节钢铁,默默给风一反弹之力
让风无可奈何,只能死劲吹动他的衣服
鼓鼓地,像一面旗帜
在青藏高原上猎猎地舞动

历经风雪的人,怀揣光芒
哪怕是在五千米之上,也要架通电力线路
让奇迹在生活中开出花朵
让云端生出一条电力天路

2
怒江之水在山谷滔滔不止
浪花从下向上怒腾,冲破巨石
高高飞起,跌下,又一跃而起
峭壁上,那个穿橘红工装的人
在74米高的铁塔之上劳动
那里是比悬崖更高的悬崖
那里是比风更高的高处
让我眯起眼,也无法看清
他的模样

啊!我是第几个来者?
望着渐渐温暖的春天,野花把“72道拐”
装扮的如此烂漫
小如蚂蚁的施工者,把这
云端天路,避开云朵一样转身架到山崖上
隐于“72道拐”大美风景的背面
作为一个叙述者
不能不为这种选择和避让,献上内心的敬意
不能不为这种选择付出的艰辛,鼓出
春天般的掌声,让滚滚怒江侧目
是啊,他们要让遥远的未来
仍能目睹“72道拐”
这绝世之美
你看,峡谷对面的山峰上
一个叫冯义的黑脸汉子专注地操控着无人机
发出真正飞机的嗡嗡声
携带两厘米粗导引绳的无人机,风筝一样
在我欣赏的目光里,在我内心的喝彩里
飞越了1212米的空中距离
飞越了峡谷和一段接近于凝固的时间
完成一次连接,连接了导线与导线
连接了地线与地线
连接了高山与高山
连接了大美与发展
连接了光明与明天

业拉山低下头,怒江低下头
小如蚂蚁的电力施工者得到了
时间给他们颁发的荣光

山高居云朵
亦可居铁塔
雪域高原百万人的
生活品质正被电之光
一寸一寸照亮

3
雄伟的东达山,海拔5295的高地上
只有两种颜色
白和绿
我迎面遇上雪,在八月初的天空下
雪匆匆而来
这么大的山
这么高的山
说白,白就直接与天相连
白击打着铁塔之身
正在弯腰劳动的一群电力施工者,就白了
他们洁白的心,比我铺开的白纸
更白,他们在白里弯腰、移动
在白里完成一根角铁的命运转换
完成一基铁塔的从无到有
到拔地而起的高度
完成2738千米的婴儿胳膊粗的导线
在四千米上,在五千米之上凌空而起
完成内心之光的照耀

那些胸怀大爱的人,不是来自人间
就是来自上天的安排
一路走过春天夏天冬天,他们
动作多于思想,他们
在艰难中缓缓绽放
构成雪域上一道独立的光芒
在高原释放

至于绿,那是十万年的颜色了
在5295米的海拔上,多么奢侈地
在乱石之间稀疏铺开
绿对着朗朗天空,显得毫无心机
电力施工者,把乱石搬开
把草皮搬开,养在十米之外
让绿依然绿,依然放出细小的氧气
让一颗草的生命映照光明
让亿万年的群山安心
等铁塔立好了,导线架好了
绿重新归队
恢复往日的平静
看万家灯火在有人的地方次第开放

据说这是传说中的一种方法
被一个反复试验,最后
让草找到了家乡

是啊,在茫茫雪域高原
大山除了白和绿,其它颜色显得多余
和不协调
高原收纳了爱和光明
吸纳了辽阔
其它的艰难都显得
微不足道。那些无名的草
哪怕只是一棵,也
高过了大名鼎鼎的山岗

4
一匹马驮着沙石料
走过一道高坎,向着更高处走去
马的脚印
隐于风中

从早晨太阳没有升起开始
几匹马前前后后爬上一个60度的山坡
从高处上望下去
赶马人正停住脚步,四处瞭望
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些沙石、角铁运到山上去呢?
几匹马,1个人
140匹马,走惯了云南茶马古道的马队
集聚于此
它们忠诚,强壮、艺高、胆大
从山下远远看上去,这些穿着铁甲一样的马
像迎风舞蹈的风
忽然看见又
忽然不见
又忽然在空旷中出现

在此地,风和时间
都不能久留
于是,他们建起索道,一根细长的钢丝绳
站成高山的方向
角铁,沙石料、工具沿着索道昂扬而上
在风雪和诗篇之间
在艰辛和光荣之间
它们选择朝着旗帜的方向出发
风中,它们晃了一下身体,然后咬紧牙
保持了内心最大的平衡
它们在索道上一天又一天
用这种沉默的坚持,完成一段生命的历程
因为责任,所以执著
因为热爱,所以无悔
你看,索道这种单调的事物,在夜里
被大风大雨大雪一次又一次覆盖
一次又一次,在黎明前醒来
形成向上的力量

时间太过空旷,我只好
穿过大大小小的玛尼堆
在更远的地方,夕阳把天空染红之时
我和百万吨的角铁,正从铁塔厂出发
从青岛、从大理、从丽江、从青龙场、从格尔木……
汽笛一样出发
走下了火车,马不停蹄奔上汽车
弯曲的地平线一次一次拉深前进的背景
在青藏公路、川藏公路、滇藏公路上蜿蜒而行
风大了、雨大了、雪大了
一颗拳头大的碎石落下
一颗西瓜大的石头落下
一股泥石流沿着破损的山体飞身而下
在西藏,在这些大名鼎鼎的公路上
我必须得习惯这些
是的,必须习惯一些不大不小的险境
习惯生活中尖锐的芒刺
一如这些角铁被责任指引着,被风雪指引着
乘着理想主义的火车从数千里之外赶来
赶来,组成铁塔站在这荒寒之地
与雪山的光芒碰撞、拥抱、融合
完成一次电和光的冶炼
让叙述者,发出
终生的感叹
一想到这些,我
不由向远方望了望

5
此时,是春天
他们路过道路时
他们把道路揣在身上,他们自己
就成了一条道路
有的高大,有的瘦小,有的弯曲
他们挺着供世人踩的肩膀
他们走在雨里、稀薄的氧气里
大风来时,他们就趴在地上、铁塔上
让出通道,让风先过
如果遇到大雨
他们咬紧牙齿
把湿衣服默默暖干,榨干水
最后的潮湿,然后
低头工作
如果到了冬天,一场大雪来了
他们把自己当成一场白
铺展在雪域之上
他们亮出服务队,这阳光般的牌子
亮出内心的暖
为骑行的人、为朝拜的人、为途径的人
递上水,拿出药,送上阳光
为藏民义诊,为孤寡老人捧上火的暖
他们朴实,但他们发光
他们摩擦自己
他们是自己的光源

太阳跃上天空,用光芒拥抱天空
他们走进雪域,用电照亮雪域
他们走过的地方,黑夜消失
他们走过的地方,光明诞生
他们走过的地方,歌声传唱

6
而此刻,他们又一次站在西藏电力史的接口处
脚下粗犷的铁塔和导线,正穿越时光
抵达未来
他们劳动着,他们抬起的手臂
从我这个角度看上去,伴着汗水的光芒
如果从更高的山上看上去,就像经幡
被风一遍遍念诵

一基铁塔之魂,在雪域的寂静里
发芽。捧出黎明时太阳敲击的钟声
又仿佛远处的那群藏羚羊
发出欢快的喘息声
从梦想到现实
从地平线到五千米的高原
一张张黝黑的脸
多么细小的光,汇聚着
直至照亮无边苍茫的雪域高原之夜

那五万壮士的翅膀,在雪域高原上
来来回回地飞翔。他们把翅膀布满天空
他们飞过业拉山、乌拉山、东达山……
他们飞过怒江、雅鲁藏布江、澜沧江……
在雪域之上,他们体会了怎样的寂静
他们就生出怎样的大爱
他们在泥石流处,在雪崩处感受到了怎样的生死体验
就生出怎样的光芒
他们弯下腰
就是一道闪电,直起腰
就是一束光
在藏区深处奔袭
面对他们,我常常
分不清雪域高原和他们的内心
哪一个更加辽阔
哪一个更加明亮

请允许我说出对光芒的渴望,你看
光芒正从一个人的心中传向另一个人的心中
五万壮士将身体安置在祖国最辽阔的雪域之上
用内心的光,一点一点改写黑暗的定义
沿途的经幡高举着
白云在无人处被赞美洁白
如哈达

蓝天之下,雪域之上
大风暂时停止了吹动
时间在等待
一基铁塔的诞生,等待
一首史诗的诞生。

7
铁塔高于长风,穿入云端
铁塔的身体
是骨头,是热血
是激情,是梦想
或者说,他们的骨头里长满钢铁
长满坚毅
长满西藏钟表转动的力量

时间的发令枪已响,亘古千年的高原
已被点亮
执烛者的手成为光明的支点
让光明延伸,让奇迹再现
他们夜以继日地推动者内心的光芒
电的光芒
从理想抵达现实

跋诗
遥远的西藏,风雪的故乡
光芒已启,高原已亮
一个新生婴儿的啼哭声
穿透时间,穿透内心,穿透风尘
犹如天籁,越来越
清晰,嘹亮……




            第四章大地灯盏
                                 
                     
       随着特高压电网这扇大门的打开,一个能源战略的崭新时代豁然开朗。
                                                                     ——题记

0
万物组成了地球
地球又催动万物生长

太阳落下去
没有星光的夜晚,所有的角落
都被黑暗的手挤满
盗火者出列
他举着一把火,乘风
降到人间,从此
漫漫黑夜跳跃起明亮的火苗
之后,这光明的火种
被一群人采集,传递
光明使者越走越快
最后,达到了电的速度
他们超越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在大地上奔走,风
被远远落在身后
他们长途奔袭,大路
被他们的内心照亮
发出了盛大的霞光
一寸寸照亮地球的八个方向

1
光芒转个身,特高压电网以世界
最高等级电压之姿
抵达
时间用魔法
驱赶着河流、山川、大风、云朵
向东方
向大海处涌动

如果,钟表的手指
刺啦一声,顶破生活
指向2009年1月6日(1)
那一天,我与时间在一座向阳的山坡上
互问对答
太阳从高空投下巨大的能量
能源裹挟着山谷,盆地,平原
晋东南—南阳—荆门1000千伏特高压
刺破天空的巨型铁塔,在看不见的地方
一次次消失
又一次次出现
每一次出现都带来闪电一样的光芒

无限辽阔的纸张上
一群彻夜不眠的人,挽住
特高压宽阔的肩膀,像挽住
未来的光阴
一股大风沿着长江、沿着黄河、沿着地平线
吹动特高压电网,一个崭新时代
隆重的开篇。春天的声音
在一个人的内心
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人类漫长而短暂的记忆
恍若一场大梦

2
如果,从你眼前走过一个
电力施工者
他粗糙的皮肤,温暖的呼吸
沙粒般粗犷,用手一摸
比风中的角铁还坚硬
如果是冬天,会粘住你的手
如果是夏天,会抓住一把盐

电力施工者
站在百米高的铁塔上
钙质的头
离天空更近
他吸收着阳光,练习发电
练习自己成为光

天空下的铁塔,由一个人的骨头
支撑着,远处的灯光
照耀着散漫的人群
近处的村庄,一只狗冲着天空
狂吠一声,然后
寻找声音传播的距离
无名的花草,在荒凉之地
开了又闭,闭了又开

天空下,铁塔,这个口吃的孩子
坦白了自己的辽阔
人间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电力施工者
没有家,或者说灯盏没有家
它亮着,只是用力燃烧
被别人握住的,是光
是一个个具体人的面孔
悲欢的、亦或幸福的

3
东风吹在一条通向远方的路上
起伏浩荡
一些细碎的呼吸声,机器声,角铁的撞击声
实验室的电压声
一些雨声,雷声
在大风里弥漫
碰撞、回旋、点燃

我所能看到的,感受到的
首先是脚下的草,从内心绿了
天空高了
大地忽然醒了

一群人弓着腰,在风里
捂紧身上的热血
大步行走在电
照亮的路上

地球的西方,一个叫路透社的媒体
在2008年12月15日的一大早,众人
还在沉睡时
一边吸溜着冷空气
一边向世界发出颤颤巍巍的惊叹:
中国,将在2020年建成特高压电网
中国,抢在了西方国家前头

旷野上,风正一股劲地吹
从四面八方出击
把一个个扳着脸孔的铁塔
吹成一首击掌而歌的诗篇

4
我用十个脚趾扣紧每一束光
努力向上攀爬
伸手,向上,弯腰,躬身
巨大的铁塔,耸立在群峰并起的山峰上
阳光敞开胸怀
从天空垂直落下来
万马在胸口奔驰
一片草地喊叫着,快乐地
呻吟着
一张展开的蓝色铁塔图纸,对开大小
一目了然地叙述每一根角铁的
来龙去脉
苍鹰已飞过
天空留下风的翅膀
拍打着我汗唧唧的脸

不远处
铝镁合金抱杆的顶端,一面红色的小旗
何等的尖锐
撕碎了天空的白纸
吊起的塔片,穿越时空
不断上升
半壁江山,把天空还原成
红白蓝三原色

角铁可弹奏
身体可点火
如果记下这如此荒凉的某年某月某日
再记下,哈密、福州、溪洛渡、保定、潍坊、
上海庙、普洱、晋东南……
这些散落在各地,一意孤行的地名
这些大地的骨架
±800千伏,或者
1000千伏输电线路,也或者
1000千伏变电站
这光芒啊,哪一束
不是催开万家灯火
不是启动人类行走的快捷键

呀,我仰起头
田舍青青,万朵千红

5
一个专业深处的名字,特高压电网
以壮士之名
催动中国电力科技这匹马
见风超风
见雨超雨
以火箭推进之姿
指向世界的最高峰

一路上,巨大的轰鸣声
从一根角铁的内部
响起,从一颗螺丝的丝扣处
响起

沿着草叶上一颗露珠快速滚动
特高压,一个饱满的名字
暗含了多少标准
多少创新
多少前行
暗含了多少争议
多少泪水
多少撕裂
在1000千伏变压器试验场
变压器的躯体被电压击穿
时间死在了29秒上

电压归零,万事归于一颗露珠的消失
一个男人仰面
抱头大哭(2)
以至于,东流的河水
停住了脚步

钟表的指针走坏了一个又一个
世界电力这趟列车
陌生而轰鸣
上面的人说着外语
手执牛耳

呀!此刻你看
一群壮士出征,从地球的东方
见山谷架起银线
见河流掘出深井
混凝土注进去,一基铁塔
站起来
一颗螺丝拧进去
一束光,砰一声
从身体里射出
一束光,经历了收缩
碰撞、喊叫,最后射出

壮士出征必饮酒
饮完酒,扛旗
嘿吆,嘿吆
嘿吆,嘿吆

一路爬坡前行
血性毕露

失败的重新开始
前进的河流冲洗每一具倒下去的尸体
冲洗不屈的灵魂
电压升起,种子下落
多少个春天,就有多少个爱
多少根钢铁,就有多少只手
就有多少台测试仪器
测试坚强、孤独、失败
测试泪水、生命、尊严
测试精神的烈度和
时代的脉搏

慢慢长夜从东方亮起
一江春水呈阳光状
在大地铺射
如镜子,照着我们
明亮而固执的心

如果在早晨,大风从六个方向
吹动一滴露珠的跳动,空中
一条银线正留给世界一个
前行者的背影

一根角铁抹一把脸上的汗水
以草木之心的饱满
继续向前奔跑

6
一个日夜出没在工地上的诗人
他的抒情方式
必定是埋下双手
让铁塔在手中
一寸寸从矮到高
从倾斜到正直
从零碎到整体
一棵树一样迎风接雨
让小树粗的导线从线轴上爬出
一米一米越过玉米地
越过山岗
越过生活的头顶
通向光芒的深处

坐下来,擦净安全帽上的尘埃
侧耳庞大的变压器奏响
小夜曲
注视夜空下的宁静
那忙碌的,悠闲的星星
是我的女儿
也是我藏在心里的情人
正在一碗黄粱里睡去

一把12寸扳手的棋盘上
拧动士象车马炮的突击
一台经纬仪,说出了
人间万事的高低远近
至于一台测温仪,更是
测出了生活凉热的温度值

至于,在工地上
在架构上,在母线上
在铁塔上,在绝缘子上
在刀闸旁
论开双手,啪地合上刀闸
我的诗篇,成为
大地的君王

7
铁塔在风中,以孤峰之势
成长,俯视泥土
接受风的攻击,也突破风的囚笼
用肩上的导线传递心声
传递脉搏的跳动
传递风雅颂

我进入你的和迎接你的
海水、洞穴、树木、火车、种子
火山的喷发
地震的抖动
难说清哪些是你的喊叫
哪些是我的汗水
哪些是你的糖
哪些是我的盐

土地在艰难中苏醒
睡眼朦胧,仿佛
一无所知的处子
而内心的某一处
已大开大合
花开花落

今天,我以光的口吻宣布
一切暗下去的,重新明亮
一切倒下去的,重新站起来
一切腐朽的,重新鲜活起来
一切,重新找到方向
一种新的方向

8
春风是一只巨大的手,一下子
掀开了河流
盖了一冬天的被子。世界
哗啦就绿了万事万物的
内心,尖叫着
特高压就是这只春风的手
你看,能源的大门里
出现一个崭新的
战略格局
一盘大祺,从新摆开
电的光芒,日夜奔走
从地球遥远的这一边
到遥远的那一边

如果,地球没有光
你我对面视而不见
如果,世界没有火
多么寒冷、寂寞
于是,地球长出树木和干草
干柴过于粗糙和易失
人类开始需找恒久的一种光,一种热
推动着生命步步走来
一路脚上带泥,袖携清风
一路言志抒情,写下锦绣文章
时光照在泥盆纪,又照到二叠纪
一种叫煤的乌金
在土地内区域性定格
白垩纪则孕育了石油,把
这一黑色血夜
掩藏在历史的典藏中

灯摇夜晚,挖煤发电
车行大地,飞船上天
围绕着光阴,头戴鲜花的诗神
莅临人间

大风吹过河西走廊,吹过
三千里起伏的石油
风从西北吹过,吹过
新疆九大风区
钻进了天空
路途过于遥远
特高压电网以大地的骨骼
站了出来

电,从远方来
带着清洁之身
电,从远方来
带着蓬勃之气
电,“把我的身体练成纯金”
      
9
光阴盘踞在风的高处
说,光啊

富兰克林一步一步走到雷电下
说:捉到

山西长子县西汉村的一块土地(3)
说:开始

天空竖起一座座铁塔
说:扛起

试验室的一次次失败、窒息
说:泪水

壮士走在太行秦岭黄河汉江草原大漠
说:飞翔

光明使者拉着风电火电水电太阳能
说:传输

大地上架起特高压电网通向天的外延
说:光芒

鲜花从骨头里探出头
说:开放

一个孩子光着脚丫在草原抱着风奔跑
说:人间
      
10
如果说电带来了光
那么我正在爬的铁塔
就只是一个比喻
猛虎细嗅蔷薇的气势
刺破天空时,我不知道
是钢铁的锋利
还是人的锋利

在旷野,在风中
在内心,在生活里
一些人在献身,但
他们怀抱小幸福,大思念,冷孤独
他们的骨头,无数的磷火
闪着光,照着滚动的露珠
在秋天的疾风中奔跑

11
一只羊是如此的洁白
使整个大草原经纬分明,生动
地活过来
繁花高过了草原

大草原真辽阔啊!
我在说,我喜欢每一颗草的生动
我喜欢每一颗草
我在说,我爱每一个生命的鲜活
我爱每一个生命
我在说,我爱上了你
角铁、铁塔、导线、避雷器、变压器……
高压电网、超高压电网、特高压电网
这些电的身体
这些光芒的源
这些我的疼痛

12
傍晚,我沿着一盏路灯的光回家
我在一个红色大楼1201室居住
大楼在夜幕下耸立,从窗口
射出的光
布满三个人坐下的一小片草地
有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我打开电脑,季节
进入了互联网+时代
如果我在互联网+里奔跑
那么,没有什么可以追上我
除了电,除了电的光芒

我以奔跑的速度,追寻
一把打开生活的钥匙
一把打开清洁能源的钥匙
策动天空晴朗,大地安祥
      
13
一个习惯在光明中散步的人
一个习惯了黑夜里有光的人
如果电流突然停止前行的脚步
如黑暗无限制地突然降临
庞大的隐喻的灾难,将留下比刀刻
更深刻的痕迹
混乱、瘫痪、黑暗、寒冷……
这些暴力阴暗的词语
挤压着我们的眼睛、挤压
生活的心脏
比如,2008年南方冰灾
比如,“美加”大停电
比如,有一个叫了多年的词
——拉闸限电
世界突然黑了下来
万物重新处于馄饨

在这世界上,我从小到大
都试图看透黑暗的秘密
我挖45米深的灌注桩,下钢筋
灌注混凝土、
灌注身体的气息,光的种子
去建一个坚强的电网
建一个互联互通的电网
或者说,让大输电网再提升一个等级
让闪电汗颜得
无法言语

那一天,2004年12月28日
一个雪花飘落。洒水成冰的日子
一个连风,都沉寂下来的日子
在北京,长出几只手的树木
染绿一个叫特高压的
工程议案

如果你正从三千米高空俯视
你就会看见
黄河在某地突然一扭头
历史咔嚓,一个转弯
呀!
大地充满新意
      
14
一个燕赵后生,一个文字擦亮者
行走在大地上
挖坑、立塔、架线
一边搬动沉重的角铁
一边学着用翅膀覆盖天空

以一双素手与钢铁的坚硬纠缠
以一米七的身高,悬于铁塔的尖上
凌空的导线,随着电压等级的
升高而升高
视野穿过海水、堤坝
穿过旷野、山谷、摩天高楼、虚无
穿过特高压避雷器的孤独,变压器的蜂鸣
一次次接受高压带电运行的考核

以一颗螺丝的信念,拧在电网的躯体上
以一张蓝图的清晰,绘下花朵的模样
以一把钥匙的精准,启动光芒的大门

冲锋的必是不可阻挡
涌动的必是未知的力量

15
历史的脚步以倒下去的身躯
为泥土为阶梯
创新的路上,鲜血
冲击着河水、流沙
中国人为什么不制造?
这是一个历史的追问
这是一个文化的追问
这是一个追问者的追问

那么,开始吧!
中国制造
那么,开始吧!
中国创新
那么,开始吧!
中国引领

就从我们开始
从一次特高压变压器耐压试验开始
从一次输电线路的绝缘试验开始
从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开始
   
130年世界电力史,由于
晋东南—南阳—荆门特高压的骤然出现
苍鹰飞过群山
大地渐渐开阔

16
一场战役的胜利是
一群人的胜利
一群人的胜利是
一个时代的胜利
一个时代的胜利是
一个民族前进的脚步

如果沿着特高压建设的第一张蓝图出发
在1284基铁塔下
在640公里的线路上
5万名施工者,遍地的光芒
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一粒光的种子

铁塔高于树梢,穿入云端
铁塔的身体
是骨头,是热血
或者说,他们的骨头里长满钢铁
长满坚毅长满力量
他们把中国电力抬到了高空
他们使一个国家发出自身的光芒

在一个钟表加速转动的时代
前进的洪流,总是裹挟落叶
电网极速奔跑的姿势
让世界
重新听见了
东方的脚步声
再次看见了
中国走过的背影
   
17
生命与虚无在互相轮回
时间与新生在互相转换
对于我们来说
这是一个短暂而又漫长的过程
从2004年12月27日
到2005年9月23日
从2006年8月9日
到2008年8月20日
从2008年12月8日
到2009年1月6日22时 (4)
从一个时间到另一个时间
时间没有停止脚步
是的,“时间开始了”

是的,时间重新开始了
时间
穿越了河谷、平原
穿越了精神、肉体
在无数个日夜
光明使者穿过了现在,在未来
的路上
浩浩荡荡
春天的雷声
一声追赶着一声
固执地下到人间

18
在地球上,在遥远东方
一个群体在合唱,他们从各个方向
聚拢而来,越来越多的人
加入了合唱
他们的声音渐渐高亢

在地球上,在遥远东方
一个群体在向前走
他们跨出低谷,走过平原
他们途径黄河时,黄河轰鸣的咆哮
也加入合唱



背景材料:2009年1月6日22时,晋东南—南阳—荆门1000千伏特高压正式运行,标志中国特高压远程输电技术登上了世界高峰。特高压电网远距离,大容量,低消耗,在中国当代重大科技排序中,特高压并列与原子弹、宇宙飞船。
特高压极大提升了能源战略的大格局,普惠千家万户,是国家倡导的全能源互联网的核心部分。特高压电网的建设史,是中国电网人波澜壮阔的创新史。

备注:
(1)2009年1月6日,晋东南—南阳—荆门1000千伏特高压工程正式运行
(2)中国自主研发的1000千伏变压器,在沈阳和保定两个变压器厂同时研发,沈阳的变压器试验失败后,保定的变压器在加压到29秒时,变压器被击穿,宣告试验失败。保变的总工程师,一个不苟言笑的高级知识分子,当众嚎啕大哭。
(3)晋东南—南阳—荆门1000千伏特高压在山西长子县西汉村奠基,从蓝图到现实,中国特高压从这里出发。
(4)2004年12月27日,特高压主网架方案确定;2005年9月23日,特高压工程可行性研究通过评审;2006年8月9日,发改委核准试验示范工程建设;2008年8月20日,特高压线路工程全线架通;2008年12月8日,特高压工程启动调试;2009年1月6日22时,特高压工程开始运行,一个特高压电网时代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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